合着刚刚还不是亲身上坟。
见男人脸色肉眼可见地更黑沉了几分,宋妍匆匆补救了一句:“我说话算话的,你尽可放心。”
在外面当街挨了一记重拳,卫琛心里不起半分波澜。可转背回来与她说这几句话,卫琛只觉太阳穴连连凸跳。
“我若死了,你也不会独活。”
他说这话时,死死盯着她,眸色深如玄夜,盛满了幽幽怒火。
宋妍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他的气话,还是他的心里话。
若是后者,也太可怕了。
可宋妍还不及细思后怕,他的吻已如夏日骤雨般又灼又烈地降在她唇上,将她所有的不满与抗拒尽数吞吃入腹。
卫琛的伤是怎么来的,宋妍是在第二日才知道的。
还是那几个嘴碎的婆子闲说这一则“市井奇闻”时,她无意间听到的。
故事不过是二男争一女的窠臼,即便宋妍很清楚,这种流传民间的艳事儿,多有夸大捏造之词,可她在听到“秦四爷被打得半身不遂”一句时,一颗心依旧不由狠狠一提。
宋妍听完,转背便打发了人作速去请了冯妈妈来。
“四爷安好,你莫要忧心。”冯妈妈如是宽解她。
宋妍慌了一上午的神,才有了着落。
转而宋妍又有些愧疚,“是我沉不住气,害妈妈白跑这么一遭,是我的不是。”
“你这是关心则乱,人之常情,何必自责?”冯妈妈抬手,轻轻抚了抚宋妍尖削脸颊,“你又瘦了些。”
“妈妈,我每日都有好好吃饭。”
她在很努力的照顾自己,可是依旧日渐消瘦。
宋妍知道,若是心里这股郁气不消,她是好不了了。
“莫要着急。”冯妈妈眼底隐约浮出几点微光:“日子总归会变好的。”
分别之际,冯妈妈与她又说了许多嘱咐的话。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都是“莫要贪凉”“少生气”之类的如常劝语。
往次冯妈妈也说的,只是这一次好似额外多说了几句。
宋妍一一答应了。
直至月余之后,宋妍方明白,早在彼时,冯妈妈已做好了打算。
那日午后,宋妍睡醒起来,倍觉乏力。
提不起做事的一点儿精神,宋妍索性穿戴齐整之后,去了后院紫藤花树下,倚坐在那新扎的绿漆秋千上,透透气儿,回回神。
她最近怎么睡都睡不够。
都是那个狗男人的错。
宋妍气闷闷地犹自想着,不经意间,却瞧见一个小丫头子自后边儿小径一路跑将来,道了万福,气喘吁吁与她道:“奶奶,却才有个婆子敲门,说是冯妈妈托来寻奶奶您的。”
冯妈妈若要寻她,为何不自己来?莫不是出事了??
宋妍一下从秋千上跳下来,险些摔一跤。
巧儿忙上来扶住她,“奶奶您当心身子!”
宋妍没听到巧儿的劝,只疾唤那小丫头子:“快将她请进来。”
不多时,宋妍打发了所有家下人,独身在正房接待了费妈妈。
宋妍一壁将人搀进门,一壁急急问询:“费妈妈,冯妈妈可还安好?”
“奶奶莫要忧心,她一切安好。”
“那为何是您”宋妍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她如今是来不了了,”费妈妈从腰间取出一封书札来,道:“她要说的话都在这里头。”
宋妍忙接过,见信封顺封着,且书有“平安”二字,心中惴惴稍减一二。拆开信封,取出手书,认得是冯妈妈的字迹,心中不安再减一二分。
宋妍细细读将下去:
“瑞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与知画已不在大宣。我无法告诉你,我们去了何方,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如今安好。我想,此时此刻,你一定很愧疚,觉得自己亏欠我们许多?瑞雪,不必有此责念。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为了知画”
宋妍读着读着,忍不住鼻子发酸,她继续往下看:
“我本出身江南望族,不幸一朝倾覆,满门男丁抄斩,女眷尽皆没入官奴,只身辗转流连至西北卫氏。彼时孤苦无依,天幸,我遇到了一位待我极好的主子,我们谈诗论画,斗草奕棋,亲如姊妹,可惜好景不长。她与你一般,太过耀目终招来祸端,沦为那个男人的禁脔。瑞雪,我不希望你步入她的后尘,更不希望知画与我一般,成为拴缚住一个女人一辈子的锁链,而怀着愧疚过完下半辈子”
一滴一滴泪落在雪色笺纸上,点点晕开墨黑字迹。
“我们有四爷的人照拂,莫要忧心。瑞雪,你该是高飞的鹰,遨游的鱼,而不该沦为任何一个男人的附庸。我们有缘自会相会,勿念,勿念。”
难怪冯妈妈当时能一口答她秦如松安好。
难怪那日她百般嘱咐于她。
原来她那时已与四爷交游。
原来那一面,竟是她与她的最后一面。
而她竟如此迟钝,什么都没察觉!
宋妍不敢哭出声来,让外边儿那些人察觉到。可还是有一二强忍的泣音,抑不住地断断续续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
费妈妈听得心酸酸的。
初知瑞雪这丫头做了侯爷的外宅时,直惊得僵在当场。
又想,这丫头飞上了枝头当凤凰,怕是不认昔日这些故交。
可看如今这光景,便知她那老姐妹,没看错人。
费妈妈低声劝道:“奶奶莫要太过伤心,我老婆子虽不知详细,可我那老姐姐最是个能干的,不管落哪儿去都能稳稳扎根,您且放宽了心!”
宋妍一径点着头,一径擦着泪,却好似怎么也擦不干一般。
正此时,外间一声通传:“爷回来了!”
费妈妈一听,“哎哟”一声:“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见费妈妈这般慌神,宋妍抚住她的手,道:“妈妈莫慌,他是从前边儿进来的,您自后边儿出去就是。”
费妈妈这才定了定神,连连应是。
宋妍着令那接引费妈妈进来的小丫头,吩咐停妥了,二人急忙忙从正房后门出去了。
其实这根本瞒不过卫琛。
这宅子里的一应事,无论是她每日说了几句话,亦或是她做了什么事儿,事无巨细都瞒不过他。
这些日子,他将冯妈妈出走一事,对她瞒得严严紧紧。今日费妈妈与她通信,他怕是不到晚间,就能知道了。
不过,宋妍清楚卫琛的脾性,便是心里不痛快,也不屑将气撒在一个传信的婆子身上。
宋妍一壁从面盆里掬着凉水湃脸,一壁这般思量着,那人已从外间进来了。
却是被他一眼便识破了。
“怎又哭了?”
卫琛大掌只需半拢,便牢牢擎住她脸颊,垂眸,细看她红红的眼圈,皱眉:
“说话。”
遮藏不住,宋妍索性也不遮掩了,凉声道:“冯妈妈的事,我已知道了。”
卫琛嗤笑一声:“就为这事儿,将自己哭作这般?”
宋妍讽笑,说的话带了刺儿:“这若是小事,你为何要刻意相瞒于我?”
“就因为这个。”卫琛说着,抬手,将她眼角残泪轻轻拭在指尖,“我不喜欢你为其他任何一个人流泪。”
宋妍只觉胸口愈发窒闷,缚在她身上的无形锁链,好似又多了一道。
她抿紧了唇,不再看他,不再言语。
卫琛却来就她,躬身,侧首,抬手,轻抹慢捻她颊侧的点点水泽,“这般不开心,我为你将她寻回来,可好?”
“不要!”
宋妍一下就慌了神。
“你不是思念她?”
他看她的眼神,深邃又幽深,好似能将她一眼望到底。
宋妍只与他短暂对视一眼,便不敢再看。
她眸光闪烁,语气里又有些色厉内荏:“我走我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作甚要将我们两个的路搅t在一起?”
卫琛闻此,只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
冯妈妈走之后,卫琛拘她拘得明显紧了许多。
往日她出门也只是带两个婆子,一个巧儿,也便够了。可自从那日之后,她身边的人多了好些,且没一个让她落单的时候。
一日一日延捱过去,宋妍心里的焦躁与郁气日渐上涨。
夜里,宋妍狠狠咬住男人肌肉紧实的手臂,藉此发泄心中的不满。
她牙关泛酸也不松口,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好似愈发兴奋了,宋妍抑不住低吟了一声。
那双茶色深眸,再也藏不住凶残的掠夺欲。
至此,宋妍再也没能挣扎起半分多余的气力,来抗他。
及至他抱着她沐浴归来,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他才慵懒又餍足垂问于她,“有何不开心的?”
“我不要这么多人跟着我。”
“不要也得要。”卫琛回绝的话声,强势又无一丝回旋的余地。尔后,他又细细啄吻她汗汗湿的额,温声哄她:“其他的,名分,华衣,首饰,珍宝凡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名分与她不过是又一道枷锁,只会将她牢牢束缚在他的身边。
漂亮的衣裳,精致的首饰,除了能用于取悦于他,宋妍想不出又有什么让她动心的价值。
且,他刻意将金钱给抹去了。
她出门,但凡有花钱的地方,都是下边儿随侍她的人给钱。
他纵着她一日随便多少花销。
可他不许她自己身上有一钱银子。
“我给你的,才是你能得到的。”
那一夜的话,每个字都如同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
宋妍紧抿了唇,用力,想挣开他对她的桎梏。
他却不放,低沉的声里暗含几丝沙哑:“莫要胡闹。”
宋妍拗不过他,也没再做无用的反抗,只懒懒趴靠着他,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蓦地,她冷笑一声,直言刺他:“她们走了,便让人将我看得这般紧。你是怕了吗,卫琛?”
男人的心跳声好似微微乱了一拍。
头上却听他嗤笑一声,“不要犯傻,我现在做的这些,皆是为了护你。”
宋妍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觉他在强词夺理。
“你若不愿回我,不理我便是,何必说这些没分晓的话来搪塞我?”
哪知她的话音刚落,他一只大掌把下来,钳住她,迫她仰首。
“不要试图离开我。否则,我也不知我会作出甚么事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82章 对峙
他说这话时,深邃的眸里满溢深情,可眸底流出的一丝暴戾,似要将映入眼底的她,吞噬殆尽一般。
令人不寒而栗。
翌日清晨,夏日如昨明媚,沉寂一夜的街市渐渐复苏烟火气息,五行八作的人们,赶趁的赶趁,上公的上公,稼穑的稼穑,似与往常无异。
无人料到,长安右门外,沉寂了近三十年的登闻鼓,再次响起了震耳鼓声。
“咚——”
“咚——”
“咚——”
其声愈大,似一头怒吼的巨兽,撕碎一方宁静,响彻整个京师。其奏愈烈,单听鼓声,便能感知击鼓之人的满腔愤懑,似有不尽冤苦。
“大胆!何人妄自击鼓?”
吏科给事中赵勇急急忙忙领了一干公干人出来,还未看清那击鼓的汉子的脸,便厉声呵止。
可那汉子犹如聋了一般,不管不顾,只奋力继续击鼓,一点儿都不理睬赵勇等人。
赵勇一时怒气冲天。
这登闻鼓一响,本就意味着一桩牵连上下许多同僚的麻烦案子。
且必定会上达天听,半点儿也马虎不得。
如今这击鼓之人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赵勇平日里都是被拍马屁的主儿,何曾受过此等庶民撒来的闲气?
“去!将那刁民给我捆翻过来!老爷我先赏他三十廷仗!”
哪知三五个公干之人上去,也没将击鼓之人拿下,鼓声反越发大了。
赵勇气得一连踹了两个手下,“饭桶!都是饭桶!”
骂完,他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雄赳赳、气昂昂地亲身奔至那汉子身旁,顶着震耳欲聋的鼓声,厉声吼道:“你这刁民!快给老爷我——”
“秦秦四爷?!怎么是您呐?!”
秦如松这才停下来。
他将鼓槌掷于地上,跪下,叩首,声如洪钟:“草民秦如松,有冤要申!”
赵勇彻底傻眼了。
富甲一方又倚势权贵的秦四爷,谁能给他冤受?!
赵勇满目惊疑,脑子乱糟糟,可到底还是依照旧例问询:“四爷可知,这登闻鼓一敲,不论情由如何,不论胜诉败诉,审案前都得先挨三十廷仗?”
“草民知道。”秦如松目光坚执,利落再次叩首:“叩请大人尽快受理草民一案。”
看秦四爷这般模样,赵勇愈发好奇,这究竟是怎样一桩“冤案”?
赵勇上前一步,躬身低声相问:“四爷,您到底有何冤情?”
秦家生意如今是蒸蒸日上,家宅安宁,近日也不曾听闻一点儿飘摇风声呐?
岂料,秦如松振声诉道:
“草民要状告燕京一权霸,强取豪夺草民良家聘妻,占为外室,枉顾人伦,目无王法!”
原是为此事!
秦家跑了个新妇,彼时闹得京师沸沸扬扬,赵勇也有耳闻。
原来个中缘由是这般?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秦四爷抢老婆?
这不仅是赵勇一个人的疑惑,亦是当堂诸多看客的疑惑。
不过,赵勇衡量到秦家的财力与人脉,还是出声好言奉劝:“四爷,《大宣律》明文规定:户婚、田土细事归有司,不许击鼓。您此番这是越诉之举,即便本官报上去了,怕是也无人受理,还得白白再挨一顿仗刑,不若——”
“大人难道就不问问,是谁强夺了草民聘妻?”
秦如松明明是跪着的,可一言一行里透着一股久练人世的气场,无端端教人信服。
赵勇被他这么一带,不禁问道:“那么敢问四爷,是谁强抢了您的未婚妻?”
“草民要状告定北侯卫琛,强取豪夺草民聘妻——焦氏!”
近两日,燕京城里可谓是热闹极了。
前番秦四爷与定北侯“二男争一女”的风月艳闻还在为人津津乐道,满京城里有名儿的没名儿的说评书的,编造的话本子才刚新鲜出炉呢,那头竟又爆出一个则惊天奇闻来:
原来不是二男争一女,原来是定北侯横刀夺爱呐!
话本子里的故事都没这一连串的事儿有意思呐!这些个读书人,手痒心更痒,巴不得铺纸挥毫,将一肚子的骚墨泼就各式各版香艳话本。
可到底,无一人敢真正动笔。
无他——
只因那是卫侯爷。
谁都不会为了一时好奇,将自己的命给送了
殊不知,此事一发,有人却笑得十二分畅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存堂里侍候多年的老人,从未在这日日诵经念佛的院儿里,听过这般放肆畅快的笑声。
从姜氏幼年时候就陪侍她的周妈妈,亦从未见过,自家姑娘这般欢喜,这般高兴。
眼见着姜氏笑得捧腹在地,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不知怎的,周妈妈心里竟有几分酸楚。
又听姜氏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
“竟是这般哈哈哈竟是这般一颗废棋,竟这么盘活了哈哈哈造化弄人呐侯爷造化弄人呐!哈哈哈哈”
姜氏大笑着,嘶吼着,原本和善的一张慈面,显出几分狰狞来。
“都是因果报应!侯爷!因果报应呐!老天有眼!好呐!好得很呐”
满院子都能听见姜氏纵声大笑,可却无一人敢上去劝止。
这位幽禁此地多年的主儿,好像,终归是疯了。
皇帝也快疯了。
一道道弹劾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起初,还只是弹劾定北侯“私德败坏”“难胜风宪”“秽乱台纲”之类的折子,可很快,又有更多的折子涌入,参的人却远远不止是定北侯了。
隐成几股党派,有来有往,此消彼长,直将御案给淹了。
皇帝只看了一个早上,便再无半点儿头绪。
且一本都还未敢批红。
他虽无心朝政,却也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t着不慎,满盘皆输。
况,皇帝心里,到底是惧的。
皇帝不敢轻举妄动,有人却甘做刽子手。
“大伴,此事你怎么看?”皇帝满目忧愁,拿不定主意。
大伴却不直答,反而躬身,低声通传:“圣上,江怀玉求见。”
“江怀玉?哪个江怀玉?”
“便是数月前皇上钦点入东厂的那个小太监,如今已任职东厂掌刑千户。”
皇帝又想了一想,尔后,面露惊喜之色:“让他进来!”
“是。”
江怀玉的拜叩之礼还未行完,便已被皇帝出声免了礼。
皇帝也不遮掩心中急躁,切切垂问:“你此番前来觐见,可是有了制伏那人的法子?”
却听江怀玉朗声奏对:“圣上,如今还不是时候。此事说到底,不过是一则风月艳闻。之所以会至如今田地,不过是杨家余党暗中推波助澜,难以撼动其在朝中的根基。”
皇帝闻言,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那江千户此来为何?”
语气已有些许不耐。
江怀玉并无一丝慌乱,道:“登闻鼓这一案虽小,当下却牵涉入许多朝臣。”
“正是如此,孤才发愁。”
“圣上莫要忧心,微臣可替圣上分忧。”
江怀玉话声刚落,大伴似有所觉,朝他冷冷瞥了一眼。
江怀玉却视而不见,垂首躬身,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禀复之言,却没来由地令人信服:
“微臣不才,可助圣上朱批,不犯一人。”
定北侯府。
“老太太,如今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您便是再如何气闷,也于事无补了。万望您保重自己的身子”
芳妈妈一行劝慰自己的主子,一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庭心里跪了一天一夜的侯爷。
连带着他身后同跪着的一干下人。
满庭肃寂。
侯爷不起,这些人便也没有起身的份儿。
芳妈妈暗暗又叹了一口气,便闻主子冷哼一声:
“气闷?我如今哪儿有功夫气闷”
严氏揉了揉眉心,伏桌叹气:“我不过是想让他低个头,将那祸害给处置了,也好给秦家一个交代,也好堵住满燕京的悠悠众口,我——是在帮他!”
“您既是为了侯爷着想,不若将侯爷请进来,好好与他说道,您二位祖孙情深,侯爷不会不体谅您的一番良苦用心”
严氏摇了摇头:“正因如此,他才不可能不懂我的心意。可他宁愿在外面这么受着,也不肯进来向我低这个头。”
他在逼她低这个头。
思及此,严氏心中泛起一股冷怒,却不是对卫琛,而是对他护着的那个女人。
原以为是个好的,严氏都有些喜欢那丫头了,没成想竟是个狐狸精托生转世的,将卫、秦两家家主的魂儿都勾了去。
再深想一步,对安插这狐狸精的幕后之手——姜氏,更恨。
而这背后种种关节,琛哥儿久浸朝堂,不可能看不破姜氏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鬼蜮伎俩。他又是那般聪慧之人,如何不懂得“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可如今,他竟还顶着各方施压,一头往里跳简直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
严氏越想,浑浊眸子里的忧怒愈盛。
严氏自问不是个软心肠的人。
她一旦决意要做的事儿,势必不达目的不罢休。
便是凭着这股刚韧狠劲儿,数年前,她一个女子,方能在西北军中立稳脚跟,让上上下下将士军健敬服。
可四日之后,严氏生平第一次,没能坚执她奉行一生的准则。
只因那个与她流淌着同样血脉的后辈,比她还要刚韧,比她还要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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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有个一两章要就要虐一下秦四了哇。
第83章 交换
“为了一个女人,你竟连命都不要了?”严氏看着厅内依旧跪得笔直的男人,又怒又恨,亦带着深深的无奈,痛斥。
“祖母说笑了,”卫琛却牵了牵嘴角,说话的声虽已干哑,眉眼依旧稳而沉:“孙儿是来请罪的,祖母的气儿不消,孙儿岂能安坐?”
好似很好相与的模样。
严氏却熟知他的秉性。
一日不依允他,他便跪在这一日。五日不依允他,他便跪五日若一直与他角下去,怕是跪死在庭心里,他也眼睛不带眨一下的。
他要的东西,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必然要夺得。
可严氏未曾料到的是,为了那个女人,他竟与她押上自己的命!
他不惜他自己的命,严氏却不能不惜他的命。
卫家,就只剩下卫琛一个,能撑起这片天了。
他若倒了,卫家也会一夜倾覆,血洗当场。
届时要严氏如何下去面对卫家满门英烈呢?
严氏紧紧攥住盘螭拐杖,深深叹了口气,话声透尽疲惫,“罢了随你去罢但有两条,你须依我。”
“祖母请讲。”
“第一,这个女人,永不得入我卫家族谱。”
卫琛眉头都没皱一下,“卫家下一任定北侯,只能从她的肚子里出来,祖母还请三思。”
说着请求的话,语气却毫无一丝迟滞犹疑,竟像是早就做好了这个决定一般。
严氏闻此荒谬之言,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卫琛眸光坚定冷厉,不容任何人置疑,动摇半分。
“好,好得很呐!”
严氏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拄,“你诸事都决定好了,还来多此一举,征询我这个老婆子的首肯作甚?”
“您是孙儿的祖母,孙儿的终身大事,自是由您主张。”
严氏看着他依旧平和的模样,听着他孝顺的言语,内心从来没觉得如此无力过。
她是真的老了。
“祖母,您还未说第二个条件。”
严氏薄笑一声,“说不说又有什么意思?你卫侯爷权大势大主意大,你不愿依从的,谁还能奈何你?”
“祖母但说无妨。”
严氏略一思索,到底,还是放不下此事。
她不似在提条件,苍老的语声里竟隐隐有哀求之意:
“秦家世代辅佐我卫家,秦家的男人,都是为我卫家流过血,卖过命的如松那孩子,也是我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看着长大的。祖母也老了,看不得昔日好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这等惨事”
卫琛眸光微微颤动。
尔后,他沉声承诺:“秦如松的命,我会留着。秦家往后光景,要如何,我会给秦如松自己选。”
闻言,严氏再次长叹一口气,心知绝无可能让他再退一步,阖目,道:“我也累了,你退了罢。”
卫琛应是,遵礼拜辞。
从栖霞居出来,听泉便将了一封书札,递给卫琛:“爷,西北有急报。”
卫琛面色如常,一行大步流星朝外走着,一行拆看。
阅完,他嘴角微微上扬。
大宣,要变天了。
登闻鼓敲响的那一日,宋妍虽听见了,却没随众人一道儿去长安右门看热闹,更是一点儿没放心上。
当下,她自己身处水深火热里,哪有精力去管他人冤苦。
可自那日之后,一连好几日,总有那么几个家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让她好生不舒服,也让她渐渐有了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
几番逼问之下,其中一个婆子才道出实情来。
宋妍听罢,一下就安坐不住了。
他竟为了她受了廷仗。
可自从轮值的官员在长安西门收了状纸,再无下文。
如今,还抗着新受的仗伤,顶着七月炎炎烈日,一日一日跪在大理寺门前,申冤。
依旧无人接手此案。
官官相护,历来如此。
“备马车,我要出门。”
“奶奶,爷有令,这几日奶奶不得出门。”
宋妍进里间更衣的步子霎时凝住。转身,质问出言提醒她的巧儿:“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
巧儿将头垂得更低了,不敢作答。
宋妍凄然笑了一声,“你们口口声声叫我甚么‘奶奶’,甚么‘主子’,却其实全都是他的帮凶!帮他欺我、辱我、囚我!”
满屋子的人,连带着门外侍立的人,立时吓得全都跪下了。
却无一人说话回应于她。
她宛若一个自言自语发着癫的疯子。
熟悉的怒郁之气在心中复燃,将宋妍的理智噬烧得所剩无几。
有那么一瞬,宋妍是想一把火烧了这整座宅子,听着他的这些“耳目”发出比她还凄厉的惨叫声,带着他们一起下地狱。t
可下一瞬,良知又一遍又一遍在她心里告诫她:
宋妍,他们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听命行事,他们也没得选呐他们也有家人有朋友有孩子,他们即便是可怜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两道声音在她脑子里纠缠不休,越啸越大声,至最后,宋妍只觉一阵又一阵耳鸣充斥其中,简直要将她逼疯。
她趔趔趄趄地行至里间,昏昏冥冥里,摇摇晃晃间,不知途中撞到了什么东西。
伴着咣当哗啦一连声的碎响——
“奶奶!”
巧儿抢上前来,扶稳宋妍,哭道:“奶奶有气儿,只管往我们身上撒便好,千万不要伤了自个儿”
巧儿的哭声雾蒙蒙的,好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妍的脑子,好似也跟着雾蒙蒙的
混混沌沌,刚刚还炽烈的怒、忧、恨、痛一呼一吸间,渐渐褪色,化归至一片虚无。
意识彻底湮灭前,宋妍只残余有一个念头了。
一切的一切,都应归咎于那个始作俑者——卫琛。
“我要见他。”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喃喃重复:
“我今天就要见他”
宋妍醒来时,天色将暗未暗,屋里却没点灯。
男人颀长的身形,坐守在她床畔前,似夜里的一座山岳。
几乎是她一转醒,他便已察觉了。
他抬手,轻轻抚弄她的脸颊,却依旧沉默。
他的指腹粗粝又灼热,又在昏冥夜色里,很难让她忽视。
宋妍抬手,一把握住他的大手,“我要去见秦如松。”
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她竟能如此平静的,对卫琛说这句话。
话犹未尽,宋妍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出一道凛寒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宋妍顶着这道如山压力,微微颤声:“我会让他放弃,他会回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这对你,对我,对他,都好。”
宋妍说完,屋内复又重归寂静。
天色也愈发冥暗了。
焦躁与惧怕,缓缓爬上她的心头。
她耐着性子,等着他的回复。
只听卫琛轻笑一声,复又抚上她的颊侧软肉:“学聪明了。”
宋妍到底沉不住气了,追问:“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与我讲,要去见你的旧情人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他的声音,经由夜色酝酿,似温醇浸玉,额外好听,却也透着几分危险。
宋妍满脑子都是算计与谨慎,“我能这么与你讲明,不也表明我已放下了他,我信任你?”
哪知此话一出,他竟拢身过来。宋妍想躲,却被他一把摁住颈子,动弹不得。
他牢牢伏罩住她,低低哑哑的话声,却蕴了几丝悦然的笑:“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谎的样子,很拙劣?”
却也令他愈发见爱。
话声刚落,他已吻住她的唇,一如既往地强硬,掠夺,侵占,追逼,不容她有半分退避。
黑暗好似无限放大了某些旖旎又细微的声响,听之无端令人耳红心跳。
渐渐地,她和他的呼吸紧密交缠合作一道,宋妍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醒了,还是在梦里。
直至男人过分灼热的指尖,轻轻挑开她的衣襟带子,宋妍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一手死死拽住衣带,一手用力推他。
“不是想去见他?既有求于我,你拿甚么与我换?”
宋妍一下就僵住了。
他轻笑了一声。
笑声里却隐隐有些冷意。
宋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撕碎那根可怜细带,跟着,猛烈的吻紧紧密密袭来。
宋妍心里挂着秦如松,头一次,她没有躲避他,反抗他。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近乎顺从的态度,换来的却是他变本加厉的索要,几近蛮暴。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她便受不住了。
“卫琛你唔——”
她的细碎话声,被他无情掐断,化作只余一道尾声的痛苦呻吟。
宋妍眉头紧锁,一双墨瞳如两汪春水,却浸染了深深的痛忍。
往日他虽也强势,但看她承不住,也会稍稍放一放她。
可今夜,她少有地与他开口,他却置之不理,甚至攻势更猛,带着惩罚的意味。
他生气了。
他为何生气?
男人却没有给她任何细思的空隙。
单臂一揽一抱,月白绣合欢花软枕被他往下一拉,宋妍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她被一道横力死死制住,一张粉面几近陷入软云般的锦绣被卧间。
宋妍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卫琛!你放开我!我不要!”宋妍艰难拧头,怒吼。
“不要?”卫琛嗤笑一声,俯身,在她耳畔哑声垂询:“那你还要不要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84章 绝情
宋妍身形又是一僵。
她眸光渐黯,嫣红的唇,慢慢地,紧紧抿住。
卫琛只觉大为光火。
男人又是一声冷笑,此番,却更厉了。
“啊”
她死死咬住双唇,眸中的泪却因痛,一滴一滴不住从眼角流出,自颊侧滑落,又无声没入藕荷色锦褥的缠枝牡丹绣纹里。
眼见着自己的泪,一点一点晕湿了锦褥上所绣的条条缠枝,片片牡丹
她咬牙忍呐,忍呐,直至颊侧的一团缠枝牡丹,皆如雨后初洗过一般浸透,还是未等到降在她身上的这场狂风暴雨稍有停歇。
好似永远无休无止,看不到一丁点儿放晴的希望。
“你想要甚么”
宋妍艰涩干渴的喉咙里,撑出这几个破碎的字。
声音细弱得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头上的男人,却听清了,且终开了口:
“求我。”
两个字,浮着浓浓的欲,沉着淡淡的冷,犹如醇酒与清酒,调和在一起,品一口,极易让人沉醉其中。
宋妍觉得自己快要死在今夜了。
她熬不住了。
她紧紧攥住手下的锦褥,好似这般,就能很快捡回她被迫丢下的自尊。
“我求你”她颤声。
“不够。”
他说这话时,又施了两分力。
宋妍眸光瞬时都有些涣散了,“求你放过我唔——”
他无情掐断她的求饶。
“还是不够。”
宋妍彻底没了清明,只是一味凭着本能发出一道细弱嘤咛:“卫琛”
昏昏冥冥里,隐约听得他悦然笑了一声。
犹似施舍般地,给了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可她才还未完全缓过来,他又全然收回了那点子稀薄怜悯。
察觉到他的心意,惧意瞬时从心底漫溢出来,宋妍有些沙哑的声音里,抑不住地带了浓浓哭腔,“卫琛我求你卫琛”
一声又一声,含怯带泣,与往日淡淡疏冷,大相径庭。
她是真的怕了。
思及此,男人松了紧紧箍住她的手,将化作一摊春水的她,拢回来。
修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抚梳她的鬓发——湿透了,不知是泪,还是汗。
细细长长的喘声,一声连一声,与她的心跳一样乱。
至此,男人心中的妒怒之火,暂时消隐。
如玉十指紧紧扣住她的双手,他再次吻住她的唇,收了狠,带着柔情,细细安抚她。
可那张海棠雕花拔步床,依旧吱吱又呀呀,摇呀摇,晃呀晃,没完又没了。
皎皎月色,偷偷爬上窗槛。云母明瓦窗,月色入帘,透光如玉,光影斑驳。
宋妍近乎无意识地睁着半阖的眼,捱着,看那朦胧银色,一寸又一寸,从东窗慢慢升落,又从西窗缓缓升起。
夜,真长呐。
顶花丝点翠香炉里的茵墀香燃烬了,又过了不知多久,床榻一方的动静,才渐渐息止。
水声涓涓颤颤,却洗不尽满室旖旎。
口渴极了。
身子却也乏极了。
半睡半醒间,她只觉被他抱在怀里,唇边多了一泓温凉润泽。
宋妍不自觉张口,饮得有些急,有些呛到。
他一下又一下温柔顺抚着她,“慢些。”
宋妍攀住他的手,将一杯茶饮尽了,才回过味来。
清凉回甘。
混沌了一宿的神思,也渐渐清明。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他?”她的声音已然哑了。
抚拍她的大掌,顿住。
转而,宋妍听得头上一声凉薄嗤笑。
“你不会以为这就够了?”
如果这还不够,她这一晚上,又算什么?!
他竟骗她?
无耻之徒!
宋妍想挣起t来,他却倏地施了力,原本拥着她的宽厚怀抱,成了束缚她的紧固枷锁。
她本就没剩两分力,挣不开,用力拧头,仰首,朝他怒目而视,“怎么样才能够?”
他薄唇微挑,眼底划过一抹幽意:“那便要看你明日如何表现了。”
次日,宋妍方明白,卫琛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再次摆在她面前的黑漆药汁,紧紧攥住双拳。
“不想喝?那便不喝罢。来人——”
话犹未尽,宋妍已端起药碗,闭目,将温热的药大口大口往嘴里灌下。
不知为何,这次的药,格外苦。
他一手撑额,一手散散漫漫地从云鹤珐琅捧盒里,拈了一块蜜饯,至她嘴边。
宋妍有些麻木地张了口。
金丝蜜枣慢慢在口中化开,很甜。
嘴里的苦味渐渐被甜味压盖住了。
可她的心里却觉得很苦。
“往后每日可能好好喝药了?”
他收手,垂眸,以一方素巾,擦拭着指尖糖霜,面无表情,语声淡淡。
“我会好好喝。”宋妍只觉喉咙发紧,声音也愈发发哑。她再次问他:“我可以去见他了吗?”
“可以。”
此时的卫琛,仿佛好说话极了。
“我现在就带你去,如何?”
一路无话。
当宋妍被卫琛从马车上抱下来时,她一眼便张见跪在衙门外的那道宽厚背影。
此时正是日中时分,毒辣辣的阳光,将青石地面烤得烫脚。
他今日穿的是一袭玉色罗纱道袍,隐隐可见血汗自内渗出,点点染染,似一株怒放红梅。
宋妍一下就慌了神。
这样下去,他的仗伤会越来越严重的。
况,在这个时代,一个伤口发脓,可能都会要了一条命。
他若是死了他若是死了
宋妍不敢继续往下想,她一把推开搂着她的男人,朝秦如松奔去。
可手腕被身后的额男人用力一拽,她又被他狠狠带回怀里,牢牢制住。
“想清楚,今时今日,你是谁的人,再去。”
卫琛抬手扶插她有些松动的紫玉镂花簪,一举一动都透出温柔,声却冷如利刃。
宋妍一时崩溃的理智,方才渐渐回笼。
她眸光渐渐黯淡。
她也不再挣扎了,由着他将她精致清雅的衣饰细细理整如初,尔后,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朝秦如松行去。
“四哥。”
卫琛温和笑着,唤他。
秦如松身形一凝,尔后,侧首冷冷睇来。
他前襟与双肩已被汗水完全浸湿,嘴唇干裂发白,下颌比上次见面时又要尖削一些,眼底青黑,眼白充满血丝。
整个人无疑是憔悴,但不减半分骨子里的英气。
这一瞬,宋妍似乎心跳都停住了。
二人对视的刹那,她看见他眼中的霜冷,尽数化作满溢惊喜,尔后又是深深的忧疑。
一瞬之后,宋妍垂首错开了秦如松紧紧凝住她的目光。
她再也不敢看他。
“怎的这般怕生?”
卫琛宛如不曾看到余下二人间的暗潮涌动,只略一抬手,生生将宋妍一张苍白的脸,掰抬起来,不容她逃避一分:“你不是一直与我念说四哥?此刻既见了,怎能不好好与人打个招呼?”
说至此,卫琛转眸,笑意涟涟看着秦如松:“难道是不知应该如何唤他?没事,我教你。从今往后,你便唤他‘四伯哥’,知道了吗?”
宋妍被迫仰首,可还是瞥开闪烁眸光,既不看秦如松,也不答卫琛的话。
转瞬,卫琛欠身附耳与她低语:“看来,你想的还是不甚清楚。”
他说话时,负手,欠身,掬笑,似是一个情郎与心上人耳鬓厮磨。
这一幕,如一柄寒刃,又深又狠地直往秦如松的心窝子上捅。
而接下来她说的话,令秦如松更是痛心疾首:
“四伯哥!”
宋妍颤声这么唤秦如松时,一点一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眸光,缓缓正视于他。
她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尖似乎都要嵌入手心里去,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痛了。
她将嘴角牵起,朝秦如松笑了笑。
“四伯哥”宋妍死死压下涌上咽喉的哽咽,笑得更明媚了:“我如今过得很好,还请四伯哥不要相扰。”
“你在骗我。”秦如松一个字也不信。
他缓缓站了起来,看向卫琛,寒声反问:“他逼你这么做的对不对?”
宋妍顿了顿。
秦如松转而又满目怜惜看着她:“瑞雪,虽然我不清楚你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但我知道你一定过得很辛苦。你不要害怕,瑞雪,今日我便带你回家,从进往后,雨雪风霜,我替你挡。刀山火海,我帮你抗。跟我走罢,瑞雪。”
秦如松每说一句,宋妍的心跳就加快一分。及至最后,周遭的一切人和事,好像都不见了,她的心里眼里,满满当当,只有眼前这个沉声与她许诺的男人。
就在宋妍即将朝秦如松迈近一步时,她的手腕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痛意。
吃痛之下,宋妍理智回了大伴,她侧首,朝紧握住她手腕的卫琛看去。
一眼,犹如冰水浇头,酷暑之下,浑身泛寒。
那双茶色眸子里,若隐若现酿着杀意。
他要杀他。
他竟要杀他!
宋妍脑子乱麻麻,可已冷了一张脸,连声音,都带着冷了下来,一句一句,清晰又流利地说起马车上诵背许多遍的腹稿:
“看来四伯哥还不够了解我啊。”她一声讽笑。
“我若不愿的事,谁能逼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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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明瓦窗一节,参考“KFSTA元圆堂”文章。
第85章 弟妹
秦如松苍白的脸上,缓缓现出难以置信。
“从前我任人宰割欺凌,如今的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三品大员的正室夫人,都来主动与我交好,讨好我。今日,多亏了侯爷,我方知道成为‘人上人’,是何等快意!”
宋妍说至此,目露不屑地瞥了秦如松一眼。
那人往日的璨璨星眸里,已被失望与恨意蚀浊。
宋妍心里一滴一滴淌血,嘴里的话却丝毫不减锋利:“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今日所拥有的这些,四伯哥你可以给我吗?”
秦如松不答,胸口一阵一阵起伏不定,死死盯着她,似要透过她,找到什么。
宋妍的面上不见丝毫破绽,笑道:
“看来是给不了的那我不得不说几句四伯哥的不是了。”
宋妍摇头笑了笑,“您又哪只眼睛看出,我是苦主?这一切不过是您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那么,您前番怒敲登闻鼓,今日跪在此地,不是甚么申冤,只是您在自己感动自己罢了。”
宋妍说至此,秦如松的脸色已然惨白透顶,双目却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她。
宋妍将双手背在身后,笑道:“四伯哥,常言道:断人财路,如弑人父母。我劝您不要挡了我的大好前程。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欠。”
说完这一席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说话这么戳人心肺。
“互不相欠互不相欠”
秦如松满目凄凉,口中喃喃着这几个字,蓦地,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原是快要泣绝的神色,竟转而放声大笑起来:“好一个互不相欠,好一个互不相欠呐!”
他笑着笑着,自说自话,倏忽,笑声戛然而止,原本英气的一对剑眉,痛苦地扭曲紧锁,整张脸都充血赤红。
宋妍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得他“哇”的一下,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涌吐出来。
宋妍心里既惊又痛,身子已快过脑子一步,朝他抢过去。
一息过后,宋妍急刹住脚,死死将自己钉在原地。
“爷!”阿财抢上前来。
秦如松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痛得已被搅碎了般,艰难抬眼,却见她依旧冷漠旁观,丝毫不为所动。
好冷的心。
好狠的人。
昔日种种,竟都是他错付了!
秦如松一步一步,朝她行近。
她连一个眼神都不屑施舍与他。
每走一步,他的心好像就又碎了一点。
直至他行至她面前时,他垂首与她道:“烦请弟妹让一让。”
宋妍面色依旧毫无波澜,朝旁边挪了两步,让开路来。
秦如松见她果真毫无触动,讽然冷笑:“从此,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庸碌之徒,再也不会挡了弟妹你的富贵路。”
说罢,秦如松决然撤回了视线,由阿财搀扶着,往来时路踉踉跄跄去了。
宋妍双目呆呆凝着秦家远去的马车,只觉心口阵阵绞痛。
好难受啊。
好想放声大哭啊。
可为什么她眼里竟哭不出一滴泪来?
卫琛上前t,将她似乎已僵死在背后的双手,拽至身前。
她的拳头握得死死的,一滴又一滴鲜血,自手心顺着指缝滴落。
妒意与怒气自他心中节节燃烧。
他黑着脸,沉着眸,强硬地施力将她嵌入手心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两只手心的软肉,都被她掐得血肉模糊。
他的眸色暗了又暗。
宋妍似一具行尸走肉,由他牵着,面无表情又默不作声地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带着宋妍的身体,又要回到那座四四方方的精致囚笼里。
往后数年,宋妍渐渐明白,属于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早已在今日,遗失在那大理寺衙门前。
能工巧匠专造的马车,即便在闹市里驰驾,也感受不到丝毫颠簸。
车内一路死寂。
一到家,卫琛沉声吩咐家人,煎煮黄柏金银花来。不多时,温热药液备好。
卫琛擒住她的手,将澄黄透亮的药液往她手心烂肉一遍又一遍冲洗。
宋妍原是感受不到手上一丁点儿痛的。
因为心痛得身体早已无知无觉,麻木不已。
可浸身在草药味里,蓦地,宋妍眼前恍惚浮现出每日里那碗黑漆漆的药汁。
深深的厌恶自心底复苏,宋妍用力挣扎抽手。
卫琛牢牢钳住她的手,剑眉微沉,清创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别动。”
宋妍简直受够了他对她的这般掌控,事无巨细,渗透在她的方方面面,就连现在她心痛得快要死的时候,也不给她半刻喘息的余地!
她下了死力,胸口的恨意渐渐发酵,与一阵又一阵的心口绞痛交混着,好似狂风巨浪,将她的理智冲刷得一干二净。
“滚!你滚开!我不想看到你!”她几近是歇斯底里地朝卫琛怒吼着。
卫琛眸色暗得一丝光也逸不入,“我走?好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儿回忆和他的往昔?呵休想。”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往他身前用力一拽,尔后,将她纤细的身子牢牢箍在自己怀里。
宋妍气恨得全身颤抖,她打他、踹他、咬他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殷色血痕,可缚住她的桎梏,一丝也不见松解。
“你若想哭,便哭罢。”
卫琛一下又一下顺抚她瘦削脊背,好似耐心安抚一个丢了心爱玩具而嚎啕大哭的孩子。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又如何?
她为了那个男人流泪痛哭又如何?
往后的日日夜夜,年年岁岁,她哭她笑她恨她怒,都只能是他陪在她身边。
他和她才是彼此的全部。
这便够了。
宋妍被他紧紧拥着,感受不到两个人彼此相依的丝毫暖意,只有看不到头的绝望,怒意继而化作无尽悲凄,骂他的声音染了浓浓的哭腔,似在问他,又似在问无情又残忍捉弄她的命运: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是我啊”
宋妍的质问,自是得不到一个答复。
命运从来不讲道理。
自从那日过后,宋妍愈发不爱说话了。
卫琛既没宽解她,也未斥责她,只是日日守着她喝药,夜夜在床上与她厮缠。
每过一日,宋妍就愈发焦躁。
每每宋妍起了反抗的念头时,他总是会不经意般与她提醒道:
“这是我与你交换的条件,我想,你该言而有信。”
“上次那个多嘴的下人,还未发落,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他一句狠话也未说。
却好似以一双无形的手,往她身上背负一座又一座山,渐渐加重,直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而每次行房之后,他牢牢固住她不许她妄动,茶色深眸里满含的期待,都令她对明天的恐惧,与日俱增。
她也曾与他一遍又一遍申明,她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没有任何感情,根本拴不住她。
他笑着与她道,他已全然掌住她,根本不需要甚么孩子来拴住她。
她也在床上与他痛心哭诉,与他软声低头,说她怕痛,说她身子弱,怕她生不下来这个孩子。
他呵止了她,眸光笃定,安抚她,与她承诺,他会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来保她母子平安。
宋妍想不通,为何短短数日,他对孩子的态度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变得这般执着。
她只知道,他的期待,是她的噩梦。
宋妍被他逼得快要发疯了
宋妍日复一日地掰着指头熬日子,就这般,到了中秋。
从八月初一至十五,家家供奉月饼、瓜果,以此祭月。
这些杂事,宋妍一应没管,全由管家婆子、媳妇丫头们料理。
一宅子大小事务,竟也治得井井有条。
宋妍不得不感慨一句,卫琛看人的眼光真准,挑的管家个顶个的得力。
八月十日,早间,沈氏差人送来自家厨下做的京式月饼,翻毛月饼皮如雪絮,提浆月饼冰糖青红丝。
皆是传统样式,味道朴实厚重。
“周家果真是财大气粗,送几个月饼,用这么个雕花漆盒儿,做工真不错没打开前,还以为是多新鲜的口味儿的呢,现在瞧来,也只是些寻常货色,真真是‘花纸糊灯笼--外面好看里头空!’”
巧儿手里摆弄着那雕着玉兔捣药纹的盖子,口中喃喃囔囔嘈着。
宋妍挑了挑眉,道:“既是这般你这就去,叫厨房将提前备好的菱粉月饼留下,只回送周家豆沙与百果两个口味的。”
菱粉月饼是江南特色,清香不腻,别有风味,只是在燕京甚少见到。
“奶奶也忒小心了些,她们平日里本就暗里嚼说咱们家,叫我说,就原样送过去,也教周家这些个暴发户开开眼”
宋妍面露不快,语声放冷,轻呵巧儿:“还不快去?”
宋妍本就向来不喜巧儿说别家的长短,巧儿也知道,只是本性里总有这么个习惯,常常忘了。
“奶奶莫要生气,我这就去。”
了了这一桩事,宋妍彻底做了甩手掌柜。
次日,卫琛亲口与她说明,中秋这日,侯府要宴客,他无暇过来陪她。
口吻竟像是丈夫与妻子一一报备行程。
宋妍心底嗤笑一声。
他是死是活她都不会在意,又怎会在意他身处何方?
不过,想到能有一二日看不见他,宋妍发自内心地笑着应了。
哪知这一笑,让她又多受了一晚上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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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八月十五习俗一节,参见刘若愚《酌中志》。
京式月饼一节,参见“南书院”所著文章。
第86章 中秋
佳节当日,晚间,一轮银盘朗照四方,庭院里,家下人摆了供桌,清供月饼、西瓜、素肴、果品、毛豆等物,也算是治下一场“西瓜会”。
虽无一个外客。
宋妍不想拘着她们,让她们各自家去与家人团圆,她们却说什么也不敢。
看这光景,宋妍便知,是那个男人的授意了。
这是怕她跑了?
外院都有男人护院,她也没这个本事插双翅膀飞了。
是怕她一个人在这宅子里,佳节之下倍感思亲?
宋妍只觉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潦寂。
赶不走这些内宅里和她一样被拘住的女人们,宋妍无法,只能让巧儿推了个性子活泛、口齿伶俐的小丫头,做了令官儿,又着人去备了花、鼓。
年轻的丫头、媳妇们,宋妍都唤来与她围坐一桌,玩儿击鼓传花。
年长些婆子,另治了一桌,抢红、拇战、猜枚由她们自个儿兴着喝、纵着乐。
初时小丫头们还有些放不开的,但随着急促鼓声响起来,女孩儿们一个个儿脸上都含笑露出几分紧张之色来。
鼓声停。
那枝桂花恰留在巧儿手里。
一桌的女孩儿都释然笑将起来。
巧儿也摇头笑:“七夕时候穿针比巧,我便输了好些个盘缠与你们,怎今晚上又是我来接这头令儿的?你们这群妮子定是串好了,专来作耍我呢!”
又是一阵咯咯低笑。
行令的丫头唤作半夏,平日与巧儿也最合得来,打趣巧儿道:
“谁让你爹妈给你名字起的好,天公也做巧,可不许赖的!”
“谁要赖了?不就讲个笑话?我已有了,这就说来。”
巧儿立起身来,笑着一句一句说道:
“从前呀,有个小吏,怕老婆。有一日,他脸被那婆娘挠烂了。第二日上堂之时,那县令瞧见了,便问缘由。这小吏自是不肯实说,只随意编了个由头搪塞,说什么后院儿乘凉时候,被倒了的葡萄架刮烂了脸。县令却是不信,道:‘一定是你老婆t挠的,来人呀,将那刁妇拿来!’岂料,那县令奶奶只在后堂冷哼一声,这县令便着急忙慌与小吏道:‘你快些走罢,我后院儿的葡萄架呀——也要倒了!’”
一语毕,一桌子的人都笑起来,有哈哈大笑的,笑得捧腹的,有捂嘴偷笑的
宋妍也跟着抿嘴淡淡笑了笑,不过,却不是因这笑话本身。
只因当下这场合、这氛围,不笑,便显得她格外凸出了。
巧儿讲完了笑话,喝了门杯,半夏发令,鼓声再次由慢至快敲将起来。
鼓声起起住住,期间有唱曲儿的,有直接喝罚酒的,也有再讲笑话的。
及至桂花从宋妍手中过至第八回时,鼓声恰止住了。
桌上的丫头说笑声稍稍敛了些,半夏脸上的笑却更盛了,谑道:“今日今时既是奶奶钦点的我做令官儿,那凡在这桌儿上的,便是玉皇大帝来了,也要听我的。奶奶若是接不上这令儿来,也要喝一大海罚酒哩!”
宋妍含笑道:“这是自然。笑话我竟一时想不出来,不若给你们唱一个罢。”
桌上的人也有惊的,也有奇的,大多数,还是与宋妍让了又让:“怎能让奶奶唱曲儿给我们听呢?这不合规矩”
宋妍一壁笑,一壁伸手指了指半夏:“什么规矩不规矩,快都住口罢。今夜在这桌上,只有令官儿的规矩最大!”
半夏也是个极乖觉的,一行笑着,一行走着,将桌上站起来相让的一个二个都按着肩头坐下:“奶奶说的极是!现在,我可要发号施令了:通通都给我坐下,不然,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半夏一通笑斥,一通戏谑,三言两语间,便将场子又都活泛起来。
“奶奶,快些唱来!我们可都洗耳恭听呢!”
宋妍被半夏谑着,也不恼,起身,赧然笑了笑,只端起酒来,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她的嗓音清甜,可到底没刻意花功夫打磨吊练过,无甚深厚唱功。
选的曲子,也是每年中秋被世人所吟唱的应景之曲,无甚新意。
卫琛也曾听过不少天籁之音,古雅宫调有之,婉转小调有之,旖旎艳曲亦有之。
她这一曲与她们技艺超群的表演相比,质朴无华得几近有些粗劣。
他却喜欢她唱的。
十分喜欢。
男人长身玉立于月洞门之外,斑驳竹影之间,静静听着她的清缈歌声,远远看着她在席间与人浅笑,好似被他磨得已然褪色的鲜妍生气,逐渐复苏过来。
他的一颗心脏,似也跟着她的笑靥,搏动得更快了。
掺着几丝落寞,浸着更深的渴望。
甚么时候,她亦能在他面前毫无设防,这般说笑自如?
宋妍唱完一曲,一桌的女孩儿们都拍手道好,齐声喝彩。
她知道都是介于她的身份,在捧她的场,她也装作未察,端起门杯,便要饮。
“奶奶,您既不会喝酒,不若喝了这碗茶,以茶代酒。”
宋妍摆了摆手,笑道:“今日佳节,我也高兴,便喝这一杯。一杯就倒才更好,我睡个好觉,你们也好放放魂儿,好好儿玩个尽兴。”
说罢,半夏笑着接话:“喏,诸位可都瞧见了,奶奶一个不会喝的,都不曾躲个一杯半盏。你们待会儿可没地儿与我耍甚么滑头了!”
一阵笑闹声里,宋妍仰首,将杯中酒一气饮尽。
厨房自酿的桂花酒,色如琥珀,甜润沁心。
宋妍倒也不是馋这一口。
她只是突然很想喝酒。她只是心里突然很难受。
至于为什么难受,她一时也没想明白。
无妨,待会醉了,她就不难受了
这一夜,宋妍怎么回到自己房里去的,又是如何到这张拔步床上的,她通通不记得了。
半梦半醒间,见着头顶碧色帐幔晃动得厉害,才模糊意识到,自己已然躺在床上了。
可她却不能安睡。
是什么又凶又狠地将她一次又一次从沉睡的边缘拽回来?
宋妍脑子里似被灌满了浆糊,怎么也理不清这其中的关节了。
她只知道,她现在连睡觉都不能好好睡觉,她活得可真是太窝囊,太可怜了。
这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伤心,宋妍忽的就想起来,方才她为何不开心了。
“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让我回家罢”
宋妍一声又一声地呢喃着,又似是与向老天祈求一般,声音带着可怜的哭腔,与说不尽的凄凉。
未曾想过,她的乞求还能被回应:
“你的家,只能在这里。”
低沉沙哑声音,不容她有半分反抗的语调,好熟悉好厌恶可她竟一时想不起来,声音的主人姓甚名谁了。
宋妍脑子里根本没头没绪,全凭着一根反骨驳道:“胡说我家不在这里”
“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道好听的声音里半是温柔,半是哄诱。
蓦地,深埋心底的惧意,令宋妍悬崖勒马。
不可以说。
一个字也不要说。
那道声音却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初时温柔,尔后,愈渐强势,直至最后,无声地,一点一点碾碎她的身上每一根硬骨头。
她好像一条离岸很久的鱼,如何挣也挣不开囿她的网,那人却无情地将她拽离大海,无论她如何哭泣,无论她如何求饶,也不施舍一滴水,不容她有片刻苟活。
她好像真的要渴死了。
“宋妍”
她几近是用无声的气音,艰难吐出她的名字。
快放了她。
“宋妍”
快放了她
她说完,哭得更伤心了。
宛如一个砗磲,被生生撬开了坚硬的外壳,被赏玩内里色如星空的绚烂,最终又被无情掠夺珍藏多年的鲛人泪。
可就在她难受到濒临窒息之时,她又被轻轻放归回了海里。
夏日的灿烂阳光,将海水熨得温暖又舒适。她昏昏沉沉浸身其中,顺着海水漫波荡漾,任由温柔浪花遍吻。
紧蹙的眉终完全舒展。
她终能安眠。
宋妍醒来时,头很疼。
比往次喝醉时,还要疼许多。
巧儿红着脸看向自家奶奶,一张巴掌大的脸,白里透粉,蛾眉轻皱,唇瓣微肿泛红。
她竟都动了几分怜意:“奶奶可要喝醒酒汤?”
宋妍犹自怔然,点了点头。
洗漱完,换了穿惯的袄裙,只让巧儿散绾了个纂儿,喝了厨房送来的醒酒汤,头疼方渐渐缓了。
整个上午,宋妍都在努力回想,她与他昨夜都说过什么。
她心上无端端地惴惴的。
可她竟零星半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愈发不安。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至晚间卫琛归家。
“今日怎回绝了间壁的帖子?可是身有不适?”卫琛宽厚掌心,抚着她额头,温声问她。
他从不遮掩他对她密不透风的掌控。
宋妍也早放弃明着抵触这些小事儿了。当下,她心上还挂着更重要的事儿。
“你昨夜甚么时辰来的?”宋妍一点一点试探着。
“半夜。”他笑看她,“怎么,竟甚么都不记得了?”
宋妍抿了抿唇,点头:“我昨夜可有耍酒性儿?”——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中秋西瓜会一节,参见陈宝良《明代社会生活史》。
葡萄架笑话一节,取自《笑林广记》。
“明月几时有”引自苏轼。《水调歌头》。
第87章 婚事
卫琛眼底地笑更盛了,抬手捏了捏她软软嫩嫩的颊肉,“你何曾耍过酒性儿?”
这般问,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
宋妍暗暗咬了咬下唇,问他:“我昨夜可对你说了什么什么过分的话?”
宋妍谨慎措辞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只见他缓缓敛了笑意,深邃的眸里盛了正色,“你的确说了你平日里不会与我说的话。”
宋妍心一紧,垂首,不再看他,“我说了甚么?”
他却与她倾身过来,俯颈,平视于她,似为了温柔贴心地将就她,又似为了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头看透,“你说,若是我愿意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地迎娶你,你便心甘情愿嫁给与我。”
“不可能。”
宋妍想都没想,一口否决,拧眉看向他:“我是醉了,不是疯了。这不可能是我说的。”
说犹未了,宋妍已然察觉到笼罩着她的一道凛然气息,危险又迫人。
她急急往后撤身,那人去一把揽住她,不许她逃。
“若我果真三t书六礼娶你,你愿是不愿?”
卫琛的声音已没了笑意,似严冬幽涧的一泓清泉,好听却寒入骨髓。
宋妍紧握双拳,忍住惧意,仰首,直视近在咫尺的他:“不愿。”
话声落,他眼中划过一抹失落,可转而,狭长眼睑又浮出一抹浅笑:“无妨,你愿也好,不愿也罢,都不重要。”
宋妍当时并不懂卫琛话里的意思。
直至不久之后,她见着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焦二。
一身新衣的焦二,显然是经由他人好好打整过一番的。
为何宋妍那么笃定是旁人帮他打整的?
因为此时的焦二,半身不遂地躺在藤椅里,仰首望天,目无焦距,浑身不停地打着颤,嘴里一声高一声低地唤着:“大,大,大小,小,小开,开,开”
相见才不过半刻钟,焦二那条崭新的深灰绫棉长裤,就从里面洇湿了,滴滴答答流在庭院青砖缝儿里,格外刺目。
檐下的宋妍僵立在阶上,喃喃:“他如何会变得这副模样?”
她是很恨焦二将她亲手推入火坑,也设了局让他自食恶果,可她没料想过这能逼疯焦二。
“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这其中的就里。”
站在她身旁的卫琛,对庭院里的污糟惨状视若无睹,依旧浅浅笑着,声线温柔。
宋妍自见到焦二起的不祥预感,更重了。
她侧首,冷声质问他:“你把他带到这里来作甚?又要胁迫我作甚?”
卫琛回视于她,看她的眸光多了一丝怜悯与疼惜:“何必如此草木皆兵?请他来,不过是为了给我们二人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
“自是我们成婚的见证。他毕竟是你的生父,不是吗?”
宋妍僵死当地,看他的一双墨瞳里,满是惊惧与难以置信。
他抬手,轻轻抚平她额角碎发,耐心“开解”于她:“我知你不喜他。无妨,成婚之后,我便让他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宋妍只觉浑身发冷。
她不知是惧这个男人的残忍无情多一点,还是惧他对她的这份扭曲的“爱”更多一点。
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声不住打着颤,“卫琛你疯了”
他一把将她揽入臂弯,垂首相凝,茶色深眸里满满当当盛着她:“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该如何去做。”
接下来的月余,果真如卫琛所说,他将内外一应事务料理得有条不紊。
互换婚书、纳采问名、纳币请期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他都亲力亲为。
对外,面对朝内诸多大臣弹劾他“娶再婚”的失德之举,他亦条条缕缕化解得游刃有余。
而对宋妍,他是愈发“看护”得紧了。
每一日,她吃了甚么、穿的什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去了何地、见了何人他皆了如指掌。
且,以往她尚能随意出门散心,现在却要先得了他的首肯,看门的婆子才放她出门。
宋妍似是一只鸟儿,正被他一根一根折了翅骨,等成了婚,便再也飞不起来了。
婚事将近,恐慌一日一日侵蚀着她,她的食欲每日递减,说的话也越来越少,及至最后,即便燃了茵墀,无论卫琛如何在床上磨弄她,她都没有形如一具精致牵丝木偶,没有半点儿回应。
她病了。
卫琛却并未因此,而放弃推进婚事。
他为她延请了一位方姓太医,替她诊看。
“奶奶这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眼见着高座上的男人脸色阴晴不定,方太医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嘴里忙不迭补充道:
“不过,小的手上有一剂丸药,每日饭前服用,开胃醒脾,兴许应能为奶奶助食一二”
“再有,内宅妇人的肝气郁结,也有因长时间拘囿一地,人身气血不得流通所致。或许,换个宽旷的环境移居一些时日,会稍有缓解”
“不过,若是图个长久,终究还是得从根儿上治”
卫琛很清楚,如何才能将她这“心病”彻底疗愈。
放她自由?
这辈子都休想。
翌日,卫琛抱着她上了马车。
感觉到怀里的单薄身子好似又轻了些,卫琛的眉狠狠皱了皱。
马车稳稳往东驰行,他抱她在怀,一路无话。
及至黄昏时分,翠盖马车方停驻于一所粉墙青瓦庄院前。
庄院背倚层层叠叠秀丽青山,黑漆庄门前淌着一条潺潺清溪,围着粉墙壁子栽有一排红枫,这个时节,茂盛枫叶衬着绯红霞光,热闹喜人。
她的一双眸子,似也映入几分余晖,往日灵动生气,一晃而过,争些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直垂目凝着她的卫琛,却捕捉到了。
“可喜欢?”他低声温柔问她。
她未答,只抿了抿唇。
这是一连数日都不曾有的回应。
他跟着她一直阴霾的心房,好似都放晴了几分。
他微微扬了唇角,由一直打理此间的祝庄头并几名庄客迎延,牵着她进了庄院。
一路园亭楼阁,套室回廊,叠石成山,栽花取势。
及入深处,错落枫林掩映间,一座古拙篱笆小院半隐半现,宛若山间小筑。
院门门首,整木劈就的清漆樟子松木匾额上,书有“寄秋”二字。
是他的字。
宋妍一眼便认出来了,暗了几分眸色。
入门过院,进得内室,初看一派拙朴,再看处处透着雕琢精致。
行了一个白天的路,即便马车舒适,可终究旅途劳顿,宋妍精神不济,面有倦色。
卫琛自然看出她的疲惫来,一声吩咐,家下人等将厨下刚备好的盘饌一一摆桌。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色色俱全。期间听不到丁点儿杯碟碗盏磕碰声。
这个庄院,应在卫家名下已久。
宋妍敛了微微颤动的眸光,任由他牵着至红木嵌石面螺钿圆桌旁,落座。
莲蓬豆腐、清炒西葫芦丝、酸笋鸡皮汤
菜色多是就地取材的时鲜,口味清淡爽口,味道见得做菜之人手艺不凡。
宋妍这一顿饭,多吃了几口。
卫琛眼角亦有了几许笑意,当即赏了厨房当差的所有人。
吃饱了饭,宋妍面上的倦色更甚,眉眼饧涩,他却不放她去房里躺着睡。
“现在睡,恐停了食。”他将她从榻上抱起,“陪我出去走走。”
宋妍在他怀里挣扎,推他,“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眉眼含笑,“好。”转而,却执住她的手,牵着她,不放了。
她秀眉微颦,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挣他。
从小院后门出来,沿着金山石碎拼的羊肠小道漫步,两旁一色遍植红枫,秋风拂过,沙沙簌簌,落叶也似赤蝶起舞,翩翩然落在她的肩头。
他住了脚,朝她迈近一步,倾身,抬手,将她肩头的那片残红拈在手中。
却未曾退开。
男人略有些灼热的气息沉沉匀匀地扑在她后颈间,酥麻微痒。
宋妍抬眸,仰视着他:“卫琛,你可不可以不要娶我?”
她黯淡了好些时日的眸光,隐约重现几丝,还夹着乞求与卑微。
一向清甜的声音,也刻意放软了。
她鲜少这般,与他低头求他。
可她这般做,却是为了将他推远,离开他。
卫琛轻轻摩挲着她粉颈,定定凝着她,“我非你不娶。”
乍听温柔极了。
她眸里划过恨意,尔后渐渐化为一道绝望又无助的质问:“为什么是我?这世间比我漂亮、比我灵秀的女子何其多,为什么你偏偏要抓住我一个人不放?”
说至最后,她的话声里已带了几分怨怒。
他答得毫无迟疑,几乎理所当然:“喜欢一个人,需要这些缘由吗?我中意你,是在见到你的一眼,就注定了的。”
宋妍并不想听他与她剖明心迹,她只想他对她放手。
“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便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喜欢你。”
她恨声道:
“卫琛,你大可以去找一个能与你两情相悦的女子,何必与我苦苦相逼?”
“你放过我,可好?”
他听着她更为卑微的乞求,眸里划过一丝怜悯,心却更冷硬一分。
粗粝指腹轻轻拭过她隐有水光的眼尾,语声十分诚恳:“抱歉,我无法答应你。这辈子,我已不可能爱上其他任何一个女人。在你之前,我厌恶所有人的碰触,我原以为药石无医直到,遇见你。”
宋妍怔住。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一路园亭楼阁:取自沈复著《浮生六记》。
第88章 杀生
两辈子加起来,没有t哪一刻会像现在,让宋妍深深觉得,命运是如此的荒诞又可笑。
她穿越时空而来,竟最终沦为医治这个男人的一味药?
老天爷好似真的在戏弄她。
转瞬,一道光从宋妍脑子里一闪而过,她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
她直直看着他,迫切相问:
“那倘若日后另有女子能近身于你,你可否——”
“不可能。”他一口咬定,注于她的眸又深又烈:“自你之后,无论日后遇见何等女子,我都不会再有分毫动心。”
宋妍一双眸里的粲然之色,一下就黯了下去。
宛若昙花一现。
卫琛将她的心灰意冷尽收眼底。
他眼中对她的疼惜更甚。
忍了再忍,终没能忍住,他将她一把揽在宽厚温暖的怀里,轻抚她薄瘦的背,似在宽慰,似在疏劝,又更似在与心上人说着动听的情话:“即便没有这一点,我也很确信,我与你再次初识,我还是会一眼认定你。”
她无力地依偎在他怀里,久久不语。
他也只是静静抱着她,耐心极了。
日头完全落下,红叶飘飘扬扬,时光好似都停驻在了这一刻,直至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你太偏执了,卫琛。”
“是你对我的偏见,太深了。”
宋妍。
一夜安睡。
宋妍已经很久不曾一夜睡到天明了。
及至醒来时,浑身的骨头好似都是酥的。朦朦胧胧里,察觉到颊侧温热的痒意,宋妍愈发不想睁眼了。
能一直睡在梦里好像也不错。
卫琛却显然不能同意。
“莫睡了,夜里又该走困了。”说着,男人已将被掀开瓜瓞绵绵缎面鸭绒被,躬身,将面朝粉壁的她一把抱了出来。
宋妍拽住被角,将头闷在被子里,没好气儿地嗔他:“你出去!我自己会起来!”
九分怒里竟蕴有一分娇。
卫琛心都好似化了半边,向来冷调低沉的声,不自觉掺了似水柔情,哄她:“快些穿戴好,用了早膳,我带你去打猎,如何?”
被子里紧拽的力松了些,卫琛将她蒙在头上的被角揭开,便见她粉扑扑一张脸,水润润一双眼。
好似一株明媚晨曦里盛开的西府海棠。
他朝她倾身上去,吻住她的唇。
宋妍想都没想,抬手便朝他那张俊得天怒人怨的脸招呼上去。
一把被他叩住。
及至那人得了几分餍足之后,他才款款放了她。
宋妍本就不甚清明的脑子,更晕了。
他一下又一下,帮她顺着急促凌乱的气,笑意涟涟,与她致歉,“抱歉。”
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
可宋妍知道,下次他若是起了兴儿,还是这般原模原样地肆无忌惮。
吃了早饭,宋妍一件又一件接过巧儿递来的衣裳,香色牡丹纹暗花长裤、水红妆缎狐肷褶子、秋香色盘金彩袖貂皮窄袖短袄
“会不会太厚了”宋妍蹙眉,“去,换件薄些儿的袄子来。”
巧儿摇了摇头,“奶奶,爷特特与奴婢吩咐了,山里冷,马背上跑着更冷,一件也不许换下来。”
他又是如何知道她会嫌衣服厚的?
也不知是衣服太厚,还是其他别的什么,经由巧儿捯饬完,宋妍觉得胸口更闷瑟了。
最后,宋妍脚蹬一双鹿皮小靴,头戴五珠联梅卧兔儿,披上银丝白狐皮押边素锦斗篷,便与卫琛出门了。
她不会骑马,卫琛便把着她在身前,共骑一匹绣黑骊马。
宋妍原是与卫琛拉开一拳的距离的,可及至他扬鞭催马后,座下马儿如踏云驰电般跑将起来,她一下就因惯力往后倒,整个人狠狠摔入他的怀里。
男人闷声笑了笑,将她紧紧揽住,再一扬鞭,马儿跑得愈发快了。
周围的景况疾速倒退,根本看不清有什么。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将身后的一众随从马蹄声都尽皆淹没了。
她现在知道为何卫琛要那般叮嘱巧儿了。
真的冷。
她将斗篷的风帽又紧了紧。
及至到了围场,宋妍只觉得脸有些冰凉凉的,身上尚还暖和。
卫琛看她鼻头红红的,探手摸了摸她的颈子,剑眉方才舒了舒,拍马慢跑。
宋妍展眼望去,群峰环绕,山高林密,深秋艳阳也难穿透茂盛树冠,只从林隙间漏下几缕斑驳金辉。
不知名目的鸟儿,偶有啼鸣,远远近近,莫名有些森然。
蓦地,窸窸窣窣细微动静,倏然出现在不远处,宋妍脊背如拉满的弓,僵得笔直,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只听耳畔咻地一声,箭已飞入灌木丛里,快得她只捕捉到箭羽尾巴。
卫琛将将收弓,身后不近不远缀着的随从,早已翻身下马,箭步如飞地去拾猎物:
“爷!是只獐子!”
“真个箭法如神!”
身后恭维连连,虽有拍马屁之嫌,可宋妍不得不承认,他的箭术确实很厉害。
然,宋妍不知道的是,猎杀这些合围进入猎圈的猎物,对卫琛来讲,着实是有些无趣又乏味。
他今日带她来,主要还是为了给她解闷散心。
故而,他垂首温柔相询:
“可想试一试?”
宋妍迟疑了一瞬,尔后,抿唇点了点头。
卫琛眼尾晕了几分浅笑,从弓袋里取出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朝她递来。
宋妍接过。
比想象中的要轻许多。
却十分趁手。
许是见她眸中有了星星点点光彩,卫琛眸中笑意更深了些,低声催马,带着她往密林更深处行去。
行不多时,他控着缰绳,悄无声息地住了马。
宋妍顺着他眸光所定的方向,亦极目远眺,便张见三两头梅花鹿,掩身于等腰高的茂密杂草间,毫无所察地吃着草。
卫琛从马腹左侧的箭壶内,散漫抽出一只箭来,递给她。
宋妍接过之后,一时无措。
跟着,他双手握住她执弓持箭的手,微微欠身,俯颈,靠在她颈侧。
紧紧把住她的手,搭上箭,拽满弓。
他的气息很稳,将她略有些凌乱的气息,都渐渐镇抚下来。
及至宋妍心里那张弓也跟着张如满月,一呼一吸却与身后紧贴着她的男人完全一致时,咻——
利箭如飞,伴着一声哀鸣,鹿群惊散奔逃,徒余那只一箭贯喉的公鹿。
宋妍定定凝着被人抬过来的死鹿,久久不能移目。
卫琛以为她被眼前的腥血死状慑住,冷声令人将鹿抬走,又吩咐再不许将猎得的猎物呈过来。
下面的人唯唯应是。
“不必。”宋妍侧首抬眸,看着他,语声清澈平稳:“我并不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生。
感觉很陌生。
好似冥冥之中,深埋在血脉里的某种本原,苏醒了。
而她这一微妙得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变化,几乎在生发的那一刻,便被他捕捉到了。
卫琛死死掩藏住眸底涌动的扭曲欢愉,声线略有喑哑,温柔应允她:“好。”
心底那道熟悉的渴望,却早已叫嚣得几近癫狂。
想要她。
宋妍就这般,由他手把手带着教着,狩猎了一只又一只猎物。
渐渐地,宋妍有些不满于此了。
“我想自己来。”宋妍与他道。
他这个时候,似又十分好说话了,眼尾漾着温和的笑,“好。”
不多时,在看到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时,宋妍凭着之前的感觉,搭箭,张弓,屏息,凝神。
咻——
羽箭掠过兔耳,铛地一声钉入树根,眨眼间,白兔已逃得不见任何踪影。
“不必灰心,今日内你定能得中。”他语气笃定,似宽解,似鼓励,却更似预言。
“谁灰心了?”宋妍皱眉看他,没甚好气儿,“学东西不都是循序渐进的?谁都不是天生的神箭手,第一次摸弓箭就百发百中的。”
她驳他时,口齿伶俐,嗓音清甜,墨玉般的水眸里重现几丝昔日的活泼与灵动。
她不知道,她这副模样,有多动人。
彼时的宋妍,亦不知道,卫琛就是她口中那个“天生的神箭手”,第一次开弓射鹄时,便一箭射中鹤眼。
卫琛的话,在这一日秋狩的尾声之际,应验了。
宋妍亲手提溜了提溜自己猎得的小灰兔,不禁抿唇而笑,连眼尾都染上两分秋日余晖的暖意。
卫琛不由将她又往怀里嵌了嵌。
她蹙了秀眉,不满地睇了他一眼。
他不为所动。
宋妍叹了口气,收获的喜悦褪了八九分,亦冷了眉眼,将兔子递回给了庄客。
那人却迟迟不接,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宋妍刚想出声唤他,卫琛长臂一伸,从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兔子,轻唤一声,将兔子随手扔回给了马下的庄客。
宋妍t这才回想起来,刚刚提兔子过来时,也是先呈与他,再由他递给了她。
“教他们都收了,即刻回程。”
“是。”
宋妍听着身后的男人与马下的人沉声吩咐着,只觉得心口消失了大半日的闷窒之感,又回来了。
他调转马头,催马慢行,慢慢悠悠在林中往回路踱去。
须臾,他便发现了她的异常。
“如何又不开心了?还没玩儿够?”
“卫琛,我发现你有一种本领,属实天赋异禀。”
“是何本领?”
“你总能将人的好心情,眨眼间一扫而空。”
他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冷嘲热讽,语声含笑,引她一句一递地说话:“能让你开心半日,不也是我的本事?可否将功折罪?”
他俯首在她耳畔,放低了姿态,像是在哄她。
宋妍冷哼一声,不答。
“便是不承认我讨了你几分欢心,那我亦教了你大半日的射术,没有功劳,难道还无苦劳?”
不好的记忆涌上来,宋妍有些发怵,又有些生气,咬牙切齿道:“怎么?难道你还要像教我写字那般,再收一遍‘束脩’?”——
作者有话说:逃跑倒计时:3——2
嘿嘿前面埋了俩跑路的伏笔好像没人发现,嘿嘿,嘿嘿嘿。
第89章 伪装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话声里既有欣赏,也含脉脉情意:“你是我教过的最有资质的学生,便免了这束脩,如何?”
她轻哼一声:“我学东西一向很快的。”
她说这话时,眼中划过一丝骄傲,眼底很清澈,还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纯然,不仅不惹人厌,反而很晃眼,似那夏夜星空里飞过的陨星,转瞬即逝。
几句闲话过后,宋妍紧绷的脊背松懈了大半,又靠回他怀里,半是试探,半是请求:
“那你可以教我骑马吗?”
“愈发贪心了。”
头上一声低磁轻笑,尔后,又听他道:
“我若教你骑马,你又拿甚么与我换?”
宋妍皱眉,语气颇有不耐:“你方才不是说免了束脩?”
“少拿你弄鬼的本事来淆我,一码归一码,”他收了收了手上的力,将她紧紧扣住,“我不是甚么大善人,你不是素来很清楚?”
此刻的他,很像是手里拿着糖果哄小孩子,哄一步,行一步。
宋妍抿了抿唇,一张姣好面容显然有几分迟疑之色,眸光暗了几分,咬唇低声问他:
“你想要甚么?”
“你知道的。”男人声音暗透喑哑。
宋妍嗤笑一声,面上有了薄怒:“我竟像那窑子里的姐儿,想要甚么就得出卖自己的身子,就差与你明码标价了。”
“怎又这般作想?”卫琛将她下颌钳过,令她与他直面相视。
他一双入鬓剑眉微微皱着,深邃又漂亮的眸定定凝着她:“你何曾见过哪个窑姐儿能明媒正娶入门的?你未免也太偏执了些。”
宋妍拍开他的手,垂首,不语。
又听他似劝非劝,与她句句道来:“如若不是惜你爱你,我又怎会推了一应正事儿,专带你来此间?”
他本就身兼数职,轻易不得闲的。
况,朝里想要他卫琛命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语毕,女人一双点漆目里,眸光隐约烁烁,可两片浅粉的唇,终究死死咬住,似是不肯再说一个字,又似是在忍住要说的话。
卫琛将她的纤毫神情,尽皆收入眼底。
暗色晕染他的眸底,浓如墨。愉悦攀上他的心尖,发着颤。
她,撑不了多久了。
山中一连数日闲耍下来,宋妍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眸中神采一日璨过一日。
这些天,每一晚,卫琛都与她求欢。
宋妍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他。
他竟也不生气,夜里也只箍着她在怀里入睡,偶有那么几次实在是兴起来了,他也没强她帮他,只自己疏解了。
虽然每每那时,他也不许她离开。
就那么散漫斜倚在床榻间,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偏偏一双欲汹汹的漂亮眸子,好似要生生吃了她。
他就那么耐心候着她,等着她的一句回应。
宋妍被他磨得好似快要没了脾气。
这日清晨,用完了饭,巧儿正帮她换着骑装,他却将人都打发了出去。
她转身,柳眉稍蹙,语含不满:“作甚?”
再听,好似有两分娇嗔。
卫琛眸光更柔了些,“我来替你更衣,可好?”
宋妍不知他又要发甚么疯,只嗤他道:“堂堂卫侯爷,会晓得怎么伏侍人?”
说着,她便扬声唤了一声巧儿。
岂料被他一下揽至怀中,牢牢锁住。
他垂眸凝着她,语声温润如玉,说的话却浮浪极了:“我既知道怎么脱的,经手这许多回,如何还学不会怎么穿回你身上去?你且放心,我学东西,也很快。”
“下流!”
宋妍咬唇轻轻嗔了一句,却被他一笑置之。
不等她再说甚么,长臂一伸,便从衣架上取了四合云纹缎面行滕来,单膝跪地,一圈又一圈将她裤腿绑束。
宋妍俯视着她身前跪着的男人,眸光略有曳动。
他的动作略有生疏,却也不焦躁,缓慢,温柔,细致。
“可还合宜?”他动作未停,也未抬眸,温声问她。
宋妍抿唇未语。
他也早已习惯她的沉默。
也能从这沉默里,猜出她的心意。
看来是十分合宜。
及至他替她绑缠完两只裤腿,他复而玉立于她身前,面上没有一丝不耐,嘴角含着浅笑,复又转身,取过那腰蓝地妆花缎面缠枝莲纹马面裙。
尔后,他俯身就她,长臂环过她,将裙腰贴合她的纤纤腰身之后,不疾不徐系带。
他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可宋妍莫名觉得呼在她颈间的的气息很痒,略灼。
不过几息的光景,她却觉得格外漫长。
及至他收手之时,宋妍退了一步,眉眼平冷:“好了,我自己来。”
他轻笑了一声,“好。”
其实也没剩甚么了。
待她穿上落花流水暗纹立领斜襟窄袖短袄,将将系上腰间香囊之时,他大掌按住了她的手。
宋妍心里咯噔一下,面色依旧如常。
转瞬,一把长不过三寸的匕首,被他亲手佩在她腰间。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尔后,她将腰间匕首提起,托在掌心,细看。
金烧蓝刀柄,上嵌金刚石及红、蓝各色宝石,柄端镶了一整块祖母绿。
这匕首真漂亮。
拔开红绒木质刀鞘,雪花镔铁锻成的刃身,泛着水色锋芒。
真真是一把好刀。
男人粗糙指腹温柔摩挲着她颊侧软肉,“可喜欢?”
宋妍挑眉,笑盈盈看着他:“你就不怕我用这把刀,杀了你?”
“人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若果真用这把刀杀了我,我也是心甘情愿。”
似是调笑,又似是说的真心话。
这个疯子,又在说疯话。
宋妍拂开了他的手,尔后,唇角轻扬:“你这般做小伏低的,可是在讨我欢心?”
他笑意未减:“是。”
他答得这般坦荡,倒教她已到嘴边羞辱他的话,说不出口了。
没意思。
“再不出发,误了今日的狩猎,我可就要不开心了。”
她说这话时,颇有一种恃宠而骄的张扬,明媚极了。
卫琛眼中的笑意,更炽,“好,都依你。”
宋妍还未及回神过来,便被他拦腰一下抱入怀里。
宋妍强自抑住想要挣扎的本能,乖顺地靠了回去。
头上传来几声低低闷笑,宋妍阖眸,感受着他胸腔处传来的微微震动。
酥酥麻麻。
当日晚饭,厨下上了炙鹿肉,白油兔丁,并几色菜蔬。
新鲜的鹿肉,以松柴炙烤,无一点儿腥膻味,仅蘸细盐,便鲜嫩异常。
白油兔丁乍看一眼,以为寡淡无味。尝一口,香料层次极其丰富,胡椒、桂皮、沙果、茴香且每一味香料调和得恰到好处。
今日宋妍胃口格外的好。
好到甚至有些没了节制。
卫琛知她体寒,多食些鹿肉也好,便也没拘着她。
晚间暮色四合之际,二人散步归来不久,下人来报,说已备好汤泉。
“知道了。”卫琛淡淡挥退来人,执着她的手,起身。
却感觉掌心那抹柔荑,反手紧紧拽住他,似抗拒,又更似是在牵拉。
卫琛心尖微微一动,回眸,凝向她。
她仰首看着他,贝齿轻咬粉樱般的唇瓣,一双墨瞳里仍有抗拒,但也掺了少许迟疑,道:“你前些时日说的教我骑马,可还算数?”
男人面色如常,t声却微微带着沙哑,“自然。”
她垂首,牵拽他粗粝手掌的力,却愈发收紧。
好似收了爪子的猫儿,在挠。
他不发声,只耐心等着。
好似只是过了须臾,又好似已然过了许久,终听得那道清甜嗓音闷闷与他道了一句:
“好。那你先去等我。”
“好。”
男人转身,夜色浓稠,却一分也比不上他眼底的汹涌欲念与极度欢愉。
她终将完完全全属于他。
宋妍目送那人离开,转身回了内室,一件一件换上早已为她备好的轻薄浴衣,又一样一样地摘下精致发饰,松了发,任由青丝披散在肩。
“奶奶,暖轿已备,是否——”
宋妍摇了摇头,看着镜中面色略微苍白的自己,尔后,揭开剔红缠枝莲纹荷叶边胭脂盒,指尖挑了一抹朱色,轻点唇瓣,又细细捈搽,由浅入深。
上完口脂,宋妍对镜莞尔一笑,“好看么?”
呆立在她身旁的巧儿痴痴答道:“好看”
是真的很好看。
平日里的奶奶也好看。
但今日的奶奶特别好看。
至于怎么个好看,巧儿一时嘴笨,竟也说不出来了。
奶奶许是看她这副呆鹅样儿,被逗笑得更深了两分,巧儿的心感觉都要化了。
宋妍收拾齐整,出门上了暖轿,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至后山深处汤池所在——一所五间九架的楼宇。
此时天光全隐,月华如霜,带着晚秋丝丝寒意,愈发衬得烛火通明的楼内,暖意融融。
甫一步入门内,满室水雾缭绕,重重轻纱珠帘,朦胧迷离,华光溢彩,仿若误入昆山瑶池。
宋妍循着水声,揭开一层又一层纱幔,往内里一步一步踏入,渐渐寻得漫然仰靠汤池壁上的男人。
那一双深邃漂亮的茶色深瞳,眸光随她而动,狭长眼尾洇开浅浅绯色,减了脸廓的刀削斧凿般锋寒,添了几分
慑魂的妖冶。
宋妍驻足于离他一臂之外的地方,嘴角抿着梨花浅笑,“你果真没骗我么?”
她负手而立,身着一袭轻纱浴衣,眉眼间却毫无轻佻做作之色。散着一头乌发,朴素又纯粹,两片樱唇透着诱人殷色,偏偏问他的话又是一本正经。
似那刚刚涉世的山精,天生一股风流,勾人的本事却还没学到火候,便匆匆而来,勾他的魂。
而那双恢复往日灵动的点漆目里,划过一道毫不掩饰的狡黠,好似持着一把带着细刺的钩子,明目张胆地在他心田上肆意拨弄。
令他痛,亦令他心尖阵阵发麻。
明知她如砒霜,他仍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跑路!顺便开虐卫二!
本章注解:
匕首样式参见“鈺Precious”所著文章。
鹿肉一节参见金受申著《老北京的生活》。
第90章 奉还
“我何曾骗过你?”声音喑哑极了,眼睑那道蕴欲含情的秾色,也愈发勾魂摄魄,“下来。”
他朝池边的她伸臂,掌心朝上,摊开。
对,他的的确确不曾对她说过一句假话。
但这个男人,却能不动声色地蒙诱着她,一步一步往他为她设下的天罗地网里跌落。
就如此时此刻一般。
好似很开明,好似给了她选择,可一旦远离他,等待她的便是雷霆手段的弹压。
可若是选择投入他的怀抱,他倾注在她身上的扭曲爱意,也令她日益濒临窒息。
宋妍忍住想要拔腿而逃的冲动,甜甜笑着,缓缓将自己的手,递在了男人宽厚的掌心里。
一把握住。
宋妍几乎是被他一下拖入水的。
汤池水很热,可他的体温更热。
好似一块热烈燃烧的炭火,灼得她连连往后缩。
他却不许。
宋妍刚从水中浮上,还不及多喘一口气,他的薄唇又凶又狠地噙住她的,一手牢牢把住她的后颈,一手揽抱住她,施力,轻而易举将她制在池壁与他之间,动弹不得。
她本就单薄,背脊被他死死抵在壁沿,硌得生疼。
可他连让她痛呼的空隙都不留一丝。
口中不属于她的灼热,带着浓浓的雪松气息,蛮横又肆意地寸寸侵占,哪怕她已有示弱,他依旧不肯收势,好似真要吃了她,才肯罢休。
池水因为她的激烈挣扎,漾得碎玉飞珠,白色水花在二人间连连绽开一朵又一朵。
汤池室内本就水雾浓厚,有些闷窒,此时全然被他密密吻住,在她快要气竭之时,他方才施舍般渡她一渡,却又很快收回那点稀薄怜悯,变本加厉地掠夺。
她在水中本就不好着力,汉白玉池壁又打磨得光滑,随着身上力气一点一点被他磨尽,宋妍渐渐支不住,不自觉往池底滑跌。
他长臂一紧,一把将她捞起,又牢牢托住她。
宋妍趁着这片刻分离,一壁急促喘息不止,一壁软声弱气与他讨饶:
“背疼”
他垂眸,满目怜爱地凝着她。
她本就底子不错,又经他这些时日精养,眉不画而翠,如瀑长发宛似织锦,此时经水色一润,黑鬒鬒地越发衬得肤色赛雪期霜。
明净得像一株清莲。
偏偏唇上那抹朱色被他蛮暴晕开,又缀着晶莹水泽,十足被蹂躏过的靡靡之色。
卫琛的心狠狠曳了曳,眸里盛着的欲,浓稠得似要漫将出来。
“抱歉,我的错。”
男人声音沙哑又磁性十足。
说着,他已然抱她入怀,水声漾漾搅动间,二人已然互换了位置。
他懒懒漫漫背靠着池壁,大掌却死死摁伏着她,不顾她无力的挣扎,不许她起来。
“不是背疼?”他低声含笑,一壁温柔问她,一壁轻轻啄吻舔舐她的唇。
宋妍瓮声瓮气回他:“那你先放开我。”
“怕是不成了。”他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背,“我周全了你,让你不那么难受。你也顾盼我一二分?”
宋妍抬眸看他,抿唇,不语。
“我此刻也不好受你也周全周全我罢。”
说犹未了,他粗粝指腹下行,泠泠水声里,她的小衣,已可怜兮兮地浮漂在水面上。
宋妍水眸含怒,双颊通红。
“我不会。”
她咬唇,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牢牢擒住颈子,施力。
“唔”
宋妍浑身一颤,吟了一声。
他不禁仰了首,喉结滚动了下,狭长眼睑那抹艳色,愈发旖旎惑人。
“无妨我帮你。”他声音哑得不像。
宋妍被他抱回海棠拔步床上之时,月已升上中天。
皎皎银纱洒在她犹泛水泽的雪肤之上,凸得那道道深浅不一的红痕,愈发惹人怜爱。
她顺从地伏靠着他,贴着他心口的耳,静静听着他愈来愈缓、愈来愈沉的心跳。
宛若无骨的玉手,细细轻抚着他的遍体鳞伤。
一条又一条疤痕,多少个日夜缠绵,如今即便是闭着眼,她亦能毫不费力地摸出男人每一条伤疤的位置。
“疼么?”她若有似无地用粉贝般的指甲尖儿,挑弄一条疤痕粗糙又微微隆起的边缘。
“不疼。”他略微沙哑的声音,懒懒的,含着被她挑动的欲,却隐约透着几丝异样的乏力。
卫琛剑眉微蹙。
他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尔后,掌心微收,将她脸子擎仰过来,面着他。
她素日面无血色的双颊,此时白里透红,当真配得上“人面桃花相映红”一句。
此时此刻,春宵良辰,佳人在怀,他该是乐逸的。
可莫名的,他心头不详地突突跳了两下。
只见她略微红肿的唇,漾起了更粲然的笑,愈发似那勾人魂魄的山精艳鬼了。
往日只用一分力就能牢牢制得她反抗不能,此刻,她却轻轻松松将他擎她颌颈的手拂开。
尔后,她不疾不徐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直身,从床的里侧踩过他,下了床去。
卫琛冷冷看着她,宛如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一头往死路上奔去。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卸净,连神台清明都摇摇欲坠。
可他面色依旧沉稳,只是说话的声已然颇为吃力:
“你若此时回头我便当做甚么也不曾发生。”
“呵呵”
宋妍不屑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可她穿衣服的动作却一点儿都不迟滞。
“卫侯爷,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罢。”
说着,她已穿戴齐整。
即刻,她转身,朝床榻几步远靠墙的一张香几行去,将龙泉窑青瓷香炉盖子揭开,持箸将其内尚未燃烬的茵墀夹出,弃置,再从腰间自己的香囊内,取了一豆红黑色的香块儿出来,点t燃,盖住镂空盖子。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疑与留恋。
她蓄谋已久。
“你是如何下的药?”
他唯一的疑,便在此。
这几日,二人同吃同住,她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宋妍转眸,看了他一眼。
口脂里掺的曼陀罗种子粉末,是中秋时节,周家送来的月饼礼盒内夹带的。
为何只有他中毒
因为她提前服用了解药。
这解药从何而来?又是什么时候服下的?
自然是这些天,她每日饭前服用的那剂开胃醒脾的丸药了。
宋妍不想与他浪费口舌,只抿唇对他甜甜一笑:“我的口脂,好吃么?”
原是如此。
至于是何人帮的她,他料定她不会与他透露,此刻,他也无多少兴趣知道。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逃不掉的。除非”卫琛愈发晕红的眼角,漾开一抹浅笑:“你杀了我。可是你不会这么做。”
他说得很笃定,宛如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芸芸众生罹苦罹难,奋力挣扎,他却生了几丝意趣。
宋妍原本是出奇地冷静的,也不知是为了强自捺住心底对他的深深恐惧,亦或是克制住即将出逃的紧张。
可此刻,看他这般依旧运筹帷幄的模样,好似她的所有努力,终归化为一团泡影。
心中一直幽幽燃烧的无明业火,一下撺涨旺盛。
她眸色黯了许多。
“卫琛,你不是很喜欢施与旁人选择的余地?”宋妍笑了笑,“今日我也给你选。说起来,这一点,还是你教我的。”
宋妍一行说,一行步至床边,就着皎皎月色,俯视着他,含笑欣赏。
此刻的他,茶色深眸浸了水色,眼睑两片绯云漫染而下,竟将他那张绝好俊容,渲出勾人魅色来。
她将腰间他送她的漂亮匕首拔出鞘来,倚在床架旁,用冰凉刀背一寸一寸抚过他的脸庞。
“啧”宋妍笑叹一声,“你可知,这炉内燃的甚么香?”
他不做声,一双眼却死死盯着她,似要将她钉在床前。
宋妍毫不在意,耐心与他解答:“你给我用茵墀,我还你一味朱火,也算礼尚往来了。这一味香呐,男子闻之,则会邪火燔灼,若不及时疏解,迟早损及心脉。”
宋妍一句一句悠悠说着,一下一下抚过他滚动的喉结,“你卫侯何等风华人物,往那燕京十六楼里一去,要找一个心甘情愿委身于你的女子,想必也是易如反掌的。”
她每说一句,男人俊容便敛了一分笑意,多了一分冷肃。
及至她说完,他看她的眸色,深如墨海,似要将她噬卷入内,粉身碎骨。
宋妍压制住心里的惧意,继续道:
“哦,差点忘了。你似乎很厌恶其他人近你的身?”她又是一声嗤笑:“可我也极其厌恶你,你不也日日迫我与你承欢?卫琛,这个中滋味,你也好好尝尝罢。”
说着说着,男人双眸不知何时,已赤红如血,在如霜月色下死死盯着她,看得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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