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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变数


    可她口中说的话,越发犀利无情:


    “你你莫要如此生气。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是?你有病,就得治。虽说这过程你可能很难受,不过良药苦口利于病不是?放心吧,过了这个坎儿,你便没了这心病了,莫要任性。”


    她说这话时,就像是平日里他劝她那般,温柔哄着,陪了十足耐心,却又无视对方的抗拒。


    宋妍说至此,她将匕首缓缓收回,冷冷垂眸:“你自己选罢。是要自损心脉,亦或是接受其他女人。”


    他浑身都在颤抖,似是在竭力忍着甚么。


    “很疼么?疼便好,这样你才会记得,日后不要来招惹我。”


    宋妍说罢,直身,将匕首再次挂回腰间,笑盈盈与他道:“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尔后,利落转身。


    正此时,一道蛮暴又凶残的横力,突如其来地将她一揽子拽至床上——


    作者有话说:我也不想这么发的,嗐[爆哭]


    第92章 善恶


    那人一点儿力气都未收,她几近是被暴戾的他狠狠摔在床榻之上的。


    可痛意还未来得及袭来,她已然被他如山身形死死制住。


    宋妍又惊又怕又生疑。


    这不可能!


    口脂里掺的曼陀罗,她已然加倍有余,便是他身体如何强悍,也不可能这么快解了药效!


    男人却没给她任何思考的余地,唰啦一声,将她刚刚穿好的那腰白绫绣紫藤萝棉裙并小衣撕得粉碎。


    “卫琛,你听我——啊——”


    痛意震得她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了。


    他好似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味在她身上发泄怒火,毫无怜惜之情,眼见着她痛得额角冒汗,面色苍白如纸,那双茶色眸子里甚至划过几丝兴奋。


    他此前从未这般过。


    宋妍看得心惊肉跳,惶恐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她颤声道:“卫卫琛你说过不会再伤我。”


    企图唤回他的一点儿理智。


    他肆意又暴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稍稍缓顿了下,又一瞬即逝。


    宋妍却抓住了


    她刻意放柔了声,似哄诱,似认错,“卫琛我错了我往后再也也不会逃了,我一直陪着你可好”


    她一双水眸里澄澄澈澈满盛着他,仿佛再也容不下旁的人,可怜兮兮仰视着他,乞求着他。


    这是她以往从未对他有过的姿态。


    男人原本冷硬如铁的心软了一角,熊熊怒火一下就消了大半。


    他伸手,抚上她犹有泪痕的眼角。


    蓦地,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疼痛绞上来,好似有人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他心口用力搠弄。


    噗——


    一腔热血,淋淋漓漓洒在宋妍肩颈、颊侧,烫灼得她一时怔怔钉死当场。


    宋妍惶然仰看他。


    他额角青筋暴起,死咬牙关,通红双眸,一瞬不移地紧咬着她。


    怎会如此?


    不该如此!


    她只对他下了一味迷药并春药怎就催得他这般呕血?难道是朱火热毒攻心?怎可能这般快发作?况,他与她此刻已然


    宋妍惊疑之间,卫琛全身都因为剧烈疼痛细细颤抖,却仍旧艰难抬手,一把掐住她细嫩脖颈,收力。


    窒息感霎时铺天盖地而来。


    又听他一字一顿,与她泣血低语:


    “我说过我若,死了你也,不会,独活我与你不死,不休”


    宋妍悚得头皮发麻,可求生的本能令她奋力挣扎:


    “我不曾想过——害你性命”


    她一张脸儿因闭气渐渐紫涨,指甲在他手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见血抓痕:“我去—-找人救你”


    他却好似甚么也听不见一般。


    就在宋妍以为自己快要一命归西之时,喉咙处死死把住的力,一下就卸了。


    紧接着,男人沉重滚烫的身躯,如山崩一般倾倒。


    宋妍侧首。


    卫琛已然双眸紧闭。


    她心里咯噔一下,哆嗦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他还活着。


    她舒了一口气。


    尔后,宋妍用了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半赤着身,连穿带跑地从后门奔将出去,却在檐下堪堪住脚。


    他看上去是染了急症。


    他会不会死?


    可是他死了又与她何干?


    他对她做了这些孽,死了也是老天爷开了眼,收了他去。


    就让他自生自灭罢。


    宋妍又往外跑了几步,可却觉得这双腿,一步沉似一步。


    他若真的就此死了,她会良心不安一辈子的。


    思及此,宋妍眸光剧烈晃了晃。尔后,她咬了咬牙,拧首,奔回室内。


    “啊——啊啊——”


    凄厉尖叫女声骤然爆开,将宁静的夜嘶得粉碎。


    以为有贼人的祝庄头,火急火燎地带人奔入小筑里间儿后——


    “哎哟!出去出去!全都出去!”


    “奶奶莫要慌怕,您先您先”


    祝庄头一头将涌入的庄客都赶将出去,一头不知如何措辞。


    这女主子正得侯爷宠爱,如今衣衫不整的模样教人看了去,侯爷不得将他们一行人的招子都剜了去?


    哪知里间儿女人哭喊得愈发厉害:


    “爷快不行了!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祝庄头听得这几句哭嚎,差点没跌脚摔在当场。


    “祝庄头!”


    “进去!快进去看看!”


    祝庄头一下拂开搀扶他的庄客,自个t儿举了火把带了人,脚后跟打着后脑勺般冲了进去。


    火光往床榻间一照,细看。


    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床上血迹斑斑,侯爷躺在其上,人事不知。


    “我的天爷!”祝庄头吓得山羊胡都快飞了:“如何如何成了这般”


    女人一行嘤嘤哭泣,一行抽抽搭搭说着:“我也不知上一刻还好好儿的,转个背,便口吐鲜血,晕厥过去想是发了急症”


    “这可如何是好!?”祝庄头一时慌了手脚。


    宋妍止了泣,面色显出急怒来,“还不速速延请医士救治!”


    “哦对!”祝庄头一拍脑门心,自己骂了自己一句,尔后忙忙吩咐腿脚伶俐的小子,快马加鞭出了庄,去往最近的相识的郎中家里去请人。


    又着人去厨房起灶烧水备用,也好煎药。


    又唤了丫头们进来,收拾这一室春色残局。


    这一通安排下去,祝庄头偷眼看着女主子此刻寝衣单薄,形容不像,忙将男丁都吩咐了出去。


    尔后,垂首委婉劝道:“奶奶,更深露重,还请奶奶移步后边儿暖庐里,歇息一二。”


    宋妍摇了摇头,双眸含忧地看着昏迷中的男人,“爷都这样儿了,我哪里还能睡得着?”


    “万望奶奶保重貴体,您若是再有个甚么闪失,爷醒来晓得了,必饶不了奴才们。”


    宋妍只痴痴看着床榻一方,似是充耳不闻。


    祝庄头心急如焚,却连眼都不敢再抬一下,只能将话说得更直白些:


    “奶奶,待会郎中来了,您再待在这儿也是不大不大合宜的。”


    哪儿有外男来了,女眷还不避嫌之理?


    还是这副模样。


    宋妍才做晃然回魂之状,面色也带了三分窘然,七分不舍,道:“是我关心则乱,忘了规矩,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祝庄头松了一口气,让道:“奶奶言重了。”


    宋妍与巧儿,在一老妈妈的导引下,出了寄秋园,沿着曲折小路又行了约莫一刻钟,才至这一舍暖庐来。


    辞谢了老妈妈,宋妍与巧儿进了门。


    宋妍打了几个颤栗,双手抱肩。


    巧儿一向关护她得紧,“哎呀!想是方才路上着了风,得热热地喝一碗姜汤才好。”


    说着,便要去厨房。


    宋妍皱眉,虚拦着巧儿,道:“这大半夜的,都忙着看顾爷那边儿,哪里有闲工夫给我熬姜汤?我的身子有甚么要紧的?真着了风,左不过就是难受几天罢了。”


    “奶奶又想岔了。”巧儿一行说着,一行已一只脚踏出门去:“侯爷自来都是极珍重您的,再说,此时厨房已升了灶,一碗姜汤而已,顺手的事儿,哪里就麻烦了”


    “巧儿哎你这丫头”


    宋妍口中轻嗔了句,眼见着巧儿身形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宋妍一下回身,往前边儿一路跌跌撞撞。


    正因突发急事,人员流动,此刻大小各个门户都不再紧闭,宋妍借着昏冥夜色,躲着不时往后边儿赶去帮忙的庄客。


    庄上的人,不比本家,往日皆过活得闲散。


    卫琛又不曾带多少自己的人过来,且此刻都聚在寄秋园里紧着他的生死,并没有人有多余的心思分在她身上。


    故而,虽然心惊胆战,忐忑不已,宋妍终摸到了跨院马房。


    宋妍几乎是一眼便张着那辆油青布马车。


    这辆车是韩氏事先与她备好的。


    至于韩氏,亦或是许家,是如何将手伸到这庄上,渗了一个他们的车夫进来,宋妍并不关心,也并不以为奇。


    毕竟,卫家大大小小的庄子、宅子、铺子、田地多到数不胜数,卫琛也不可能将精力分在这些私产的杂事儿上。


    宋妍一壁想着,一壁已上了马车。


    车内备着叠放整齐的一套男装,并一条藏青麻织褡裢。


    宋妍手脚麻利地换好了男装,这厢,马车已行至庄前侧门。


    “王二,这会子作甚出去?”守门的庄客问道。


    倒也不似盘问,更像是惊讶兼好奇。


    可宋妍的心,依旧紧着一根弦。


    “嗐甭提了!我家那口子也发了急症!你说巧不巧,在这当口上,这不是找主子的晦气?”


    说着,王二的声儿放低了些:“李四哥,万望您帮我遮掩则个,日后我定好好回谢”


    “嗐,凭你我的交情,还说这些!多大点儿事儿,快快去吧,莫要耽搁了”


    说着,已着人开了门。


    一路畅通无阻。


    车马颠簸得有些厉害,宋妍一手拽住窗沿,一手将褡裢打开,取出其中的文书,就着朦胧月色察看。


    这是一张通往苏州的路引,且如假包换。


    韩氏也与她作保,说与之对应的户帖,也全部在官府打点齐备,备了案。


    可韩氏并不知道的是,宋妍并不打算一直用这个新的身份。


    卫琛若是醒来,日后必定会顺藤摸瓜查到的。


    苏州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得换个趁早换个新的路引,新的定居之地


    宋妍犹在思量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只听外边儿王二口中“驭”地一声,马车被他呼喝停住了脚。


    宋妍心中一紧。


    这会子不撒开马蹄一路狂逃,停下来作甚?


    有变。


    第93章 作画


    宋妍急急塞了路引与银票入主腰内,似毫无防备一般,挑开车帘懵懂问道:“大哥,可是有甚——”


    一道劲力猛然攫住她的手,将她直从车内拽下马车。


    车厢本就离地不低,宋妍身子砸下来,一时摔得七荤八素,还未来得及挣起身来,身形如牛的王二已将她再次扑倒。


    霎时,王二用尽全力掐住她的脖子,一双鱼泡眼鼓得好似要掉出眼眶来,咬牙与她“告罪”:


    “你也休要怪我!我也只是当差做事!冤有头债有主,去了阎王爷那处,要申冤要报仇要索命,都去找许府!”


    手上的力却一分未减。


    宋妍哪里听得进去王二给她念这些经?


    她疼得觉得脖子都快被掐断了。


    闭气闭得双眼翻白,脑子里都开始走马灯了。


    用力抓挠王二的双手,也渐渐脱力,最终无力的垂落下来。


    蓦地,指尖触着一个冰凉又坚硬的物什,还十分趁手。想都没想,拔起来便往王二身上乱攮。


    “啊!”


    王二惨叫一声,绞锁住她颈子的力霎时松了。


    干冷空气狂吸入她的肺腑,刺激得她一下就清醒过来。


    “咳——咳咳!”


    宋妍口中剧烈咳嗽着,人却已然一骨碌翻滚爬将起来,忍着腿上的痛意,也不回头看一眼,疯狂往来时的路狂奔。


    跑了好一会儿,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已沾满了腥稠的血,且仍旧死死握住那把红鞘匕首。


    她也有一瞬的犹豫,要不要再用手上这把刀,直将王二搠翻。


    风险太大了。


    她刚刚那几刀,力道不足,位置也未刺中他的要害,并未让他丧失太多行动能力。


    二人本就力量悬殊,她手中的这把刀对王度来讲,威胁并不大。


    眨眼间,宋妍理清头绪,一行撒开丫子在路上奔命,一行观察周遭,一行速速回忆之前看过的路程图记,拼命寻出零星生机来。


    越张望,越深想,她的心便愈发沉坠。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确很适合做这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最近的有人家的地方,竟还是卫琛名下的那处庄院。


    此时庄院的人应已发现她不在了,若是他们派快马来追寻她,她往来路逃去,说不一定能在她力竭之前,遇上他们。


    至于之后怎么分说,之后再想办法。


    可他们一定会分派出快马来追她么?


    卫琛现在生死不知,若是他已然死了,谁会关心她是死是活?


    她要将自己生存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吗?


    不。


    她不要。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奔出命来?


    正此时,身后追赶她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小贱人!小昌妇!敬酒不吃吃罚酒!”王二恨声慑她:“教老子抓到你,先**死你,再扒了你皮,扔大街上给千人唾,万人踏!”


    宛如厉鬼索命而来。


    宋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激得她又往前猛撺一截儿。可她体力终归是弱的,发过这一阵力,越往后,越是不济。


    眼见着王二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的腿却越来越沉。


    她好似一头待宰的羔羊。


    蓦地,耳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一条湍急洪涛。


    水声?河流?t


    此间地界里有这等流量的河流是——通惠河。


    一个凶险的想法应运而生。


    她的眸光晃动得厉害。


    可身后王二兴奋又洋洋得意的厉笑声,逼得宋妍银牙一咬,脚步一转,直寻那水声而去。


    王二看前边不远处的女人身子往路旁冈子上攀去,暗暗惊愕,尔后又将心揣回肚子里去了。


    那冈子尽头是一条大河截断,又深又急,与死路无异。


    想必这贱人跑昏了头,没了主见。


    王二嘻嘻一笑,“这蠢妇!”


    这一笑也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二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亦紧了脚步,赶追上去。


    何曾料到,及至他将将翻过冈子来时,便见一轮皎皎圆月下,那妇人毫不犹豫地往冈下河流里纵身一跳。


    王二先是一惊,尔后一疑,手脚并用地爬至冈口,往底下望去。


    徒余奔流而过的湍急银带,连衣角都不见了踪迹。


    他再三查验,直至一处藏身之地也寻不出之后,才有些惋惜地转身而去。


    刚起的兴儿,就这么给这蠢娘儿们给败了。


    可惜了了。


    无妨,总归也算是做成了这桩差事,等交付完结了尾金,自去八大胡同里痛痛快快多睡几个补回来!


    王二一头咂摸着嘴憧憬着,一头往冈子下赶,岂料远远儿地,便见一簇簇火光,伴着人马声,朝这边疾疾迫近。


    王二的腿一下就软做烂面条。


    遭了。


    翌日。


    床上的男人苏醒过来时,一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立在床畔旁看诊的郎中,中衣都被冷汗透湿了,此刻凉浸浸的,却也半点儿不及脖子上的刀刃寒凉。


    “大人你看劳驾大人您您”


    听泉将剑收回了鞘,抱拳致歉:“昨夜事急,多有失礼,万望多多包涵。”


    郎中干笑两声:“不敢不敢”


    草草寒暄一二句,便听得床上的男人哑声唤道:“听泉。”


    “是,侯爷。”听泉忙上前,恭声敬应。


    “她人何在?”


    床上的人,声音虚弱,没有显怒,却隐隐蕴着风雨欲来的沉威之势。


    听泉却不直答:“侯爷,大夫说您的身子——”


    却生生被那人沉声打断:


    “她人何在?”


    听泉心中反复斟酌,措辞再三,垂首禀复:“侯爷,我们的人寻过去时,她已葬身通惠河。”


    卫琛面容平静至极,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听泉:“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逼她那么紧,她都不曾有一次想要自伤自残,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被一次追捕,逼得自尽而亡。


    “你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


    “是车夫王二亲眼所见。”听泉顿了顿,补充道:“此人勾结外人,已被我们的人拿住。”


    “将庄上的男丁都分派出去,从她落水之处,沿着下游仔细搜寻。”


    “再拿我的印信,飞马去侯府调一队暗卫过来。”


    “将王二带过来,我要亲自问他。”


    男人有条不紊地下着一条又一条命令,听泉听着听着,彻底忍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床畔,含泪叩求:


    “主子!大夫说您如今身中奇毒,虽不知是何毒,但如今已毒攻心脉,只能静养,切不可劳神动气!否则,否则”


    听泉自有记忆以来,只哭过一次,是在七年前,听闻自己大哥听松的死讯的时候。


    可自从昨晚知道追随了十多年的侯爷,已然是身中剧毒、回天乏术之时,即便他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八尺男儿,他还是再次忍不住落泪。


    卫琛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哭诉的听泉,茶色眸子里划过一道深思。


    “侯爷,那个女人是个祸害!是个白眼儿狼!她根本不是被王二绑走的,她是自——”


    “听泉。”


    卫琛呵止的声很淡,甚至透着虚弱无力,可听泉立时闭口不言,静静聆听。


    “你须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心里将我摆在何等位置,就必须将她摆在同等的位置。”


    听泉怔死在地,心中虽有千般震惊,万般不愿,可到底,也只有依从的份儿:“是属下记住了。”


    “现在,去将王二提来。”


    “是,属下遵命。”


    王二被两个大汉提进门时,心里是害怕的,但自从决定做这起勾当时,便也料想过若是事情败露,也会有这么一天。


    左右,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故而,他已早早做好了就死的准备,临到头时,也不十分害怕了。


    进了屋,一下被人踢中膝盖弯儿,赤着上半身,被捆翻在地。


    膝盖疼,但更疼的是左下腹的刀伤,疼得他嗷嗷低声痛呼了几下,疼得他粗直的眉头直皱,疼得他脸色发青,嘴唇泛白。


    到现在,那血窟窿还淋淋漓漓淌血呢。


    主座上的男人站了起来,由人搀扶着,不疾不徐地朝他步将过来。


    分明是病弱之态,但无端端的,叫王二心里发毛,浑身发凉。


    这可是年纪轻轻便有赫赫战功的定北侯爷。


    “侯侯爷”王二将早就编好的腹稿,哆哆嗦嗦抖落出来:“小的小的知错了!都都是小的一人所为,求侯爷开恩!放过我一家妻儿!求侯爷开恩呐!”


    王二碰头的声儿一下重过一下,旁人看来,好不可怜。又在为家人开脱,倒也似有情有义。


    卫琛眸中毫无波澜,略抬了下手,挟住王二的两个大汉便将王二提溜起来,卸了王二的下巴。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息。


    卫琛侧首,瞥了一眼对方的刀伤。


    她是用的他送给她的那把匕首,杀人。


    思及此,卫琛薄唇微勾,轻笑了一声,连带着原有些沉黯的眸色,都浸染丝丝愉悦。


    宛如欣赏一副绝世画作一般,卫琛微微欠身,细细打量这几处刀伤。


    尔后,他稍一抬手,触上其中一道。只刚触及时,手下这块皮肉,剧烈抖动起来。


    他不满地轻皱了下眉,修长指尖已从刀口处,缓缓搠入。


    王二疼得面容扭曲,五官变形,全身发抖,他想痛呼大叫,可是下巴已被卸下,只能不迭发出“呜呜呜”的模糊悲鸣。


    听得让人牙齿发寒。


    卫琛却一脸平静。


    流朱自伤口处更快更急地溢出,可他的如玉手指,依旧缓缓搠弄撕扯那道刀伤。


    白雪生红梅,风一吹,落下遍地凋零梅瓣。


    他好似也在画一副画。


    及至王二已被痛意折磨得快要晕厥过去之时,才听得头上冷淡男声悠悠开口:


    “我只问一次。”


    “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第94章 杀戮


    翌日,晨光熹微。


    “哎哟,娘子,再多赶一程再歇罢,这才走了多久?不趁着这大好天气走快些,夜里又要在客店多住一宿,又要多费一笔房钱”


    “钱钱钱!天天念叨这几个三瓜俩枣,一个大男人抠抠搜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四更天不到就催命似是催起来赶路,你不曾看到庆娘脸儿都白了?你个男人皮糙肉厚打熬得住,她年纪那小小,怎经受得了这般奔波?”


    女人越说,声儿里的气焰越高:“上次也是为了几两破钱与人争口,你将庆娘给走丢了,你怎还不长记性?”


    “好好儿的,又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作甚”男人回口的声气,明显弱了好些,透出难掩的心虚与不自在。


    “今年发生的事儿就远了?你可真真是好忘性呐!可你记那隔壁骚货的生辰时,怎又那般门儿清了!?”


    “哎哟!娘子!别生气!别生气!我错了!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动气儿了再说我们不是从此也不回燕京来了?日后我们两家再不来往,娘子你也犯不着再生气了”


    就这般,一个年轻男子,哄着一个小妇人,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娃,后边儿跟着车夫并一个奶妈子,一行不停口地吵着,一行往河岸边走着。


    忽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陈云生,你看那边河里莫不是个人?你快上去瞧瞧是死是活”


    陈云生连连摆手摇头:“不去,不去,我不去!你看她身上血糊淋拉的,定是已经死透啦!快走罢!快走罢!”


    说着便扯他婆娘程氏的衣袖往回走。


    “好歹是一条人命,你去看了再说!”


    陈云生一味要走,口中劝道:“走罢!别吓着庆娘了!你看她眼睛都看直了,莫不是真掉了魂儿t?”


    程氏心里一惊,将孩子一把抱起来,护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柔声哄道:“庆娘乖!庆娘不怕咱不看了,咱这就走了奥!”


    岂料庆娘一下扒开她娘的手,粉嘟嘟的小手河里一指,奶声奶气道:“娘,是那个漂亮姐姐!”


    程氏身形一怔,住了脚:“哪个漂亮姐姐?”


    “看春找不到爹娘那天,救我的那个姐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许府大门被暴力撞开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懵的。


    门房的人还来不及进去报信儿,所有家下人等,尽皆被一群训练有素、军健出身的来人制得服服帖帖。


    片刻,一个面有病色却气质绝尘的男人,踏将入来。


    “韩氏何在?”


    他淡淡瞥了眼被提溜在他脚边的管家,语声沉简。


    管家莫名生出栗栗惧意,舌头似打结儿了一般,断断续续答复:“在在后边儿花厅,与与诸位夫人”


    “烦请你带个路。”他嘴角含着浅笑,态度温文尔雅,谦雅得教人忘了,他方才其实打断了对方的话。


    管家却愈发害怕了,一连应了几个“是”,一骨碌翻身起来,“这边儿请这边儿请”


    一路畅通无阻,宛若入无人之境。


    韩氏在见着卫琛闯入花厅之时,她惊得立起身来,指着带路的管家道:“你这狗奴才!怎敢将外男引入这里来!”


    其实声音里已是色厉内荏,透出三分惧意了。


    管家也很无奈,可他还来不及跪下请罪,只见为首的那位不速之客一抬手,他身后便跨出一位精壮随从来,三两步飞身至主座儿前,只一下便将韩氏撂在厅心地上,尔后,反剪了韩氏的手,又不知从哪里将出索子来,眨眼间便捆翻在地。


    期间,整个花厅女眷尖叫声连连,不多时,人都作鸟兽状散个一干二净了。


    韩氏被强压跪伏在地,口中尚还喋喋不休,怒气冲冲指责道:“卫侯爷!你也太嚣张跋扈了些!带兵持械地强闯入三品大员的官邸来,又这么不由分说地绑人,意欲何为?我可是有诰命在身的!”


    “诰命?”卫琛不屑地轻笑了下,“无妨,很快你也便没有诰命了。”


    语声风轻云淡,好似褫夺这诰命,对他而言,与捏死一只蚂蚁无异。


    韩氏一下就被慑住了,“你你甚么意思?”


    卫琛却懒得与韩氏多费口舌:“你与她的路引与户贴,备细告来。”


    韩氏矢口否认:“卫侯说的话,妾身实在不知是何意思,想是其中有甚么误会?”


    “韩氏,我一向不喜和蠢人说话。”


    卫琛不耐地淡淡皱了眉:“若想少吃些苦头,便按我说的做,现在。”


    “你难道还敢拷打我?”韩氏也不是不曾见过一点儿风浪的内宅妇人,显然不信这等“恐吓”,斥道:


    “卫琛你也太目无王法了!你若果真敢动我,直等我夫君明日朝会上参你一本,你怎生与圣上、与文武百官交代!我劝卫侯您还是三思为好!”


    岂料卫琛淡嗤一声,“恐怕你是等不着许大人来救护你了。”


    “你你甚么意思?你难道敢——”


    韩氏话犹未尽,那头从第二进院落里,便传来许文远的连连哀嚎声与告饶声。


    及至见着往日里呼仆唤婢、高高在上的夫君,被人跟拎鸡崽子似的被拎进门来后,韩氏彻彻底底目瞪口呆了。


    许文远也很懵,初时他以为是哪里来的不开眼的强人,劫的他。


    这倒好办。


    用银子摆平就是了。


    谅那些个草寇也不敢诛杀朝廷命官。


    可及至见着自家正房主座儿上闲倚着的定北侯爷时,许文远心胆俱裂。


    完了。


    韩氏干的事儿,他又怎会不知?他不仅知道,还是他推波助澜做成此事的。


    毕竟,若是成了,那可是与卫家成了姻亲,这对他的官途,乃至整个许家,是莫大的好处呐!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今日今时之光景。


    “卫,卫,卫侯爷,有,有话好好说。你我,你我乃是同僚,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和气。”


    许文远也不推脱,也不强辩。


    如今卫侯既已找上门来,便是已然抓到了实证,强辩也毫无意义。当下能做的,便是借着双方在官场上的身份与关系,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卫琛依旧稳坐主座,唇角挂着浅笑:“便因你我是同僚,我才与你一个开口的机会。可惜,尊夫人似乎并不领情。”


    许文远闻言,立时呵斥韩氏:


    “你这蠢妇!都做了甚么蠢事?还不快快与侯爷从实招来!”


    韩氏又是气,又是怕,又是怨:“我做了甚么事儿,你难道不是都知道??这时候想把自己摘干净,老娘告诉你,没门儿!”


    二人狗咬狗一般正要争吵不休,主座上的男人眼色一冷,挟住他夫妻二人的军汉,厚掌高举重扇,啪啪两声,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了。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韩氏脑袋都有些嗡嗡的,可见旁边自己男人,同为朝廷命官,挨了打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便知自己之前对座上的男人,料错了,且错的离谱。


    心里惧意陡然攀升到了极点,凉寒之意从尾巴骨至撺至天灵盖,颤着牙关,哆哆嗦嗦开了口:


    “我给焦氏的那张路引,上边儿名姓是‘韩瑛’,年十八,身长五尺三寸终点是去苏州的,途径的地方有通州、沧州、德州”


    一五一十,一字不差,全部道尽。


    话声落,男人轻叩椅臂的指节顿住。


    尔后,他从容起身,步至二人身前。


    “最后一个问题,”他俯视的眸光极淡,好似在看两只蝼蚁:“下令杀她的,是谁?”


    韩氏闻之,又惊又怕,侧首质问许文远:“你作甚要杀她?”


    许文远已是吓得面如金纸。


    焦氏那女人脑子发昏,如今放在眼前的富贵尊荣都不要,想必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许文远料定,等那没见识的女人在外边儿吃够了苦头,大抵是还会再回来找卫侯栖身的。


    届时再要去料理这个麻烦,便很棘手了。


    不若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就算日后事发了,那时候他们已是姻亲,又是木已成舟,想必卫侯也不会再过分追究。


    可许文远万万没想到,事发会如此之早,且远远低估了,那个焦氏,在卫侯心里的份量。


    许文远磕磕巴巴摇头否认:“不是我不是我!是这毒妇所为!”


    可到底,他刚刚的行止已然出卖了他。


    许文远犹在推脱,只听顶上男人沉声下令:“带走。”


    许文远简直难以置信,一壁挣扎,一壁论口:


    “你们敢!我身为朝廷命官,如今卫侯你一无凭证,二无圣谕,又未经三司会审,怎敢将我收捕!”


    卫琛眼皮都没抬一下,薄唇似笑非笑:“有何不敢?只在本侯手里审讯的朝廷命官,也不是一个二个了,你又算个甚么东西?”


    言毕,卫琛已踏出门首,不再浪费口舌。


    其后押解着的许文远,想到之前杨氏之惨状,不由两股战战,哀啼连连:


    “我要面见圣上我要面见圣上!”


    往日许府门庭若市,今日遭难,动静不小,然,四周邻舍紧闭门户,无一人敢出来看热闹。


    听到信儿的已知是定北侯爷亲自带人缉捕,谁敢来触这位活阎王的眉头?


    世人却见不着,卫侯这位活阎王,在上马车之时,身形趔趄了一下。


    一直跟随的听泉,眼疾手快,一把暗自搀住这个往日铜筋铁骨的男人。


    卫琛坐定在马车内之后,颤声吩咐:“回侯府。”


    他阖眸,双拳紧握,倚在车壁上,面色苍白,额头已布满细汗,显是在极力忍痛。


    心脉欲裂。


    听泉哽声应是,转头出去吩咐驾车的陈伯。


    一路平稳驰入侯府。


    下了马车,卫琛搀着听泉,沉声道:“去明存堂。”


    第95章 前尘


    “侯爷——”


    男人凉凉扫了听泉一眼,后者将劝阻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去将钰大爷请来。”


    “是。”


    卫琛步至佛堂门前时,一眼便见着跪在神龛前蒲团上的姜氏,紧闭双眸,捻着佛珠,嘴里熟稔地念着《地藏菩萨本愿经》。


    看起来,虔诚极了。


    他不疾不徐地步入佛堂来,落座于小子恭敬安置在神龛旁的楠木椅内,无声挥退佛堂一隅正烧化疏头的周妈妈人等t,只留了姜氏在此间。


    “母亲此刻便还愿,恐怕为时尚早。”


    “不早。”姜氏侧首看他。


    往日风光无限的定北侯爷,此刻已是一副油尽灯枯之态。


    姜氏面上的慈意更深了,手中依旧一粒一粒捻弄着佛珠,耐心与他说解:“还愿要趁早,才显心诚。”


    “怕是母亲罪孽深重,再诚的心,也是枉然。”


    “地藏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众生度尽。”


    卫琛轻笑一声,“神佛若果真睁眼看着众生,母亲早就该下那阿鼻地狱里,还债了。”


    “还债?”姜氏顿住,拧头,看向继子的眼里,划过恨绝:“要先还债的,该是你们卫家!他欠我的都是他欠我的!他死了,你便来替他还这笔孽债!”


    姜氏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隙,怨毒至癫狂。


    卫琛就这般坐看着她发泄,面色无一丝波澜,好似在观看一场乏味又无聊的戏剧。


    姜氏见此,心中怒怨更甚,可转而,一张白面团似的脸上,放出讽然快意,咯咯笑道:


    “琛哥儿,被心爱之人背叛的滋味如何?你如今心里必然很不好受罢?你心里必然也恨苦了那丫头罢?”


    姜氏可太懂那种滋味了,数年前,她早已从那个男人那里领受过,简直痛不欲生。


    “你还不如我呢哈哈哈你还是一个将死之人,哈哈哈哈”


    姜氏说着说着,高兴得抚掌而笑,“你也会含恨酒泉,死不瞑目跑不掉的你也跑不掉了,哈哈哈哈”


    哪知卫琛浅笑而答:“恨?我如何会舍得恨她?”


    姜氏畅快的笑声戛然而止,转眸死死盯住他,怒吼:“如何能不恨!你骗不了我的!”


    “我不仅不恨她,我还要谢谢母亲您呐。”


    卫琛眼角眉梢都泛出丝丝欢愉,致谢的语气,也真挚极了:“谢谢你,将她送给我。有了她,我方又尝到了活着的滋味。”


    姜氏眸中划过浓浓的不甘,恨声骂道:“呵——不愧是与他留着同样的血的孽种都一样令人作呕!呸!”


    倏尔,她似是想起了甚么有趣至极的事儿一样,眼里满是兴奋与期待,“可惜,你快要死了呀!将你害死的,也恰恰是你对她的痴情!哈哈哈哈!妙啊!妙啊!”


    姜氏激动得站了起来,一行笑,一行说,一行朝卫琛步步趋近:


    “你就不好奇,你身上的毒是如何中得的罢?好,母亲这就为你解惑,谁让你快死了呢?哈哈那孩子自出生时,我便在她身上,下了这蛊毒。这可是我千辛万苦,从西南淘来的好东西呢。”


    说至此,姜氏忍不住,又痛快笑了几声,擦干了眼角笑出的泪,才又道:


    “只要你与她同房,每行一次,你中的毒便愈深,直至毒入心脉,日夜受那噬心之痛,九九八十一日之后,气绝而亡!哈哈哈哈!琛哥儿,母亲为你准备的这份厚礼,如何?可还欢喜?啊——”


    姜氏的肆然笑声,被生生掐断在卫琛手中。


    他眼底黑沉如水,冷声问道:“她会如何?”


    姜氏眸底划过震惊,却耐不住颈间渐渐收紧的威胁,一张脸涨得通红,艰难答之:“无无碍。”


    话落,姜氏宛若一只断线的风筝一般,被随手弃掷于佛堂地上。


    姜氏一壁大喘着气,一壁笑讽:“你都快要死了,还有闲心顾盼那丫头是死是活?呵呵”


    她犹未爬起来,却听得头上淡沉男声说道:


    “母亲方才教导得极是,父债该子偿。今日,我便效法母亲,来清算清算你我二人的旧账。”


    说罢,他不轻不重拍掌两声,外边儿五花大绑押入一人来。


    姜氏抬头。


    卫钰。


    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


    姜氏与卫钰只对视了一眼,便别开目光,转而狠狠盯着卫琛:“你要作甚?!”


    卫琛坐回椅内,缓缓笑答:“母亲既如此喜欢下毒,不妨猜猜,我今日为你准备的,是哪一味毒?”


    说犹未了,那厢,听泉已端了一碗犹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


    却不是给姜氏的。


    听泉立在卫钰身旁,止步。


    “你敢弑兄?”姜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这么做,你西北的舅舅不会放过你的!你们卫氏一族在西北几代人的心血,都会付诸东流的!”


    “母亲都敢杀子,我又有什么不敢的呢?至于西北防务一事,自然不劳母亲费心。况”


    卫琛苍白面色神情浅淡,“大哥是生是死,全看母亲怎么选。”


    姜氏闻言,似乎明白过来什么,看卫琛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疯子一般:“你岂敢你岂敢”


    “解药。”


    卫琛一句废话也不想多听,惜字如金。


    “我没有解药。”姜氏咬牙恨声回绝。


    她说完这句话时,一直口中呜呜挣扎着的卫钰,身形一僵,霎时如死了一般,不再动弹了。


    姜氏迈开脸子,眸中含泪,不去看卫钰一眼。


    “那便对不住了,大哥。”


    卫琛眉头都没皱一下,下令:“灌药。”


    听泉一声应是,尔后,利落地将卫钰从地上翻过面儿来。


    卫钰本就事先被卸了下巴,合不上嘴,听泉近乎是以粗暴的手法,将碗中汤药往他口中猛灌。


    “啊!”姜氏想挣过去,却被人死死制住。


    她双目赤红,怒骂:


    “卫二!你弑兄杀母!你的政敌不会放过你的!世人知道也会唾弃你的!你会遗臭万年的!”


    “杀我大哥的,分明是母亲你。”卫琛轻笑一声:“大哥本不必死,是母亲你,宁愿他死,也不罢手。”


    姜氏一下就钉死在原地,语无伦次地连连否认:“你胡说!是你下的令!不是我不是我!休要胡说!”


    姜氏一头控诉,一头挣扎。


    卫琛稍一抬手,制住姜氏的人立时松了手。


    姜氏一下就扑倒在卫钰身上,后者原本俊秀的五官,因为疼痛,几近扭曲:“痛母亲我好痛”


    姜氏泪如雨下,一壁哭喊“钰儿”,一壁痛骂卫琛“杀人凶手”“畜生”等等。


    “好一个母慈子孝,”卫琛声含怜悯,薄唇却微微勾起:“那我再给母亲一次机会,如何?”


    姜氏闻言,哭声收了些,警惕地睨向对方,却不言语。


    “从毒发至气绝,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悠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来,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期间若是母亲想通了,便用你的解药换我手中的解药,如何?”


    卫琛说着,听泉已从神龛下的抽屉内拈出一支线香,借着香烛烛火引燃,插入香案上古铜狮子香炉内。


    姜氏的哭声完全断绝了,她眸光剧动,双拳紧紧握住,目眦欲裂地朝继子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般狠绝,就不怕遭报应?”


    “母亲说笑了,一生茹素信佛的母亲都不怕报应,儿子一个不信鬼神的,又有甚么怕的?”


    卫琛浅笑安然:“母亲还是快做决断罢。不过,若是再拒救大哥,比我狠绝的,合该是母亲了。”


    姜氏胸口起伏得愈发厉害。


    她死死盯着痛苦得在地上蜷缩至一团得卫钰,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娘疼啊好,疼”卫钰断断续续发出气弱哀鸣。


    她的眸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反反复复,心也好像在油锅里滚了好几遭。


    可她始终死死咬紧牙关。


    线香越烧越短,卫钰的痛鸣声越来越弱,姜氏的气息,却逐渐平稳下来,及至最后,卫钰没了一点儿声气,姜氏平静得好像也如一潭死水。


    眼泪一滴又一滴,自她布满细纹的眼尾流出,洒落在卫钰身上,滚烫也冰凉。


    “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姜氏的声音,颤巍巍,既浸了泪,又饱含沧桑。


    她俯身伸手,温柔又慈爱地,试图将卫钰扭曲的面容,一点点抚平。


    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全不了他一个安详死状。


    抚着抚着,姜氏再也压抑不住哭声,一下扑倒在卫钰身上,痛哭出来。


    “钰儿!我的钰儿!娘对不住你啊!”


    “都是孽!都是那个男人造的孽!都是卫二造的孽!还有你们卫家造的孽!”


    “钰儿,你解脱了!娘帮你解脱了!”


    姜氏悲声控诉着,其声凄厉,回荡在空寂的佛堂内,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正此时,漫坐在楠木椅内的卫琛,嗤笑一声。


    尤其突兀,格外刺耳。


    姜氏的哭声略一顿住,尔后,转过涕泗横流的脸来,眸中含恨,t嘴角却讽然扬起:


    “你这个小畜生!你完了!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呐!人不人,鬼不鬼!哈哈哈哈!那贱人在地底下见了你如今这模样,该有多欣慰呐!哈哈哈哈!你完啦!卫家也快完啦!哈哈哈哈哈”


    “大哥,看清楚了吗,这便是你竭力周全的生身母亲。”卫琛含笑,看着姜氏的眼里,少见地有一丝怜悯。


    姜氏宛若发疯般的笑声一下就被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第96章 程氏


    姜氏满目震惊,缓缓垂首。


    只见卫钰睁眼看着她,平静得让她毛发皆竖。


    “母亲,二十四年前,你没选我。”卫钰从地上坐了起来,背对着姜氏,笑得很凄凉:“二十四年后,你还是选择放弃我。”


    “从此以后,您不再是我母亲。”


    “钰儿——”


    “钰儿——”


    姜氏满脸惊惶,一行追着拂袖离开的卫钰,一行叫唤:“钰儿!你听娘说——”


    卫钰一把将姜氏攮开,后者跌脚摔在门槛前,再抬眸时,那道潇寞身影,已然淹没在黑沉暮色里。


    姜氏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干了一般,挣不起来,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捶打青砖地板,恨声嘶吼:“走啊!走得好啊!跟着外人来骗我!逆子!孽根祸胎!生下你,本就是个错”


    姜氏犹在恨骂不休,那人已然看够了戏。


    他从椅内起身,由听泉搀着,不紧不慢一壁往出走,一壁凉声撂下话:


    “母亲一生在佛前苦求这许多年,这小小佛堂怎够您来还愿?恰巧,我卫氏坟庵新近修了个水陆堂,母亲便在哪里,证盟忏悔,以还愿心罢。”


    卫氏坟庵远在西北。


    上一任定北侯爷,卫怀仁,亦葬在那里。


    卫怀仁,卫怀仁这个男人即便死了十年,姜氏对他的恨意,不仅丝毫未减,反而随着禁身在明存堂内,一年一年与日俱增。


    “我不去!”姜氏闻言,疯了一般爬将起来,扑身过去,却被人一把擒住。


    她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喉着:“我是卫家长房主母!你怎敢如此!卫家族老不会同意的!”


    “他们同意与否,又有甚么要紧的?卫家,从来不是他们说了算。”


    言毕,卫琛一脚踏出佛堂,不再施舍一道目光。


    身后骂声愈发激烈,混杂着姜氏恶毒的诅咒:


    “你这黑心种子!害我母子离心!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这克亲的祸根!我诅咒你孤苦一生!我诅咒卫家断子绝孙!我诅咒她与你,一辈子离心离德,天各一方!阴阳永别!哈哈哈哈哈”


    卫琛身形稍稍一顿。


    一整夜都静如镜湖的眼底,隐隐暗涌狂澜。


    他会找到她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捻指间,已过一年有余,又近年关。


    短短一年里,大宣的朝堂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定北侯爷先斩后奏仗杀一名三品大员,一时满朝哗然,举国震惊。


    次日大朝会,圣上震怒,当朝罢免定北侯爷所有职务,并褫夺其爵位,下入诏狱,只待经由三司会审后发落处决。


    谁都未曾料到,往昔畏手畏脚的皇帝,此番会如此雷厉风行。


    而皇帝果断杀伐定北侯的那把“刀”,在此之前,籍籍无名。


    在此之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江怀玉”这个名字,无人不晓。


    至于大权在握数载的定北侯爷,一夜之间,宛然已跌落神坛。


    河西卫氏,似乎也高楼欲坠。


    世人唏嘘。


    燕京北地风起云涌,远在岭南的陈氏绣庄里,生意却是蒸蒸日上,客似云来。


    一大早,铺门还未开,排队的人已从铺门排至街口了。


    “今日出的那件打籽绣八仙纹云肩,若是买不着陈小姐绣的,回去定要挨我们小姐的骂。”


    “瞧你说的,我家少奶奶就是好相与的?可是在这儿的人,想要那件云肩的,十个里少说也有八个,哪儿那么容易买到的?”


    “你说它怎就不多卖几件,这俩月天天儿回回起的比鸡早地蹲点儿抢,恁是一件都没捞着!”


    “你难道还不曾听过,物以稀为贵?再说了,陈家小姐就一双手,哪里绣得出来这许多呢?不是陈小姐绣的,你家小姐又看不上哩!”


    “这陈小姐,也真是个可惜,年纪轻轻,便做了自梳女,听说长得也不赖,怎会如此想不开”


    絮絮说口间,只听啪嗒一声,杉木铺板门被伙计一块一块卸将下来。


    可那门板还有一块没拆将下来,人群已鱼贯而入。


    “别挤!别挤!”


    “当心脚下!各位客官——当心脚下哇!”


    日日招呼的伙计虽已司空见惯,可每逢此刻依旧是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


    与前边儿店面热火朝天的喧嚷截然不同的,是后院沉静如水又有条不紊的教导女声。


    “这一只雀儿,用的是何种针法?”


    宋妍抬手,往那彩绣花树蝶雀纹挽袖上的一只翠鸟指去。


    有人抢答:“长短针!”


    宋妍含笑颔首,“还有呢?”


    “套针!”


    “晕针!”


    “对,还有呢?”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宋妍纤细指尖抚至尾羽,问:“大家请看,这几片尾羽,是否有些不同呢?”


    “对!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宋妍莞尔,“你说得极是,此等针法,可让毛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这叫施毛针。今日,我们便来学练施毛针。”


    “稀针成排分层绣制后层让前层”


    宋妍一壁说着,一壁飞针走线,在这只挽袖特地留出的一小块空白上,行云流水地补绣最后一片尾羽。


    一室绣娘皆屏息噤声,聚精会神观看习学。


    不知不觉,及至宋妍讲演完之时,已近晌午时分。


    “我就说怎么厨房三催四请地唤不来人呢,原是我这侄女儿,又在做法了!”


    宋妍放下手中针线,笑看来人:“婶婶莫要拿我取笑。”


    程氏一把拉了宋妍的手:“我说你还不信?你若不会做法,怎一施针,这些姑娘们都走不动道儿了?就跟那戏文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程氏话还没说完,绣娘们都咯咯笑将起来。


    程氏笑着将人都邀去花厅吃饭了,自个儿挽着宋妍的手,将人拉出院儿来。


    宋妍疑惑:“不是去后边儿吃饭么?”


    “她们吃她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宋妍有些不好意思,“婶婶你不必给我送饭,太麻烦了”


    其实宋妍已经拒过好几次了。


    “嗐!你又在与我见外,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刚好我也没吃,我们一起吃也热闹些!”


    这些说辞程氏也说了好几遍。


    说多了,连宋妍自己有时候也恍惚,她是宋妍,还是陈妍了。


    当时被程氏一家三口出手搭救之后,她一行跟着他们的马车远离燕京,一行将息身子。


    行了两日,宋妍原是打算与他们分道扬镳的。


    程氏却看出她的困境来。


    “恩人既要躲那强抢民女的恶霸,自是走得越远越好。可你身上的路引也打水漂了,离了我们,必定寸步难行。”


    “且这世道并不十分太平了,你一独身女子,若是再遇上歹人,如何是好?”


    “我们一家子刚好远迁岭南,不若先与我们同去。我们程家虽比不上秦家,可在岭南到底还是说得上几句话的,弄一张新路引来,也不算甚么难事。届时恩人想去哪儿,便能去哪儿。”


    “只是这新户帖,还须委屈委屈恩人,托以拙夫远房侄女的身份,这两头才能说圆了”


    就这般,宋妍几番权衡,终是依了程氏的提议。


    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即便庆娘结缘一节,可终归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然,就如程氏所言,另一条未知的路,凶险更大。


    且,彼时她身上的八百两银票,已被水泡得不成样儿了,徒余一点儿碎银,很难长途奔逃。


    不得不说,当时,她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的。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哎哟!阿妍,今儿都二十五了,你也给她们放放水,别督那么紧,你也松快松快,等过了年再做计较。”


    程氏的话声,将她的神思带了回来。


    “教不严师之惰。”宋妍摇了摇头,“再说,我也得对得起你们给的工钱。”


    “哎哟!我们这一月二两的工钱,早就回本儿了!”程氏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光你t这独一份的手艺,就给店里带来多少生意?”


    一茬接一茬的招揽生意,岂止回本,简直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宋妍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程氏也早就习惯这姑娘话少的性子,继续逗引她道:“你也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


    “便是极有天赋的,没个十年功夫,也追不上我的。十年后的我,也不再是现在的我了。”


    程氏虽没听太明白,可眼前的姑娘说这话时,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似的,尤其是那一双葡萄眼儿,黑亮黑亮的,格外瞩目。


    “哎哟!甚么十年后的你,现在的你,都快把我给绕晕了!我读书少,这些我都不懂得,但我晓得,你是个心里有大主张的,日后这店里你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是无论如何,也错不了的!”


    程氏也的确将宋妍的每个建议听了进去,但宋妍也从未越过程氏自作主张过,一直保持着分寸。


    其实,程氏也很喜欢宋妍这么知进退,懂分寸。


    程氏出嫁前帮衬着父亲打理生意,出嫁后又替她那无能的丈夫陈云生收拾过不少烂摊子,形形色色的人,也见了许多。


    能力不群的人往往有些孤高,似阿妍这般卓绝又自谨的,十分少见。


    程氏是真舍不得她走。


    第97章 机遇


    故而,程氏一直在挽留宋妍,不如便在这穗城长久落脚,以度余生。


    可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到了婉拒。


    宋妍坚执一旦路引与户帖完备之后,即刻登程。


    “莫不是我这儿庙小,留不住你这尊大佛?”程氏与她顽笑。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对方含笑,屡屡这般回复。


    每逢此时,程氏总觉得,这姑娘年纪不过双十,眼里却写满了沧桑。


    也因此,每次的劝留,都这般无疾而终。


    程氏不知道的是,宋妍已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更不敢与任何人产生太深的羁绊。


    即便她常常思念冯妈妈,常常忍不住想要去找她们,可每一次她都强忍住了。


    即便满大宣都在传说,那个男人如今已跌落谷底,再也没有东山再起之日了。


    她还是不敢。


    往昔日日夜夜的煎熬折磨,已在她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阴翳


    年末这几日,陈家上下一日忙过一日,年味儿也一日浓似一日。


    男人们督宰祭祀三牲、布置祠堂、贴门神春联女人们准备五果糕粿、香锭纸烛等祭品,开油锅——炸煎堆、油角、蛋散,取个“煎堆碌碌,金银满屋”的吉祥寓意。


    直至吉日,夜幕降临,鞭炮齐鸣,陈云生携妻女拜天公、谢神恩,这一年的忙碌也暂时告一段落。


    当然,这场祭祀,宋妍一个外来客人,是不便参加的。


    年三十的年夜饭,作为陈云生名义上的的甥女,她是坐在程氏身旁,一起吃的。


    白切鸡鸡皮爽脆、鸡肉嫩滑,蘸着调制的葱姜蒜香油,格外鲜甜;烧肉皮脆肉嫩,盆菜汤汁浓郁,还有清蒸鲮鱼、白灼虾蟹、发菜猪手


    许是觉得宋妍太过拘谨,一直在给她夹菜。


    宋妍也不好拒绝,只好埋头“苦”吃。


    结果宋妍吃撑了。


    宋妍这头暗戳戳小口喝着普洱解腻,那头便见庆娘与程氏夫妇说着吉利话,讨利是:


    “要乜有乜,笑口常开,恭喜发财,利是逗来!”


    庆娘慢吞吞说完了,两只小短手摊开来,笑灿灿朝程氏两口鞠躬,可爱极了。


    宋妍在旁看得嘴角不住上扬。


    “乖啦乖啦!”陈云生、程氏先后给了利是,庆娘咯咯笑着扑在了程氏怀里。


    “待会上街‘卖懒’,也要乖,不要乱跑”程氏将庆娘紧紧搂着,与她仔细叮嘱。


    宋妍想,庆娘走丢一次又失而复得,程氏应也十分介怀此事。


    庆娘乖巧应是。


    茶过两道,又闲话一阵,宋妍听得外边儿一阵孩童唱闹声儿,由远及近,歌谣唱词也愈渐清晰:


    “卖懒~卖懒~卖到年卅晚~过咗年就大个崽~唔好再学懒啰~静静话你知~努力读书点会迟?发奋图强为大志~八十都未迟”


    庆娘听着听着也跟着唱起来,一下就要扭身出去,程氏忙将小家伙圈住。


    “阿妈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快些阿妈,要赶不上啦~”庆娘稚嫩的声儿里满是期待与着急。


    程氏嘴里依旧不停碎碎念,一边儿给庆娘穿上她新做的虎头鞋,又着人取了红鸡蛋来,塞在庆娘衣服袋儿里,最后点燃一只线香。


    庆娘一手拉住程氏的衣角,另一只手伸手垫脚去够,嘴里撒娇一叠声唤:“阿妈~”


    程氏哪里经得住她这般磨?


    只能将线香给了庆娘。


    “谢谢阿妈!”


    话未尽,人早已跑出了门去。


    “慢点儿!仔细摔着!”


    程氏一壁追在后面叮嘱,一壁狠狠用手拍了犹自傻笑的陈云生一下,“还不去跟着!再丢了,你也别家来了!”


    陈云生这才回神过来,一溜烟也跟了出去,嘴里还在告饶:“丢不了!丢不了!娘子莫生气!莫生气!笑口常开”


    陈云生的声音,夹着街巷里的参差不齐的稚嫩童谣声,渐渐被左邻右舍的炮竹声覆盖。


    宋妍跟着程氏回到了后院儿,围炉闲话。


    未曾想到,说着说着,程氏竟打发了下人出去,与她说起了正事来:


    “阿妍,明人不说暗话,我与你直言罢,你的路引和户帖,年前其实已经办妥了。”


    宋妍其实也猜到了三二分,只是不好挑明了去催。


    毕竟她是求人办事。


    “没与你讲,只因你真的对我的脾性,我是真的中意你,可你去意坚决。”


    说至此,程氏暗自叹了口气,“我也不再劝你了。只是,阿妍,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你能否同意?”


    “多谢姐姐看重。姐姐有话,但说无妨。”


    闻言,程氏也便开门见山了:“我想让你开春与我去一趟江南。”


    宋妍愣了愣。


    这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又听程氏娓娓道来其中缘由:


    “我家甚么光景,想必你也略知一二的。我自嫁给我家那口子,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心倒是都快操碎了。生意上的事儿大大小小的基本也都是我在帮衬,说句难听些的话,没了我,他陈老板甚么都不是。”


    “结果呢,去年我不过是小产坐个月子,就一个没盯着,他转背便被人骗了个底儿掉,连我的嫁妆,也赔了大半进去。”


    这些宋妍也只是从庞妈——程氏的奶妈口里,知道个大概,竟没想到个内里还有这些心酸。


    程氏此刻讲来这些往事时,却也没有自怨自艾,很平静,但也看出她眼里有几分不甘。


    “做生意嘛,大起大落也是有的,如今再去过多计较也于事无补,钱没了再挣就是了。没成想,这机会这么快便送至我眼跟前儿来了。”


    宋妍凝神静听。


    “市舶司里有我们相识的好友,递来的消息:开春之后,禁海令便马上解了,这穗城,便是大宣对外唯一的通商口岸。”


    宋妍愣住。


    禁海令持续十余年,现今开关大宣国库缺钱了?


    宋妍按下心中诸多猜测,又听程氏与她道:


    “我程家在穗城也算是有些家私,如今从燕京回迁来此,也多是为着此桩大事。现下,我已说动家父出资合本,只待开春北上江南,运丝绸,出远洋,做成这笔买卖。”


    程氏说完,一双眼直看着宋妍。


    宋妍也有了两分底儿:“姐姐莫不是想让我陪您去挑选货品?”


    “确实尚缺一个慧眼识珠的。”程氏含笑颔首:“但还有一点,更是非你不可。”


    “敢问是何事?”


    “三月里,苏州有一场锦市,彼时荟萃五湖四海精绝绣品,全大宣数得上号的绸商绣庄都会参加,我们两家绣庄自然也不例外。若是妹妹能助我拔得头筹,将我绣庄的名头响亮地打出去,对日后海外贸易必定大有裨益。”


    宋妍有心动,但更多的是犹疑:


    “姐姐,我不是我不愿相帮,只是我当下的形景,你也是晓得的”


    程氏似早有所料,“你不愿秦老板知道你的所在,你也与我明说过,我又岂会违了你的意?你放心罢,我早已派人打听清楚了,秦老板不会亲临,只派了他的心腹来赴会。”


    宋妍闻此,心中泛起几分隐t忧。


    如此巨大的商机,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怎会不亲自下场?


    犹在担忧,只听程氏再接再厉劝道:


    “阿妍,我心知你绣艺精湛,可越是精湛的技艺,每精进一步,便愈发难上加难。如今这锦市之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岂不是一个增长见识、拓宽眼界的绝好时机?你去看一看,想必对你自身也颇有进益,何乐而不为呢?”


    宋妍心中动摇愈盛。


    “错过了今年,可又要再多等三年了。”


    宋妍不得不佩服程氏观察之入微,劝得每句都在她的心坎儿上。


    “好,我答应你。”


    程氏抚掌而笑:“这便是了。”


    话犹未了,不知左近哪家放了烟花,嘭的一声,绚烂焰火盛开在夜空之中,照映得漫天遍地都荧煌生辉。


    与此同时,远在西北的天阙关,也是烽烟四起,战火纷飞。


    几道烽火纠集起来,来得又凶又疾,势如破竹般一路攻城略地,直指大宣咽喉。


    “八百里加急!天阙关八百里加急!天阙关八百里加急!”


    身背黄旗、腰悬金牌的驿卒,一路嘶声送报,穿过重重宫门疾奔而入,直将带着血迹的信桶奉至御案上时,累得当场气绝。


    皇帝却无心在意这一路上跑死多少匹悍马,更不在乎一个区区驿卒的生死。


    他从大伴手中急急接过拆开的急递,跳目阅过简短文字,脸色瞬时煞白,一下跌坐在龙椅内。


    “完了都完了”皇帝声音空洞洞的,目光里含着深惧之后的涣散:“天阙关破了。不出七日,便要兵临燕京城下了。”


    这一次,大伴没有如往回一般,安抚皇帝,另择勇将带兵御敌。


    因为已经接连换了三次主将,可结果依旧是节节溃败,直至今日传来天阙关失守的噩耗。


    皇帝呜呜泣将起来。


    说心里话,当初他糊里糊涂被推上这龙椅,自那之后,当这皇帝也当得好不畅快。


    整日提心吊胆,好容易将那前朝旧臣按了下去,这头又起来个杀神新贵,好容易将定北侯这尊杀神打入诏狱,福没享几日,入侵的外敌已对他磨刀霍霍了。


    思及此,皇帝哭得愈发伤心了。


    “陛下,莫要太过伤心。如今”大伴双眉紧蹙,有犹豫,更多的却是无奈:“如今,也只余一条路,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皇帝止泣,起身抱住大伴:大伴救我!”


    大伴长长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能救陛下的,恐怕不是奴婢。”


    皇帝急不可耐:“那是何人?大伴快快说来!”


    “那人现今,尚在诏狱里。”——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取自水浒传。


    《卖懒歌》歌词取自网络。


    第98章 掘地


    皇帝身形一顿,明白大伴话中何意之后,一径后退,满脸恐慌:“不不不不孤前番那般苛待于他,若是放他出来,无异于龙归沧海,虎入深山”


    “陛下,当下外患迫在眉睫,我们别无他选”大伴与皇帝分说利弊:“可只派他去做一个副将,若是果真能驱逐外敌,陛下便坐收渔翁之利。待他班师回朝之时,在路上潜奇兵伏击,取他首级,亦能永除后患。”


    皇帝摇头:“他定有所料,此一去,必定不会轻易归京。”


    “陛下只管将卫家一族老小挟在燕京,又有何惧?”


    皇帝摇头,叹道:“卫家老太君秉性刚烈,举国皆知,只怕那时,她是宁为玉碎,也不为瓦全。”


    “若果真如此,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大伴躬身低语:“西北卫家军经由魏大年统兵多年,早已不是当年的卫家军。如今魏大年已死,卫家军犹如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届时陛下只需连发三道归令,若是那人敢抗旨不遵,卫老太君因而被逼死,那人定又失三分军心。陛下便可趁势出兵征讨,一是师出有名,二是对方士气衰竭,必能大获全胜。”


    皇帝一下豁然开朗。


    “大伴所言极是!就依大伴所说的办!”


    当日,诏狱。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卫琛昔抚西北,斩馘献俘,有靖难安边之勋,朕尝嘉尔忠荩。然尔擅权越礼,罔顾宪纲,私刑杖毙吏部侍郎许文远,坏法度于旦夕!深可痛恨!本欲付之法司,明正典刑,念尔旧劳未泯,将才难得今敌虏犯境,特开法外之恩,授尔陕西行都指挥使司凉州卫协守副总兵,敕尔领精骑三千,出镇永昌,若能复疆逐虏,则前愆尽涤。若怠军纵寇,必槛送京师,两罪并诛”


    江怀玉清越之声回荡在幽暗牢室之中,及至“钦哉”二字落下,跪在地上的那人,面上也无一丝意外与惊喜之色。


    如玉眉目,浅淡得好似未曾绝地逢生一般。


    此人受刑之时,也与旁人十分不同。


    旁人受刑,有哀嚎求饶的,有痛声斥骂的,还有那寻隙自戕的。


    可这位前定北侯爷,无论是夜以继日站那三百斤重枷,还是十八种酷刑之首的弹琵琶,再残忍的极刑施在他身上,江怀玉恁是一个字也没从他口里凿出来。


    江怀玉能从一个小戏班子里的童伶,爬到如今这位子,靠的无非是个“狠”字。


    如今,他却生平第二次,遇到了这么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是不是卫家人,都是这般?


    思及此,江怀玉想到了此时等他归家的那位卫家女。


    他眼底的笑更深了。


    “臣,遵旨。”卫琛叩首接旨。


    江怀玉上前去,躬身,作势将人扶起。


    明明此时江怀玉身着云锦织金蟒袍,比之血迹斑斑、形容狼狈的对方,合该更显光耀射目的。


    卫琛却毫不留情面地避开了,好似他江怀玉,是甚么脏秽不堪的物什一般。


    江怀玉不由想起,今晨她替他穿衣之时,在他耳边甜声呢喃的话来:


    “贱骨头就是贱骨头,穿再好的一身皮,也遮藏不住你卑贱如猪狗的出身。”


    江怀玉眼底划过一道阴鸷,说的话却愈发客气了:“前番拷打,皆是出自圣裁,君命不可违,还请卫将军不要介怀。”


    卫琛略拍了拍膝盖的尘土,也没正眼看江怀玉,话声无喜无怒,无忧无惧:“公公多虑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这道理,我又岂会不知?”


    “西北战况吃紧,将军怕是只能在路上将息了。”


    “无妨,我即日便登程。”


    语毕,卫琛拱了个手,便大步流星踏出牢门。


    江怀玉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他背上的新伤分明还渗着血,似鹤身形却行动如风。


    “此人绝不能留。”


    “是,厂督。”


    当日,定北侯府人员往来如梭,一道道文牒与一封封密信自书房进进出出,忙而不乱,令行禁止,宛若中军之帐。


    及至黎明之前,诸事方已齐备。


    “侯爷,华大夫现在外边儿候着。”


    听泉忧心忡忡地看着主子,面容冷峻,毫无血色,身上一件直裰已被冷汗透湿,显然忍痛难捱了。


    卫琛将手中又一碎裂的羊脂玉卧羊把件扔回紫檀木匣中,缓缓仰靠回椅内,头上的青筋隐隐暴起,“让他进来。”


    “是。”


    华逸被“请”进来时,都不用把脉,只看那椅中之人的面色,便知个八九分了。


    他嘻嘻笑了两声,“再不用解药,你可真要去见阎王爷了。”


    “你只管尽力延拖,余者皆不用顾虑。”


    “为你续这一年的命,已是费尽我华某毕生所学,实与你说罢,你这毒现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再迟些,怕是这解药,也救不回你的命来了。”


    “主子!万望主子三思!主子便是不爱惜自己身子,也多替老太太想想呐!”


    听泉明知再劝也是徒劳,可仍旧心有不甘,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寻来了解药,主子却非要等至寻回那没心没肺的女人才用,究竟是为何?


    听泉不明就里,对此事一清二楚的华逸,只觉愈发有意思了。


    此人所中的蛊毒,名为“相思”,属子母蛊,男方种得子蛊之后,每日发作起来,宛如万蚁噬身,及至毒攻心脉寸断而亡。


    女方身上的母蛊一日不除,衰老比常人快之两番,故而也会减寿至原之三成不足。


    男方要解毒,需以建木心为药引,建木远在极寒之地,六百年结一枚树心,获取极t其难得,价值连城。


    女方要解毒,需以男方蛊深之时的心头血为引,配以古秘之方,才可将母蛊驱出体外。


    试问,哪个男人在得知自己即将命绝之时,还愿意为给自己种蛊的女人泼洒一腔热血?


    偏偏华逸便遇着了。


    那女人,两年前迎春之时,他也曾有过一面之缘。


    只是略有姿色而已,竟会让眼前这一方诸侯,舍命也似的为她剜下心头血来做药引子,当真是比戏楼里唱的戏,还好看。


    对于听泉的苦心劝语,卫琛听若无闻。


    “一年。”华逸笑着行至书案旁,自作自地执笔写药方:“一年之后,再不用解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你不得,你必死无疑。”


    “这几个月任何其他药物不得轻易施用,包括金创药。”华逸收了笑,毫无感情又言简意赅地说着医嘱:“你这身上的伤,便等着我专配了药来再用。”


    “知道了,多谢。”


    送走了华逸,听泉忙送急讯派人寻搜各味珍稀药材。


    等药材齐备了,全都送至华逸手上,再行炮制配药。


    “主子,您歇一会罢。”


    都熬了一个日夜了,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久熬。


    且他的身上刑伤未愈,又时时刻刻受着蛊毒侵蚀


    岂料听闻男人沉冷发问:“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听泉身形一顿,尔后恭声答道:“这是我们的人前日刚送来的消息。”


    韩氏给的路引、户帖招词,一点儿不曾掺水。


    只是他们的人顺着路引查至苏州时,就差掘地三尺了,也未曾找着人。


    同样,他们也将这张户帖所属地——宿州,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是不见这位姑奶奶的半点儿踪迹。


    听泉将这结果禀复给侯爷时,彼时侯爷已然在诏狱。


    听泉原以为,侯爷能暂时将此事搁置了,一切等他脱身之后再从长计议。


    毕竟那时候人已走了月余,又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找人宛如海底捞针。


    哪知侯爷真个要海底捞针。


    听泉从腰间取出密信,递上:“我们遍访了近两年新增人口的所有户帖,其中年齿十五岁至四十岁的,统共有二万六千八百零二户。这其中,垦荒占籍统共四千三百五十六户,流民附籍有五千二百三十九户,婚嫁入籍有”


    听泉滚瓜烂熟地将查到的信息一字不差地道出,最后,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依然依令汇报:“这其中,名姓带‘妍’字的,只有一百一十二户,按您的吩咐,下边儿的人都是一户一户当地寻访,尽皆无果。不过”


    卫琛抬眼淡淡瞥向听泉,后者连忙将出实话:“不过,有一户人氏,因原籍是在燕京,故而最后才去寻访。结果那家是商籍,跑去了岭南,我们的人扑了个空,前几日才抽了人手赴往岭南穗城,想必下月上旬会见分晓。”


    卫琛无可无不可地颔了颔首,淡声着令:“私造户帖、路引的作坊,从燕京向外,逐一排查。”


    “是,现今往南已查至襄阳府。”


    可至今仍没有那位姑奶奶的一丁半点儿踪迹。


    听泉心里数次纳闷,一个女子,怎就藏得如此隐匿?


    路引的签发是要比对户帖才能签发的。


    按照主子这查法,户帖寻索的便是“根”,私造“黑路引”“黑户帖”的变数也捺定了,这就相当于胡同捉驴——两头堵,不该查无此人的。


    除非除非她已经死了。


    这可不仅仅是听泉一个人的猜测。


    越扩大搜查范围,他和他手底下的弟兄们,就越不抱希望了。


    可偏偏主子爷十分笃信,那一位还活着,且有一种不遍寻天涯海角便不收手的势头。


    下面儿的弟兄,没一个敢劝。


    他们的命早在七年前便都给了侯爷了,如今爷心爱之人死了,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只是多累累这双腿,又有甚么可抱怨的呢?


    “这些人里,让他们多留意从事刺绣与纺织行业的人,不论男女。”


    “是,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本章副cp出没:


    【本性纯良娇纵贵女x狼子野心天生坏种】


    番外写,很颠的一对。


    会讲清楚卫琬怎么被江怀玉一步一步诱导走上歪路的,后面也有卫琬的自我觉醒过程,但这个过程相当痛苦,BE,大写的BE。


    本章注解:


    圣旨部分改写自网络上以往圣逾资料。


    第99章 北上


    卫琛阅尽手中文书,置于案上,说话的声透尽疲惫。


    不是苦于劳累,而是长时间的忍痛,让他心衰力竭。


    这疼痛犹如一把钢刀,一刀一刀,一笔一划,将她名字刻入他骨肉里。


    每痛一息,他便深记她一分。


    宋妍。


    “卫琛我错了我往后再也也不会逃了,我一直陪着你可好”


    骗子。


    跑远些。


    因为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在重逢时候,彻底失控。


    天光大亮,定北侯已带兵出关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燕京城都传遍了。


    连日惴惴不安的民众,好似都吃了一颗无形的定心丸,甚至有那准备好阖家南迁的许多富户,转返回城,继续观望。


    每个北边的百姓,都希冀着定北侯能力挽狂澜,攘敌靖难,再次保住大宣大好河山。


    北地四起的连连烽火,暂烧不至远在大宣南界的穗城。


    百姓依旧沉浸在过年的洋洋喜气中。


    大年初一,宋妍陪着程氏去了大佛寺上了头香,也在佛祖跟前许了愿心,请拜了两盏灯,祝愿冯妈妈与知画来年一切安好。


    初二开年,程氏夫妇照例回了程家老宅,吃开年饭,宋妍婉拒了程氏的邀约,待在自己屋里哪儿也没去。


    好在此地也无“正月不动针”的忌讳,宋妍抓紧时间绣制手中的《倦绣图》。


    这幅她已绣一年有余,现正收尾,若是赶一赶,应能在动身下江南前绣完。


    也算是她来这世界之后,拿得出手的第一幅作品。


    这一绣,不知不觉日头西移,自鸣钟响了几回,她也不曾察知。


    直至程氏打趣声从隔扇外边儿传进来时,“我这侄女儿,定是又在绣架前坐了一整日!”


    宋妍才恍然抬首,扭头看钟。


    竟已是酉时了。


    往门外院子里看去时,只觉阳光刺目,景物也有些模糊。


    宋妍忙放了针,心里到底升起几分自责。


    不该这么费眼的。


    可她每每拿针,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眨眼间,程氏已跨进门来,瑞凤眼一扫,见着随侍在旁却是一副睡眼惺忪样儿的小婢,厉声骂将起来:


    “一身懒筋的死蛇烂鳝!小姐在屋里忙得忘了时辰,你倒好,不出言提醒,不侍奉茶饭,自作自地在屋里睡得像只猪一样!看我今日不揭了你的皮!”


    那小丫头吓得立时扑翻身磕头。


    “婶婶!”宋妍也忙站了起来,上前去迎住程氏,温声劝道:“婶婶莫要生气,大过年的,都图个吉利,便算了罢。”


    程氏面色这才稍霁,轻声数落了宋妍一句“你还是心太软”,尔后又垂首敲打那丫鬟:“还不谢谢小姐!若再有下次,我必严惩不贷。”


    那小丫头口中连连称谢,磕了头退出去急忙唤人摆饭。


    不多时,焖鹅、猪脚、笋干、烧鸡一应饭菜盘饌都备好上桌,还有一壶烫好的长乐烧。


    当然不是宋妍要喝的。


    宋妍看着程氏大快朵颐的模样,抿唇笑觑她:“莫不是那边儿的开年饭不合姐姐口味,专留了肚子来我这儿加餐?”


    程氏闻言,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杯子往桌上一放,宋妍提壶给她又斟了一杯。


    只听程氏囔道:“在老宅气都气饱了,哪儿还有胃口吃饭呐。你是不知道,我那几个兄弟妯娌自从知道我阿爸要拿钱出来与我合本做生意,就一直两头闹着,生怕我吞了这笔钱一样。大过年的,看我还是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吃得我是无滋无味的”


    宋妍只听着,并不插嘴一句,


    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家的家务事,便是再好的关系,外人终究是外人,轻易不能掺和。


    程氏也只是发牢骚,发泄完了,肚子饱了,心里舒坦了,一张玉盘t子脸也见了笑,拉着宋妍又说了好些杂七杂八的话。


    说到此去远行路上要准备些什么,同行的几个程家男人的关系、性情、行事作风诸如此类的,以及到了锦市主要行程是怎样时,宋妍便记在心里。


    及至最后,程氏说到穗城这几日年节风俗之时,宋妍话才多了起来,与程氏一句一递直聊至安置时分。


    “常言道: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这边过年和燕京各有各的耍处,我这几日就带你好好在穗城畅玩,保你玩个尽兴!”


    宋妍笑着应了。


    这日之后,宋妍的确跟着程氏,在穗城开心又痛快地过了一个好年。


    初五去五仙门看花市,游人如蚁,姹紫嫣红。


    初八去城隍庙看醒狮,采青一套,故事生动,动作惊险,神形兼备。


    十一去六榕寺看赛月灯会,各色花灯,巧夺天工、流光溢彩。


    及至闹完元宵,五日之后,诸事皆备,宋妍一行人等自南濠码头登船启程,北上。


    “三妹,这一趟光是看顾这批货,我和你四弟两双眼都不够用的,看觑你一个已经是不易了,怎还带一个拖油瓶来?”


    程家老二程逢春皱眉与程氏抱怨,语声不高不低,宋妍正好听得到。


    她丝毫不感局促尴尬,只是,幂蓠之后的一双黑眸,暗暗打量着程家这两兄弟。


    “二哥休要乱开玩笑,气走了我这侄女儿,你打着灯笼满穗城也给我寻不出这双巧手来。届时弄砸了锦市展会,阿爸也饶你不过。”


    程氏似是谑说,又似是认真,一向直来直往的程二,哪里是常年在商场里打机锋的程氏的对手?


    碰了一鼻子灰,悻悻抽身去盯点手下的人了。


    及至起锚扬帆之时,宋妍扶着程氏站在甲板上,与码头上跟着漕船一路送行陈云生挥手作别。


    程氏隐有水光的眼里,饱含依依不舍。


    也许程氏是不舍丈夫,但宋妍觉得,她更多的是舍不得庆娘。


    程氏早在年前,便将庆娘来年的所有贴身衣物——肚兜、开裆裤、袄衫、裈裤、足衣、鞋靴都亲手缝制得停停妥妥。


    绣之前与她特意讨的新巧花样子,绣之后还给她“炫耀”般看过,用料舒适,针脚密实。


    至于陈云生的,宋妍恁是一件都没见着程氏亲自动手过。


    这次远行,庆娘也被留给程老爷照看。


    陈云生说是帮着对接船商、镖局,打点牙行、督饷馆、市舶司、税馆官吏,核对货物等一应庶务,实际上这些都由程老大话事,陈云生只是打个酱油。


    这般说辞,不过是全了陈云生的面子罢了。


    及至陈云生的身影已化作一个芝麻白点儿时,程氏方携着宋妍,回至船舱里。


    船上无甚消遣方式,闲时,男人无非聚众吃酒、赌钱,女人无非干些织网、腌酱菜、缝补等细杂琐事,顺便闲侃


    不过这艘船上,也没几个女人。


    许是见宋妍绣完了锦市要用的《倦绣图》,程氏便时不时拉着宋妍,以及好容易凑来的两个媳妇,打叶子戏。


    “我不会玩。”宋妍初次婉拒。


    她其实不喜欢一切博戏。


    岂料刚想下针,便被程氏劈手夺了针去。


    程氏笑她:“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不见你歇一日的,这么迂着脑子都要锈了,还有个甚么灵光生出来!”


    她总是那么会劝人。


    分明是她自己个儿闲得发慌,凑不够人来消遣。


    宋妍笑了笑,到底没拂她的意,同她们坐了一桌,程氏讲了一遍玩儿法,宋妍跟着她们玩了三两圈,也渐渐上手了。


    就这般,平日里宋妍白日动针,晚间与程氏聊会天,三五不时打半日叶子戏。


    总的来说,宋妍的旅途是愉快的。


    可就在某个风平浪静的上午,去沿途市镇上采买船上补给物资的伙计,带回来一个喜讯。


    这个喜讯,对宋妍而言,却是一个噩耗——


    定北侯爷于上月二八,率精锐三千,于流沙隘设伏制敌,夺回了天阙关,乘胜逐北


    如斯风驰电掣,世人无一不惊,无一不叹。


    宋妍亦惊,惊恐的惊。


    自从得知这一捷报,她一连好几日都没睡着觉,夜里紧裹两床被子都浑身发冷。


    眼见着她脸色一日差似一日,心细如发的程氏怎会毫无所察?


    “阿妍,你可是有甚么心事?”


    宋妍对此,只能以晕船为由,笑着敷衍。


    程氏也不是个傻的,对方不愿说出实情,她也只能笼统安慰:“再难的事,也没过不去的坎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与我说便是。”


    程氏话说得糙,却十足诚心。


    宋妍自是感铭五内,却也知有的事旁人能帮,有的事只能自己抗。


    她不能再牵连一个人。


    宋妍就这样整宿整宿地辗转反侧,蓦地,在某个黎明,乱麻似的思绪豁然开朗。


    卫琛回不来了。


    他以往也在司狱司刑讯那些朝廷高官,杨家父子那样的二品大员不也在他手里一夜血洗当场?


    为何独独到了许侍郎这儿,就不行了?


    况,许文远买凶杀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便是被他杀了,也是死有余辜。


    他却因这事儿被拉下马来。


    为何?


    皇帝容不下他了。


    现在他好容易到了西北,犹如蛟龙入海,岂肯再次回燕京做那阶下囚?


    以他的性子,是万万忍不了再屈于人下了。他若再要回到中原,只能东伐。


    可这天下,哪里是这么好打的?


    真到那时,他哪里还有心力分来找她?


    真到那时,整个大宣都乱了,路引户帖查管必定松懈许多,她再扮作流民,哪里去不得?


    想通了这些,前路忽然明朗,宋妍也终于放下了,久违地做了一个好梦。


    第100章 争锋


    一晃眼,月余过去,程家并其他几家商号组成的船队,抵达苏州。


    阳春三月,风光大好。


    刚下船,便有程家在苏州分店的马掌柜并火家接应,一应行李打点完备,坐着马车到了程家以前置的旧寨,稍作歇整,便已到了饭点儿。


    晚饭被马掌柜安排至当地有名的酒楼——鹤鸣楼。


    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蟹粉豆腐、莼菜银鱼羹


    都是宋妍喜欢菜,虽在燕京也吃了不少,可到了苏州地界吃,味道终究更胜许多。


    也不知是因当地食材更新鲜、做法更地道,还是她如今的光景变好了,跟着心境也畅快了,吃饭也更有滋味了。


    “三小姐,盛泽顾家的那批货”马掌柜一脸愁容,“我们的人还在交涉,但顾老板始终不松口恐怕”


    马掌柜打心底里是怕这位程三小姐的。


    三小姐出阁之前,有那不开眼的曾见她不过一介女流,又欺她年幼,阳奉阴违,欺下瞒上,最终被三小姐收拾得心服口服,立了规矩。自那之后,程家上下没一个敢轻看她。


    彼时她不过十六岁。


    便是嫁去陈家之后,三小姐也是将婆家那烂摊子做活过来,五年间,陈家生意风生水起。


    一想到这些,马掌柜哪里敢跟这位姑奶奶打马虎眼?


    事情办得不漂亮,也只能实打实说了。


    马掌柜已然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哪知,骂他的不是三小姐,却是二少爷。


    程逢春皱眉,不满道:“这事儿都拖了多久了?往年一直都是从顾家入的货,今年照顾他家生意,多订了这许多,怎么反而就不成了?马掌柜,你也是我程家做了快三十年的老人的,怎会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马掌柜擦了擦头上的汉,半是诉苦,半是解释:“便是因为订得太多,顾家的人说,他们没有这么多织机与人力,织不出我们需要的增货”


    “这又是胡扯!”程逢春怒道:“他盛泽顾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绸号,这货他吃不下,江南哪里还有能吃下的?”


    “这这”


    马掌柜一时词穷,窘迫不已之际,却闻三小姐笑道:


    “马叔你们已尽力了,我都知道。这段时日去看货,你们也都辛苦了,今日这杯酒,权当是我敬马叔您的,改日我再另治一席,犒劳手下的火家们。”


    马掌柜听这话,半是吃惊,半是感怀,忙从座头立起身来,“三小姐您言重了”


    让了两让,乐呵呵地受了,又满斟一杯回敬了程氏。


    一派和乐融融。


    宋妍默默在一旁吃t着看着,好似也有些明白,为何程老爷会愿意顶着世俗异样的审判眼光,将这笔生意交由程氏全权打理了。


    吃完了饭,出了酒店门,等马车的间隙,便听程逢春半谑半讽刺儿了一句:“还是三妹会邀买人心,几句漂亮话一说,唱出好个红脸,教马掌柜日后为你马首是瞻。”


    程氏仿若不曾听出程二的讽意,笑回:“多谢二哥夸赞。”


    程二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心底更不得意了,黑了脸,沉了声:“你们女人也只会说这些个好听话,不敢得罪人,不逼一逼他们这些懒肉滑头,收不上货来,届时有你哭鼻子的时候!”


    “货,我是一定会收上来的,”程氏依旧笑容可掬,似在宽慰自家哥哥:“不必二哥劳神费心。”


    “哼,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程逢春甩袖而去。


    “二哥他就这个性子,我回去多劝劝他,三姐莫要放在心上。”程四程逢砚温声劝和。


    “我甚么时候说过我会放心上?四弟,你还是收声的好。”


    程玉莲略冷的话声刚落,马车也驾来了。


    她一眼也没看程逢砚,上了车,令车夫催车而去。


    与程玉莲同坐一辆马车回去的宋妍,不由好奇问她:“原来的货入不得手了,是要再换一家么?”


    刚刚席上也未曾听她提起后招。


    程玉莲摇了摇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下:“这货不是入不得手,这货呀,是专候着我来入手呢。”


    宋妍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很快,她便晓得程玉莲的话是何意思了。


    翌日一大早,一张邀帖便送往程宅来。


    是岭南会馆发来的。


    岭南会馆坐落于苏州山塘街,主要用于同乡商人聚会、祭祀、存货等等,自建成至今已有百年历史。


    “会馆厨下的师傅手艺十分了得,想不想陪我去搓一顿?”


    宋妍其实对商事没多大兴趣。


    她没甚么经商头脑。


    这一点,在上辈子的时候,宋妍便已完全认清了。


    但是,出来嘛不就是要多见见世面,也本着多与程玉莲习学习学的心态,宋妍便也跟着去了。


    她才不是馋那会馆里的饭菜呢。


    嗯。


    定是这样的。


    四日后,岭南会馆。


    宋妍没想到,程玉莲说带她去吃饭,就真的踩着饭点儿去的。


    “四弟,希望你还记得,出门时阿爸是如何叮嘱你的。”


    几人刚下马车,便闻程玉莲与程逢砚不冷不热地这么提醒了一句。


    “三姐放心,阿爸的话,我一句也不曾忘呢。此行出门,都听三姐您的。”


    宋妍一时疑惑。


    程家老四程逢砚,在她眼里,是个极为低调、默默做事的人。


    往次程老二如何与程玉莲冷嘲热讽泼冷水,都不见程逢砚拨火一句。


    可程玉莲这番“提点”,让宋妍感觉到,程玉莲虽不喜程老二,她明显更不喜她的这个弟弟,且好似还有几分防备。


    她还没想明白呢,已与程氏携手被请至后院正厅内了。


    一桌子商会的人都到齐了,其中一个年纪最长、待着一副铜架水晶眼镜的老者,吩咐随侍的小子上菜。


    好像就等着他们仨了。


    说不尴尬是假的。


    可是,程玉莲脸不红心不跳的,宋妍自然也不能丢了她的场子,跟着程家人叙礼之后,落落大方地坐了。


    “三妹,经年未见,你父亲可还安好?”坐在上首的徐进面带关切问来。


    此人便是岭南会馆的会长。


    “阿爸身子尚还硬朗,多谢徐伯挂怀。”


    “你阿爸是个有福的,我若是有你这么一个不让须眉的女儿,万事替我操持停妥,我也乐得当一个甩手掌柜了。”


    程玉莲听罢,笑说:“徐伯你莫要拿我取笑!我早些年跟我阿爸阿妈死拗着要学做生意,差点让二老操碎了心,闹的满城皆知,徐伯你们那时也是晓得的。”


    徐进听罢,汗颜。


    岂止知道?当时没少帮着程老爷劝他这掌上明珠。


    结果呢,恁是让这女仔混出点名堂来了。


    如今,他年过花甲的人,还得借这张老脸从这小丫头手里讨情。


    这世道真是变了。


    想当年,徐进还年幼的时候,他记忆里女人家没有一个出来抛头露面的。


    哪像目今徐进看了眼程三妹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程四郎。


    牝鸡司晨。


    徐进暗自这般感慨,又听他肩下的程三妹笑道:


    “如今二老是家里有了几个更小的要看顾了,懒得再管我了,这回也是顺势撂挑子,随我折腾去。不像我徐四姐,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徐伯,我可听说,来提亲的媒人,都快将您府上的门槛踏破了!小妹在此先干这一杯,祝徐伯早日得个乘龙快婿!”


    程玉莲话落,一桌的人都笑起来,不过有几分真,就不知了。


    在宋妍吃得半饱的时候,才听徐进似是夸赞道:


    “三妹,你现今能耐也越发大了,程家的生意做得货通南北还不够,今年刚解了海禁,听说你们已准备好下西洋了?”


    宋妍,耳朵竖着听。


    正戏开了。


    程玉莲笑道:“诶!不瞒徐伯你说,是打算今年下西洋,但诸多事务还未完备,怕是还有得忙的。”


    “那些都是小事,只要船引在手,货品齐备,银子迟早会进你的口袋里!”


    “徐伯您又在讲笑!再多的钱在我这儿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吃着一文,我阿爸都要拿我是问的嘞。”


    这泥鳅也似的鬼灵精,恁是一句正话也不接。


    今天这事,怕是成不了了。


    徐进看得清,坐得住,有那么几个年轻些的后生,却已经十分坐不住了。


    “听说三妹在盛泽的那批货,好像出了点岔子?”


    宋妍心神一动。


    原来那批货的关节在这儿。


    程玉莲看向说话的人,笑道:“何五哥真是有个好耳报神。我不过前两日方从马掌柜那里得知,你这里已经一清二楚了。”


    “我们消息再灵通,也不如三妹你的灵通,早早就知道官府要解海禁,还死死捂着,闷声发大财哇!”


    程玉莲轻笑一声,她就是要饮这头啖汤。


    “何五哥,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手快有,手慢无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罢?我消息再通,都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去打听的。哎,我不像何五哥背靠大树好乘凉,甚么都是伸手就有现成的。如果似五哥一样,天天坐在家中等人相帮,怕是食屎都赶不上趟。”


    “咳——咳咳——”宋妍惊得被一口汤呛住。


    “你讲的甚么话!”何五哥气得力气身来,抬手指着程玉莲鼻子头要骂——


    “阿霖,坐下!”徐老爷子厉声呵止——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岭南会馆简介取自:听风听雨眠所著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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