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手术前一天晚上, 孙之煦罕见提前下了班,他是穿便服来的病房。
“之煦哥。”江澜抬头打招呼。她已经住进医院三天,术前检查的指数一直维持得很好。
江时萧跟着转头, 看到孙之煦没穿白大褂有些意外,更多是惊喜:“下班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也要到半夜呢?”
孙之煦笑了笑:“今晚没排手术。”
“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今天我陪澜澜。”云姨前几天忙着工作,今天上午才得空过来A市,在手术前夕, 她坚持一定要过来。
江澜也催促:“对呀你们回去吧,我好几天没见到云姨了,我们俩想说些悄悄话。”
这是催着他们俩回去, 江时萧也没继续坚持, 只好和孙之煦一起离开。
晚间住院部进出人很少, 电梯是空的,只有他们两人。
江时萧进去扣了扣孙之煦的手心:“你是不是紧张啊?”
孙之煦却直接握住江时萧的手,一把将他拉近怀里, 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到底算是公众场合, 说不定什么时候电梯就会停,江时萧心怦怦跳起来,但又无法拒绝。
这样的吻总让人沉迷,但电梯从20层楼到一楼也不过几十秒的时间, 直到电梯停下, 孙之煦才恋恋不舍松开江时萧:“我是担心你紧张。”
江时萧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他的确紧张。
从他很小就知道江澜身体情况不太好,父母去世之后他才对这个“不太好”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对他而言,江澜是他唯一的妹妹、亲人,哪怕照顾保护江澜并不是他的职责, 他还是在小小年纪承担起这份责任。
十几年来,这件事如同一根刺始终在他心头扎着,如今终于要被孙之煦亲手拔除,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紧张、忐忑、未知,心率居高不下。
坐到车上之后,江时萧拉过孙之煦的手:“有你在我没那么紧张。”
孙之煦嗯了一声,手指搭上江时萧的脉搏,他知道江时萧在撒谎,但没戳破,只是开口问:“晚饭吃过了吗?”
“孙医生都几点了,谁还要吃晚饭?”
“我想吃烤红薯和糖葫芦。”孙之煦突然说。
江时萧错愕片刻:“?”
“陪我走走吧。”孙之煦说。
前几天A市又下了一场雪,路边的冬青上还覆盖着厚厚一层,多日未化,江时萧抓了一把:“冻成冰了,不好玩。”
孙之煦掏出纸巾,拉着江时萧的手细细擦拭手指:“这么冰,你想怎么玩?”
“打雪仗啊,”江时萧抬头,眼睛亮亮的,“S市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雪,我来A市好几年,一直忙着上学、赚钱,还没打过雪仗。”
“那下次下雪我陪你。”
“你哪有时间?我找江澜陪我,这小丫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孙之煦笑了笑:“我会抽时间的。”
江时萧盯着孙之煦:“我没关系。”
一旦江澜手术成功的消息传出去,孙之煦的时间一定会被TFSC手术排满。
对此孙之煦也无奈:“抱歉,如果你……”
“没有如果,”江时萧打断孙之煦,“TFSC病人总会越来越少,总有一天你会闲下来,到时候我会让你陪我做很多事。”
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许不知道多少年。
但江时萧觉得自己可以等。
在这样等待中,一个个TFSC患者家庭正在变得幸福,那其实等多久都无所谓。
孙之煦抱住江时萧:“嗯。”
“我闻到烤红薯的味儿了。”江时萧转身撒丫子开跑。
明明是孙之煦提出要来吃烤红薯的,江时萧闻到味反而胃口大开。
一个是即将做手术的医生,一个是患者家属,在手术前一晚,坐在小吃街的凳子上,一人一口吃完了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然后就是糖葫芦,江时萧说:“上次你说给我做糖葫芦,到现在还没做呢。”
孙之煦笑了笑:“等江澜康复了,我做给你们两个吃。”
“那说话算话。”江时萧甚至小手指,同时掰着孙之煦的手,两人的手指勾在了一起。
江时萧原以为自己会失眠,这几天他一直休息不好。
但晚上饱餐一顿,再一路溜达回来确实累,回家几乎是倒头就睡着了。
孙之煦久违坐在阳台,拿出茶盘,想了想又放回去。
拿出江澜的病历报告,翻了几页后也放了回去。
起身回到卧室,从身后抱住江时萧,听着后者均匀的呼吸声,他忽然心安很多。
第二天一早,两人在共同的闹铃声中起床。
早安吻,然后不约而同各自如往常般,一起做早餐、吃饭,然后驱车前往医院。
在下车前,江时萧突然按住孙之煦的手。
孙之煦抬眼。
“孙之煦。”江时萧顿了顿。
孙之煦静静盯着江时萧。
“尽力就好,无论结果……”江时萧艰难吞咽,他说不出来任何别的话。
孙之煦笑着拍了拍江时萧的手,安慰他:“放心吧。”
江时萧进病房时,江澜正坐在病床上玩手机,听到门响立刻抬眼,扣住手机屏幕看江时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反正我在家也没事,”江时萧走过去,“在看什么?”
江澜一脸心虚吐了吐舌头:“女孩子才能看的东西,不告诉你。”
江时萧戳了戳江澜的脑袋:“一天到晚心思怎么这么多?”
江澜哼了一声转头,再转过来:“哥我好饿啊。”
“术前禁食水,你再忍忍。”孙之煦从外面进来,已经换上白大褂,例行查房。
“知道啦!”江澜晃着脑袋,“从昨晚开始云姨就一直盯着我呢。”
江时萧摸了摸江澜的头,这次很温柔:“等你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手术是上午十点开始,所有术前检查确认完毕,江澜换上了手术服,江时萧的紧张达到了顶峰。
期待已久,在这天真正到来时,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心情。
他是患者家属,也算是……医生家属。
在手术门外,两相担忧,来回徘徊,始终不肯坐下。
宋乐辉也赶了过来,和云姨一起陪他坐在外面,尝试说几个笑话缓解他的焦虑,但毫无作用。
江时萧仿佛屏蔽了其他所有人的存在,所有视线都聚焦在手术的大门,以及顶部亮着的灯上。
手术已经持续了十几个小时,江时萧什么都没吃,如果不是宋乐辉逼着,他连一口水都不会喝。
手术室门开了几次,每次有人进出江时萧都要上前,所有人都跟他说一切顺利。
但江时萧心始终悬着,只要孙之煦没出来,江澜没出来,他就不能放心。
已经过了凌晨,周围万籁俱寂,只有手术楼内灯火通明。
同样关注这场手术还有很多人。
郑主任和林院长也过来几次,最后这次过来时,已经换上便服,和江时萧一样坐在手术外等。
郑主任拍了拍江时萧的肩膀:“别担心,要相信他。”
江时萧勉强笑了笑,他很相信孙之煦,但这和担心并不冲突。
他前二十多年,最在乎的就只有江澜,而如今多了一个孙之煦。
此刻,那俩人都在里面。
有任何……
不,他不敢想象。
或者说他根本就在逃避想这种可能。
但他又很清楚,必须要对孙之煦有100%的信任,不为别的,就只是因为他是孙之煦-
手术室里,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孙之煦始终冷静,十几个小时过去,手依旧很稳。
屏幕上的指数一切正常,在缝合之前,孙之煦偏过头看了江澜一眼。
氧气面罩下,安静沉睡,江澜其实无论在哪个角度看,眉眼都和江时萧有些相似。
孙之煦很庆幸他回国后第一个TFSC手术对象是江澜,这无疑是一场难度系数极高的手术,遇到的变数也有很多,但每次只要看到江澜,他都会立刻想到江时萧。
然后他便不再是忧虑,更不是紧张。
这几天有不少人知道内情的人问他,说以他和江时萧的关系,给江澜做手术是否会压力大,他都一笑而过。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从最开始,江时萧就像一个力量源,让他从所有负面情绪,比如不安、恐惧中快速脱离。
今天,也不例外。
心脏是极为复杂的一个器官,但因提前对江澜的病历有了足够了解,孙之煦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中构建出完整模型,这场手术方案他其实自己演练过很多次。
缝合最后几针时,完美定局已出现,持续奋战十几个小时,手术室里所有人都不觉得疲惫,他们参与并见证了一场世界级难题般的手术。
手术室甚至出现了小小的欢呼声,他们为孙之煦欢呼。
但孙之煦只是闭了闭眼睛,没有人知道,这场手术能顺利完成,多亏了江时萧。
坚强又热烈的江时萧。
带给他活力的江时萧。
他突然很想拥抱的江时萧-
手术室门终于再次打开,听到里面出来的人宣布“手术很成功”的那一刻,江时萧一屁股坐在了后面的椅子上。
站了十几个小时,腿都是酸麻的,但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他就知道孙之煦可以。
眼睛没离开手术室的门,里面人进进出出,宋乐辉在一旁拍着他的手:“江澜估计还要等一会儿。”
“嗯。”江时萧听力恢复,终于应了他一声,但嗓子都是半哑的。
宋乐辉叹了口气,把水递到江时萧嘴边,但下一秒,江时萧又倏地站起来。
孙之煦出来了。
江时萧往前几步就要冲,但又一个踉跄。
一整天没吃东西,又熬到后半夜,神经紧张的重压之下,心力交瘁,腿也因站了一整天也没什么知觉,他本就平衡性很差,竟然又差点摔倒。
但下一秒,前面的身影突然闪到他身边,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膊。
江时萧整个人晃了晃,但被那个温热的手掌紧紧握着胳膊,他很快稳住了身体。
江时萧松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孙之煦,周围的一切仿佛被隔绝,只剩他们两人。
半晌,江时萧笑起来,对孙之煦说:“你又抓住我了。”
孙之煦开口:“这辈子都不会放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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