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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夺妻


    五更时分,天蒙蒙亮,几个褐衣男子便背着包袱等在城门边上,等着城门开启,在冷清的街道上,显得极为突兀。


    被留下来守城门的士兵心中念着婚宴上的酒水吃食,满腹牢骚,只觉今日值班倒霉透顶,瞧见这几个人目光躲闪的样子只觉万分可疑,大喝一声,如同审犯人一般喊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抬起头来!”


    那几个人倒是不慌不忙,朝守卫拱了拱手,“我们兄弟四人是经行此地的行商,昨晚上吃酒席耽误了,便想今天赶个早。”


    说着,领头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贯铜钱,塞到这几个士兵手里,讪笑道:“诸位官爷,行行好,给我兄弟四人行个方便,这做生意的事情可不等人。”


    守城门的几个官兵掂了掂手中的铜板,斜了一眼,“早干什么去了,非得去凑那个热闹,那是你们随便能凑的热闹吗。”


    四人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官兵收了铜板去开城门,嘴上依然念念有词,“不x就是一顿饭,没得吃了又不能饿死了去。那位侯爷喜怒不定,小心吃成了断头饭。”


    那四人嘴上附和,在官兵开门的瞬间连忙出了门,一路往东,扑面而来的大风吹落了一个人的草帽,他回身来捡,正好与一个官兵四目相对。


    官兵站在原地,看着这人,觉得有几分眼熟,正想叫那人回来,那人便迅速地回身,赶上了其他三人,一溜烟地没了影。


    “看什么呢?”其他的官兵抛着铜板,笑着撞了一下发愣的同伴,“吃酒去啊。”


    另一个顺势开口道:“也不知那侯爷的婚宴要开几日,听说席上可都是上好的花雕,我托人藏了一坛,等会儿交班的时候,咱寻个地方喝去,沾沾喜气。今儿个晚上这侯爷还要撒喜钱呢。”


    旁边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啧啧称奇,“便是王员外娶正头娘子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排场。”


    说着,瘦高猴脸的人转溜了一下眼珠子,瞧见四下无人,低声嬉笑道:“我可听说了,那柳二郎和苏家三娘子的婚聘文书压根就没找着,那侯爷让太守丢了一张白纸!真要说起来,那苏家三娘子还是柳家的媳妇。这侯爷如此大张旗鼓,要是柳家郎君回来了,闹起来,这婚宴再怎么热闹,都是个笑话!要不然太守也不会战战兢兢,就怕这消息传到柳家郎君耳朵里,两家闹起来!那可不得了!”


    “那柳家的郎君据说也是个出身了不得的,我听太守私底下也得恭敬喊一声公子的,据说也有几分王室血脉。那侯爷虽然贵重,但是个异姓王的爵位,又一直颇受忌惮,真要闹起来,指不定谁输谁赢。”


    其他人顿时双眼发亮,发出一道惊讶的声音,把脑袋凑近了,正想细听。


    一直游离在人群外的那个官兵猛然大叫,“我知道他是谁了!”


    那几个人顿时吓得一跳,拍着胸口,正要骂他一惊一乍是不是白日见鬼,那人急忙开口:“那是周桂家的二儿子!苏家的家生子!他必然是去找长安找柳二郎的!完了!我们犯大事了!”


    方才还嬉笑着的几人顿时呆若木鸡,面色发白,心上打哆嗦起来,险些站不住,“这,这不可能吧,那侯爷怎么可能让苏家的人跑了出来,太守不是领着一班兄弟在呢吗,怎么会有漏网之鱼呢。”


    那人也不辩驳,直直登上城楼,指着往东而去的四个骑马人影,“经商的都往南去,哪有向东的道理,他们必然是去找柳郎君的了。柳二郎昨天出的城,他们要是去追,不出半日就能赶上。”


    方才还站着的几个人顿时瘫软了身子,若不是身后的城墙,几乎要倒在地上,双目无神,不知如何是好。


    平时脑袋最灵光的那个最先反应过来,连长矛也顾不上拿了,直直向着苏府跑过去,“柳郎君性子温和,尚有转圜之地,但那位侯爷性情暴虐,我们得罪不起。我们必须马上告诉太守,让他想法子支开侯爷,避免碰上,不然真要闹起来,我们都是头一个掉脑袋的。”


    剩下几人如梦初醒,急急忙忙跟在后头,也跑向苏府。


    苏府的婚宴行至尾声,天光大亮,宾客醉了一地,桌上一片狼藉,丫鬟婆子端着盘子步履匆匆地收拾,桌上的红烛还燃着,蜡烛烛身上满是烛泪凝成的疙瘩,火焰微弱。


    高台上早已没了人,苏家的人瞪了燕游一宿,讥讽了一宿,早已回房歇着去了,太守也不见了人影。


    几个官兵急的团团转,穿过半个苏家,去找喝得烂醉的弟兄,毫不客气地抓起他们的衣领,晃着他们问,“太守人呢?”


    被他们摇醒的人满脸通红,有些不高兴,说话也含糊不清,“喝!继续喝!”


    那几个人更是心急,随手抄起桌上的冷茶,泼在了面前这几个醉汉的脸上,大吼:“喝个屁!你们怎么当值的!苏家的下人都跑出去了!去找柳家二郎了!这婚席还没有办完就要散了!马上柳郎君就带着人打回来了!你跟我头上帽子都要没了!”


    醉着的官差瞬间就清醒了,眼神也聚了焦,面露惊恐之色,只是舌头还是像打了结一样,抬起的手颤颤巍巍的,“你,你。”


    “我什么我!”拎着醉官差的人又气又急,“等柳郎君回来你和我都完了!快说太守在哪儿!”


    那醉汉脸上更加惊恐,视线直直越过面前人的肩膀,看向他的身后,仿佛刚刚找回身体的支配权,压低了声音,“太守和侯爷就在你身后!苏家娘子也在!你声音这么大干嘛,现在都知道了!”


    方才大吼大叫的人顿时没了声音,方才用力的手也软了下去,脸色惨白,不敢回头,心想着:完了,一切都完了,想瞒住的人一个也没有瞒住。


    其他的官差倒是脑子醒着,连忙朝着长廊上的三人行礼,方才提出来报信的人上前一步,权衡再三,选择了不得罪这位侯爷,落了苏茵的面子。


    “我等值守城门时发现一行人行踪可疑,查验之后是苏府的下人,乔装打扮了,往长安去了,思来想去,恐怕是去找柳二郎,特来通秉,还请侯爷和太守指示,要不要追上去拦截了他们。”


    说完,那官差屏住了呼吸,等着面前两位官老爷的回复。


    太守看向了燕游,额间冒出冷汗来,忍不住想打圆场,毕竟苏府下人潜逃报信,他也难逃看管不利之责,“这,这他们也不一定看的准,人是不是都不一定呢,更何况,苏老已经致仕,跟长安早已没了来往。”


    燕游面无波澜,看不出喜怒,太守越说越没底,声音小了下去。


    “要不然,让苏老把周桂家的叫出来,看看人在不在。”


    燕游负手而立,并不表示,侧过头,看着苏茵,问她:“阿茵意下如何?”


    俨然让苏茵做主。


    太守和官差顿时心中一紧,只觉自己面对的这位侯爷着实不走寻常路,不顾礼法抢了苏家三娘子,以剑相胁,却还妄想粉饰和平,和她演起真夫妻的把戏。


    毕竟谁都瞧见了苏家三娘子抱着孩子差点自尽的模样,也看见了苏家三娘子盖上盖头时那一双不甘的泪眼。


    谁不知道她是恨他的,是爱着柳郎君的。


    苏茵揉着额角,只觉头疼非常。


    偏偏不想遇见什么,就撞上什么。


    昨晚她好不容易仓促应付完荒诞的婚礼,把若水哄睡了,这个奇怪的侯爷非要和她同床共枕。


    她那张拔步床并不算大,一个大人和孩子已经占了大半,柳不言从来不会留在她房中,每次都是贴心地和她一起哄若水睡了,然后去书房睡美人塌,从不逾矩,给了她充足的空间。


    偏偏此人不识情趣,非要挤到一块儿,把半张床给了若水,和她挤在剩下的半张床里,和她一块儿贴着,从背后搂着她,一直念叨个不停,光若水到底几岁这个事情,他就问了足足十遍。


    他第十次问的时候苏茵本来都要睡着了,把脸半埋在软枕里,半阖着眼睛,口齿含糊不清。


    听见他笑着的那句:“是一岁半,还是两岁半?”


    苏茵顿时惊醒,仰头对上他那双始终清明的眼睛,困意全无,心中一个激灵,警惕起来,明白了他这根本就是一场审问。


    若水还在旁边酣睡,他们二人相拥着,乍一看恩爱情浓,活脱脱一对交颈鸳鸯,但她和他的眼底一片清明,他的眸子含笑,带着许多不甘,她也笑,但满是警惕防备。


    苏茵毫不怀疑,倘若当时桌上的不是合卺酒而是毒酒,他们一定会更加乐意和对方交杯。


    她想毒死他,而他似乎抱着一同赴死绝不分离的执念。


    尽管她并不知道为何他有这种执念,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她如实回答了他,却又在他那双眼眸亮起之时轻飘飘说了一句:“若水是我和柳不言之女,此事许多人皆知,绝无其他可能,街坊邻里,无人不知。”


    苏茵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那刻的表情,似乎天塌地裂,那种沉稳自傲皆碎为齑粉,那一双桀骜的眉眼含着泪,浮着血丝,似是大地崩裂,说话时也几乎咬碎牙关。


    “你三年前就嫁了他,和他同床共枕,为他生儿育女?是吗?”


    “三年前,你就嫁了他,和他行了房事,为他诞下一个孩子。”


    他眉间那颗红痣似乎变成了鲜活的血,落在她的额头,带着他的不甘,怨愤。


    苏茵其实已经不记x得了,但她想,确实如此,于是她说了一句:“是,我和柳不言本就是夫妻。”


    一滴温热的血落在她的眼捷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那时燕游的神态,只在一片血红色之中看见他擦了擦唇,道了一声。


    “苏茵,你真狠心。”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进她的眼睛里,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然后是湿热的吻落了下来,尖锐的牙齿刺着她的唇和颈,似乎想刺进她的皮肉,咬着她的血管,也叫她还一滴血。


    直到天明破晓,若水醒来的时候,他才松开禁锢,苏茵坐起来,擦去唇间和颈间的液体,却只瞧见一片无色的冷泪。


    她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恨,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浓烈爱恨,对柳不言的强烈报复心。


    她只觉自己被密密麻麻的线包裹着,似乎无处不是诡谲,又不知到底从何下手。


    现在,柳不言就要回来了。


    苏茵自然是知道父母是派了人去寻柳不言,但是她此刻不可能戳穿,不可能让自己家人落了话柄。


    明知危机已然逼近,她只能先保护好自己的血缘至亲。


    明知漏洞百出,他不可能相信,苏茵还是回答:“周桂确实不在府上。但这不代表他就出了城去找柳郎去了。我派他给我办事去了。倘若这几个官差觉得那几个可疑的人是我苏家的人,便该拿出证据,不该由我来证明,我又不是什么嫌犯。”


    她这话自己说的都没底气,太守和几位官差也听着不以为意,只觉得事实摆在眼前,苏茵这番陈词太过苍白,但凡是个脑子转弯的,都不会信。


    他们垂着头,依然等着燕游的定夺。


    院子里一时寂静下来,就在太守几人茫然抬头的时候,燕游开了口,“不是让你们拿出证据吗?怎么不说话。”


    太守一时愣住,那几个官差也愣住,看着面前的燕游,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柳家郎君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他竟还由着苏娘子胡来。


    一阵冷风吹过,太守几人打了个寒颤,只觉天上如同聚了无数雷云,眼见要劈下来了,却无法闪躲——


    作者有话说:强调一遍吧:he,不换男主。


    我写的是一对情侣一对恋人,不是单纯的仇人,不可能互相完全对对方没感情,只想虐杀什么的,这不是可以he的恋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酸涩狗血,但核心依然是言情,he,不会动摇。


    后期强取豪夺风味。


    请勿上升任何人身攻击,不管是对作者,还是本文读者,平等交流,不要上升价值观。


    看文是为了xp,为了开心,闹起来,甚至骂起来,没必要。我也不会改变he。


    初衷就是写一个在错误命运里走向正确的爱人。


    我不会改变我的大纲,也不会改变结局。


    第72章 夺妻


    太守看向那几个报信的官兵,那几个官兵看向最先发现真相的丁安。


    丁安一张黑黄面皮涨成了紫红色,一双铜铃大眼此刻压低了满是不安,先前还气势雄浑,满是立功的喜悦,如今额上冷汗连连,结结巴巴,不知如何是好。


    在一众审视的目光中,他缓慢地跪下来,迟疑开口:“属下确实未曾查明那四人身份,只是仓促间与其中一人对视,见那人长相与周桂十分相似,只是脸上多了颗痣,瞧着老些。”


    越说丁安心里越是发虚,只觉小命今日就要交代了,连忙给自己找补,“那四人说是行商,但一路往东,走的官道,也未曾见他们去取什么货物,只租了几匹快马,实在可疑。”


    庭院里一时寂静,众人脸色各异,太守抬眼瞧着燕游,燕游垂眸看着苏茵,苏茵侧目看着远处的花。


    事实摆在面前,却没人肯承认,都充作了睁眼瞎,谁也不肯出声点破。


    丁安一直不敢抬头,只觉这寂静分外压人,他几乎喘不过来气,脊梁骨也被肃穆冷淡的氛围给压弯了。


    忐忑之下,丁安也顾不得什么了,嘴快说了一句,“柳郎君半日之前也是走得那条道,算算时间,或许那几个人已经遇上了柳二郎。”


    这话一出来,本就沉重的气愤顿时如同冰棱一般,刺着人的心肺,那在空中蔓延的硝烟似乎遇上了火苗,蹭的一下烧起来,逼至所有人的面前。


    太守摸着鼻子,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枯枝,其他几个官差低着头,看着膝盖底下的地缝,齐齐不敢去看石桌旁边站着的燕游。


    院子里间或响起低低的咳嗽声,像是沸水终于吹翻了壶盖,露出平静之下的翻涌来。


    燕游倒是笑着的,不以为意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什么笑意,冷寂平淡,反而令人生寒。


    “柳郎君?什么柳郎君?你倒是说说,我为何要在意他?他们几个人遇上了柳不言,又能如何?”


    当然是因为你趁他不在强占了他的妻子,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人家两情相悦又正儿八经成过亲的郎君打回来了,可不得想想办法。


    哪怕是皇帝,娶了别人的媳妇,也总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


    谁不怕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逼的他们这几人认了又如何,这江陵的百姓哪个不是私底下道他是个不顾规矩世俗的匪。


    要这一时的面子又有什么用呢,耽搁这么一会儿,如今怕是长安也知道了。


    过不了多久,天下人都知道了,届时还不是得向天下人谢罪,成了史官文人笔下一大奸贼。


    丁安在心里腹诽着,却不敢说出口,头往地上一磕,磕了个重重的响头,似乎要把自己脑子给敲晕过去,和面前的太守以及一众兄弟们一起,陪着给燕游演起这场自欺欺人的戏来。


    “此事是属下考虑不周,侯爷英勇神武,自然是不需要怕那柳郎君的。只是柳郎君在长安颇有些门路,从前又纠缠过夫人,怕会给侯爷惹了麻烦,属下这才一时心急,口不择言。”


    丁安说着这话时,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个小锤子咕咚咕咚敲着良心,隐隐作痛。


    颠倒黑白,也不过如此了。


    燕游笑起来,像是被臣子逗笑的昏君,也不顾底下人的脸色有多难看,此刻的氛围有多肃穆,耳朵里就剩下了丁安说的夫人二字,心情极好,“你说的倒也不错,夫人天香国色,倾国倾城,难免被宵小觊觎,是该提防些。”


    “不过我与夫人琴瑟和谐,天生一对,那些宵小不必过多在意。夫人的心在我这,他们再闹,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燕游侧过头,看着苏茵,朝她一笑,“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的每个字都像是战鼓的鼓点,落在场内众人的耳膜里,直直让他们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情不自禁跟着看向苏茵。


    像是一场折子戏推向高潮,所有人都已经站定了,齐齐看着苏茵,只等她说出那句台词。


    苏茵被所有人架着,自然是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心中存着一口气,就是不肯。


    他们的体面他们的周全非要压在她一个人的头上。


    她为着父母周全是那份生养的恩情,为着姐妹周全是那份血浓于水,为了若水那是因为亲生骨肉。


    她又欠这些人什么呢。


    人人都有难处,她凭什么非要体谅。


    苏茵抿着唇,侧过头看着院子里迎风盛开的腊梅,就是不肯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院子里只有衣角被风吹的鼓起的声音,像是猎猎飞舞的战旗一般,吹起硝烟的号角。


    最后还是燕游出了声,解了这场僵持,“罢了,夫妻之间,不必什么都说的一清二楚,我自然是信夫人的,她说不是,那就不是。”


    “你们下去吧,我和夫人还有些体己话要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必叨扰。”


    这话一出,太守连忙起来,急匆匆拱了个手,带着几个官差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仿佛身后有虎狼在追赶一般,狼狈不堪。


    “您说这是怎么个事儿啊。”丁安揉了揉跪久了的膝盖,“皇帝不急太监急的。这么一耽误,今天柳郎君就能回来了,抢来的夫人不还得还回去,这不胡闹吗。”


    “胡说什么!那是你能议论的吗!”太守低喝一声,抬起老腿踹了丁安一脚,打断他的话头,险些把他踹倒。


    丁安猛地趔趄一下,也不敢回嘴,只是低着头摸着鼻子,在心里继续抱怨,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苏府x。


    苏府还陷在一片浓艳的红里,四处绑着红绸彩缎,地上的红色毡毯上散着烟花的残痕,长桌上一片狼藉,丫鬟婆子正收拾着,小厮把躺地上的客人拎起来,扶到空着的院子里,开始洒扫了。


    太阳正好升起来,照在这一片红上,生出许多种的热闹来,但寒风呼啸,彩花跌落枝头,又无端生出几分萧瑟。


    像是聊斋里的鬼宴,夜里燃灯续昼好不热闹,白日里便原形毕露,锦绣繁华都成了墓前发烂的贡品,从外头到里头,无一不是破败。


    一抹阳光从云层穿透,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院子里那两个人的身上,大半融进侯爷那一身暗红色的大氅中,他抬手摘了枝头上开得最好的一朵腊梅,似乎要插进苏茵的鬓发中。


    偏偏她侧头,往前走了一步,那朵腊梅便落了在风中,跌在泥里。


    稀薄的日光照清她单薄瘦削的身形,也照亮她那副冷漠疏离的面容,那双满是嫌恶拒绝的眼眸,像是千里冰原,映着烁烁白光。


    苏府的大门缓慢地合上,丁安最后只瞧见那侯爷一把攥住了苏家三娘子的手腕,把她拥住,围在他那一身暗红色的大氅之中,薄唇微启,笑着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苏茵侧着头,似是万般厌倦,偏偏被一只宽厚大手捧住脸,头上金钗的流苏剧烈地颤抖着,像是被网捕住的一只蝴蝶。


    “娘子心事重重,是在想什么?不如说出来,你我夫妻一体,我为你解忧。”


    “除非,娘子是在想什么不能说的人,比如他们刚刚提的那位柳不言,一个觊觎你的宵小,一个厚颜无耻活该千刀万剐的混账。”


    “够了,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分明无冤无仇,何必对柳家郎君诋毁至此。”苏茵推了面前人一把,似乎要从他窒息般的包围里脱身,从他这浓烈翻涌的恨与诋毁中脱离。


    燕游笑了起来,纹丝不动,一瞬不瞬看着她,借着日光,看清她眼眸里对自己的厌恶,看清他提起柳不言那一刻,她眸中闪过的惊慌,不舍,还有那么一分的担心。


    就是那么一瞬即逝的温柔和害怕,像是一把尖刀,直直捅进他的胸膛里,破开了一个大口,无数的寒风刮着他的血肉,似乎疼痛都变得迟缓。


    苏茵从前也对他流露出这种担忧不舍,在他为了她教训纨绔的时候,在他出征的时候。


    他足足花了四年的时候才求得苏茵的垂青,而柳不言用欺骗谎言,只花了半年。


    他敢上门抢亲,敢认下若水这个孩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他唯一不敢的,便是去问苏茵到底爱不爱柳不言。


    如她从前爱他一般,体贴,温柔,周全,想着岁岁年年,生生世世,绝不分离。


    即使他明知他们已经成亲,已经诞下一个孩子,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在他和苏茵生离死别之后,在他舍了一身骨肉在血池中每天濒死之时,她便嫁给了柳不言,为他生孩子。


    即使知道这些鲜血淋漓的事实,他也不敢去想这些背后的答案。


    一阵风起,吹落几许残梅枯叶,飘在二人之间。


    燕游上前一步,为她挡住了风,缓慢地把她重新拢在自己怀中,低头一笑,“夫人不喜欢,我以后不提便是,我只盼夫人记着一点,我们既然已经是夫妻,柳不言到底是个外人,你不该想着他,也不该提起他,无论他生他死,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苏茵闻着他身上的清透梅香,却几乎要窒息一般,她仰着头看着面前人的面容,分明是一张俊逸不凡的脸,背着日光,落在她眼中,只觉如同修罗一般,死死纠缠,非要拉着她一同堕入无边夜色里。


    眼前天地,宽阔庭院,一切的空间似乎在他的影子下变得虚无,只剩下他怀中这么一丁点。


    她正想说句好,只听外面一阵喧嚣声起,万分熟悉的人声劈空而来。


    “吾乃清河柳氏第十三代孙!还请苏家二老前来相见!”


    苏茵蓦地侧头,不敢置信。


    燕游也随着看向苏家紧闭的大门,眼神一变,大步往前一迈。


    苏茵连忙抓住了他的臂膀,燕游脚步一顿,缓慢地转头,看向苏茵抓住他的那只手,修长纤细,泛着月牙白,似乎轻轻一碰,就能落下一道印痕。


    他明知她如同蒲草一般柔韧不折,心性比世上许多男子还坚韧。


    但每每触及,他总是生出些怜惜不忍来。


    尤其是苏茵手腕上,还留着一些寻他时落下的痕迹,浅白色的小疤,其实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或许过完这个春天,它也会完全地消失。


    这是苏茵曾经爱过他的痕迹,也会和这个冷冬一起消散了。


    她现在爱上别人了,一个和他六分相似的人,比他温柔,比他懂事,比他听话。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紧促,越来越响。


    柳不言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生气。


    “燕游,你既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趁人之危,强夺人妻!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你如今就算是个侯爷!我也要上达天听,与你相抗到底!”


    燕游看着苏茵,笑了一下,轻声说,“你听到没有,不是我不放过他,是他不放过我。”


    苏茵蹙眉不语,细长的手指依然攥着他衣裳上的云纹刺绣不放。


    门外的柳不言久久听不到回应,更是着急,喊的一声比一声大,敲的一声比一声响,口中用词也逐渐不那么文雅起来。


    燕游瞧着低头不语的苏茵,笑得更加苍凉,“苏茵,你想要我不战而降吗,一直在这里躲着,随便他骂,当个缩头乌龟是吗。”


    他眼眶带上些湿润,“苏茵,你不是担心我,你只是担心他,你怕我生气起来,杀了他。”


    “你舍不得他。”


    如同从前她舍不得自己一般。


    苏茵垂着眼,没有否认。


    燕游笑起来,胸口有些发疼。


    他拂开了苏茵的手,直直拔出腰间长剑,踢开了苏府的大门。


    第73章 夺妻


    柳不言还在苏府门口斥骂着,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响亮,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更是显得正气凛然,就连风吹起的发丝都镀着一层浅淡的光晕。


    “燕游!你枉为一国大将,本该护卫百姓,守江山社稷,怎能做出强掳人妻之事!下流无耻!不堪为将!将尚且不能护民,又怎能护国!”


    苏府内外寂静无声,没人敢吱声,但枯枝和回廊下的影子里悄然冒出许多双看戏的眼睛。


    长街两侧许多门窗悄然打开了一丝缝隙,藏着一双双好奇的,兴奋的眼睛。


    不约而同的期待着柳不言对上那位侯爷的胜利,虽然他们昨儿夜里刚刚吃了席,但心里那杆秤始终偏着柳不言的。


    毕竟柳不言和苏茵这些日子都是街坊邻里眼见着的,那位侯爷的蛮不讲理也都是有目共睹的。


    谁不希望正义打败邪恶,原配打倒小三。


    在他们眼中,柳不言就是苏茵正儿八经的夫君,是先来的那个,侯爷再尊贵,再强势,也不过是个蛮横无理的,上不得台面的插足者。


    虽然他们无法光明正大地支持柳不言,但心中无一不在为柳不言加油呐喊,为他喝彩。


    柳不言身后站着的几个家丁护卫也挺直了脊梁,俨然一副正义之师的模样,像是戏文里的正派一般,拿起架子来,试图用气势和威严隔着门威吓里面的人,让他俯首投降,成就他们的一世威名。


    苏府铜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柳不言的眼睛刚刚瞪圆,一腔讨伐之语尚未说出,雪白的长剑骤然袭至面前。


    “快躲开!”苏茵的声音猛地响起,像是一块石子落进湖面,傻愣住的人群终于开始动了,手忙脚乱起来,惊慌的喊声此起彼伏,犹如一群惊鸟一般。


    柳不言迅速侧身,到底还是被削去了一截头发,玉冠破碎,衣领和袖子也去了半截,露出雪白的中衣,狼狈不已。


    忠仆一股脑地围上来,劝他快走。


    柳不言也认清了他和燕游这位沙场磨砺出的将军之间的差距,知道此刻他断然是赢不了的,硬撑下去,只怕断的就不是发冠和外衣,而是他的项上人头。


    可是他看见了提着裙摆从苏府里跑出来的苏茵。


    她在太阳底下,朝他跑过来,整个人像是发着光一般,像柳枝般柔软的,在风中飘扬的长发,素净的满是温柔与关切的脸。


    她平日里的眼眸里总是隔着一层雾,教他看不清,摸不透,此刻x,她眼中那场大雾也在太阳底下消散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像是结了冰的池塘化开了,盛着一池的春水,教他心甘情愿溺毙在里头。


    柳不言的步子因此变得迟缓,面对着悬殊的武力差异,他还是放下不了苏茵。


    她身子本就弱,又心思重,不管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琢磨,一把病骨,又要如何承受得起燕游的折腾。


    柳不言下定了决心,推开了拉着自己逃跑的忠仆,站定了,站在燕游的面前,迎向他的剑,“倘若某之一死,能换苏娘子安,某不悔。尔今日杀我,明日杀仆,天下忠义之人何其多,焉能杀尽!”


    周围的人听着这话,看向柳不言的目光顿时一变,无不带着感慨,敬佩,和一些惋惜。


    在他的大义凛然之下,燕游倒是被衬成了一个大奸大恶之徒。


    燕游不由得笑起来,倒也不稀罕和柳不言一般长篇大论,标榜自己如何正派。


    他提着剑走过来,黑色长靴踩在泛着白光的青石板上,开口问了面前这个君子一声,“你既然都愿意为她死了,怎么不敢带她回长安,八抬大轿娶她,让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你的妻子,像个缩头乌龟一般躲在这里。连她的病,也不敢请人治。”


    柳不言心中一紧,像是盔甲的间隙里插入一支长箭,面上还维持着不屈的神情,内里却悄然地坍塌。


    是,他不敢。


    他不敢像燕游一样,违背寡母长姐的期盼,违背宗族的规训,违背世俗礼教。


    便是这半年,他都是偷来的一般,借着考学的名义,从长安出逃,借用谎言去短暂充当苏茵的丈夫,饮鸩止渴,盼着苏茵好起来,又怕苏茵好起来。


    柳不言咬紧了牙,面色惨白,无法反驳卑劣的自己,满是谎言的自己,无法彻底摆脱世俗的自己。


    他甚至盼着燕游的长剑落下,成全他一个英雄的名义。


    让苏茵一辈子记得他。


    这么一个念头起来,柳不言心里那丝对死亡的阴霾似乎也消散了,反而生出一股期待和解脱来,又或者是对追赶在他身后的成就大业的逃避。


    他这一辈子实在是个庸人,读书愚笨,习武也不甚出挑,耳根子也软,嘴舌也笨,考不上什么功名,也放不下清高的架子给那些玩弄权术的官员当走狗鹰爪,只能借着钻研学问的名头,逃避同窗功成名就的事实,逃避家人的问话。


    他唯一做过最大胆的事情,就是追着喜欢的姑娘去了塞外,然后找了她三年,在她失忆的时候,和她的父母同流合污,骗她是她的夫君,给她编造了一段平平无奇的人生。


    在那段人生里,她没有女扮男装,没有结识燕游,没有进入长安世家的圈子里,更没有一举夺魁,入宫成了御前女官,牵涉进许贵妃和皇后的争斗里,几次险些丧命,也没有在苦痛郁闷之下写出名扬天下的《宫门赋》,没有惊心动魄的猎场辞官,雪夜离宫,摘星楼下互许终身,不顾生死寻夫三年。


    他顺从了她的父母,告诉苏茵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落魄官家小姐,生于江陵长于江陵,一辈子未曾迈出这座小城一步。


    他知道这是在折了苏茵的那一身清高傲骨,所以他长久以来不敢看苏茵的眼睛。


    明月在前,他只觉罪孽满身,无时无刻不害怕苏茵想起来,害怕谎言拆穿,他会对上苏茵满是失望的眼睛。


    如今死到临头,他反而松了一口气,看着燕游,这个苏茵真心爱过的人,苏茵真心许过婚姻的人,苏茵与之纠缠半生的人。


    从前他也很钦佩他,像千千万文人一般,盛赞人生在世,当如燕子青。


    但他对苏茵动心之后,再看这个昔日崇拜的偶像,只剩下了嫉妒,埋怨,还有一丝不甘。


    苏茵那样好的姑娘,你怎么让她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倘若你对她千般好,某又怎能有机会乘虚而入。”柳不言迎着剑光,穷尽毕生勇气,回了一句:“侯爷,是你先舍了她的。”


    燕游脸色一沉,不愿意回忆的那段时间骤然被柳不言摊开。


    他看着苏茵哭,看着苏茵难过,却始终因为可笑的蒙蔽和自厌停留在一步之外,看着她一点点和柳不言走近。


    这是他最不肯去回想的一点,最不肯承认的一点。


    是他自己亲手断送了和苏茵之间的可能,亲手把她推向了柳不言。


    分明那时苏茵对他余情未了,还愿意舍身救他,为他破局。


    分明那时他也对她心动,隔着虚假的人生,可笑的命运,爱慕她,渴望她。


    但那时候,他因为可笑的错认,因为可笑的责任和照顾,因为可笑的嫉妒和不甘,停留在了苏茵的一步之外。


    而后便是天翻地覆,再也无可挽回。


    便是一腔的怨和恨,他也不知是该去恨谁,戏人的命运,轻易舍了他的苏茵,还是当初的自己。


    燕游的长剑朝柳不言落下,带着决然的杀意,似乎要将柳不言刚刚提起的那一段过去也斩杀了去,从这世间,从他与苏茵之间抹去。


    偏偏苏茵呼喊着柳不言的名字,跑了过来。


    亲昵而惊慌的“柳郎!”之声响起,苏茵站到了燕游的剑前,仰着头,用她细长柔软的脖颈对准了燕游泛着寒光的剑尖,眼中迸发着熊熊怒火。


    “他并未犯下什么过错,你不能当街杀人!哪怕你是侯爷,天有天理,国有国法。”


    她把柳不言护在身后,对着燕游,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风吹倒,但半步也没有退让,拔下头上金钗对准了燕游的胸膛。


    燕游看着她,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曾经满是对他的爱意,对他心疼不舍,为他哭泣流泪。


    哪怕四年前,他踏入血池之前,她还抱着他,在大漠风沙中,在一轮明月下,对他满是爱意和不舍。


    他不过是在血池中蜕皮换骨,一觉醒来,她的眼睛里空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下。


    事到如今,执剑相向。


    他心中最后那么一丁点的期冀也消散了。


    她真的爱上了柳不言,对他半分余情也没有。


    这金钗还是他昨夜送的,并蒂莲花的式样,是他七年前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准备在大婚上送她的首饰。


    燕游往前走了一步,手中长剑横在柳不言脖子上,在柳不言的脖颈上落下一道血痕。


    苏茵的双手颤抖着,心如擂鼓,不知为什么,整个人涌上一股奇异的战栗感,双腿其实也有些发软。


    但她依然没有后退。


    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武功非凡,杀人不眨眼,打掉她的金钗,避开她的殊死一搏,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走投无路之下,苏茵甚至生出用自己威胁面前人的想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个念头,分明他们素不相识。


    分明她只是为柳不言所累,所以才受了他的折辱。


    或许是他那双幽怨欲泣的眼睛,温柔多情的面庞。


    倘若没有那把闪着寒光的剑,他当真看起来是个令人心动的浊世翩翩佳公子,眉目含情,眼眸含笑,眉梢眼角,似是藏了千万般的温柔缱绻,好似不管说什么天方夜谭,他都会含笑相应,绝不会扫了兴。


    偏偏他们是仇敌。


    苏茵压下心中这份莫名其妙的心绪,正想着该如何破局。


    面前这位武功盖世,出身不凡的侯爷,直直撞上了她手中的金钗。


    她清楚地听到噗嗤一声。


    那金钗的尾部直接没入面前人的胸膛,源源不断的血从金钗旁边流出,染红了他身上的麒麟绣纹。


    日光照下来,苏茵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她连忙松开手,听见四面八方响起一阵惊慌大喊,声音高低不一,无不是尖锐的,激扬的,满是慌张的,分不清谁是谁,交杂着传入苏茵耳中,如同战鼓声响,只叫她头疼不已。


    “侯爷!”


    “柳郎君!”


    “来人!来人!”


    “医官!医官!”


    “封锁消息!谁也不准外传!”


    在这一片乱声中,苏茵听到柳郎君三个字,慌忙想起身后的柳不言,正想转头去看,燕游的身躯朝她倒了下来,如同一座山一般,压着她。


    那金钗顿时刺得更深,他胸膛之上顿时绽开一朵血花,但他丝毫没有松开苏茵的意思,那双有劲的手死死地抓住苏茵的肩膀,不许她回头看柳不言,把她锁在怀中,温热的血便也沾到苏茵的衣襟之上,落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的声音和他的怀抱一般,满是偏执,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疯癫,“柳x不言又如何,就算天子亲临,千夫所指,苏茵,你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明明是温热的吐息,落在苏茵的脖颈之上,她不禁颤抖了一下,心中发寒。


    太守带着一群乌泱泱的人前来,围住了他们,苏府的人也带着仆从出来。


    不知有多少双手伸了出来,试图将苏茵从燕游怀中扯出来。


    “侯爷,侯爷,先松开吧,让医官给你瞧瞧伤势。”


    “燕游!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松开!”


    一声又一声的高喝之声响彻耳畔,苏茵只觉千百道铜钟在耳边齐齐敲响,无数道力撕扯着她,似乎要把她撕成碎片。


    柳不言也想来救她,在人潮推搡之下与她相距越来越远。


    唯独燕游怎么都不肯松手,反手执剑,对准攀扯苏茵的那一双双手,眼也不眨刺了下去,也不管是什么太守还是苏家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


    那一双双手顿时都缩回去,包围着她和燕游的人群也随着游龙般的长剑纷纷后退。


    越来越多的人从苏府出来,从街道上走出来,看着执剑的燕游。


    那几个金甲的卫士迟迟不出现,燕游倒也不意外,只是执剑一笑,“委屈了江老和苏老昨夜与我虚与委蛇,大费周章弄走了我的几个护卫。不过我和苏茵婚事已成,还是要多谢二老了。”


    此话一出,太守摸着鼻子,试图缓和气氛,将事情说得不那么严肃,“侯爷这话说重了,小老儿自然一直都是敬重侯爷的,如今叫人来,不过想找人替侯爷看看伤便是。”


    “只是这看伤,苏娘子在到底不方便,再说了,侯爷贵体金躯,这受伤之事不能轻易外传,我这才让人把守住了出口,倘若让长安那边知道了,小老儿便是有八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苏翰林本来正在气头上,看着燕游胸口的金钗,也心中不自觉发虚起来,只觉大祸临头。


    行刺侯爷是何等的罪名,倘若燕游一口咬定,苏府上下一百多口,都得下狱。


    更何况他胸口那只金钗就是活脱脱的罪证。


    他绝不能死在江陵。


    燕游看着面色凝重的两位老者,知道自己这局赢了。


    他什么也不管,搂着苏茵,开出了条件。


    “我不要医官给我治,我只要夫人给我治。”


    第74章 夺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暗红的血在金钗附近大片地晕开,像是一朵徐徐绽开的花一般,冷冽的风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苏茵注意到自己父亲的脸色突然绷紧了,灰白色的几根头发在风中飘扬着,一双浑浊地眼睛死死地看着说出这话的燕游,满是一种苍老的愤怒和无力,就像是一个守夜的老者看着一颗火种的复燃。


    还是太守出口打了圆场,一张老脸笑着,领着医官上前,“性命攸关,侯爷万万不可儿戏。苏娘子又不会医术,怎能让她来,还是让医官给您看看,及时包扎了,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燕游并不看他,只是侧过头,定定瞧着苏茵,“我要听你说。”


    苏茵心中一动,仿佛结了冰的河从中裂了一道缝,千百碎冰碰撞着,暗流涌动,似乎要把她拉进一个无尽的漩涡中。


    她觉得自己此刻奇怪极了,居然有这么短暂地恍惚,明明她该远离他这个狂徒,坚定不移地和父母以及原本的爱人站在一起。


    苏茵错开了目光,想把手从他的掌心抽离,“是,我于医术一脉一窍不通,行医只会害人性命,还请侯爷另请高明,莫再拿我寻乐子。”


    她使足了力气,却没能将手抽回半分,握住她的那只手像是藤蔓一般,紧紧扣着她,她越是挣扎,他反而越是用力。


    她并未抬头,却能感觉到落在她头顶的那道目光深深地扎进来,似乎要穿透她的这副皮囊。


    “无妨,我信夫人天赋异禀。”


    苏茵不禁蹙眉,在心中想:既然他早已打定了主意,又何必要问。


    太守的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仿佛是在叹气这个侯爷不惜命,苏翰林半句话不说,只是闭了闭眼,整个人如风中残烛一般,倒是苏夫人拿起帕子抹眼泪,直道作孽。


    苏茵并未看见父母奇怪的脸色和两位姊姊的叹息,被燕游半推半搂着,如同绑匪手中的人质一般,向着街边的医馆走去。


    江陵是座小城,医馆也不大,坐镇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大家平时尊称一声孙老,跑腿的是小孙子,打算盘的是儿媳妇,儿子常年不见人影,一家五口,三代同堂。


    孙老年前就病了,看诊回来路上淋了雨,就此大病不起,缠绵病榻许久,后面更是人也不认得了。


    眼看着招牌要砸了去,孙老的儿子咬咬牙,自个儿对着孙老的手记勤学了几个月,半吊子撑了起来,一开始还谨慎些,只敢看些小病小痛,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开些性子温和的药,受了皮肉伤就止血化瘀,没什么皮肉之苦就活络经脉,驱寒祛湿。


    一时间倒也弄得像模像样。


    但好景不长,孙老的儿子顺风顺水惯了,心飘了,耳朵也听不进去话,一颗心野了,从自知是个半吊子很快膨胀成自己是个名医,蒙尘明珠。


    他甚至开始隐约怨起孙老为什么不早些传授他医术,遗憾自己是个沧海遗珠。


    大过年的,治出事情来,闹腾了许久,这孙家医馆就关了门,孙老做了半辈子大夫,本来昏昏沉沉,偶有精神时候,这么一折腾,硬是半死过去,再怎么呼喊也没了动静。


    算算日子,医馆也空了月余,门前石板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雪,檐下挂着细长冰锥也没有人打理。


    推开门时,一股尘烟扑面而来,三两蜘蛛吊在梁下,晃着秋千,苏茵被灰尘呛得咳了几下,不禁侧过头去,只觉此事荒唐至极。


    孙家儿子好歹是读过医书,从小跟着孙老,好歹耳濡目染。


    她印象中自己从未接触过医术典籍,家中更是从来不许提行医,有时候叫了大夫上门,也是悄悄摸摸的,从来不许声张,颇有些讳疾忌医的意思。


    太守自然也知道苏家怪异的举止,领着医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眼看着燕游拂去医馆尘灰,真就让苏茵来治,捏了把汗,咬了咬牙,拼着老命上前最后又劝了一道。


    “侯爷,此事非同凡响,不如让医官打个下手,免得苏娘子受了累,若是有什么危急的,也可以提点提点。”


    燕游闻言,扫了一眼太守身后的人,一身褐衣,长须美髯,背着个漆黑的药箱子,低眉垂首,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但毕竟是个男的。


    他不想苏茵身边出现任何一个男的,尤其是这种注重打扮,看起来温顺的男子。


    最是会骗人,乘虚而入。


    看起来是个君子,做起事来堪称小人。


    “把药箱留下,出去。”燕游开口吩咐。


    太守听了心中一紧,只觉今日要出大事,侯爷把命丢在这儿了,他的人头也保不住。


    他正想再给医官美言几句,燕游冷淡看了他一眼,复而开口道:“你也出去,无干人等,都出去等着,眼见心烦。”


    太守站在原地,张着嘴巴,指了指自己,似乎不敢置信,直到瞧见燕游蹙眉,心中憋着一口气,甩了甩袖子,难得流露出一分郁闷来,不情不愿对着旁边的医官道:“没听见侯爷吩咐吗?把药箱留下,出去候着!”


    说完太守就大步出门了,脸色涨红,胡子都吹起来,在风中飘荡。


    医官也不敢多言,上前一步,将药箱双手奉上,拱手行了个礼,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便带上门出去了。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纱窗落下浮灰一般的熹微光晕,屋子里依然昏沉沉的。


    苏茵看着面前的药箱,尚且不知如何,坐在木床。上的人自动开始脱下了身上的血衣。


    窸窣的衣服摩擦声和阳光中的浮尘一同飘荡飞舞着,苏茵低着头,并不去看,伸出手,试探性开启了面前的药箱,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却没由来的产生一种熟悉之感。


    白色的青色的小药瓶,裹在暗红色长布里的银针,细细长长的刀,还有各式各样的,她说不出名字的物件。


    她盯着它们,分明从未了解过,但却又觉得有一份熟悉感,好似忘却姓名的故人,似曾相识,却想不起为什么,在哪里见过。


    鼻尖钻入一股血腥味,苏茵不由得抬眼,撞入燕游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中。x


    他安静地坐在床上,仰着头,因为失血过多而脸色有些苍白,反而削减了那一分煞气,显出几分脆弱与温柔来。


    苏茵移开目光,转身点了一盏灯,拿起药箱中的一把细刀,蹲下来,看着他胸前的那一支金钗。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楚侯爷赠她的金钗的模样,以及,他身上那奇异的肤色和伤痕,明明是个高挺的身形,身上却呈现一种惨白的颜色,像是一个物件在水里泡久了,褪了颜色,不见天日的灰白,红色的血管和青筋在这灰白之下游走着,像是栖息在墙面上的虫兽,一鼓一鼓,随时会复苏。


    他身上还有许多的划痕,深浅不一的颜色,像是稚童在灰墙上用指甲轻轻擦过一般,细细密密。


    又或者,像是一场凌迟。


    苏茵险些伸出手去触摸其中一道划痕,被一阵冷风吹醒,骤然清醒过来,慌忙间抬头去看燕游,怕被他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她盼着他闭目,盼着他侧头,盼着他无视自己的存在,毫不在意自己的举止,忽略她方才的失神。


    偏偏她抬头,瞧见燕游低头注视着她,飘摇烛火映出他眼瞳中自己的身影,瘦弱单薄,落在他面前,仿佛一簇灯火,在他漆黑的眼眸中燃烧着。


    她听见哔剥一声,是手中烛花炸开的声响。


    她猛然低头,快速从药箱拿出青色的瓶子,闻了一下,倒在他伤口周围,拿了一块白色的布摁住了周围的血肉,然后令他平躺着,蹲下身来与他平齐,观察着他伤口那处的血脉走向,小心翼翼,将金钗一点点拔了出来。


    绕是她做的再谨慎,金钗拔出的瞬间,大量的血液涌出,染红了白色的布,苏茵额上顿时渗出细密的汗来,从药箱里拿了许多物件,齐齐上阵,倒了许多药,又拿针线穿缝,不停地换上干净的布,擦拭着伤口周围,生怕落了什么灰尘进去。


    直到伤口流血的情况大好转了,白色的布没有再染红,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趴在木床床沿,只觉得自己方才简直从鬼门关走过一遭,险些成了第二个身败名裂连累家人的孙家大郎。


    喘过气来之后,苏茵对着自己包扎出的成果,又有些不确定来,紧紧盯着,后知后觉,才去看这位被她医治的侯爷的脸色。


    只见他侧头躺着,脸色更加发白,同样额上一层细密的汗,双手紧紧抠着床沿。


    啪的一声,木床的边缘出现了断裂。


    苏茵握着药瓶,头脑空白一瞬,后知后觉地想到。


    她似乎没有给他用什么减少痛觉的药,曼陀罗,迷清散,一个都没用。


    一颗蜜饯,一块可以放在嘴里咬着的布也没有给。


    要是换成了其他人,怕早就拍着木床边缘哭爹喊娘,或者叫骂着发泄了。


    他竟是一声不吭的。


    苏茵有些怕他事后追责起来,草草把药瓶放回了原位,然后想就此告退。


    趁他虚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苏茵提起裙摆,正要离开,那还带着木屑的手指扣上了她的手腕,把她一把拉入怀中。


    “好疼的。”


    他把脑袋埋入苏茵的脖颈,声音带着点儿委屈控诉。


    第75章 夺妻


    苏茵一时动弹不得,甚至有些脑袋发懵,不知该如何反应。


    家人之间尚且需要守几分规矩,夫妻之间尚且需要守着几分礼节,除了若水之外,从没有人这么抱过她,严严实实地,不留一丝缝隙。


    苏茵艰难地仰起头,昏黄烛火和浅淡日光之下,禁锢着她的人影如一座山峦般高大沉稳,不可动摇。


    偏偏他的头发和嘴唇很是柔软,还带着几分湿润的水汽,贴着她的肌肤,一动不动,像是躲在屋檐下的流浪犬,浑身湿漉漉的,泛着冷,但靠近了又能听到炽热有力的心跳声,滚烫的体温隔着灰白色的皮肤和织物传递过来,像是一层薄冰之下熔岩暗涌。


    他倒也不做些其他的事情,就这么抱着她,说温柔算不上,说下流也够不着,难以界定,苏茵也不知怎么招架,只是抬起胳膊,轻轻地推他,试图和他拉开一丝距离。


    “你真狠心。”他立马贴了过来,将苏茵辛苦拉开的缝隙填了,闭上眼睛,唇色泛白,似乎虚弱至极,看得苏茵一阵惊慌。


    比起担心,她只是害怕他丢了命这件事情给她以及家人带来的祸患。


    并不是怕他死,只是怕他死之后被牵连而已。


    燕游仿佛也知道,脑袋靠着她,泛白的唇贴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细细道来一路上的颠簸。


    “我一睁眼就去找徐然,问你在哪里,他不肯说,我差点和他打起来。”


    “一路上,我都没合过眼。”


    “喝酒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好疼,太医说过,我不能饮酒,可是那是我们的合卺酒。”


    “我都闻到曼陀罗,月见草,夜交藤的香味了,苏茵,你有这么多止疼的药,你就是不给我用,你恨不得我死。”


    “我死了,你就能和柳不言在一块儿了,我绝不可能成全你们。”说到后头,他带上点儿埋怨,往苏茵肩膀上一压,仰头看着苏茵,带着点儿小孩子般的置气和自傲,“我不比柳不言好吗?你多看看,我哪儿都比他好。”


    苏茵并不瞧他,只是低头看着落着尘灰的地面,思维开始游走,想到孙家那一家子鸡毛蒜皮的事情,想到这医馆里发生的种种奇谈,鸡皮鹤发的老人前脚归西,大肚子的妇人后脚诞出一个新的生命来。


    她从前总是喜欢看着孙家医馆,觉得人生百态,十分有趣,但父母姐妹总是说医馆里满是病气,不肯让她来。


    谁成想第一次来,便是如此荒唐的情景。孙家一家远走他乡,医馆落了灰,她被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搂在怀里,说着些莫名其妙的话。


    更荒唐的是,她的丈夫,女儿,就在外面,所有人都瞧见了他们二人在医院里待着。


    哪怕他们没有发生什么,只怕落在旁人眼里,也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情。


    从他提着剑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平和的人生,便注定远去了。


    她不禁垂眸,在心里叹了口气,燕游大掌摸着她的脸颊,将她正脸掰过来,迫使她瞧着自己,“苏茵,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他的语气依然温柔,带着些许少年郎独属的意气,仿佛知道他长得极为好看。


    比起蛮横的匪徒,倒像是聊斋里勾人的艳鬼一般,带着些许蛊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撩拨。


    只是他抱着苏茵,捧着她脸的力气又从没有松开,像是锁链一般,牢牢地禁锢住她,不让她有一丝推拒和逃脱的可能,仿佛害怕极了她的拒绝,于是便将任何的可能尽数抹去。


    这强烈的矛盾让苏茵更觉得面前的人难以捉摸。


    明明艳丽又强势,决绝又无畏,不容置喙,偏偏又披着温和的表皮,在私底下,露出一副惊惶脆弱的模样来。


    像是威严不可冒犯的神像里,藏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幼儿,或者弃犬。


    以至于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的心思到底如何,苏茵已经无从辨别,也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他是不可以得罪的王侯,喜怒之间可以决定她一家人的性命。


    这样的差距之下,她没得选,只能顺着他。


    苏茵转过目光,在油灯下看着面前人的眉眼,看着他刻意笑起来的模样。


    她能察觉到他此刻故意放出的示好,看见他此刻无形中翘起的尾巴,展开的孔雀屏,飘在天上的等待夸奖的自尊心。


    所以她顺着他的意思,答了一句:“侯爷容光太盛,茵不敢直视。”


    她的语气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寡淡,但燕游眼中还是迸发出一阵欢喜来。


    “比之柳不言如何?”他直视她的双眼,仿佛一束光直直照在她身上,将她每一分每一毫的神态尽数捕捉。


    苏茵抿了抿唇,燕游心中一紧。


    她低眸,语气无比淡漠,“柳郎自然不及侯爷,侯爷风姿过人,谁能与侯爷相较。”


    燕游笑了一声,跟她的答话一般冷淡,“当真?”


    苏茵垂眼,想着柳不言的规矩守礼敬重爱护,心中一重,口中却不得不违心说了一声:“自然。”


    她如一根木头一般,僵着身子,演戏起来极为敷衍,燕游却也只能自欺欺人一般,把她抱着,闻着她发间的香气。


    苏茵向来是喜欢香气浓些的熏香,木兰月桂,此刻发间衣袖,却满是一股降真香味。


    那些个自诩风流的文人雅士,最喜欢的,便是降真香,比如柳不言。


    他连苏茵方才的称呼都懒得去纠正了,闭着眼睛,忽略了这些深深刺进心中的小细节,像是藤蔓一般,越绞越紧x,几乎让苏茵有些喘不过来气。


    “苏茵,和我回长安去吧。”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在苏茵耳边念叨,“我不喜欢江陵,和我回长安去,你会喜欢长安的。”


    苏茵听着长安,只觉得是戏文里常见的一个名字,多少公子佳人,风流雅事,尽出于长安。


    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盘算着长安乃是天子脚下,这个煞神便是再凶狠,皇城脚下,总有能治他的,他不怕江老,不怕父亲,能不怕那圣上,那百官吗。


    在长安闹起来总归是比在江陵有胜算的,贵人多的地方,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更何况她一直想知道柳不言为什么不带她回去,她总要知道个原因的。


    柳不言不告诉她,父母也不告诉她,她就自己去看。


    她本来就要去一趟长安。


    去瞧瞧大盛的国都,去看看说书人口中最繁华的地方,洒金成雨的地方。


    或许去了长安,这个侯爷也不会就纠缠她了。


    世人总是纠结于自己得不到的,一旦有了,便抛之脑后。


    王员外对他的三个侧室便是如此,还没有娶过来的时候百般追求,千般讨好,等娶到了手,便是院子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日子久了,名字都忘了,只剩一个姨娘的名头。


    对于他说的什么前缘,春风一度,她是决然不肯信的。


    她才不喜欢这样鲁莽强势的郎君,像是篝火一般,不顾一切,将她的平静生活一把焚烧成灰。


    她喜欢妥帖温柔的爱人,如潺潺流水一般,互相交融,密不可分。


    即使此时被迫言不由衷,但她绝不会动摇。


    燕游看着苏茵轻轻压着眉梢的模样,仿佛穿过皮囊,看见她在心中如何悄悄准备拔刀。


    她每每想着如何报复一个人的时候便是如此,低着眉十分温顺的模样,不与人对视,压着眉梢,皱起脸,仿佛无助惶恐到了极点。


    越是看起来柔弱可欺,她的盘算里对方越是凄惨。


    在这一点上,苏茵和他很是相似。


    他笑得越是开心,越是大度,越是想要对方死无全尸,懒得等什么,直接上武力,来硬的。


    而苏茵喜欢智取,悄无声息,把报复的踪迹都会一一抹去。


    他们正是因为这浑身的反骨和炽热的报复心而相知相爱的。


    他无意中奚落捉弄了一下女扮男装的苏茵,被苏茵报复回来,就此跌入一段解不开的情劫。


    想起从前种种,燕游笑起来,也不去揭穿此刻苏茵的口是心非,包容了她此刻眉目之中的抵触,和她十指相扣,笑着开口,“我府上等候夫人久矣,不如今日夫人便随我归家。”


    苏茵心中一惊,下意识推拒,她还没有和若水以及柳不言告别。


    “侯爷舟车劳顿,又受了伤,不如歇息一会儿,免得路上奔波出了差错才是。”


    苏茵深吸一口气,为了将来的大计,为了能推翻面前这个狂妄的侯爷,和丈夫女儿一家团聚,试图扯出一个十分僵硬的笑,违背着良心,说了一句“反正来日方长。”


    这一番虚情假意的话说完,苏茵简直都要呕起来,皱起脸,仿佛做出了极大的退让。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不情愿来。


    偏偏燕游发出一声满足爽朗的笑来,似乎半点看不见她脸上的不甘心,把面前这一杯毒酒当做甜水一般喝了下去,“夫人说的极是。”


    他话音刻意拉长了些许,苏茵以为他是答应了,还在想着要将若水送去哪里才安全,只听得他的大喘气结束,落下了判决,“那就酉时出发好了。”


    苏茵往外一看,只见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约莫是个申时了。


    他的答应和她的虚情假意一般,赤裸到令人说不出话来。


    但苏茵又不能揭穿,不能指着他鼻子骂他无赖,面色挂着一个笑,眼中恨不得飞出一把小刀来,柔柔地道了一声:“好,多谢侯爷。”


    声音像是倒了二两砒霜的毒酒一般,飘着一股骇人的森冷毒气。


    她在学堂举报舞弊同窗,在后宫上设计杀了猥亵幼童的太监,在绿水村暗地给调戏她的人布置致命陷阱的时候,便是这种眼神。


    看似温柔的,浓烈的,饱含毒汁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咬断他的喉咙,让他为轻视付出惨重的代价。


    这样的苏茵,让苏饮雪生出退意,让阳虎产生失望,让许许多多的世家子畏惧。


    而燕游喜欢的,偏偏就是这样的苏茵。


    她不是匠人手下温养的花,是从岩石的裂缝里从皲裂的土地中,顶着风,迎着雨,不断不折,满是生命的蓬勃张力和不屈,什么都不能折断她,打倒她,不以世俗的夸赞为标榜,只为自己而生长,只为自己高兴而活着,不去迎合世俗,也不会遮掩自己旺盛的野心和欲望,自在,蓬勃,热烈的活着,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吸引人驻足。


    他当初便是为这样热烈而蓬勃的苏茵而折服。


    她的爱意温柔而绵长,恨也显得惊心动魄。


    “夫人会喜欢长安的。”燕游笑起来,话语中的底气足了许多。


    苏茵这样的人,江陵这个小地方是留不住的,柳不言那样的人也是留不住的。


    她是长着翅膀的鸟,只会属于蓝天,只会属于沉寂的山峦。


    唯有他能追逐,守候。


    这点他深信不疑。


    第76章 夺妻


    江陵地处丘陵,附近多山,官道狭窄,偏偏今年又下了许多雪粒子,铺在路面上,成了一层冷硬的冰,铲冰的官差偷了懒,只简单弄了一下,两边撒上粗盐,留出供一辆马车通行的宽度来,道路两边也不打理,堆着枯枝败叶和烂泥。


    倘若是寻常,倒也够用了,偏偏现在两个马车挤在一块儿,便有些过于挤了,两辆马车的车轴几乎快挨到一块儿了,风吹起来,帘子几乎能打到旁边人的脸上。


    苏茵坐在车厢里,和燕游同乘,柳不言掀起帘子望着她,虽然不是同乘,但也胜似同乘。


    柳不言并不说什么话,抿着唇,似有千言万语,尽在唇齿之中,却无法诉诸于口,固执地保留着作为一个书生,一个君子的操守,目光却像是下着雨的江南柳一般,笼着数不尽的哀愁,藏着万千缠绵的情意。


    苏茵低着头看着熟睡的若水,并未回应,倒是坐在她身边的燕游笑起来,在柳不言满是痛恨的目光中把手搭在苏茵肩膀上,虚虚把她揽入怀中,朝柳不言露出一个得意张扬,有些过于刺眼的笑容,“柳郎君何故总是看我夫人,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夫人吗?”


    柳不言顿时脸涨得通红,气得齿关打哆嗦起来,看向燕游满是恼恨,口中直直喊着“寡廉鲜耻!无耻至极!这世上竟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燕游笑得更加灿烂了,把帘子一放,故意甩出去了些,低头朝着苏茵靠近,像是要吻她。


    隔着一层暗红色的帘子,苏茵听到柳不言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气咳,夹杂着风雪的呼啸,苏府一些护卫的惊慌喊声。


    以及燕游愉快的笑声。


    苏茵只觉得实在头疼。


    而且幼稚。


    她低下头,避开了燕游近在咫尺的唇,捂住了在她膝上熟睡的若水的耳朵,生怕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硝烟打扰了若水睡梦中的清静。


    “侯爷若是想和柳郎君争斗,大可出去一试高下,车厢狭窄,小孩子睡眠又浅,还请声音放低些。”


    燕游低头看了看,躺在苏茵膝盖上的若水含着手指睡得正香,身上盖着的红棉被更是没怎么动过。


    绕是如此,他还是把声音压低了些,“我倒是想,但怕夫人心疼,回过头来,又说我是个粗鲁的武夫。”


    “比试起来他定然是比不过我的,端看夫人的心在谁的身上,倘若夫人记挂着他,我就算赢了,那也是输了。”


    苏茵微微蹙起眉头,不知为何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和醋意。


    说出这话的人抱着手臂,大马金刀坐着,神情自若,倘若膝上没有铺着若水的毯子,倒真有几分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势来。


    苏茵揉了揉太阳穴,明白他不过是想让自己再表一次衷心罢了。


    苏茵皱眉,握住了若水的小手,目光虚虚看着车厢的地面,毫无波澜地说了一句:“侯爷多虑了。”


    刚刚说完,外边儿传来一声巨响,外边儿喊起来:“柳郎君!柳郎君!”


    苏茵登时紧张起来,强忍着,没有去掀开薄薄的车帘,只听得外边儿七嘴八舌,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人听不分明,无从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一颗心似乎也随着外面的喊叫声悬起来,去想外面发生了什么。


    “x夫人可想出去一观?”燕游适时开口,试探意味极为明显。


    苏茵自然是想的,但她也不可能傻到在燕游面前答应。


    虽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但他从来不会给人真正选择的余地。


    一张如玉君子面,皮下实则阎罗蛮横骨。


    “不必。”苏茵看着车厢的地板,面无波澜,似乎完全对外界的呼喊漠不关心,“我既与柳家郎君和离,自然不必多此一举。侯爷请放心,我如今的身份,我是记得的。”


    一点灯花爆开,发出噼啪的声响,北风从帘子中漏进来,吹得苏茵耳边鬓发飘荡着。


    燕游伸出手,挽起那一缕乌发,轻轻别在苏茵的耳后。


    她依然没有抬头,从他的眼中,只能看见苏茵一头乌黑的发,以及粉白色的耳朵。


    即使车厢里燃着火盆,苏茵还是穿了一个立领的衣服,围了一个披风,把她自个儿捂得严严实实,脸颊呈现一种不合时宜的润红,发着烫,衬得他手指更加冰冷。


    他尚未从苏茵脸上汲取到多少温度,她便侧开了头,毛茸茸的围领拂过他的手指,像是。一只蝴蝶停留在他的手指上,又迅速地离去。


    他看了她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浇灭了火盆,吹熄了烛火,关上了窗户,把若水抱到了一张美人榻的里侧,抱着苏茵和衣躺下。


    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把下巴搁在苏茵脑袋上,从唇齿之中吐出一句呓语般的话:“苏茵,望你信我爱我,莫欺我骗我。”


    苏茵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像是熟睡过去,只是她始终没有把头埋进面前的怀抱里,只是贴着他身上衣物的刺绣,轻的如同一片云一般,一触即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月上中天的时候,苏茵睁开眼睛,从厚实的衣服里摸出一瓶青色的小瓷瓶,等了一会儿,发现抱着她的人没什么反应之后,悄然撑起身,伸手够到窗沿,打开了一条缝,借着星光月色,丢了一个东西到旁边那辆破损的马车里。


    黑夜里猛然响起咕咚一声,苏茵不禁倒吸一口气,连忙合上了窗户,把脸贴在燕游的衣襟之上,生怕他醒过来。


    若水听见这个声音,做梦梦见自己从床上滚下去了,惊得睁开眼睛,面对着暗红色的车厢,翻了个身,习惯性抱住了苏茵,正要喊娘亲的时候,瞧见那位新爹爹睁着眼睛,神色很是复杂,像是去年冬天的时候,隔壁的守了寡的王铁匠说起他从前的妻女,说到最后,一句“没撑过去”,草草结局。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新爹爹抬头看了一眼她,朝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把她拎起来,放在了娘亲和他之间,低下头和她讲悄悄话,“好了,别闹腾你娘亲了,她很累的,到长安了给你买蜜饯吃。”


    若水眨巴了一下眼睛,“为什么你还没有睡觉呢?娘亲说这是熬夜,熬夜长不高。”


    若水瞧见那个新爹爹笑了一下,“因为我不需要长高了。”


    若水看见这个笑容,又想到了王铁匠,那天她问王铁匠为什么不能找大夫治病呢,王铁匠回答她:“因为大夫看病也要钱,那个时候没钱,就没办法了。”


    若水说:“可是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王铁匠便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头,眼睛里含着泪花,“嗯,现在有钱了。”


    若水使劲仰起头,想看清这个爹爹眼里是不是也有泪光,结果被他的大掌捂住了眼睛。


    “别闹腾你娘亲,快睡觉,不然蜜饯没有了。”


    若水觉得委屈,她分明是一派好意。


    她握住了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指,稚嫩的嗓音问他,“你也失去过妻子吗?”


    “谁告诉你的这些?”


    若水如实回答,“你和王铁匠很像,王铁匠也总是这样闷闷地坐着,这样笑。碎玉说因为他是个鳏夫,没了老婆,又忘记不了死去的老婆。”


    燕游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她:“碎玉是谁?”


    若水说:“绑着两个小揪揪的那个就是碎玉了,娘亲一直睡不醒的时候,就是她陪我玩的。但是她没来,娘亲不让她来,娘亲说碎玉要嫁给小福了,不能继续陪我胡闹。”


    “你娘亲什么时候睡不醒的?”


    若水想了想,“夏天的时候,荷花开了,娘亲带我去买酥山。”


    “她睡了多久?”


    若水打了个哈欠,“不记得了。”


    燕游还想问那个时候柳不言在哪里,若水砸吧了一下嘴巴,把脑袋埋进苏茵胳膊里,睡过去了。


    他看了苏茵一会儿,把一旁的大氅脱下来,盖在了苏茵和若水身上,拎了壶酒,去到前面儿,坐在了车夫的旁边。


    “侯爷。”车夫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你继续赶马,不必管我,当我不在便是。”燕游把酒封拍开。


    “是。”马夫答应了一声,目不斜视,但见他衣衫单薄,又饮酒,心惊胆战,忍不住出声:“这数九寒天,侯爷要不披件衣裳,免得着凉了,您出来的时候本来身子就没好全,临行之前,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沾酒动怒,不能受风寒来着,回去赵老太医又要骂人了。”


    “随便他吧。”燕游迎着冷风灌了一口酒,看着天上零碎黯淡的星子,睫毛上凝了一层寒气,“盼着我活的反正都死了个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就都盼着我死了,我要是死了,或许赵太医和你主子都会舒畅许多。”


    现在就连苏茵,也盼着他死了。


    马夫听了沉默一瞬,艰难开口,“侯爷许是喝醉了,相爷一直将您引为知己,要不然也不会听闻您出关立刻带了亲兵相护,又派我等相送。临行之前,相爷说了,我等兄弟的命全系在您一人身上,您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等也不必回去了。”


    燕游笑了一下,抿了口酒,也不再为难这个马夫。


    他知道苏饮雪为什么救他,不过想借他的手,清理掉一群政敌。


    无论是他死,还是那群迂腐又麻烦的老臣死,苏饮雪都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倘若自己杀掉了柳不言,也是为苏饮雪所支持的二皇子除去了一个敌人。


    前朝夺嫡之争,胜者是个不起眼旁支的事情并不算少数,苏饮雪此人,哪怕错杀,不肯放过。


    等翻脸那一天,苏饮雪还能拿他残害皇室宗亲的名义攻讦他。


    但没办法,他现在确实什么都没有,也需要一把称手的刀,只能与虎谋皮。


    燕游又闷了一口酒,觉得五脏六腑烧起来,又痛又过瘾。


    这才是武将解忧的方式,痛快直接。


    可惜能和他一起饮酒的人都死了,很多人都不必死的。


    如果那些穿着官服的人不那么贪婪,贪婪到吞了三分之二的军晌,不那么懦弱,懦弱到不战而降,亲手献上了不知情的守军。


    燕游抱着酒,喝的醉醺醺的,浑身也烧着疼,他闭着眼,迎着冷风,在马夫担忧的目光中稳如泰山。


    他半点也不担心。


    他不会死的,在那些该死的人尽数偿还之前,他绝不会死。


    哪怕打碎全身的骨头,再换一次血,从污泥里,从悬崖里爬出来,他也会活下去,背负着所有人的血债,活下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进,燕游一口一口喝着酒,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只是柳不言掀起隔壁马车的车帘的时候,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瞧见柳不言已经包扎好了方才堕马的伤口,手里握着一个青色的瓷瓶,还捏着一张字条,似乎正要通过窗户丢向燕游这边的马车。


    被他瞧见之后,柳不言低咳一声,收起了瓷瓶和字条,马车的窗户也悄然闭合。


    燕游只笑着,什么也没问,但似乎什么都看明白了。


    柳不言有些坐立不安,想了一瞬,也坐到了车厢面前,鼓足了勇气朝不远处的燕游开口道,“你不要为难她,有什么冲我来便是。”


    “我自然是要找你算账的。”燕游笑着,侧过头压低了声音,“我不杀你,因为她还念着你。杀了你,她就永远不会放下你了。”


    “不过,很快她就不会念着你了。”


    在稀疏的星光之下,燕游的面庞落在柳不言眼中,如同恶鬼一般,“她肯施舍你,不过是因为你这副皮囊学了几分我的模样,现在我回来了,你就该滚了。”


    “从我这里偷过去的,你还真以为是你的了吗?”


    第77章 夺妻


    燕游离开好一会儿后,苏茵才睁开了眼睛,听见他与马夫的对话,记住了他身体x抱恙的事情。


    听到他说满朝文武皆政敌的时候,苏茵愣了一下,像是剥开了一只没有成熟的橘子,被一股苦涩的气冲了鼻腔。


    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满目皆敌,好友凋零。


    这点好奇将将升起,就被苏茵摁了下去。


    很快,她便盘算起来该怎么利用这一点来逃脱他的掌控。


    外边儿的酒气越来越浓,夹杂着几声低咳,苏茵执笔的手一顿,继续写给柳不言的书信,叮嘱他一切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切莫意气用事得不偿失,让他速速赶去长安,抢先联系上一切可用之人,联合对抗面前这个强敌。


    她坐着看着那喝酒的身影许久,看着他迎着北风独酌满身萧条,靠着车厢半醉半醒,低眉一笑。


    她看了许久,坐在车厢里,并未上前,在他烂醉之时推开了窗户,丢出了字条,而后迅速地合上,和衣躺下,生怕燕游杀她一个回马枪。


    苏茵抱着若水躺了许久,也没有等到燕游回来,只听见车轮碾在道路上的声响,北风的呼啸,夹杂着枯枝断裂的声响,人语混在其中,微不可闻。


    直到她渐渐熬不住了,陷入沉眠的时候,燕游也没有回来。


    模模糊糊间,苏茵想着:那样一个人,也不知是为什么买醉,莫非若水误打误撞说对了,他也有个什么难以忘怀的红颜吗。这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说明他并不会对她多上心,或许注意力很快就会消散,心情好了放她走了也说不准。


    他岁数也不算小了,必然是已经成过亲经历过人事的了。


    只盼他府上管事的主母是个好说话明事理的,莫要为难她这个被强虏来的。


    也盼柳不言能早日救她出火海。


    不管如何,她总是要休养好了,才能打起精神应对。


    无论事情如何难捱,也总是会过去的。


    苏茵抱着这种沮丧又乐观的心情睡去,做了一夜的梦。


    交错的,光怪陆离的,陌生又古怪的梦境碎片在她的飘荡着,像是池塘里的荷叶,相互挤压着,层层叠叠,而她像是被风吹着的一只蜻蜓,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昏头转向,无从分辨东西南北,真实与虚妄。


    一会儿她是披着红嫁衣的新嫁娘,一会儿她是被磋磨的姨娘,一会儿凭栏听雨看着远方似乎在等谁归来,一会儿又被摁在假山上荒唐孟浪。


    马车在长路上行进着,颠簸不止,她的梦境似乎也随着起起落落,像是一个漩涡一般,迷离荒诞。


    第二天梦醒的时候,苏茵看着车厢的顶部很久,梦境的意识像是太阳底下的水痕一般淡去,留下一条蜿蜒的痕迹。


    暖白色的太阳落进来,她抬手遮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半阖着眼睛,很是不想去承认那位侯爷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梦境,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一般,压在她的心头,让她烦闷不已,苦恼不已,不知不觉,眉头心上尽是他的影子,以至于梦里尽是她最担心的那些场景。


    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费尽千般心思万般考量,也难逃他的掌心,只能做他这锦绣华服上一朵点缀的花,在他的院中凋零老去。


    连带着身上盖的黑色大氅,苏茵也觉得刺眼起来,连忙掀开,推到一边去,推开窗户,生怕沾染上他衣服上的熏香。


    若水也醒了,苏茵给她穿戴齐整,瞧着四下无人,蹲下身来叮嘱她。


    “昨天事情多,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以后你要记住了,那侯爷可不是你的新爹爹,以后不许乱叫,也不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跟他说。”


    若水坐在榻上晃荡着小短腿,“什么叫乱七八糟的话?”


    “昨天晚上你说的什么王铁匠,鳏夫,没老婆这些,就是乱七八糟的话。”


    若水惊疑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抓住了尾巴一般,声音渐低,气势不足,“娘亲,你没有睡着啊?”


    眼开若水要把话题带歪,苏茵把话头拧了回来,“不管我睡没睡着,你以后都不能在侯爷面前乱说话了。”


    若水脸颊鼓起来,很是不服气的模样,“那都是实话啊,不止碎玉,伴月寻香,周婆子她们,都这么说,就连孙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苏茵拧了一下若水的小脸蛋,板起一张脸来,试图告诉她,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就算是实话,也不能跟侯爷说。”


    若水皱起一张脸,脑门上飘着为什么三个大字,抿着唇,一副不得到满意的回答誓不罢休的模样。


    苏茵隐隐有些头疼,也不知道她这副倔脾气到底是随了谁。


    但是她也舍不得说句重话,只得好声好气跟她解释,“他是个侯爷,杀人放火这等事情,对他而言如踢皮球一般轻易。现在他对你和颜悦色,但是你哪天说错话了,他也可以随随便便就”


    丧命之事对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恐怖,而且很难解释。


    苏茵想了想,还是采用了比较和谐委婉的措辞,“就可以让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若水吓得睁圆眼睛,紧紧握住了苏茵的手指,回过神来又有些舍不得昨晚上燕游许给她的蜜饯,犹豫着开口:“新爹爹真那么坏啊,我感觉他人还挺好啊,昨晚上还答应给我买蜜饯呢。”


    若水把重音放在了后半句上,机灵的眼睛里小算盘噼啪作响。


    要是娘亲给她买蜜饯,她勉勉强强可以答应哒。


    可惜苏茵并没有领略她的意思,把重点放在她的前半句上,点了点她的鼻尖,又一次提醒她,“你要叫他侯爷,你又不是他的孩子,是不能叫爹爹的。”


    若水仰着头,等着苏茵买蜜饯的后半句。


    但是苏茵半点说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牵着她的手晃了晃,“以后随便叫人爹爹的习惯要改了去,千万记住了,这可不能错……”


    若水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茵,等了许久,依然没有等到后半句,才闷闷应了一声,“好吧。”


    苏茵看着身边蔫吧的小脑笑出声来,“你要是能一个月都做到,娘给你买他答应的蜜饯,不用跟他要。”


    若水垂着的脑袋顿时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口答应,“娘亲真好!”


    苏茵对于若水这脾性颇有些无奈,在心中叹了口气。


    侯府还不知有多凶险,若水这性子,未免太过天真好骗。


    但她又实在狠不下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盼着上天多些垂怜。


    最好是昨晚那个侯爷喝多了,一醉不起,受了风寒,再也不能人事,至少也要大病一场,和她们分道扬镳,先一步回了长安,然后把她们娘俩抛之脑后,再也想不起来。


    如此当真是大妙。


    苏茵在脑中幻想着,掀开车帘,抱着若水下了马车,一眼瞧见驿站外的两个身影,一个青衣一个红衣,一个颓丧一个志得意满。


    青衣而颓丧那个正是苏茵昨晚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速速前去搬救兵莫要恋战的柳不言。


    红衣而昂扬的那个,正是她一心盼着他病倒了再也爬不起来的燕游。


    苏茵脸上笑容顿时凝固,保持着下马车的动作,久久未迈出一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祈祷这是自己没睡醒的幻觉。


    怎么会这样呢。


    该走的没走,该病的没病。


    明明她昨晚写了那么多字,冒着风险又是传字条又是递药,平时柳不言也不是个犟种啊。


    那个侯爷,她昨晚看了半晌,明明又咳又烂醉,看起来随时要从车上掉下去,横死官道了,怎么一大早精神奕奕的。


    倘若不是抱着若水,苏茵此时都想掐自己一把,然后进到车厢,再出来一次。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短暂地闭了闭眼,实在不想面对眼前的情形。


    若水对苏茵的尴尬毫无察觉,瞧见这俩人,也是愣了一下,鼓着脸想了一会儿。


    娘亲不许她管红衣服的叫爹爹,但是没有说不许她管绿衣服的叫爹爹。


    她都叫了绿衣服这么长时间爹爹了,娘亲也没有说过一句不行。


    所以,她应该管绿衣服叫爹爹!管红衣服叫侯爷!


    若水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决心,先朝柳不言喊了声“爹爹!”,正要朝燕游喊侯爷,燕游和柳不言同时转过身来,看见苏茵和若水。


    柳不言面色苍白,眼下泛着浅浅的x乌青,看向苏茵和若水的目光里满是说不出的悲痛。


    燕游倒是从容,笑着答应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袋子,“来,给你买的蜜饯,从你娘亲怀中下来,这么大了,要学着自己走。”


    若水听着不对,正要辩驳,方才张开口,正想学着苏茵说的那样,朝走来的燕游喊侯爷,跟他说刚才那声不是叫他。


    苏茵眼疾手快,捂住了若水的嘴巴,朝燕游客气一笑,道了一声“若水年纪小,不能吃太多,不然牙坏了,又要哭闹的”。


    若水瞪大了眼睛,直直看着苏茵,在她怀里扭动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燕游把她们二人的异样看在眼里,也不点明,把油纸包收起来,“夫人说的是,这些东西,小孩子确实不能多吃,以后我少买。”


    若水呜呜地更大声了,眼角泛上泪花,在燕游伸手来接她的时候,像是把脑袋埋到土里的驼鸟一般,直接把人往苏茵胳膊弯里一埋,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背对着苏茵和燕游,谁也不搭理。


    苏茵顿时有些尴尬,拍着若水的背,正想和燕游打圆场,燕游皱眉,直接越过苏茵,低声在若水旁边开口:“你要是从你娘亲身上下来,这袋子蜜饯还是你的,你要是让我抱你回去,长安城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声音虽压低了,但还是清楚落入苏茵耳中,她不由得蹙眉。


    这怎么能行。


    岂不是会把若水惯坏了吧,她本来就已经是个小倔驴了,要是继续惯着,那还得了。


    “侯爷,这话不能乱许,小孩子要是骄纵了,以后就难改过来了。不能总是由着她。”


    若水听着更伤心了,含着两包眼泪,看向苏茵,满眼的心碎。


    出尔反尔的娘亲!她怎么就骄纵了!说她坏话的娘亲!


    若水毫不犹豫张开手转投了燕游的怀抱,也不管其他的了,先把他手里的那袋蜜饯紧紧攥在手里,一副谁也不能抢走的架势。


    苏茵不禁叹了口气。


    这一上午的道理,算是白讲了。


    燕游笑起来,把若水举起来又轻轻放下,“好孩子,你娘亲答应给你买的,我给你买,她不给你买的,我也给你买。”


    若水坚定地点了点头,仿佛是一个小战士一般,握紧了拳头。


    苏茵闭了闭眼,揉着自己的额头。


    她可能真的把若水惯的太过了。


    以后得好好考虑考虑怎么教育她,让她知道不能随随便便就为了蜜饯什么都做。


    或许柳郎说得对,她应该早点让若水找个夫子,读读那些个开蒙的书册,学学道理,不能总是一天天吃喝玩乐。


    到了侯府,恐怕要惹出大麻烦。


    燕游抱着若水举高高的时候,苏茵不禁转过目光,看了不远处的柳不言一眼。


    他很安静,很沉默,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宛如一棵沉默的树,唯有那目光如三月春柳,悄然勾缠着。


    在许多个日夜相处里,她曾嫌柳不言木讷,过于守礼,张口闭口都是规矩,约束,像是一本尘封的书,写满委婉的诗词。


    她自然是知道,对于他这样一个读书守礼的古板君子来说,亦步亦趋跟在他们身后是多么的折磨,多么的屈辱。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柳不言那身青衫之下静水流深般的爱。


    但她已经无法回应了。


    苏茵心中隐约浮起一丝感伤,想抽身离开,不想再残忍地把柳不言牵扯进来面对面互相折磨。


    燕游抱着若水走过来,牵着苏茵径直进了驿站,挑了一张桌子坐下。


    “离长安城尚有半日,舟车劳顿了这么些个时日,夫人不如将就将就,吃些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柳不言,仿佛是刚刚才发觉柳不言的存在,“呀,柳郎君,真是巧了,相遇既是缘分,赏我个面子,共饮一杯如何。”


    苏茵不禁在心中斥责他一声胡闹,他身子不好,柳不言也受了伤,哪有一人能沾酒的。


    苏茵尚未开口,柳不言低眉,答了声:“好。”


    苏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印象中,柳不言分明滴酒不沾才是。


    “侯爷本就受了伤,这些天来奔波劳顿,饮酒伤身,不如以茶代酒。”


    燕游喂若水吃了一块糕点,垂眸笑道:“无妨,区区几杯酒,不足为提。说起来柳二郎昨天白日还堕了马,想来此时伤势未愈”


    “倘若柳二郎身子羸弱,饮酒之事太过逞强,那就算了,我也不强人所难。”燕游抬起头,对柳不言扬起一个笑。


    恰如昨夜。


    柳不言咬紧了牙关,撩起衣角坐下,“侯爷盛情相邀,某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来便是。”


    明明是个寒冬腊月,驿站里无端弥漫起硝烟。


    苏茵只觉得现在不只这个侯爷不正常,柳不言脑子似乎也不正常了起来。


    第78章 夺妻


    两壶酒下肚,柳不言脸上已经泛着一层潮。红,眉头紧皱,胳膊撑在桌子上,显然已经有些不胜酒力,强撑着不肯认输。


    燕游坐在柳不言对面的位置,从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举到唇边一饮而尽,一副再轻松不过的悠闲做派,仿佛杯中的烈酒对他来说不过白水一般。


    倘若不是昨儿夜里苏茵听到他与马夫的对话,亲手给他包扎了那可怖的伤口,她还真就信了他此刻面上装出来的淡定模样。


    本就旧疾未愈,又有重伤在身,滴水未进便大肆饮酒,他身子能好过才怪,怕不是比柳不言难受上千百倍。


    苏茵真不知道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驿站上了满满一大桌的吃食,不乏一些清淡养胃的粥品和糕点,还有一些解酒的汤饮,他们二人愣是碰都不碰一下,唯有若水给足了厨子面子,伸出小手各个都想尝一口。


    苏茵一边给若水布菜一边提防着她把不喜欢吃的偷偷丢掉,捉住了她伸向酒杯的手。


    柳不言和燕游坐在苏茵两侧,自然也瞧见了她自顾不暇的样子。


    “若水,用饭时乖些,不该露齿,不宜乱动。”柳不言不免拿出夫子教训学生的仪态来。


    “我的女儿就不烦柳郎君一个外人操心了。”燕游把若水揽过来到自己身边坐着,把她的碗筷也拿了过来,在她面前摆着,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想吃些什么,随意便是,别扰了你娘亲用饭。”


    柳不言眉头一皱,苏茵脸上也写满不赞同。


    “小孩子天性顽劣,该多管教才是,侯爷放纵了她,怕是要养成恶习,以后再难改正。”苏茵看着若水伸手摸向酒壶,燕游半点管教的意思都没有,再也淡定不了,忍不住出声。


    他还是没有阻止,反而把手中的酒杯递给若水,若水学着他的样子捧起酒杯舔了一口,整个小脸皱成一团。


    苏茵不禁为他的荒唐而感到恶寒,但燕游却是看着若水苦着脸的样子笑出声来,不急不忙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问她,“好喝吗?”


    若水瘪着嘴巴摇了摇头,“好苦。”


    燕游递了一碗米粥给若水,“那以后还想喝吗?”


    若水把米粥一饮而尽,老老实实回答:“不喝了。”


    他满意了,转头看向苏茵,颇有几分邀功的意思,“瞧,她这不就好了。小孩子何必多做管教,越是不允许的,越是要做。不如放她去,让她见识见识,吃了苦头,自然就知道了。”


    他笑时眉梢微微扬起,颇有一种混不吝的顽劣和狂妄在里头,“我既认了她,她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本侯都有法子给她兜底,天大的祸事,也不过小事一桩。”


    “区区一壶酒,不值一提,哪怕天下名酿,她想要试,那又何妨。”


    这一番话颇为豪横,若水倒是听的开心了,挺起胸膛,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架势。


    苏茵抿唇,没有出声。


    他贵为侯爷自然呼风唤雨,想要什么便有什么,但若水又不是他亲生子嗣,被他惯坏了,日后如何是好。


    她们母女不可能一辈子靠着这个侯爷生活。一时兴起的爱又能持续多久。


    他可以随随便便把她们抛之脑后,若水又要怎么由奢入俭。


    苏茵正想着,忽然又听到他开口,瞧见他一双眼睛一瞬不眨看着自己,黑亮的眼瞳中泛上堪称温柔的神色,“夫人从前带她想来辛苦,以后我自会管教,夫人享福便好,以后万事有我。”


    他这话说得极为坦荡直白,像是烈阳倾洒,大风过境,极为撼动人心。


    苏茵笑了笑,似乎是领了好x意,但心如擂鼓,生出一种笼中鸟的悲来。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她毫不怀疑他的权势,毫不怀疑他这话的威信,只是他这样的人,施舍点滴便对她与若水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丁点的怒气和厌恶,也可以令她们人生倾覆。


    此刻她与若水皆是他的掌中花,生于他的喜怒哀乐,好坏皆在他的一念之间,俯仰系于他的鼻息。


    生不由己,命不由己。


    似乎有一簇篝火在他的眼瞳中燃烧起来,苏茵凝视着他,恍然见到熔浆暗涌,天降流星,江河倒挂。


    她似乎被这磅礴浓烈的爱意烫到,下意识一缩,侧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脑中不禁想到:不管他的这份兴致从何而来,为何而来,倘若开始不由她,她也没有叫停的可能。


    倘若如此,她宁可从未开始。


    她不喜欢不可控的事物,也不喜欢猜不透的变数,不喜欢横冲直撞摸不着头脑的怪异。


    恰如这个凭空出现的,莫名其妙的,将她的人生全部改变的侯爷。


    像是一条汹涌的河流,将她席卷,将她裹挟,不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只想叫她承受。


    她决然是不肯的,无论是为了若水,还是为了她自己。


    日头渐高,驿站门口接连响起勒马的声音,柳不言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眼中迸发出一阵喜悦的光彩。


    燕游只是抬眼扫了一眼,笑了笑,拍了拍身边捧着凤爪啃的若水,“回房去吃,爹爹有客人来了。”


    若水懵懵抬起头,正要看向门口走来的人,几个护卫围着她,把她抱了起来,往楼上客房走去。


    苏茵正要看,也被燕游挡住。


    他像是哄若水一般的语气哄着苏茵,“夫人近日奔波劳累,也该回房去歇息歇息。方才瞧见夫人也没怎么动筷子,至少要把这盅汤喝了才是,待会儿我亲自来瞧瞧,可不许和若水一般耍赖。”


    外边儿的光全被他挡的严严实实,苏茵瞧不见半点来人的踪迹,她虽然好奇,但也知道此刻氛围不对。


    权贵人物,她还是少见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毕竟她之性命,在勋贵面前,不过蝼蚁。


    苏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随着燕游那几个护卫一同上楼进了客房,进门之前,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瞧见一行人佩着长刀从外边儿走进来,一时间看不见队伍的尽头,只见他们的腰上有个发光的物事。


    关上门的时候,她听见楼下一道冷肃的声音响起,“侯爷,有人状告你强抢民女,可有此事?”


    苏茵生出一阵好奇来,点破了窗户纸,向外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绿色长袍的人站在燕游对面,一张脸冷白似霜,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些幽冷意味。


    燕游在高处的台阶上席地而坐,膝上横着长剑,一身红衣随意铺在阶梯之上,像是一场泼天大火拦断了去路。


    他看向柳不言,似笑非笑,弹了弹手中剑,“自然没有,我娶的是与我心意相通的妻子,何罪之有。”


    柳不言一张脸涨红,正要反驳,那绿衣人抬眼看着燕游,张口道:“敢问侯爷所娶之人姓甚名谁,可上了玉碟,通报了官府,呈了婚聘文书?可否请她下来一见。”


    柳不言听到这话,顿时也有些不悦,看向自己请来的援兵,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谭渊素来正直,倘若知道苏茵名姓,查到她和亲之事,再查到若水的出生存疑,怕带来不少祸患。


    正是因为怕牵连若水,所以柳不言这半年也没有给官府上报,将若水认在自己名下。


    不管若水是不是真的胡夷血脉,她的年岁和当年的和亲之事牵扯在一起,必然会引来轩然大波。


    “谭兄,可否尽量避开牵连女眷,她也是无辜。”


    谭渊一口回绝了柳不言,颇有几分铁面无私的味道,“不行。既是关于她的案子,必然要她亲自前来指证罪行。她既是无辜,又为何不能前来作证?”


    柳不言自然是偏心苏茵,想护着她,偏偏对于谭渊的质问,又说不出什么合乎礼法道义的说辞,内心焦急,却说不出话反驳。


    燕游嗤笑一声,看着面前这人,并不知道他名字,只从他身上衣饰看出是个大理寺任职的。


    他印象中的大理寺还是左棠管的,可惜当年两相之争,左棠这人一根筋,为了保一个幼子被上司排挤了,成了一枚弃子。


    当时燕游还在边关征战,回来的时候,左棠都过了头七了,听说是在朝廷之上触柱而亡的。


    而后大理寺就变了,如今也不知是什么模样了。


    三年又三年,他已远离朝堂六年之久,就连故人的死讯,也多来自听闻,未曾眼见,未曾送葬。


    也就是昔日豪杰尽死,叫此等竖子成名。


    他并不理会这人的官威,“我的夫人,我不乐意给你瞧见,所以我不给你见。识相的话便滚远些,否则别怪我不留情。”


    谭渊皱起眉,那张冷淡的脸像是冰层上裂开一丝缝隙,生出几分恼怒来,说话也情不自禁加重了几分语气,往外冒着冷气,“令堂一年前归天,根据律法,丁忧期内,应当为母守坟,禁宴饮禁婚嫁,哪怕是皇子王孙,也不得违例。”


    谭渊尚未说完,燕游把剑拔出来,剑鞘随手一扔,精准打在谭渊的脸上,在他素白的脸上留下极为显目的红色印痕。


    谭渊义正言辞的话戛然而止,侧着脸,头上的巾帽也被打偏了,他迟迟没有转过头来,似乎是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对他动粗。


    谭渊身后的人也愣了一下,过了一瞬,才慌忙叫了一声“大人!”齐齐围了上去,看谭渊像是看一个遭人扔了泥巴的菩萨一般,满是震怒。


    性子暴躁的直接拔出刀来,朝着高处坐着的燕游一指,大声怒喝:“我等乃大理寺丞,奉天子亲命,监查百官,你一个世袭的落魄侯爷,怎敢辱大理寺卿!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否则罪加一等!”


    这话落下来,有如重石一般,本该激起千层浪,但是却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并无什么应和之声。


    那拔刀的寺丞颇有些慌张,眼珠子动了动,瞧见那些个穿着绯红或者深绿官服的大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坐远了些,避开纷扰。


    偌大个厅堂,便只剩下了他们兄弟六人。


    冬日浅淡的阳光透过帷幔飘进来,浮在空中,像是湖水一般,落在他们兄弟几人的肩头,印在谭渊的眼下,最后飘进屋子的里头,匍匐在那一身红衣的人脚下。


    他坐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之上,影子融在冬日无边无际的昏暗中,身后的十二扇雕花木门俱都合上了,显得肃穆而冷清。


    “原来我如今是个落魄侯爷。”他垂眸笑起来,弹了一下膝上的长剑,长剑发出铮的一声鸣响,像是一道哀鸣。


    燕游的记忆其实多数停留在圣堂山大战之前,他二十岁,刚及冠,已然拜了正一品平西大将军,年少成名,不懂藏拙也不懂谦虚,喜欢出风头,喜欢呼朋引伴,四处交游,好不容易求得苏茵嫁给他,四处宣扬,张罗了大半个长安城的好友,四处搜索奇珍异宝,攒了半个城池的聘礼,请了八方来客。


    那时苏茵性子也没有这么清冷,被他抱起来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他不知羞,但也会笑着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里,脸颊滚烫。


    那个时候什么都是最好的,风光鼎盛,烈火亨油。


    后来一朝离散,所有一切急转直下,他浑浑噩噩三年,回来已是物是人非,又半生半死三年,于是仅剩的一点儿东西,上苍都收回了。


    恍然间,少年老,故人绝。


    长安城里出风头的已经换了别家郎君了。


    堂上三千客,已经鲜少有人再知道他,知道鼎盛的燕王府了。


    风光不再,故人长绝,曾经的挚爱已然形同陌路。


    他确实只剩个落魄侯爷的身份了。


    燕游叹了口气,缓慢抬头,看向拿剑指着他的那个大理寺丞,约莫二十岁的模样,将将及冠,这么年轻便身居此位,想来家中出了不少助力。


    那被他们围起来层层护着的大理寺卿也极为年轻,像个冻豆腐一般,透着独属于少年人的青葱白嫩,只是板着个脸,想来是哪个世家重点栽培的后生,从小被捧着惯着,后面一路官途坦荡,步步青云,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受过什么挫折,以为天大的事不过是多花些功夫就能摆平。


    和他从前一般,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日月冷暖煎人寿。


    还好没让苏茵出来,这种俊俏又水灵的后生,最是会骗姑娘家家的心。


    燕游瞧着那位大理寺卿,颇有些瞧着过去自己的x感慨,朝他们露出一个作为长者的宽和笑容。


    “朝中也是没人了,让尔等添居此位。口口声声让我束手就擒,是知道就算我让你们一只手,你们也打不过我吗?”


    台下的几人顿时一愣,谭渊更是面上气得隐隐泛红。


    燕游瞧着,只觉得大盛的未来十分堪忧。


    可惜他并没有教养他们的义务,也没有引导他们的责任。


    “要么滚出去,要么永远不用出去了。”


    外边儿隐约传来一阵铃铛声,燕游缓慢地握上了剑柄。


    柳不言等来了请的救兵,他也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不过柳不言请的是好友,他等的,是仇人。


    他曾经最信任的军师,引以为豪的左膀右臂。


    谎报军情,引他入了包围圈。


    一辆宝马香车停在门口,彩色的篷顶,四周悬着小巧的铃铛,四五个美人率先下来,头上点着梅花花钿,说是天香国色,偏偏又面上只敷了淡妆,清冷窈窕,均是一水的米白色裘衣。


    细细看来,眉眼间都有几分相似的疏冷。


    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燕游一瞧便知道这宝马香车的制式是学的谁的巧思,这些个美人的装扮,是学的谁。


    他是知道苏茵有很多人喜欢的。


    但也没想到,居然连这个昔日的军师也觊觎。


    燕游的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剑身,从马车上下来的长须美髯中年人身形一僵,缓慢地看向在驿站里坐着的人,活像见了鬼一样,一双眼睛几乎要掉出来,动弹不得,就连旁边柳不言和谭渊的招呼声也未曾听见。


    “将”他的口中刚刚说出这个字,燕游的剑便穿透了他的胸膛。


    除了将剑丢出来的燕游,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柳不言和谭渊口中的“赵夫子”三个字还没有说完,那成群的美人还提着灯,保持着半张脸回头看的姿势,眼送秋波,眉目含情。


    直到赵不扬的身体倒下来,砸在一个美人的身上,喷涌而出的血污了她一脸,这美人的脸庞骤然扭曲,发出极为尖锐的一声尖叫,像是冰锥刺入人耳,彻底打碎了这里的平静。


    美人猛地将赵不扬的尸身推开,于是他的尸体便倒在地上,滚了一下,躺在了谭渊和柳不言的脚边。


    那几个美人惊叫着,四散开来,像是扑棱着翅膀的鸟一般。


    驿站的伙计倒是见过大场面的,照常收拾着,去前头关上了驿站大门,挂上了一个暂不接待的木牌。


    其余的看客纷纷从位子上起身,连酒肉也不吃了,撩起衣袍,三步并做两步,迅速回了自个儿的房间。


    只听一阵砰砰砰的关门声,厅堂里几乎没剩下什么人。


    断断续续的,隔着门,响起一些唏嘘感慨。


    谭渊和柳不言,并着那五个大理寺的人还站着,看着脚下的尸体,和赵不言瞪大的眼睛对视,仿佛整个人都丢了魂一般。


    这是这些个贵公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杀人的现场。


    死者还是他们敬爱的夫子。


    而作为行凶者的燕游不紧不慢从台阶上走下来,在他们这一群大理寺的人面前,从容地把剑从赵不扬身上拔出来,然后发出一声不满。


    “可惜,脏了我的剑。”


    他拔出剑的那一瞬间,一股血从赵不扬身上喷出来,沾到他们的衣袍之上,有几滴飞溅到他们的手背,明明和水没什么异样的血,贴在他们的肌肤之上,却无法忽略,像是天花一样,在他们那处落下一种不治之症的不适。


    “你为什么要杀赵夫子?”谭渊和柳不言同时出声,字句几乎是从齿关里蹦出来。


    燕游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开口,随便把剑擦了一下,往回走。


    谭渊往前站了一步,齿关打颤,不知是因为气得,还是因为面对这个杀人如麻的凶徒的恐惧,“作为大理寺卿,吾不能不管。本官问你,你凭什么杀人?凭什么?!”


    随着谭渊这句话,那五个大理寺的人团团把燕游围起来,大有不给个交代不放他走的意思。


    燕游只觉得无聊无趣,浪费时间。


    他没有兴趣陪这些毛头小子上演窦娥冤的戏码,把过往的惨淡拿出来说一遍,反复举例,证明赵不扬是个两面三刀的禽兽,早就该死,然后再义愤填膺说出自己的遭遇,说出赵不扬当年的一念之差害死了多少人,改变了多少事情。


    最后再在他们的体谅中升华自己,挽救自己的名声,和他们敞开心扉,称兄道弟。


    没必要,一点必要也没有。


    他不需要这群毛头小子的体谅,也不需要他们的理解,不需要什么好名声。


    他们不过是一群陌生人,凭什么要他撕开过去掏心掏肺。


    再说了,他们还不是想拆散他和苏茵的。


    和他们说些有的没的,只是浪费时间。


    背负天下骂名又如何,他痛快就行。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和支持。


    只要苏茵不恨他不骂他就行。


    偏偏苏茵已经开始恨他忌惮他。


    想到这里,燕游只觉得更加烦闷,看向柳不言的目光中满是不善。


    倘若不是此等鼠辈乘虚而入,他和苏茵本不该是如此生分。


    他和苏茵会像从前一般,相识相知相爱,约定生生世世。


    他又何必需要用卑劣下作的威胁把她虏来困在自己身边,让她生了怨恨忌惮,同床异梦。


    都是这个鼠辈,这个小偷。


    “我想杀便杀,你拦我,我连你一起杀了。”燕游看着柳不言,握紧了剑柄,心里盘算了千百种柳不言的死法。


    早知道三年前就杀了这个碍眼的好了,在他落入苏茵眼中之前。


    来一个,杀一个,斩草除根。


    最好她再也看不到任何郎君,只能看见他。


    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一只老鼠偷偷抢走她了。


    就像从前一样,她身边任何男人都不要有,只有他一个。


    大理寺的人举起了刀,要将燕游绳之以法,半路出家的功夫在燕游面前,好似关公面前耍大刀一般,滑稽可笑。


    燕游轻松便可以将他们的攻势化解了,非要不耐其烦地将他们的刀挑飞了。


    柳不言人在哪里,下一把被挑飞的刀便落在哪里。


    如果柳不言不是死于自己的手上,而是死在好友手上,她会不会不那么恨他,燕游想着这个问题,将另一把刀踢向柳不言的命门。


    那长刀向着柳不言破风而去,谭渊见了不由得都慌张起来,大喊一声:“小心!”


    只听砰的一声,燕游听见二楼那处传来一声房门打开的声响。


    他拿起桌上一根筷子,打飞了刀柄,长刀的轨迹登时改变,刀尖一歪,刺入柳不言的衣袍,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可见其威力之大。


    谭渊顾不得什么,赶忙去安慰自己的好友,查看他身上有无伤势,怕他成下一个赵不扬。


    燕游缓慢抬头,心里绞做一团的思绪在看见二楼栏杆处那一抹杏色的身影时全数消散,成了一滩死水,冰冷刺骨。


    他不怕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也不怕与世为敌,唯独希望苏茵不要将他看做一个坏人。


    哪怕他知道,苏茵已经恨着他了,他还是存着这么零星的幻想,存着来日方长细水长流的妄想。


    违背着现实和理智,他在自欺欺人地希望苏茵和他之间还有回转的可能。


    稀薄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苏茵的身上,他仰着头,能清楚地看见苏茵眼底的恐惧,害怕以及对柳不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慢步上去,站在苏茵面前,声音艰涩,“夫人可想听我解释?”


    他打算把自己剖开,痛不欲生的过去,浑浑噩噩的那些年,都捧到她面前。


    但苏茵只低头抿了抿唇,“侯爷做事自然有考量,妾相信侯爷,侯爷不必多言。”


    于是燕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了她许久。


    苏茵还是从前那个苏茵,清冷疏离,心思缜密,不愿意掺杂到任何一滩浑水里去。


    只是她不再爱他。


    从前她把他当做挚爱,如今把他视为洪水猛兽。


    强求之时,他便知道会是如此,但终究生出几分酸楚和恨来。


    苏茵转身欲回的时候,燕游抱住了她,“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杀他,是他罪有应得。”


    燕游听见苏茵附和了一声,平静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自然,侯爷做事,定然有原因的,妾怎会不信。”


    燕游闭上眼睛,只觉苏茵这柔声应和仿佛是插了他一刀。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手,把苏茵抱得更紧。


    便是虚情假意,一生如此,也算恩爱白头。


    “明日便到长安了,我带夫人和若水去置办几身衣裳,瞧瞧有什么喜欢的,采买齐全了,府上的下人一早候着了,你想怎么妆点,都由夫人。”


    苏茵“嗯”了一声,在他怀中,一副郎情妾意x的温馨模样。


    谁也不提方才他想杀柳不言之事,也不提她为了柳不言违背了他的叮嘱开门之事。


    就像开满荷花的池子底下满是污泥一般,只等一阵大风刮过,便露出脏污内里。


    第79章 夺妻


    离长安还有五十里的时候下起今年的第一场雪来,正好又是一年新岁,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细长透亮的冰锥挂在树梢上,被光照着,亮晶晶的,一眼看过去,只觉前路广阔,漫无尽头,像是一片晶莹的海一般,裹着雪的风吹过来,吹散了连日奔波的疲累,生出几分壮阔豪气来。


    原本是若水闹着说要看雪,燕游叫停了马车让她出来玩,苏茵下来只是看护,免得若水贪玩受了寒。


    一下来,若水跟水里的鱼一般在雪地里游远了,在林子边缘打了个滚,毛领上沾得全是雪,头发丝上也是晶莹剔透的一片,最后坐在一块石头上堆雪人。


    苏茵心中无奈,但燕游要纵着她,苏茵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在一边等着,看护若水,逐渐地,倒是自己看着这片林子入了神,日落西山了,也未曾察觉。


    江陵是从来没有雪的,湿冷的风从各个缝隙钻到人的骨头里,因此屋子里的门窗总是关着的,烧着炭火,母亲总是坐在一把老旧的黄花梨木椅上,捏着一方熏着药味的旧帕子,教她怎么执掌中馈,怎么和夫君相处。


    问的最多的,便是她打算什么时候和柳不言再生个孩子。


    那个时候她便总是低头,看着地上的火盆,想着外面该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江陵总是不下雪呢。


    冬天该有一场大雪的,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所有的屋舍染成一片白色。


    就像书里提到的,银装素裹,玉树琼枝。


    什么都看不见,摸不到,方方正正的屋檐,看不见尽头的长街,都隐没在一片白茫茫的干净的雪里。


    她总是有这个念头,总是想着,等身体好些,等若水大一点儿,便走出院子,走出江陵看看。


    这么一等就是许久,她的身子不好,总是咳嗽,一把病骨,柳不言和父母总是心疼她,去哪儿都派婆子看着照顾着。


    于是她的记忆里总是黑漆漆的屋檐,方方正正的天空,一眼看得到尽头的江陵的长街。


    她从没想到,会有一天看到这样的大雪,由一个歹徒挟持着。


    苏茵低头咳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入海中,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是遗憾地打算回去车上,依依不舍地看着面前的落日和雪林。


    她将将转身,撞到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苏茵抬头,瞧见那凶煞一般的侯爷不知什么时候撑了一把伞在自己身后,他自个儿肩上倒是落了薄薄的一层雪,挡了不少的风。


    难怪她这副身子骨还能在雪地中站这么半天。


    “我派人去买了酒肉,就此安营扎寨,今夜当是个满月。”他脱了身上的大氅下来,抖了一下上面的雪,披到苏茵身上,“待会儿让他们在这里搭个屏风,在你旁边支个炉子,这样暖和些,不会冻着。”


    他低着头,苏茵能瞧见他睫上落了几片雪,在呼吸中,雪花缓慢地融化,打湿了他的那一小片睫毛,于是他垂首时那股凶煞之气便化解许多,在一片白雪中,竟生出几分温柔来,恍惚间有种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错觉。


    倘若是第一次相见,她是断然不会想到面前这个如玉郎君会是一个持剑上门的恶徒,一个当众杀人面不改色的煞星。


    但她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便对他此刻的温存并没有半分好感,只生出一种嫌恶来,仿佛看见一只怪物站起来,学着人的模样行走,极为怪异而恐怖。


    她只想避开,怕什么时候就被凶相毕露的他咬住脖颈。


    “不必了。”苏茵侧过头,极力避开他的触碰,以及他那含情脉脉的目光,“我身子骨弱,经不起风寒,侯爷要是有此等雅兴,不如遣人去城中找些人来寻欢作伴,恕茵不能奉陪。”


    鹅毛大雪慢慢悠悠从天上飘下来,燕游松了手,把伞丢了,站在这一场大雪中,看着苏茵,声音似乎也被寒风冻住。


    “你以为我要对你做那种禽兽之事吗?在这里,在若水眼前。”


    他笑起来,像是一只哀伤的兽发出悲嚎。


    “在你眼里,我不仅是个禽兽,还是一个娼客,一个谁都可以的人,是吗?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


    苏茵随口这么一说,并未想到他会这么解读,但觉得解释也没什么必要。


    她只想早日被他憎恶,被他放弃。


    他们之间没有和解的必要,只有一段突如其然的孽缘。


    他越是讨厌她,对她来说越是有利。


    更何况现在还没有入长安,他若是此刻便对她生厌放手,将她抛弃了,她还不用受什么磋磨,最多就是冻一阵,然后就可以逃离他,重获自由。


    苏茵已经做好了被他丢下的准备,等着他说出一句“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庸脂俗粉”或者“你也太看得起自己,故作清高,实在无趣”。


    标准的台词,标准的结局。


    她等了一瞬,却迟迟没听到他的讥讽,也没等来他的怒火。


    她正蹙眉,满是困惑地看向他。


    昨日一言不合杀人的侯爷猛地上前一步,把她拥在怀里,高大的身子压下来,迫使苏茵抬起头。


    鹅毛大雪还在空中飘扬着,若水在地上堆了三个雪人,一旁的侍卫给她拍着雪。


    林子里的冰锥晃晃悠悠地,间或落下一个,砸在松软的雪里未曾碎掉,在夕阳的余晖下闪闪发亮。


    她看不见这位燕侯爷的神情,只感受到他喷薄在自己颈侧的温热吐息,像是一簇火焰,在这冰天雪地里孤独地燃烧着。


    耳畔的声音比面前的寒风更冷更凛冽,像是在舌尖齿关滚过许多遭,变成雪粒子一样,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乍一听仿佛呜咽一般。


    “苏茵,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我会放开你,厌弃你,放你自由,让你回到柳不言身边去。”


    “你做梦。”


    他说出的话像是恶毒的诅咒一般,翻滚着浓稠的怒火和恨意。


    “什么其他人,你也想都别想,我要缠着你生生世世,就算天子亲临,神像显迹,我也绝对不可能松开你,放你去和那个贼子团聚,我活着绝无可能,我死了也要化作厉鬼缠着你。”


    眼前柔和的雪光似乎都变得刺目,苏茵闭上眼睛,在他这怀抱里感觉到一丝窒息,仿佛有一只手从海底伸出来,要把她拽着向深处去,让她溺毙,一同坠落。


    她沉默着,似乎想以这样的方式还击他的威胁,像是沉默的礁石面对澎湃的海浪,无动于衷,怎么也不肯松口,给他一星半点的回应。


    “苏茵!”他恨恨喊着她的名字,用尖锐的虎牙抵着苏茵的肩颈,在她的沉默里留下了一道浅淡的齿痕。


    细细密密的疼痒在苏茵脑中轰然炸开,她情不自禁想倒吸一口冷气,想躲开又被他禁锢住,只能咬着唇,死死忍着,一声不吭,像是倔犟的对抗。


    最后还是一道轻咳声解救了她。


    “大雪天的,你们俩也不怕着凉,至少打把伞吧。”


    燕游脸上浮现出一股不耐烦,把苏茵仔仔细细裹好了,这才回身看向来人,“你不在家带孩子来找我做什么,我没兴趣听你和清河那些鸡毛碎皮的事,要诉苦找别人去。”


    “你这是什么话。”徐然不由得抬起扇子,被揭了老底也装不下去斯文模样,“我找你是正事,正事!我特意出城寻你,你这是什么口气,好人心当驴肝肺了。”


    苏茵连忙走开了些,去找若水。


    燕游当即垮了神色,一副了无生趣的淡漠模样,对徐然也毫不留情,“什么正事能比苏茵嫁人大?你当初借着我由头和清河暗度陈仓,又几次三番拉着我去给你捉奸,赶跑清河身边的那些人戏子和书生,我哪次不是当正事办?你呢,你倒好,我不在,苏茵直接嫁人了,孩子都有了。”


    “徐然,你说说,你干什么正事去了?”


    徐然面对这一通数落,心有愧疚但也有许多不服,“我哪里没帮你看着,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苏茵,我哪看得住。我当时劝她别冒险寻你,她不听,我后来听说你回来了,劝她别太决绝,她也不听。后面她要去和亲,我们都劝她别自个儿真去,找人替了,她还是不听。”


    “x后面她去和亲了,你也跟去了,你们俩悄无声息就把北漠王庭给烧了,也没通知我一声啊!后来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从边关回来,不是我到处走动,你都不知道被人暗地里害了多少回了。”


    “苏茵我又不是没派人去找,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难找,那一身的本事不都是你教的,怎么甩了探子,怎么隐藏踪迹,我派去的人压根找不到。等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在江陵老家了,我总不能像你一样把她从苏家抢出来吧,我还要不要脸了。”


    燕游眉眼顿时压了下来,他很确定徐然这就是在借机骂他,纯粹的泄愤,就像他刚刚骂徐然一样,纯粹地看对方过得太幸福而想给他添堵。


    骂回去之后,徐然终于松快了,又恢复了一副温和斯文的模样,朝着燕游道:“柳不言和那新任大理寺卿谭渊狠狠参了你一笔,告你强虏民女,当众杀人,本来想让你死的就多,现在好了,参你的折子都快比这雪厚了。”


    燕游不以为意,“蛇鼠之辈杀我不过早晚,无论我做什么也难逃一劫,何不痛快些,他们来多少,我杀多少,反正都是迟早都是要了结的。”


    徐然闷不做声,看着身旁好友,从他话中琢磨出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


    “你明明可以徐徐图之,来日方长,扮做她喜欢的那副君子模样,暗地里挑拨一下她和柳不言。”


    “就像你从前那样,你分明知道该怎么做的。她和柳不言两个人压根成不了,何必如此心急,白白落了口舌。”


    燕游冷笑一声,“他们都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了,你叫我怎么忍。让我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同床共枕,而我什么都不能做,还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听着别人叫她柳夫人?”


    徐然顿了顿,一时说不出话来,燕游继续问,“换做是你,你能接受清河和别的男人互称夫妻,夜夜被翻红浪,举案齐眉?”


    徐然当即大喝一声,“够了!燕子青,你胡说八道什么!”


    燕游看着他,语气平静,就像他之前劝自己一般,“你自己都接受不了,又凭什么让我接受我的妻子和别的男人。”


    徐然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便心狠到底。何必白费功夫。”


    “你要是早些回去,还能抢占先机,偏偏要玩这些花里胡哨的,现在他们占尽风头,你怕是一时难以翻身了。”


    燕游久久不答,徐然从中尝出些绝望的,不可思议的妄想来。


    “你难道还妄想着在你上门把她抢来之后她还爱你吗?”


    燕游短暂地闭了闭眼,像是一种绝望地应答。


    徐然也叹了口气,“子青,不可能的。你这样犹豫不清,怕是只会给了她串通柳不言杀你的机会。你知道的,她对恨的人从来不留情。”


    燕游看着雪地里苏茵的身影,单薄细长,像是一个捉不到的影子,一把匕首的尖端。


    “可是她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


    “她本来是爱着我的。”


    “就差一点,我们就成亲了。六年前我本打算圣堂山之后请兄弟们喝杯喜酒,就此解甲归田,和苏茵离开长安,再也不会过问朝堂纷争的。”


    “就差那么一点,我不甘心。”


    徐然听着也沉默许久,看着不远处若水的身影,“我怕你会死在她手里。任何人杀你我都相信你都能赢,但是他们要是借苏茵之手杀你,你会躲开吗?”


    燕游站在大雪里,看着苏茵,像是看着自己前半生的一场浮华梦。


    “倘若死在苏茵手里,那也算死得其所了,反正世间对我而言也没什么意思了。有一天她来杀我,我是愿意的。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念着她才活过来的。”


    “但前提是,必须是她要我死,其他人,谁也不行。”


    第80章 夺妻


    回长安迫在眉睫,燕游和徐然骑在马上,苏茵抱着若水进了马车,马夫一鞭子下去,正想疾驰。


    只听一声巨响,车厢往右侧倒去,嘎吱的响声中夹杂着若水的尖叫。


    徐然猝然勒马,下意识回头,瞧见侧翻的马车,尚未来得及反应什么,只见燕游翻身下马,径直拿剑劈开了车厢,一把将苏茵和若水抱了出来,细细查看伤势。


    若水被苏茵护着,倒是没受什么伤,但苏茵就有些惨了,头发散乱,脸上和胳膊上也出现了大小不一的划痕,还沾染着尘土,十分狼狈。


    燕游撕开她的袖子,看见她的胳膊上有大片大片的擦痕,还混着脏雪,十分刺目。


    “小伤而已,侯爷不必担心。”苏茵正想抽回手,被燕游一把握住。


    他紧紧盯着苏茵手臂上的伤,握着苏茵的手背青筋暴起,隐约颤抖。


    车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只觉大限将至,心如死灰。


    徐然看着干净整洁的车厢和苏茵脸上的灰,眼眸一深,在心中叹气。


    她还是如此心狠。


    现在好了,要么他们放弃眼前时机,把事情后推,要么只能弃了苏茵。


    仿佛是生怕他们带上她一般,不惜用自己的脸来赌。


    倘若是个寻常见色起意的纨绔,此刻怕已经遂了她的愿,将她丢下了。


    可惜她错估了燕游。


    燕游脸上并未露出什么嫌恶,细细替苏茵擦去了胳膊和脸上的泥雪和尘灰,其他人看也不看,仿佛已然把长安城的事情抛之脑后,眼中唯有受伤的苏茵。


    徐然下马,走到车夫旁边,低声吩咐了一句,“起来吧,也没你什么事,我借你一匹快马,你先行赶往长安,回复你主子,让他先压住,等上几日。”


    车夫连忙磕头答是,急急忙忙上了马,头也不回,生怕两位贵人反悔要了他小命。


    徐然令其他人生了火,就地安营扎寨,在燕游给苏茵处理伤口的时候,在散架的马车里找到了一截切口整齐的车轴。


    燕游先前派去买酒肉的人正好回来,徐然前去接了,拎着酒肉在苏茵和燕游旁边坐下。


    “这马车坏得突然,这一耽误,怕是今天进不了长安了,这耽误一天,不知道你头上要多几把杀你的刀。”


    燕游垂眸应了一声,将药粉倒在掌心,一点点抹在苏茵伤口上。


    苏茵低头看着地面,仿佛置身事外,完全不看徐然,仿佛也没有听见徐然说出的这些话,只是一个木偶般,充耳不闻,也不说话。


    即便是个局外人,这么多年交情,徐然看她这无视自己的冷漠模样,也有几分心寒,故意朝苏茵打了个招呼。


    “嫂夫人,在下徐然,清河公主之驸马。初次见面,来得匆忙,未曾备下什么见面礼,路上瞧见一个鲁班锁,正适合幼童启蒙。来日我携夫人在府上设宴,还请嫂夫人过府一叙,以赔今日之怠慢。”


    苏茵听到这个称呼情不自禁蹙眉,缓慢看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其他女子,才心不甘情不愿认了徐然是在叫自己,朝他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口中已经开始回绝,把若水已经抬起来的手握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着,不许她接。


    “多谢驸马,不过小女顽劣,精细的物件总是撑不了几天便散架了,恐糟蹋了驸马的一片心意。”


    徐然许久未曾听到苏茵这般说话,一时间怀念又感慨,仿佛是回到十多年前学堂初见的时候,苏茵便是这副客客气气生人勿近的样子,谁都不搭理。


    虽然看起来很好说话,但苏茵这个人其实很固执又冷心冷情,挺不好接近的,也不会轻易改变。除非拿出头破血流的气势来,否则压根无法入了她的眼,再怎么费尽心思,在她那里,也不过是个因为当下需要所以会好好相处的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在学堂看上苏茵的那么多人里,只有燕游抱得美人归的原因。


    除了燕游,实在没人能豁出一切去撞墙,撞到头破血流,也不一定能换取她的怜悯垂青。


    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几乎要把自己化成烛火烧穿了,才能融化她一星半点,但也不过是一星半点。


    冰块尚且能被捂化,石头在火烧刀砍之后也能留下印痕,苏茵仿佛是传闻中的刀枪不入防水隔火的火鼠裘,任凭发生什么,只轻轻一拂,仍是原来的模样,谁也没法印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心冷至极,冷情至极。


    从前还是好友x,徐然便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她站在敌方阵营,还有一个舍命护着的,便成了棘手的祸患,令人头疼。


    徐然拿扇子敲了敲额头,看向苏茵身后露出半张脸的小孩眼里满是对玩具的渴望,心下不忍,将玩具抛给她。


    “嫂夫人言重了,幼童爱玩乃是天性,何必打压。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令媛爱拆便拆,本来就是拿来取乐的,束之高阁反而失了意味。”


    若水想抬手来接,被苏茵死死摁住,那鲁班锁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若水满眼心疼,苏茵把它捡起来,擦了擦,低垂着眉眼,似是请罪一般,捧着它送还给徐然,口中念了一句“驸马恕罪。”


    明明道歉的人是她,徐然心里满是不痛快,在被燕游横了一眼之后更是生出一口闷气。


    他就好心送个玩具,被当贼一样防着,还被两个人甩了脸子。


    要不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他舒舒服服在公主府抱着自己的妻儿过年不好吗,非要来受罪。


    不识好人心。


    徐然闷了一大口酒,也顾不上什么,直接在苏茵面前大声密谋起来。


    “既然耽误了,你我不如将宝藏地图和虎符做得精细些,好让他们真的相信你有钱有兵,让各方狗咬狗去,如今夺嫡之争正是热闹,各方正是缺人缺财的时候,柳不言和谭渊的主子也很难不动心。”


    苏茵听到什么宝藏和虎符只觉头皮发麻,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只想快速走开。


    偏偏徐然侧头看向苏茵,“嫂夫人,难免有人会问到你这儿,这瞒天大谎,恐怕也劳烦你来圆上一二了。”


    苏茵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在心里暗骂这个驸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驸马严重了,茵不过一介草芥,哪懂这些,对于驸马之大计,也爱莫能助。侯爷和驸马天生英才,想来也不需要茵的助力。茵愚钝,只怕误了大事。”


    徐然在心中暗道你愚钝那全天下都是蠢才了,这不砍坏车轴手脚挺利落吗?脑子也转的快,看他一来就知道长安有事,直接破坏了归程给柳不言争取先机。


    他正要拿出车轴,再警示一二,燕游转过头来,对着徐然冷喝一声,“够了,朝堂之争,没必要把一介女流扯进去,她已经受了伤,你何必咄咄相逼。”


    徐然一时愣住,只觉得一口老血哽在喉间,看着燕游,像是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气得发笑。


    苏茵见他们吵起来,半点打圆场的意思也没有,只匆匆告辞,拉着若水离开。


    她一走,徐然也顾不上什么,直接把被切断的车轴丢到燕游面前,冷声嘲讽:“你让手下人把她当个主子,结果就是她拿了刀,反手砍断车轴,让你反击不成。现在好了,你原本生机有六成,现在只有三成了,她再磨叽一会儿,等我们赶回去,怕不是毒死你的药酒和埋伏的刀斧手都已经就位了。”


    “要不是我在,她谋划的就不是砍断车轴而是砍断你的脖子献给她的夫君做头等功了!我不信你看不明白!她什么都算计好了,那受伤的地方都选好了,再厉害的杏林圣手也治不好一个不想痊愈的人,她就是想恶心你!不想让你碰!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燕游没有否认,但也不肯承认,“她只是一时忘了,又有宵小从中作梗,所以对我误解颇深。”


    徐然冷笑一声,“要是她一直好不了怎么办,如今朝野动荡,虎狼环伺,可没有第二个九年给你慢慢磨了。”


    “如果你不想让她和柳不言搅和到一起,不如把她送去别苑让丫鬟婆子伺候着,找医女慢慢给她调养,既合了她的心意,你这边也少了一个潜在细作,皆大欢喜。”


    寒风裹着大雪呼啸而过,像是一把尖刀贴着人脸,一寸寸地割磨,燕游将徐然丢过来的车轴握在手里,一言不发。


    徐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愿,但事已至此,你也该看清楚,事情远比你以为的糟糕得多。分开一时半会儿对你们俩都好。硬绑在一起只会彼此都痛苦,苏茵那人,越是逼她,她越是厌恶。这样相处下去,你们绝无回转的可能。她真能杀你,还能连着我一块儿杀。”


    “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让清河把她接过来,帮你看护着,日子久了,让清河给你说说好话,跟她慢慢解释。何苦日日相对,徒增怨愤,积怨深了,到时候哪怕她想起来,恐怕也无力回天。”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雪光,燕游握着车轴的断口,直到掌心出现一道血痕也未曾松开。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提议,是最周全的法子,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进了长安,一切都没法回头,他也没有再选的机会了,腹背受敌,也会连累苏茵。


    苏茵会更恨他,想他死。


    即使想起过去,苏茵恐怕也不会爱他。


    苏茵爱过他吗,他其实也不确定了。


    她舍他舍得太轻易了,说不要就不要。


    哪怕是他失忆的时候,分明只要她招招手,他就会越过所有的一切,向她奔去。


    可是她没有。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她没有施舍给他半分垂青,便是他舍了一切追去找她,濒死之际跟她陈情发誓,她也没有动摇,在他以为自己将死的时候,连一个一触即分的吻也没有。


    她选择了再一次相逢陌路,再一次告别。


    她或许早已不爱他了,恢复记忆之后重修旧好只是他在苦痛的现实面前一丁点可悲的幻想。


    徐然说的才是对的,他们之间早已剩不下什么,在一起只会徒增怨愤。


    要放下吗?要分开吗?


    燕游短暂地想了一瞬这个自己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只是短短地一瞬间,他想了想,便只觉心如刀割,觉得一把又冷又利的长剑将他整个人从中劈开,无数的寒风冷雪在血脉中游走着,将他整个人撕扯着,似乎要将他掰成无数个碎片,直到他整个人不复存在。


    他把手中的断裂车轴扔进面前的篝火里,看着它化成一片灰烬。


    “我与苏茵认识十五载,她先是苏饮雪的未婚妻子,后来又入宫为女官,再后来我出征在外,聚少离多,而后便是六年生离。刨去昼食夜寝,奔波劳碌,我和她纠缠半生,能守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足一年。”


    “从前我总是想着来日方长,所以她叫我等我便等,她不愿让父母失望我便也循礼不教她为难,于是相识十五年,我们也只落得一纸作废的婚约,其余什么也不剩下,她不记得,苏家人也不认,我守的等的,都成了荒唐虚妄。”


    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来,落在燕游的发鬓和肩头,生出些沧桑的疲然。


    “那就让她恨我杀我好了,至少她是和我相守的。我宁她杀我,也好过生离。”


    “我不会拖累你的,徐然,进了长安城,你大可和我形同陌路。”


    徐然闭了闭眼,闷了口酒,“疯了,你当真是疯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拦着你和苏茵,你和谁纠缠在一起不好,偏偏是苏茵。”


    燕游看着面前的篝火,念着苏茵,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暖和许多,但也疼起来,像是眼前那截车轴一般,在烈火中一寸寸化为飞灰。


    “但我此生也只爱苏茵。倘若不是念着苏茵,我早已在战场上,在绿水村,在皇家猎场,在北漠王庭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徐然听着心烦意乱,无比确定地说:“你一定会死在她手上。”


    燕游看着苏茵带着若水走远,将她们的一举一动看进眼中,这一次甚至懒得辩驳,极为平静地接受:“嗯,我知道。”


    苏茵带着若水进了林子,借着树木遮掩自己的身形,掰开了若水的手,将燕游给她的白玉兔子拿过来,并着徐然送的鲁班锁,一起丢在地上,蹲在若水面前,一字一句地告诫她:“不许接侯爷的东西,也不许接任何人的东西。”


    若水想捡起兔子和鲁班锁,被苏茵拦住。


    她头一次口气严厉起来。


    “如果你这么不听话的话,我以后离开就不带你一起了。若水,我随时会离开他,如果你想一直和娘亲在一起,你就记住,不能认侯爷做爹爹。哪怕他让你叫他爹爹,给你买糖,但是你一定要记得,他不是你爹爹,从来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灿白的雪光落在苏茵的面上,素来温和的眉目此刻满是一种冷肃,令x若水觉得陌生,又有几分惧怕。


    她从前无论做出什么,苏茵都没有真生过气,只是跟她讲道理。


    这是苏茵头一次说会不要她。


    若水也是第一次看见温柔的母亲拿起刀,眼也不眨地朝马车砍去。


    她瘪着嘴巴,要哭不哭的样子,希望娘亲来哄哄她,像以前那样。


    苏茵心软,但还是板着脸看着若水,不松口。


    若水顿时飙出眼泪来,苏茵几乎要投降了,转过头假意要走,“你既然如此不舍得,那你随他姓好了,他屋子里指不定有多少个夫人,到时候你会有很多姨娘,不要再回来找我这个娘亲了。”


    若水顿时急了,扑到苏茵怀里,带着哭腔宣誓了自己的立场,“要娘亲!”


    苏茵摸着若水的脑袋,也知道自己此举有些心狠,但她不得不这样。


    小孩子的爱恨最简单,也最难割舍。这样放纵下去,她以后要带若水走怕是很难。


    但是她一定会走,也一定会带若水走。


    此时心狠,总比若水以后被带坏了好。


    如果她料想的没错,那个侯爷已经惹了大麻烦,当着朝廷命官的面残杀平民,长安城门之后,怕是不知有多少官兵等着将他押送入狱。


    她只盼着他们早些来,早些救自己于苦海之中,还自己平静的生活。


    她甚至希望柳不言和那个绿袍郎君狠一些,将这个侯爷一辈子关在牢狱中,让他永远没有机会再来打扰自己和若水。


    这一天绝不会远,苏茵暗暗发誓。


    哪怕没人救她,她也会自己带着若水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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