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游命队伍在郊外停留了两日,找了辆新的马车,又寻了个医女过来给苏茵瞧伤势,给她和若水置办了一身行装,宽大到遮住身形的袄裙,长至踝足的幕篱,穿戴齐整之后,任谁也看不出她们的身形面容来。
徐然帮忙张罗着,却又忍不住给燕游泼冷水,“你费这些个功夫想保她,她也不会领你的情。费尽心思寻来医女又寻药的,结果她脸上的伤一点没好,还越发糟糕起来,我一个不会医术的都瞧出来了,你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难道看不出其中门道?我早说了,她自己不想,你费尽心思也没用,她狠得下心,”
燕游横了他一眼,到底顾忌着这是自己目前所剩的唯一好友了,没把腰上的长剑拔出来,只凉凉道了声:“苏茵的事情我自会决断,你不用多管。”
说完他翻身上马,手中长鞭甩出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骏马扬起一阵尘烟,身姿飒爽英武,徐然倒是不急,看着行进缓慢的马车,心想燕游这动作耍得这么潇洒利落,还不是要等苏茵的。
他不紧不慢上了马,又想着爱妻幼子可能会来接,整理了一下发冠和衣袖,摆正了身位。
勒马走了一段,瞧见燕游果不其然在前面候着。
天已大亮,长安城的城门已经打开,徐然驱马上去,刻意调侃了一句:“真巧,你也在这儿呢,我瞧着你不是骑马挺快吗,一骑绝尘,尘灰扬的挺潇洒啊,怎么在这儿等着。”
燕游并不看他,凉凉开口回了一句“不是等你”,把徐然上头的劲一盆冷水泼熄了,瞧着苏茵和若水坐的马车进了,才调转马头,肃穆看着前方。
“人来挺齐的,等很久了,你现在可以和我分做两路。”
徐然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我知道,这不是我给你通风报信的吗,我倒不是不愿意,毕竟我妻儿都在等着。但我一向不乐意给人收尸,哪天你还能找到人给你办身后事,我立马抽身,绝不会再蹚你和苏茵这滩浑水,一个比一个麻烦。”
半开的城门被士兵从里面缓缓拉开,霜白色的天光从云层里洒下来,眼前的长街和屋舍上没有半点雪,也没有什么人声,青白的,浅绿的,绯红的,严谨地按照职级分出一个次序来,一言不发地看着骑在马上的徐然和燕游二人,目光不一,静默地看着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便是在马车里,没有瞧见外面的光景,苏茵也觉得一种诡异的沉重的寂静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说书人口中最是热闹繁华的长安,竟仿佛一个活物也没有般,一句秒叫一道人语也没有,安静到她可以听见马车滚在石板上的声音,以及陈旧的木板因为年岁过久发出的吱呀声响。
偶有一道鸟鸣,却是那哑了嗓的乌鸦,刺耳又聒噪,苏茵蹲下身捂住若水的耳朵,抬头透过车窗上的雕花往外窥了一眼,只见笔挺的官服如重重鬼影,如深山老林上一座座的墓碑。
她脑中不禁冒出一个想法,穿着官服的人永远会换,但这些官服永远立在那里,换了一代又一代的主人,即便改朝换代,在下个王朝,它们又会换个制式换个颜色出现。
龙椅,九旒冠冕,又何尝不是如此。
谁又能数得清这么悠长的岁月里换了多少天子,多少朝臣。
绯红官服,明黄龙袍,从来不会缺主人。
苏茵正这么想着,听到外面悠悠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洪亮,但带着些酒气,还有一丝亏空。
她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富贵人家公子哥的形象,成日眠花宿柳沉迷酒色以至于脸色常年涨红,正常说话也带着几分酒气,成日不是歪在轿子上便是歪倒在美人怀里,又因为家中底子殷实,天材地宝供着,所以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虚肿来,但到底缺乏中气。
“燕四,许久不见,你这带回来的又是哪家姑娘?”
“可还是上次那个?要不请出来瞧瞧,你去江陵抢人的事情满朝文武无一不知,不少人闹着要孤表个态,说不能姑息此等歪风,你说该如何是好。”
那人还在说着话,苏茵却半点听不进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孤字,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湖里,激出千层浪来。
她正想着什么样的人才能用孤这个字,苏茵便听到燕游开口:“自然是不认的。我与夫人正儿八经的和离再娶,有何不可,不知何人参我逾矩,我也想问问那诸君何为规矩,何为人伦纲常。”
燕游坐在马上,俯视着这一众朝臣,一半昔日是他同僚,一半是他这些同僚的子嗣。
这些个人家里的不耻之事罗列起来怕不是比整个大盛的子民还多,欺男霸女的,宠妻灭妾的,纵奴杀人的,强占良田的。
满朝上下,无一清白,披着人皮的禽兽自称忠良,坐拥万贯家财的人自诩清流,逼杀亲女的人自称公理,千千万万桩不容于阳光之下的丑事无人提
他只是想要苏茵,偏偏不准,不肯,盯着他一人。
那就休怪他把这群所谓忠臣清流的遮羞布撕了去。
燕游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面前这些人,那些人背后无不升起一股战栗来,似乎后知后觉才想起马上坐着的这人是个令敌人畏惧也令自己人胆寒的煞星。
昔日他连天子的颜面都敢拂。
一些素来圆滑怕事的几乎生出退意来,强撑着说服自己才不至于怯了场去。
那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哪怕他是大盛曾经最让人惧怕的剑,也早已在时间里生出斑斑锈痕,跟随他的人早已成了一堆白骨,找寻他的人早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撒手人寰。
如今唯一还肯站在他身边的徐然,也不过是个空有其位并无实权的驸马而已。
落魄侯爷和空架子驸马,又能翻出几多风浪来。
站在东边的一个小史官正这么想着,悄然挺起身板,拿出了随身带着的笔和册子,正写得起劲,把面前一车二马五个仆人进京的燕游写得嚣张跋扈,好不奢侈。
【隆庆二年冬,逆臣燕游强抢民女,激起民愤,皇四子体恤民心,携太傅前来劝阻,大理寺卿谭渊,光禄寺大夫许雍,校尉蓝河等前往劝阻,尚未过府,见燕子青携众仆归,仆身所穿华贵非常,寻常富贵之家不可比之。
皇四子大怒,诘问之,燕子青毫无悔过之心,笑众臣。】
史官的笔停了一下,正欲等着燕游下一句话好继续写,抬头看了一下,却对上燕游的视线,被他眸中的阴沉和狠意吓得腿软,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燕游开口,却没有点他这个无名小卒的名字,而是直接点了他手中书册上所写的,分量最重的一位,当今四皇子的老师。
“敢问吴太傅,我与夫人两情相悦与公爹逼杀儿媳谁轻谁重?”
太傅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浑圆,行将就木的模样顿时消散殆尽,活生生像是半入土的人气得诈尸。
燕游目光一一扫过去,x把这些最轻慢最傲慢的人名字一个个点出来。
“敢问光禄寺少卿,我明媒正娶和宫中老人**貌美太监谁轻谁重?”
“敢问校尉,我和我妻情投意合自愿成亲,从头到尾未伤一人。听闻有人强纳良家女子,父兄不从,此人逼其父兄入军营凌虐,我与此人,谁罪行深重?”
“敢问诸位翰林,春秋闱前酒楼相会私相授受,考试未竟结果半定,此事与我娶妻,孰轻孰重?”
“敢问国舅,纵容恶仆私占良田将苦主打杀,此与我事,孰轻孰重?”
“敢问尚书令,为推行法令私毁堤坝淹死数百耕民与我娶妻之事孰轻孰重?”
方才还威风得意的一群人全部说不出话来,脸色煞白,唯有一众家仆向外赶人的声音。
方才下笔如有神的史官一个字也没有记,也不敢记。
得罪君王的史官还有可能留个忠臣的名声,得罪同僚,尤其是各位世家同僚的史官,只会落个生死不知的下场。
史官悄悄把册子收了起来,悄悄看了四周一圈,发现周围的人要么是脸色惨白要么战战兢兢。
要么是牵涉到燕游方才所说过的那些个案子里的,或者是做过同样的事情觉得他说的就是自己。
要么就是害怕燕游点到自己。
毕竟谁也不清白。
史官也悄然低下了头,怕燕游看向自己,说出家里一些腌臜的事情。
他也不清白,家贫时靠妻子供养,上京之后便去了一封休书做了他人东床快婿。
这些东西原本就像地下的蛇虫鼠蚁,平时存在就存在了,没人去在乎,但如果放到阳光下翻烤细究,便是肮脏可怖。
燕游口中那些人,佃户,小太监,寒门考生,贫家户,后宅妇,平时如同空气中的浮尘一般,多多少少,没人深究。
但论起来,他们又确确实实是条人命。
燕游目光回到在驿站质问他的那个大理寺卿身上,那个自以为正义,自以为清正的少年郎君。
他依然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没有必要。
他只是看着那张几日之前满是高傲不屑自以为是的脸,问:“你既为大理寺卿,掌天下刑罚,你可能回答我,我方才所说的那些,到底谁轻谁重?”
谭渊脸色依然是一片没什么温度的惨白,但紧紧咬着牙关,盯着燕游,似乎不肯相信自己所熟知的那些个世家叔伯私下是这样的。
燕游看着他身上的那一件翠绿色的披风,孔雀裘,非天工巧手不能织补。
“敢问大理寺卿,你口口声声说我不顾纲里伦常,说我有悖人伦,你可做到表里如一。父兄纳良家为妾不顾意愿你可曾劝阻,家中主母姨娘相争相互倾轧,你何曾施以援手,你身边那些个丫鬟,可曾一个个问了意愿,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你?你逼着女子索欢之时,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与不愿?”
谭渊唇色一白,想起两年前他不太愿意回顾的一段过去,一段几乎还被他忘记的过去。
他几乎想说他没有,从未做过此等禽兽之事,但对上燕游那双似乎洞悉一切的目光,又无法否认。
是,他也不清白。
他十四岁时候便惦念上了母亲身边的丫鬟柳枝,母亲都要把她放出去了,谭渊借着酒要了她,想留她在身边。
第二天柳枝便跳了井,最后谭家赔了十两银子,柳枝便像没存在过一般,再也没人提起。
旁的人都夸他清正,其实他并不是毫无人欲,只是他时常会想起柳枝,想起那夜他强要柳枝时她哭着说的那句“少爷,放过奴吧,求您了。”
他当时不以为意,后来却怎么也忘不掉。
燕游笑起来,“诸君身上皆不清白,何故只问责我?我敢今日认罪今日伏法,要打要杀皆由我夫人处置,听凭她意愿。请问诸位君子,诸位清流,诸位雅士,方才我说的那些事情又该如何去罚?”
“请诸君答我。”
无人作答。
原先率先发难的四皇子强笑着打圆场,“子青,何必如此认真,不过一场笑谈,说的如此严重。先前讲些俗谈便也罢了,怎么后面越发说的严重了,什么**啊通房,家私之事,怎可玩笑,此事适可而止,不过是大伙儿商量着给你接风洗尘,你怎么还胡闹起来了。”
“好了好了,此事就此打住。我府上摆了宴,就等着你了,世间少有的八十年女儿红,父皇都赞不绝口,今儿个便宜你了。”
四皇子坐在轿子上,并没有动,只是朝着燕游挥了一下手,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再多的招揽。
燕游踢了踢马,没有往他那边靠,也没有看他,像他敷衍的招揽一般漫不经心地回答:“今日便不了,我夫人长途劳顿,身子骨弱,不宜饮酒。我带她去安顿了,日后再与诸位共饮。”
四皇子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毫无波澜地说一句来日方长便任由他去了。
今日煞神的目光实在瘆人,他有些不敢直视,生怕他把自己手里那些不能公之于众的东西也抖落出来。
煞星从前还有一层刀鞘封着,今天简直就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今日被他提到的那些个家宅阴私的,未来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抬不起头来了。
虽然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但谁被揭露到明面上,才是谁丢脸。要不然也不会有家丑不可外扬那句俗话。家丑不是不能存在,只是不能外扬。
士大夫便是脸面清名大过天的,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臣子为了流芳千古而撞柱。
毁了名声,比丢了性命还难过。
燕游的骏马慢腾腾在长街上走着,银白色的毛发在太阳底下呈现一种极为漂亮的颜色,像是水银泻地,四周的那些个士大夫原本轿子占了半条道,见这匹白马过来,纷纷退开了去。
苏茵在车厢里听着那些慌忙又杂乱的轿子和马车挪开的声音,吱吱呀呀的,恍惚间想起半夜掌灯起夜,照见一些惧光的鼠蚁小虫,它们便是这样慌乱四散,躲入看不见阴影的角落中去,碰到了瓶瓶罐罐,便发出这样细碎的声响。
等她吹熄油灯,这些臭虫老鼠便又会出来,然后在天光亮起之时又躲进角落,就这样日复一日。
她站在光下,看着整洁的屋子也知道某处躲着老鼠和虫蚁,只是无法一网打尽。
只是她未曾想过朝堂也是如此,长安也是如此。
所有人只是在假装没有老鼠和虫蚁,因为他们自己屋子里就养着,谁也不肯被指认是来源。
徐然虽然也知道一些密辛,但也不知道这么多,更没想过一下子全把它们爆出来,那基本上是把自己架在火堆上了,各方树敌,以后断然没有任何一方敢信之用之了。
燕游点名的时候他都轻轻侧过头去不敢看,只在心里盘算着许雍是梁西许氏出身,娶得妻子亦是世家大族,太原王氏。
太尉蓝河,虽然看起来官职小,但人家是柱国大将军之孙,背靠安国公和抚远指挥史。
更别提三朝太傅,宫中任职的光禄寺大夫,还有那一大群互相拜了门第的翰林学士。
如果朝中百官是一张复杂的蛛网,通过姻亲血缘和门第以及师门交错在一起。
燕游点的那几个,都是现在朝堂上最核心的几个人,尤其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卿,不管是不是人为造势的,人家就是声望高。
徐然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那小子有这么一段事情的?”
“猜的。”
徐然顿时笑不出来了,“你要是刚刚猜错了,我们全得交代了。”
“我不会错。”燕游甩了一下马鞭,“看到他身边那一群人,我就想起来他是谁了,他父亲就是八年前想调戏苏茵被我赶出京城那个混账。”
“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父亲那副做派,能教出什么好人来。家中荒淫,怎么可能出得了什么正直人物,耳濡目染,又成日被捧着,是压根不可能低地下头问人的。他一看就没受过教训,也没受过拒绝,又未曾娶妻,必然是府中挑选好了丫鬟的。”
徐然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但不免心有余悸,“这种事情并不罕见。”
“是啊。”燕游应了一声,“但他非要装正人君子。把别人都骗了,自己也骗。这种自负清高欺世盗名的人,最是喜欢掩藏否认这些事情,不肯承认。”
徐然听出一丝不一般来,“听你这话,那你从今以后要坦坦荡荡做个恶人,不再从良?”
燕游低眉,并不否认,“向善向好,似乎并不能得到什么,我只想抓住苏茵,善恶好坏,皆是他人之评。”
“x天下人骂我,苏茵恨我,都无妨,我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和苏茵一块儿,生同衾死同穴,其他都无妨。”
徐然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样万般做到最绝,一刻不愿意等,一下都不愿意妥协,只会越快把自己送上绝路。倘若你能活过一年,你和苏茵之间那根红线断没了,我都想法子去抢一根过来给你们绑上。”
燕游对好友的提醒和担忧并没有听进去,只听了最后一句,骑在马上,垂眸是认真地说了一句:“没有断,它不会断。”
徐然一听便知道他完全没听进去劝,气得回府跟清河公主骂:“燕子青那脑子绝对没好,真的,太医绝对没给他治好。”
清河公主一边回头看燕游走没走,一边投入徐然怀里,小声跟着他嘀咕,“本来就是啊。他这个人好难讲话的,只有苏茵能管他,但苏茵现在想不起来了,就没人管得了他了,唐夫人也去了,现在就他一个人了,当然更难说话了。”
徐然脚步一顿,蓦地回头,瞧见燕游一个人骑在马上,在挂着红灯笼的长街上远去,像是一道被遗忘的影子。
苏茵的马车跟在他身后,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身上,被他背着走。
除此之外,他再没有别的了。
明明许多年前,燕游是最爱热闹,最喜欢呼朋引伴的人,所认识的友人也最多。
当时谁堪想多年后竟是此般模样,关系最近的反目成仇,追名逐利的得了罢黜,忠诚不二的叛了知交,一步之遥的爱人也只剩下了恨。
那些个旧相识,许多都认了命服了输,妥协了退让了。
徐然自己当初还存着大展宏图拿驸马身份做跳板的心思,只不过后来真心喜欢上了清河公主,又认清了朝堂之上没有世家支持难以为继,所以就此作罢。
唯独燕游还是如当初一般,所图所求,唯独苏茵。
但上天也没有成全。
只是他们都低头了,燕游还不肯认输认命而已。
这并没有什么错。
徐然叹了口气,揽着清河公主,也不继续骂了,“算了,走吧,等会儿我们带着昼儿去上门拜访拜访,你看看能不能和苏茵说上几句话,总不能真不管,那燕游活不过初七。”
直到马车停在侯府面前的时候,苏茵还在想着这个事情,似乎还在为长安幻梦的破灭而愣神。
燕游掀开帘子,朝她伸手,“夫人,我们到家了。”
第82章 夺妻
苏茵想象中的侯府应该是热闹的繁华的,面上绣着花团锦簇,涂满了彩漆,无论内里如何,总归有着侯府的气派和华贵在的。
此时刚刚入夜,掌管中馈的夫人应该领着一大家子站在门口,点着灯笼,等着侯爷的归家,也等着发落她这个不速之客。
因此她还是避开了侯爷的搀扶,一个人抱着若水下了马车,避免成为管家娘子心上的一根刺。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像一块石头般压在她心上这些时日的侯府居然是一座空屋,黑黢黢的,阴沉沉的,屋檐上还悬着白幡,两个年纪大的老人提着灯笼,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瘸了一条腿,身上的衣服也旧了,站在寒风里,还没有府前的石狮子气派。
“侯爷带着夫人回来啦。”那瞎了一只眼的人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声音很哑,像是老旧的木箱,开合间发出一阵难听的吱呀声响,吓得刚刚站在地上的若水一个回身抱住了苏茵的腿不敢撒手。
那二人顿时收起脸上的笑,眼中光彩黯淡下去,也不多说说什么,转身很快消失在了庞大的夜色中。
燕游把若水抱起来,和苏茵解释,“他们是我从前战死部下的家人,因为没有抚恤金,所以我接了来,放在府上给个差事,让他们不至于流落街头。一般时候他们也不会出来见人,只是今日特殊,估计是想和你打声招呼,一片好意,未曾想过吓你和若水。”
苏茵被他牵着,走在一时看不见尽头的回廊里,脚下的石板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呈现一种焦黑色,有的地方出现了裂纹,两侧的柱子也免不了染上一层烟熏过后的残破痕迹,失了原本的花纹和色泽,上面还是一片艳红,下面便是一方烟黑。
四周再也没有出现什么人,但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檐下的白幡也很快飘落,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苏茵虽然知道是那些个躲在暗处的仆人,但免不了在这寒冷肃杀的夜晚中产生一分诡异之感,若水更是吓得紧紧抱着燕游,随着呜咽的风声发出害怕的呜呜声音。
燕游低咳一声,再度开口之时不免带上一丝窘迫,“我之前长期不在府上,母亲走后家中仆人散尽,不少宵小贼子趁机作乱,遗失了很多物件,走了水也没人照看。我那时昏迷,不知这些,所以也没能及时赶回处理。这宅子便荒芜了,也没人打理,所以看起来残破了些。”
是怎样的一个境地,亲人故去而不在,家中大乱而无一人可以援助。
以至于家宅冷落至今。
苏茵只是稍稍一想,舌尖便尝出无限的悲苦来。她慌忙收起对这个侯爷的些许同情,也压住了已经到了嘴边的问候。
他是把她虏来的人,是破坏了她生活的人。
她不该同情他的。
他也毁了她平静的生活,把她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
苏茵压抑着心中那股莫名的心绪,看着地面,只觉得身前那道为她挡了风的影子似乎如山一般挺拔高大而沉默,经风雨而不倒。
他握住她的手也格外宽大而温暖,紧紧地包着她的手掌,和她十指交握,以至于她稍有些许的动作,都被他轻轻地捏住指尖,捉了回来,严丝合缝地贴着,不许她远离半步。
苏茵低着头,不去想这些,只看着地上漆黑的石板,盼着家人和柳不言快点找过来。
他蓦地回过头,看着苏茵,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不过很快我就会把这个宅子收拾个家的模样出来,你想添置些什么,种些什么,我们都可以慢慢计划着。年节一过,春天就会来了,到时候街上会有很多卖花的脚商,天南地北的花苗都会运到长安来,到时候我们都买了来,在院子里栽下。”
“他们还会带各地的吃食和器具来,到时候,我先给你置办齐全了,院子里再设个秋千,搭个花架,四时的花木都种上,就种在你窗户旁边,这样一年四季你都能赏花饮酒,想做些什么都行,没人拘着你。你要是想上街踏青或者盘些铺子开医馆做生意也行,不过现在局势紧张,可能会不太顺利,要是你打定主意,大不了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就是,我给你撑着。”
在一片昏淡的灯光中,他那双发亮的双眸犹如风中熊熊燃烧的炬火,烫的苏茵一时不敢直视。
“不必如此麻烦。”她微弱的拒绝很快被风压住,倒是若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砸吧着嘴巴,但又想着苏茵的叮嘱,不说话。
燕游仿佛看穿了若水,“到时候我也给你置办一份。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听你娘亲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买。”
若水正高兴着,苏茵的低咳声打碎了她的美梦。
“若水,你记不记得娘亲跟你说过什么?不能乱要东西。”苏茵看着趴在燕游肩膀上的女儿,十分平静地看着她,像是风雨来临之前压下来的乌云。
若水缓慢眨了一下眼睛,想起苏茵那分外无情的叮嘱,脸上的高兴顿时消散一空,颓然无力地趴在燕游肩膀上,很是不舍很是不情愿地说了一句:“不用了,谢谢侯爷爹爹。”
燕游瞧出来了些什么,也不点破,摸了摸若水的头,只笑了笑,继续牵着苏茵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晃荡着她的手腕,继续跟苏茵盘算着以后,“我打算把这儿拆了,都挖空,做个大点儿的池塘,种些荷花。长安的春总是短暂的,没多久就入夏了,到时候我再弄条小船,你可以划船,在荷花底下睡觉,等荷花开完了,可以坐在船上剥莲蓬。等秋天荷叶枯萎了,听得残荷接雨声,然后我们可以把莲藕挖出来炖汤。”
“侯府侧院那一块儿地方是从前祖辈们安置姨娘的地方,到了我爹那里,便只有安姨娘一个了,本来就荒废许久。我是不打算纳人的,那个地方,你看看要不要拆了给若水建个游乐场还是栽些花草,或者给你拿来种药材,开个药庐,这样以后省得到处去采买x,费心费力。”
不过短短一刻钟,未来的家已经在他口中有个个雏形,府上各处都已经被安排好了,除了西北那处的一块空地作为练武场,其他的基本划给了苏茵和若水,极为慷慨大方的模样。
倘若这一天真的能到来,苏茵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规划中的家很是让人心动。
但她时刻记得这里是侯府,是这个侯爷出生长大的祖宅。
更何况,他描绘的那副春来赏花冬赏雪的景象,只会存在于太平盛世的清闲富贵之家。
她还记得父亲和江陵太守感慨过的那些话,如今朝野动荡,皇上病重,多方夺嫡,互相倾轧,民不聊生,官帽也不稳。
这个侯爷方才还得罪了那么一大片官员,哪来的清闲日子可过。
他所描绘的这些,不过是永远无法到来的幻想罢了。
乱世之中没有太平清闲的日子,她和这个侯爷之间也没有举案齐眉的可能。
燕游还在兴致勃勃说着来年的冬天和新岁,苏茵没有点破,但心中却无比现实地想:不会有来年的,绝不可能。侯府地方大但是人少,她熟悉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找时机带着若水跑出去,再也不回来。
苏茵低着头,在他规划未来的时候在心中默默记下侯府的地形,为将来的离开做着准备。
片刻之后,她被带到了一间尘封的卧室面前,不同于其他积灰的房间,它的门窗格外的干净,而且门上还系了一把厚重的铜锁,看得出来主人对它的格外重视。
燕游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而入,苏茵顿时闻到一股花椒香气。
“这是我从前为未来夫人预留的房间,所以留了一手,设了些机关,让它幸免于大难,里面的东西也都保存完好。夫人和若水先将就住些时日,等侯府收拾好了,再换前面去住。”
说着,他拿出一个火折子点亮了烛台,苏茵眼前顿时亮起来,一时间有些被这房间里的东西刺到眼睛,仔细一瞧,发现拔步床的顶上悬着拳头大小的东珠,价值连城的宝贝,跟碎星子一样挂在床幔上,在浅淡烛光之下犹如漫天星辰,极为刺眼。
床边的梳妆台上不知摆了多少镶着宝石的小箱子,窗边和书桌上摆了一面又一面的美人镜,镜面上落了一层灰也清晰明亮,将苏茵眉眼照得分毫不差,比江陵王员外花千两买的水晶镜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在外面足以遭到哄抢的宝石在这个房间里如同河里的鹅卵石一般到处都是,出自大家之手的各式瓷瓶更是数不过来。
就连苏茵地上踩着的毯子,也是一整块地铺在地上,上面绣着百鸟朝凤,栩栩如生,光是看一眼那色泽便知不是凡品。
她并不知道全盛时期的侯府是如何的光景,也不知道在侯爷口中的意外里到底丢失了多少宝贝,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普通人拿出去几件,都能称得上富甲一方,足以养活半个江陵城。
苏茵还没有看完这房间里的珍宝,燕游听到一阵瓦片翻动之声。
他当即吹灭了灯烛,缓慢拔出来腰间的长剑,朝苏茵低声道:“有宵小前来进犯,还请夫人带着若水安眠,我前去解决。”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来,交给苏茵,“夫人放心,这里我设了许多机关。但凡有人靠近,必然死路一条,月出之前,我必大胜而归。”
说着,他拿着剑踏出了房门。
苏茵看着图纸,又看了一眼博古架上摆着的袖剑,心中有些犹豫。
其实,现在何尝不是杀他的一个好机会。
侯府式微,他势单力薄,杀了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倘若他东山再起,大权在握之日,也是她插翅难飞之时。
第83章 夺妻
苏茵将袖箭拿下来,缠到腕上,将窗户打开一道缝,瞧见外面一轮明月高悬,院子里黑影穿梭,如同缠着月的乌云一般,乌泱泱地朝院子中间的人压下去,像是成千上万只吸血的蝙蝠扑在他身上,恨不得一口口咬下他的血肉来。
剑光闪烁,若轻鸿飞雪一般,精准地斩断了所有试图越过院子的歹人,在他们的痛呼发出之前将其彻底斩断。
温热的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大片的红在他脸上晕开又滴落,他提着剑没有丝毫的反应,似乎是对杀人这件事已经趋于麻木,那双眼睛也满是阴沉沉的死气,毫无波澜地扫了一眼手下败将,发现几个还未死透的往怀里摸索着,似乎还想挣扎一二。
他一剑过去,那些人顿时没了生息,握着烟花的手无力地垂在地上,两只眼睛圆睁着,就这么死去,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院子里的黑衣人已经不剩多少了,瞧见此般光景,内心生出退意来,硬着头皮,想和面前人打商量,“侯爷,误会,主子叫我等前来是想和侯爷共商大事,并不想走到见血的地步。我等是六王爷的手下,奉命前来是护卫侯爷,和这些刺客并非一路。”
说着,打头的人收起了剑,朝燕游拱手,然后从腰上摘下一块牌子,双手递到燕游面前,声音也陡然正派洪亮起来,“侯爷请看,此乃我兄弟几人身份凭证,可证实我所言非虚。”
只是他这话还没有说完,那长剑没有任何停留地穿过他的胸口,那证明身份的腰牌便咕噜一下滚到地上。
“大哥!”剩下那几个黑衣人顿时围上来,剑还没有出手,便紧随着他们的大哥一起,倒在了地上。
燕游收回剑,甩了甩剑上的血,很是不耐烦的模样。
“我都说了,夫人和幼女在房中安睡,你们要安静些。”
他从腰间掏出一个火折子,随手往地上一扔,满是血和枯枝的地面瞬间燃起一阵大火,将方才那些刺客的尸首吞没。
至于那几个人腰间的令牌,从始至终,他也未曾看上一眼。
倒是苏茵借着火光看得清楚,那腰牌上刻着四爪蟠龙,确实是亲王的标志无疑。
看着这横陈一地的尸首,苏茵并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满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感伤和惧怕。
在短暂的温情表象之下,她此刻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比她所预料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冷血淡薄还要糟糕。
他不仅仅是作为权贵的傲慢自我,更是杀人如麻,丝毫不在乎树敌也不在乎眼前处境是否会进一步恶化。
比起权衡利弊的成年人,他恶劣到像个稚童一般,完全不在乎利弊,只图一时的开心爽快。
不可捉摸,也完全不讲道理。
无从判断,也无从讨好。
如今她是他肯上心的笼中雀,所以一时没有什么性命之忧,哪天她失去了价值和他的微薄喜欢,便和眼前这些刺客一般。
眼前这些刺客未必不能商量,她有机关护身,也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而且这些刺客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他死了,这些刺客自然可以交差。她也可以回到家人身边,回到原本的丈夫身边。
他许诺自由的时候,她时刻记着,本来就是他囚禁了她。
眼看着又一波难缠的死士冲了上来与他缠斗,苏茵抬起袖箭,悄悄瞄准了燕游的后背,正要缓慢扣下弩机。
“娘亲,你在做什么。”
若水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苏茵发出的箭失了准头,她慌忙关上窗户,回身看着坐起来的若水,瞧见她晃着着短腿要跳下来的模样,把袖子放下去遮住了袖箭,连忙过去把她抱回到拔步床里面,给她盖好被子。
“我只是关个窗户,怕你着凉,把被子盖好,睡觉。”
若水眨巴着眼睛,侧过身看着苏茵,一双澄澈水灵的眼睛倒映出她此刻的心虚来。
外边的打斗还在继续,风的呼啸声中夹杂着兵器的击打声,瓦片的碎裂声,石板和柱子的开裂声。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若水仰起头。
苏茵把她摁回去,告诉她,“只是下雪粒子了而已。”
若水皱起脸,觉得似乎不太对,但又完全地信任苏茵,扑到她怀里,闭上眼睛,问她,“那要下多久?”
苏茵想着自己刚刚发出去的袖箭,那一批来势汹汹的,装备更加精良的刺客,话语中生出几分犹豫来。
“老天爷的心情谁也说不准,或许等会儿它便停了,或许这一整夜它都不会停。我给你捂着耳朵,免得吵着你,你睡吧。”
若水答应了一声,窝在苏茵怀里,就在苏茵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若水动了动,很小声很小声地问了一声:“那侯爷爹爹在外面站着,要不要给他送把伞啊,不然x会着凉的。”
苏茵几乎有些不敢信自己的耳朵,看着怀中一动不动的若水,说不上来心中什么感受,仿佛坚冰出现一道缝隙,海水止不住地上涌。
“若水这么喜欢他吗?因为他总是给你买东西吗?”
若水不吭声,生怕自己露馅,又惹得苏茵不开心,把脸贴在苏茵掌心上,撒娇一般开口,“没有呀,我最喜欢娘亲了。就是,就是,侯爷爹爹每次总喜欢在外面站着看着娘亲,白天是,晚上也是,下雨的时候是,下雪的时候也是。”
说完若水仰着头,仔细看着苏茵的神情,却只瞧见她抿着唇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喜怒来,似乎没有半点波澜,眼神也格外平静。
过了一会儿,就在若水以为事情过去了的时候,苏茵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若水本来已经打算重新睡过去了,冷不丁被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茵耐着性子,又问了她一次,“你说他总是站着看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若水半眯着眼睛,满是困意的回答:“从侯爷爹爹第一天出现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着娘亲啊,娘亲睡着的时候,拉着我去林子旁边的时候,他都在看着娘亲,娘亲拿刀砍断马车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娘亲,每次娘亲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也都看着,就站在娘亲的身后看着,但是他也不许我告诉娘亲,他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就像娘亲和我之间也有秘密一样,娘亲和我之间的秘密,他都知道。”
若水迷迷糊糊说着,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沉入梦乡,俨然不知她的一番童言给苏茵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把自己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叮嘱若水,毁坏车轴,给柳不言通风报信,故意耽误行程,故意弄伤自己的脸,故意拖着不让伤口愈合。
她自诩瞒天过海,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一切尽落在他的眼中,成了一个荒诞的玩笑。
丝丝缕缕的寒气从苏茵的背后升起,钻入她的心脏,升腾到她的脑海中,几乎使她打了个寒颤。
她自以为周全的盘算暴露无遗,而她对他的城府至深却毫无察觉。
这太糟糕了。
枉她还自作聪明,虚与委蛇,落在他眼中,恐怕不过是拙劣表演,不足为提。
苏茵心中正懊恼着,愤恨着,听见外头的打斗声渐渐熄了。
她一颗心重新活络起来,却是盼望着他阴沟里翻船,和那些刺客同归于尽,带着她懊恼不已的失误和羞愤死在这个夜晚。
纵然她在心里这样诅咒着,脚步声还是如期而至。
苏茵回头,看见燕游推门而入,肩上还插着她射。出去的袖箭。
倘若是片刻之前,她或许还存在几分心虚,看见这箭还会关怀一二以做遮掩。
如今得知一切,她便只剩下被愚弄的讥讽和不忿。
一个以一当百的人,拖着伤口都能诛杀那么多刺客的人,能躲不开一只失了准头的袖箭吗?
只要他想,不过是稍稍侧身的事情,怎么可能躲不开。
她要是有这般本事,都能自称神射手了,早就效仿花木兰从军去了。
苏茵看见他回来,权当没看见,先前那么一星半点的担忧和侥幸也荡然无存。
“夫人怎么还没有睡着,可是在等我回来?”燕游笑着,话没有说完,苏茵便答了一声:“侯爷功夫绝顶,自然是不需要担心什么的,只是院子里打闹实在吵了些,若水惊醒了,所以我也尚未安寝。”
她凉凉看了燕游一眼,见他身上血迹斑斑,插着袖箭的地方更是血流如注,但一句话也没有问,侧过头去闭着眼,似乎对他还活着的事实很是失望,“侯爷下次麻烦将刺客引的远些,免得一个不小心累及我和若水。”
燕游缓慢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不是很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一番尖锐的嫌弃,自顾自坐到床沿,垂着眼皮看着苏茵,十分刻意地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袖箭,自顾自解衣起来,不时发出倒吸一口气的冷嘶声。
苏茵听着,只觉得仿佛有一只蛇缠着自己,越收越紧,不得到她的回应誓不罢休。
她实在受不了,半睁眼,看见燕游靠着床沿,侧过头,眼巴巴看着她,那一头乌黑长发倾泻而下,在灯烛之下犹如一条粗壮黑蛇的蛇尾,在她的注视中摆动起来,仿佛是兴奋起来。
“夫人。”他笑起来,俯身亲了亲苏茵刻意丑化过的伤口,那一双乌黑的眼瞳里似乎盛着翠绿色的剧毒一般,拖着她,似乎要将她一起腐蚀了去。
有那么恍惚的一瞬,苏茵觉得他似乎并不是在亲吻自己的面颊,而是隔着皮肉,在亲吻她这层皮囊之下的白骨。
阴森,诡谲,又带着几分狂热。
不像是正常郎君的喜欢,反而像是鬼,像是蛇郎君的纠缠一般,浓烈而奇怪。
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去买些雄黄酒,抹在身上,面上。
非要毒死他不可。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她就明摆着恶心他,看他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第84章 夺妻
苏茵睡过去之前还记着外边儿刮起了大风,窗户不知是没关严实还是破了一角,呜呜的风声裹着一丝寒气钻进来,烛火跳个不停,若水压着她的胳膊,燕游脱了衣服将滴血的长剑放在一边,咬着细长的丝线自个儿缝合伤口
她侧着身子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还存着些许提防,手臂放在被褥下握紧了袖箭,确定了他今夜伤得很重之后才放下心,心里还念着许多事情,想着要起个大早提前把屋子收拾好,袖箭要找个地方藏起来,脸上抹的药也该换了,换种更刺鼻的气味,还要想法子看看能不能跟外界联系联系,看看苏家和柳不言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
她抱着种种忧虑闭上眼,下意识蜷缩着,眉头紧皱,脸贴着若水的额顶,像是一叶浮萍。
燕游却没舍得吹熄灯烛,上了床榻将苏茵轻轻地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她蹙起的眉,小心翼翼地落下一个吻,后背挡去了所有的风,脑海里不期然闪过太医的话。
“倘若是长久的忘记,除了疗养身体,也要对方愿意寻回过去。”
“人生在世总有脆弱想要逃避的时候,倘若过去太过痛苦,想要舍弃,此种情形之下,除非自己堪破,否则爱莫能助。”
他对徐然有一点隐瞒,他不是不明白苏茵的病症,反而他是太过理解,知道她为什么痛苦,也知道她为什么想忘记。
理想败于世俗,好友死于非命,同道中人一个个做了官场斗争的牺牲品,意气风发的沦为了沽名钓誉的,最讲义气结果是叛徒,最怕死的稚童尚未长大便永埋在墓碑之下,亲人在世俗的讨伐中逐渐陌生,许过终生的爱人又隔着无法打破的天堑。
越是聪明越是清醒便越是痛苦,越是见过天地广阔便越是不能忍受庭院的狭窄,越是曾经站在高处俯视众生便越是不能接受低微如蝼蚁的未来。
犹如含着沙砾的蚌一般,缺憾和无力贯穿一生,痛苦和遗憾日夜回荡。
这种细碎的痛苦远比干脆利落的一刀折磨人,日日夜夜,撕扯着人的神经,侵蚀着人的意志和神经,尤其是孤身迷茫之时,简直能把人推到悬崖边上。
他也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彷徨,在赢得了战役却要埋葬许多属下的时候,在见证无数边塞将领饥寒交迫而长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候,在亲眼见到文臣争斗牺牲了一城百姓的时候。
他遗忘一切的时候对一切感到迷茫,但也短暂地得到了片刻逃避的喘息。
他想起来的那一刻,短暂逃避的缓痛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过了这么久,他依然还能想起当初的颤抖无力和悔恨绝望,时局更替,故人凋零,昔日所努力的所保卫的一切化为齑粉,并肩作战的一个个死在异乡,死在面前。
他那时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从七窍流尽,一颗心碎了个七零八落,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
唯有苏茵那时托住了他,让他活下来。
那时他几乎只求一死,看见苏茵含泪的双目,便明白她也是痛苦的,日日夜夜,看着国不将国,朝野动荡,经历着理想的破碎和世俗的钝痛。
他们曾经有着相同的理想,x相同的抱负,相同的凌云壮志,相同的傲气。
所以他再也清楚不过,苏茵的过去里是如何的悲痛感伤,如何的力不从心,如何的心灰意冷。
甚至,她的那份心灰意冷里,也有一份是过去的他给予的。
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仿佛这样就可以不承认他们的缘分早已散尽,不承认苏茵早已对他心死,不承认他们轰轰烈烈那九年早就在绿水村那里画上了一个满是缺憾的句号。
他像从前恩爱那般抱着苏茵,闭着眼睛,似乎这样就能自欺欺人一般,告诉自己一觉醒来就能回到过去,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相爱。
直到若水叫了一声:“侯爷爹爹。”
燕游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顿时化为乌有,他睁开眼睛,看着苏茵的女儿,苏茵和别人生的女儿。
她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怀里的苏茵,十分不高兴,“侯爷爹爹,你不能老是这样趁我睡着了把娘亲偷过去抱着,娘亲一直是抱着我睡的。”
说着,若水蹭过来,要往苏茵怀里钻。
燕游拿手背挡了她一下,“明天给你买蜜饯。”
若水鼓着脸不出声。
“木头小鸟。”
若水还是不出声。
“玉剑,木马。”
若水抱着苏茵的胳膊,仰头看了燕游一眼,表示她的决心。
“娘亲说人不能惯着,让着让着本来是自己的东西也会变成别人的。”
燕游听着这话觉得好笑,放低了声音反问回去,“她什么时候是你的了?”
若水顿时眼睛瞪大了,正要高声反驳,燕游俯身,露出一个胜利者的笑来:“她给你当了三年娘亲,但她和我在一起多年,你来的比我晚,怎么算你娘亲也应该和我在一起的。”
若水的世界轰然倒塌,燕游给她出了个算术题,让她晕乎乎的脑子更加迷糊。
“你娘亲今年二十又七,十二岁与我初识,十五岁与我相知相爱,十八岁与我约为婚姻。”
他顿了顿,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里,面对着一个稚儿说起假话。
“她二十一岁嫁我,只是成亲三年后,我们走散了,她才嫁了别人,有了你。”
“你自己算算我和你娘亲之间有多少个三年。”
若水不信,开始掰着指头数,不服输的样子更是像极了苏茵。
他看着,心里泛着酸,总是忍不住去想,苏茵那样淡薄的一个人,那样害怕诞下子嗣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愿意为一个男人诞下子嗣。
便是他们从前最相爱的时候,苏茵也未曾松口,总是说这世道让人失望,她不肯孩子出生,也不愿意多一份羁绊。
但他们分离不到一年,她嫁给柳不言,为柳不言生下孩子。
这是他最嫉妒的一点。
短短一年,柳不言便做到了他从前九年都没做到的事情,从苏茵那里获得的爱比他求了九年的还要多。
怎能不令他惶恐,怎能不令他嫉妒,怎能不令他恼恨。
燕游悄然收紧了抱着苏茵的手,眼眸里翻涌起浓烈的嫉恨,脑中复又闪过许多种悄然杀了柳不言的法子,一个比一个残忍。
直到苏茵动了动,柔软的长发拂过他的脖颈,一阵轻柔的痒像是柳枝迎面轻轻刮蹭而过。
他猛然惊醒,晃了晃脑袋,把数着数而又睡过去的若水揽过来,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苏茵的颈窝,深吸一口气,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平复心中的激荡杀意。
不,现在还不能杀。
苏茵会一辈子恨他。
苏茵喜欢的是正人君子,是温和讲理的郎君,是敬她爱她的伴侣。
他需时时刻刻记住,在她重新爱上他之前。
第二天日上三竿,苏茵才醒了过来,难得睡了个好觉,睁眼不见若水,也不见那个侯爷,手腕上的袖箭倒还在。
她掀开床帷,瞧见太阳从窗户倾洒进来,窗边上的瓷瓶上盛着一株腊梅,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明净地面上,屋子里浮着一层幽香,长几边不知何时添了一个香炉,飘着令人心安的香气。
“娘亲什么时候起来?”若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苏茵踩着这过分明亮的阳光走过去,像是走在一片不真切的黄沙上,觉得有些虚幻。
若水穿着袄裙,围着一件桃红色的披风,坐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吃着炒栗子,嘴边一片灰黑。
苏茵看着让若水当大马骑的那个男人,一身黑色大氅,身姿非凡,回答若水的声音懒洋洋的,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势,“让她多睡些,谁叫你老是喜欢闹她。你没瞧见她一直身子不太好吗,再这样你以后不能和她一块儿睡。”
若水低下头,手中不小心掉下来一颗板栗砸在他脑袋上,“你这是公报私仇!公报私仇!我要告诉娘亲!”
那人打了个哈欠,“行啊,那我告诉她你不仅一天一袋炒栗子,还订了半年的云片糕,买了一盒子的小蝴蝶首饰,一匹小马,一下子花出去几百两银子。你说你娘亲是觉得你坏还是我坏?”
若水说不出话来,脸颊鼓起来,像是河豚一般。
院子里阳光灿烂,四周栽种的腊梅迎风盛放,隔着院墙传来货郎叫卖的声音。
桃李的枝上也开始出现灰色的新芽。
早春要来了。
苏茵靠着门,伸手接着这场灿烂的阳光,看着掌心上的金色光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当下和昨晚满是杀戮的风雪夜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一阵微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响起一阵脆响。
苏茵抬头看着屋檐下的小铃铛有些略微的失神,燕游正好在这一片风铃声中回头,玄衣金冠,剑眉星目,朝她灿然一笑,眼里万般缱绻:“夫人今日光彩依旧。身子可好些了?我今日请了医女上门为夫人诊治,伺候的丫鬟也派人去找了,在前头候着,等一会儿让夫人过目挑选,中意的留下伺候,不喜欢的便打发了。”
他的话语极为温柔,像是当真和她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恩爱夫妻,字字句句,满是关切,声声句句,满是柔情。
如果他没有拿剑胁迫于她,没有让她瞧见他夜杀人的可怖景象,相逢于未嫁时,相遇于她对他的残暴本性一无所知时。
或许她当真会动心。
第85章 夺妻
苏茵往前走了一步,发现长廊上多了许多褐衣小厮,来去匆匆,像是鸟雀一般,扑棱着,纵然不发出什么声音,也显得院落热闹了许多。
屋檐下的白幡换了红色的灯笼,彩缎扎的花迎风飘舞着,热腾腾的红色妆点了空荡荡的庭院,倒真生出几分年节的喜庆和家的热闹来。
苏茵径直看向若水,忍不住摆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来。
她知道小孩子本性顽劣,要若水彻底拒绝燕游的收买也非一时可以做到,但没想到若水私底下居然已经和燕游要好到如此地步,完全把她的话当了耳旁风,甚至有些阳奉阴违的架势。
至于这阳奉阴违是谁教的,自是不必多说。
但苏茵只打算管教若水,至于那罪魁祸首,她管不着,也不打算管。
多行不义必自毙,外边儿多的是人会收他。
若水瞧见苏茵板着脸的模样,忍不住心虚起来,下意识地往燕游怀里趴,顺便擦了擦自己嘴角那些个糕点的残渣,指望着这个人高马大的爹爹先替自己挡上一挡,消消苏茵的气。
燕游自然是乐意挡这个灾的,他朝垂花门外候着的婆子看了一眼,那婆子便心领神会,进来把若水接了过去。
眼见着苏茵的目光随着若水挪开,他一边出声解释一边捞起苏茵的手握在掌心,轻轻地捏了一下。
“夫人不必担心,那婆子是我从清河公主那边要来的,从前做过不少公主皇子的乳娘,为人宽厚老实,出不了什么差错,最适合配若水这种精力旺盛的,既能教引她,也不会压了她的性子。”
苏茵没怎么听进去,只瞧见那婆子抱着若水给她擦了擦嘴角,到一个亭子里坐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册子给若水看,然后在太阳底下拿出一把梳子给若水重新打理头发起来。
若水倒也不怎么反抗,坐在亭子里,趴在栏杆上看着小册子,晃荡着双腿,不时回过头,似乎在和那婆子说些什么。
在这温和的光景之中,苏茵能敏锐地瞧见若水不时的目光和滴溜转的眼珠子。
苏茵不禁发笑,心中了然,若水这个鬼灵精不过是在躲她的气头,装x乖罢了。
等风头过去,便又是个混世小魔王的架子了。
苏茵正心中无奈着,冷不丁觉得掌心被重重捏了一下。
她缓慢转过目光,瞧见面前高大英武的男人面上流露出一些委屈和幽怨来,声音也带着点儿酸溜溜的意味。
“夫人要瞧到几时?若水早上用过饭也出去玩了一圈,一时半会闹腾不起来。我可一直等着夫人用饭,滴水未沾。”
苏茵缓慢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只觉得浑身似乎都刮着一层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几乎就想说:那你既然饿着,便去用饭好了,等我做什么?小孩子都知道要先吃了饭再出去玩,你不知道吗?不知道的话告诉我做什么?
一个大男人,难道这些事情都要她说吗?难不成之前没有遇到她,他就不吃饭了?
她在心里腹诽着,避开了他含情脉脉的目光,充作一根木头,“若水顽劣,侯爷不必惯着她,我自会管教,不耽误侯爷起居,时日不早,侯爷劳累至此,还是早些用饭歇息,身体为重。”
燕游看着苏茵油盐不进的样子,眉眼压下来,也认了输,把调笑的轻松姿态抛到一边,拉着苏茵的手生怕她跑了,瞧着苏茵,郑重道:“好吧,既然文绉绉的话夫人听不明白,那我就直白说了,我见不着夫人便食不下咽,所以我是特地等着夫人的。医女和丫鬟都被我打发到外边儿候着,因着我想夫人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他垂下眉眼,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还是输给了若水。夫人只瞧见了若水,倒是对我视如无睹,实在令人伤心。”
他话说的如此直白,苏茵一时竟不知如何招架,像是秀才遇到兵,浑身解数也只成了一纸空谈。
走过半个长廊,苏茵似乎才消化了他一番看似撒娇的陈白,“我向来胃口不好,只草草应付一下便可,在旁边坐着,实在败兴。”
燕游晃了晃苏茵的手腕,垂眸朝她笑道:“无妨,夫人美若天仙,秀色可餐。见不到夫人,我才是食不下咽。”
正午时分的灿烂天光融在他那双多情眼中,像是一池春水流淌而过,波光粼粼,从中苏茵瞧见了自己的身影,单薄瘦弱,病骨支离,脸上的伤痕故意扮了丑,用特殊的药草抹了脸,看起来蜡黄干瘦。
哪里算什么天仙。
尽是谎言。
她正在心中腹诽着,见燕游停了下来,站在日头底下,弯下腰,无比认真地看着苏茵。
从他的眼眸中,苏茵几乎能瞧见自己脸上故意涂抹出的红色伤痕以及那深一片浅一片的黄色浅斑,像是最平顺的缎子上用最拙劣的手法染了色,蜡黄和殷红混杂着,于是便有些惨不忍睹起来。
他笑起来,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浓烈而奇异的色彩,像是万千星河闪烁其中,“夫人哪怕鸡皮鹤发,在我眼中也是世上第一美人。凡夫俗子才只在乎皮囊,而我爱慕夫人内里。天上仙娥林间妖鬼,世间艳绝之物,在我眼中,也仿不出夫人三分玉骨。”
干涸的草药汁水贴在苏茵脸上,宛如一张面具般,在此话之下仿佛骤然干裂,裂出无数道缝隙来,迎着这冬日的暖阳微风,像是庙上的泥塑开了裂缝,露出一张鲜活的人面来。
她低垂着眉眼,依然没有作答。
只在心中念了一声孟浪,像是岸边的礁石迎接浪花之时发出的一声闷响,而后继续留在岸边,岿然不动。
用过饭后,燕游叫了医女和等待挑选的一众丫鬟进来,正要继续赖在苏茵身边,徐然带着清河公主敲响了门。
燕游有些不高兴,面对上门拜访的两位来客,倒也没有把火撒在清河公主身上,只让她留下来陪着苏茵,只将徐然叫了出来,抱着胳膊倚在栏杆边上,仰着头百无聊赖的模样,“这等时候,你来找我做什么?”
徐然听了气笑了,看着一脸无所谓模样的好友,“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还问我做什么来,我不来瞧瞧,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横死。”
燕游靠着栏杆,目光不自觉飘进室内,看着纱幔之后的苏茵。
“这不是好好的吗。”
徐然实在受不了燕游这副模样,起身去把门关了,隔绝了他窥伺苏茵的视线,“别看了,我找你说正事,你能不能把满脑子的苏茵放下再说。”
“燕游,你知不知道多少人给我发函让我给你设鸿门宴。你才回来几天,你就算杀人,也该挑挑,不能一下子都得罪了吧,再说了,昨天也不一定全是来杀你的,也有不少是观望观望的。你有必要一个不留吗?”
“现在可都传遍了,说你已经走火入魔,饮人血为乐,你离邪祟就那么一步之遥了。钦天监都在算日子了,各地的那些个州府都在汇报说什么灾星降世的异象了,你能以一当百以一当千,你能以一当天下人吗,现在都没多少人记得你曾经的丰功伟绩了,他们只知道谭家出了个小青天,你呢,你是个不识抬举的落魄王爷,孤僻的邪祟。”
徐然盯着燕游,满脸的死气,“我不信你没有想到这些,你能说说,昨晚又是发生了什么,让你改了主意,一个活口不留吗?”
燕游仰着头,眯了眯眼睛,“他们看见了苏茵。”
徐然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但又觉得十分理所应当,毫不意外。
燕游这一辈子的不理智,无非是苏茵二字,年少时放着多少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要,非要做棒打鸳鸯散的阴德事情,后来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脱生天,非要跟着苏茵去边塞,单骑走漠北王庭,满身是血选择了碎骨换血,当了三年活死人。
如今又把朝野上下得罪了个遍。
除了因为苏茵,还能是什么呢。
“看见了就看见了,苏茵的事情,总是瞒不住的。”徐然叹了口气,“你选择带她回长安的那一天起,那些往事,总是压不住的。你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与其逃避,不如堂堂正正地面对。”
“你不是懦夫,苏茵也不是逃兵,你们两个都是宁可痛苦着死去,也不会苟活的犟种。不然你为什么要带她回来,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都会做一样的选择,也知道对方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她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过去,面对和亲的那一段人生,面对那孩子藏着的身世。”
“你瞒着她,藏着她,也阻拦不了她自己找到答案。她不可能一辈子被你藏着的,如果她愿意,她就不是苏茵。”
燕游垂着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地面。
他自然是知道的,也明白苏茵终有一天会想起一切。只是那个时候,她会不会再愿意留在他身边就不一定了。
因为彷徨而迷失的人再次回来的时候会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答案,舍弃捆缚,忠于自己的本心。
像是一把钝刀在磨砺之后卸去了种种腐蚀的铁锈,无往而不利。
他只是不确定自己会在苏茵的答案里还是在苏茵的舍弃中而已。
毕竟在失忆之前,她就已经不要他了。
等她想起一切的时候,他也没有了挽留的理由,他只能选择放手或者彻底做一个卑劣者。
所以他希望晚一点,再晚一点,所有的一切都晚一点到来,给他多一些自欺欺人的时光。
徐然猜对了燕游的一半想法,但清河公主完全没有猜对,只以为燕游迫不及待地想让苏茵记起来,在苏茵看病的时候眼巴巴看着医女,期待着她对苏茵说出一句“女郎曾经受伤记忆有损”,然后立马开出一副神丹妙药,药到病除,让苏茵想起一切。
清河公主怀揣着这样的期待,看着医女,看着苏茵,但过了大半个时辰,医女没提,苏茵也没说,屋子里烧着旺盛的炭火,点着熏香,从始至终只有枯燥无聊的问诊以及一些可有可无的寒暄。
清河公主从坐得笔直到趴在桌案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书册,打着哈欠,打起瞌睡来。
公主的侍女瞧见这副模样,连忙去旁边取了一个枕头来让公主垫着,又仔细抱了件披风来盖在清河公主身上,怕她着凉。
医女见状也放低了声音,看了纱幔外边的人影一眼,悄然塞了一张字条到苏茵手中。
【我是柳郎君找来的人,女郎请放心。】
苏茵看了一眼字条,看向医女的目光并不是很信任,转头x把字条扔进脚边的炭火盆。
医女一时愣住,本以为会迎接一个两眼含泪的激动雇主,却没成想苏茵的反应如此平静。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冷淡的女郎,仿佛有没有救她完全不重要一般。
医女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明明当时找她的人说要救的女郎无比柔弱又温和,待人真诚又周全,如沐春风来着。
春风她是没感觉到半点,北风倒是碰着了。
医女尚且不知任务要不要继续,只听苏茵开口:“你是怎么进这侯府的?打晕了原本的医女易容成她的模样?你这医术太过粗浅,把脉的地方都不对。”
医女顿时收回了搭在苏茵腕上的手,颇有些尴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医术不精。
毕竟从前的雇主哪会注意这个,都是扑上来喊她女侠了。
“你猜的对了一半,这个侯爷派人去找医女,我们事先得知,我便打晕了原本济世堂的医女,顶替了她的身份,前来救你。”
苏茵听着蹙眉,看着面前这个举止过分活泼的医女,嗅了一下,并未从她身上闻到药草的香味,也没有看见她的手指上刻意做了痕迹。
“你没有易容?”
苏茵的声音陡然沉重下来,医女没由来的觉得心中也随着一沉,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回答起来也没有之前那么开朗,“没有啊,哪用那么复杂,易容可麻烦了,再说了,一个医女的身份而已,没多少人在意,我换身衣裳就行了。”
苏茵叹了口气,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你走吧,你已经暴露了,他知道你是假的了,而看得出来,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那假医女脸上的笑僵住,“你在说些什么。”
“虽然我知道你是被抢来的,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惊吓,但是你也没必要这么杯弓蛇影吧,我这不都进来了吗?你放心吧,我没失手过。”
说着,那医女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站起来,“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带你出去和你夫君团圆,这个侯府我安插了不少人,等会儿膳房走水,我们趁机逃出去。”
苏茵看着这个口气狂妄的医女,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你说话总喜欢左顾右盼,但医女不该如此,在大户人家里头,最忌讳的便是旺盛的好奇心,贵人的事情要是沾惹上了,很容易丢了命。医女出诊,是不该那么关心病患的家私,很容易引来麻烦。”
医女脸色一白,正想说苏茵太过夸张,让苏茵不要太过担忧。
苏茵继续开口道:“你从一开始就被识破了,我能看出来的事情,他手底下的人也能看出来,他知道你是假的,或许是故意放你进来试探我的。”
“我一旦和你一起出门,除了我们一起丧命。别无他想。他杀人很快,眼也不眨,昨天晚上六王爷的心腹求他,他也没有留情,他并不在乎剑下亡魂的身份,你就算身份再高,也没有任何机会从他手下活着离开,着屋子还有一个公主,外边儿还有一个驸马,你身后的人救不了你。”
那医女再也笑不出来,抽搐着嘴角,试图强撑着说没事,但又实在伪装不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只是看着苏茵,不肯落于下风。
苏茵也不继续吓她,只是看着这个天真无畏又把一切事情想的太简单的女侠,跟她打了个赌。
“要不然,我们可以等等,看看你所说的走水会不会发生。”
医女心里已然没了底,但还是说了一声“好”,坐在苏茵对面,一个劲给自己倒茶,极力想要镇定下来,不停在心里念叨。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
她不可能出错的,毕竟她知道史书上所有人的结局,是手握答案的开卷考试者。
燕游再怎么可怕,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一个逆臣。
而苏茵这个名字,从头到尾,都未曾在任何一卷上出现,是个彻彻底底的无名氏。
她从千年后穿越而来,好不容易站在了天选之子的这边,怎么可能阴沟里翻船。
炮灰反派和一个名字都没有的无名氏,应该只是一粒尘灰而已,她随手就能拂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切的轨迹都没有按照她所知道的发生。
本该早死的燕游活到了现在,本该覆灭的大盛还在苟延残喘,本该成为一代传奇的草原君王如今却向大盛俯首称臣,光风霁月的大理寺卿从柳不言变成了谭渊。
但无论如何,不该跟眼前这个无名氏有任何的关系。
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所有人都命运全部偏离了。
不可能是面前这个女子,这个奇怪的无盐女。
医女在心中想着,喝着茶水,努力把自己的目光从苏茵身上移开,看着地上的光斑。
日头一点点偏移。
外边儿没有任何动静。
如苏茵所说,一点吵闹也没有,死亡一般的安静。
苏茵侧过头,看着面如死灰的医女,“你的同党应该已经死了,或许在入府的那一刻,他就被杀了。”
医女的茶杯顿时摔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徐然和燕游听到这声音齐齐侧过头,皱眉推开门,迈步而入。
“怎么了?”
第86章 夺妻
燕游看向苏茵,瞧见她安然坐着,又注意到摔碎的杯子是在脸色煞白的医女脚边,这才松了口气,朝着苏茵走去,笑得温和:“方才发生了什么?夫人可曾受惊?”
暖黄日光从纱窗中照进来,落在他的半张侧脸上,映得郎君面如冠玉,一副清正板直的仪态,只是那黑瞳里有藏不住的杀气,仿佛要斩一个人的项上人头为此事负责。
医女唇齿打起颤来,仿佛瞧见的不是一个妙郎君而是画皮鬼一般,坐在太阳底下如堕冰窟,只是看了一眼他佩着的剑,便不自觉低下头,止不住地在心中祈祷:看不见她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偏偏燕游的目光缓慢地落到医女身上,像是一把剑悬到她的脖颈,纵然低着头,医女也如芒在背,连种种死法都想好了,脑中开始放起这半生就走马灯,投胎成了名门闺秀,一生富贵顺遂,唯独可惜不能继续陪在那人身边,看他成为一代名臣。
沈蓉心中又悔又恨,悔不该答应帮柳不言这个忙,不该掺合他人的因果,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一旁坐着的苏茵开了口,看向一脸要杀人模样的燕游,“无事,不过是我刚刚说话有失吓到了她,所以她才失手打碎了杯子。”
她看着燕游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并不是很意外,只是蹙眉表现出些许的抵触,语气里也带上些不赞同,“倘若侯爷要问责,茵愿领罚便是,不必累及旁人。”
苏茵板起脸来,燕游顿时气焰全无,把手从长剑上松开,举起来,快步走到苏茵旁边坐下,轻轻握住了苏茵的袖口,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委屈,为自己辩驳起来,“夫人怎么会这么想,不过一个杯子而已,夫人若是想摔杯,我买成千上百个给你摔着玩,我所思所想,不过怕夫人受惊受伤。”
医女还在旁边坐着,没得到他发话不敢动弹。
屋子里的下人也还站着,低着头,对屋子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徐然正抱着清河公主往外走,听见燕游这声音的变调,不自觉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加快了步子,但迈过门槛之时,还是听见了燕游接下来的那句“毕竟伤在夫人身,痛在我心。”
医女顿时愣住,想晃晃脑子。
徐然闭了闭眼,打了个寒颤,清河公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瞧见自家夫君一脸复杂的模样,不禁开口问他:“你怎么啦?”
徐然低头看了一眼妻子,“无事,大白天的,听见鬼叫了。”
清河公主瞪大了眼睛,正要探头往屋子里看,徐然已经快步走了出去,“别看,不然你晚上恐怕会做噩梦,难以入眠。”
徐然说出这话时已经有些晚了,清河公主侧过头,隔着纱幔看了一眼里屋,瞧见燕游坐在苏茵对面,拉着苏茵的手,眼睛亮晶晶地,垂眸一笑,无端生出许多种温柔缠绵来,比长安最出名的戏子还要勾人些。
清河公主不禁发愣,简直觉得自己睡昏过去,才梦见如此奇异之景,她正要继续看,徐然已经大步迈出去。
屋子里,燕游还握着苏茵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要是这医女不能让夫人满意,不如我找御医前来一看,只要夫人身体康健,全天下的人,哪怕是入了土的,我也要把他挖出来,供夫人取乐。”
医女听着忍不住x屏住呼吸,似乎生怕旁边的燕游发现自己这个人的存在。
苏茵注意到了,也忍不住觉得荒唐,强行忍着斥责他胡闹的冲动,想把手抽回来但是没成功,压着不耐烦开口:“侯爷说笑了,我对杀人和挖坟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爱好。时辰不早了,想来医女还有别的病患要看,不如让她早些归家,我也要歇息了。”
燕游应了一声,看也没看医女一眼,恹恹开口,“你下去吧。”
医女顿时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连药箱也忘了拿,双腿打着颤,连滚带爬般出了门,头也不敢回,隐约听见燕游十分愉快地开口:“夫人歇息吧,我在旁边守着,以免有人惊扰,倘若夫人做噩梦了,睁眼便能瞧见我。”
明明是十分甜蜜的话语,听得沈蓉心上一阵恶寒,连去膳房确认同伴也顾不上了,直直朝着侯府大门而去,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在一众人的期待目光中红了眼眶,吸着鼻子说了句:“疯子!那个燕游就是个疯子,苏茵哪有什么事情,我倒是快死了!就差一点,他就把我杀了!柳不言,你这个忙我不帮了,我再帮下去命都没有了!”
车厢里的人齐齐沉默,还是第一次见到沈蓉如此失态的模样,一时没有出声,看着她跺脚咒骂许久,又是骂燕游反复无常杀人如麻,又是骂柳不言不说实话,将她置于危险之中,骂骂咧咧许久,才逐渐平复下来。
起初,谭渊等人看见她慌乱的模样还带着几分同情怜悯,听着她骂了一会儿,神情逐渐变得有些不耐,似乎在厌恶她的粗鄙和失态。
在听到沈蓉第五次骂燕游杀人狂的时候,谭渊皱眉打断了她的抱怨:“所以你这一趟可曾找到些什么?先帝曾赐他丹书铁券,必须想办法拿走,我们才能除去他。他府上多少人,有多少私兵?可有什么奇怪之处?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沈蓉睁大了些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心虚,转开了目光,声音顿时变小,“嗯,他这个人,挺能藏的,府上看不出什么来,丫鬟侍卫都是随便在街上买的。就院子里栽了挺多花花草草的,挂了很多灯笼,大兴土木,我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带到房间里给苏茵看病去了。”
“然后呢?”谭渊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上涌出一阵不妙,“你和苏茵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线索。她既是被虏来的,必然对你信任有加,愿意鼎力相助,她有没有告诉你什么?”
沈蓉抿了抿唇,支支吾吾许久,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决然不肯把苏茵点破她伪装的事情给交代了,只说她刚刚坐下,燕游就来了,并没有什么施展的余地。
“那个侯爷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压根不许别人碰,即使我是女儿身,他也不放心,派了一个公主来看着,自己和那个驸马还在外面守着。苏茵摔了个杯子,他就立马冲进来了,恨不得把我杀了给她谢罪。”
谭渊皱眉,思索许久,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拂过身上官袍,“他对苏娘子的看重也未尝不可为我们所用,我们只要说服了苏娘子,或许能给他致命一击,不费一兵一卒,将他斩于马下,为赵夫子报仇,为天下人除害。”
沈蓉撇了撇嘴,想起苏茵那双似乎看穿人心的眼睛,心里不由得想,这位苏娘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拿捏。
身处绝境而不惊不惧,面对她这个恩人侠客也没什么好脸色,跟对那个侯爷差不多,冷淡,平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怕是很难说服。
柳不言递了个帕子给沈蓉,此时轻声问了一句:“苏茵她,现在如何?”
沈蓉愣了一下,看着柳不言小心又关切的模样,心中复杂不已,避开了他的视线,胡乱用帕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她好着呢,你放心吧。”
柳不言应了一声,垂眸看着车厢的地面,露出苦涩的笑,“她在侯府这等虎穴狼窝,我焉能放心。那人性子本就极端,如今更是喜怒无常,眼中容不下沙子,要是对苏娘做出什么来,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
越往后说,柳不言声音染上一层悲痛,忍不住低咳一声,喉间含着些血沫。
谭渊连忙让侍女斟茶,朝柳不言叹了口气,情真意切地劝他,“柳兄,我知你气不过,但你还是要保重身体,不过是没下聘的一个外室,你还是要看开些,听闻令堂在为你张罗着娶妻,你也该考虑考虑了。”
柳不言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一旁的侍女连忙给他拍背,谭渊见状也叹气,“我查了苏家女的户籍,都知道了。你和她之间,是断然没有可能的。三年前你和我一同中举入仕,倘若你当初没有自请为节度使出塞,入大理寺的人,本该是你。”
“柳兄,你为她自废前途又认下那个血统不明的婴孩,舍了名节,险些与家中断亲。你可曾还记得多年前我们在学堂写下的凌云壮志,你说为社稷而舍身乃是大义,儿女情长不过昙花一现,徒有迷蒙人心之艳。或许,你也该想想,这段孽缘,你是不是还要执迷不悟。”
柳不言猛地起身,避开了侍女,看着谭渊,头一次显出一种固执和意气来,一字一句道:“吾不悔,苏茵她于我而言,也绝非孽缘。她不是外室,她是我的妻子。”
“你生晚了,没见过她多年前的模样,那时天下文人都为之倾倒。坊间的女郎莫无不以她为标榜。”
“如果你生在我那个时候,读过她写的文章,瞧见过她舍身的模样,有幸曾经近身瞧见她鲜活的情态,你也会和我一般,再也瞧不上这世间的任何一人。苏茵是天下间唯一一个苏茵,绝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比之一二,你不会懂的。”
“这是你的遗憾,却不会是我的后悔。”
谭渊一时被震住,不知道究竟如何回答,只是回府之后派人去找了那篇宫门赋,已经成了禁篇的文章。
他读了一夜,点着油灯,对着下着雪的长安。
从这篇文章里,他隐约看见一个坐在围墙里的女郎,仰头看着天,目光里带着对天下众生的怜悯,以及力不从心的悲苦。
她问这世间有何种方法,可使天下人无忧,一个人又要如何,才能行走于乱世而无愧于心。
她又自答,不求青史留名,不求帝王恩宠,只求无愧于心,无愧当下,回首往事,笑敲棋子剪灯花。
他还想多去找些苏茵的书册,全一无所获。
不过半月,谭家的一位叔伯遭贬,牵连起许多旧案,私占田地,纵容恶仆,甚至翻出了许多年前柳枝跳井一事。
迫不得已,谭渊告了假,自罚俸禄三月,在家思过。
他正要再读《宫门赋》的时候,下人送了一封书信来。
信上无名,打开来便是张扬的一排大字。
【你要是再打听我夫人的事,谭同活不过今天。】
谭同便是谭渊遭贬的那位叔伯的名字。
他顿时知道了书信的主人是谁。
谭渊捧着《宫门赋》,站在雪中许久,仰头看着面前的屋舍,手上的纸张略有变形。
过了许久,他转头吩咐下人,“你去告诉六皇子,燕游此人,我必除之,请他借我三十人。”
“另外,联系侯府上埋下的那几个暗桩,让他们想办法给苏娘子递句话。”
“陌上花开,娘子思家否?”
第87章 夺妻
外边儿乱成一团的时候,苏茵正坐在燕游给她搭的花藤架子底下看书,时值春夏之交,架子上已经长满了翠绿色的藤叶,垂下来自成一片荫凉,在这翠绿之中,开出星星点点的花骨朵来,在微风中摇曳。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厨娘花了心思做成了各种花的模样,摆在翠绿色的叶片式样的碟子里,盛着果酒和茶水的壶也是细长瓶颈,和远处亭亭玉立的荷花融在一起,说不出的风雅。
池塘中的荷叶已经长成了,翠绿的一片,中间藏着许多粉色的花苞,中间搭了许多小桥,将偌大的荷池切分成许多细碎的方块,若水便顶着一片刚摘下来的荷叶在桥上跑着,追着荷池上飞来飞去的蜻蜓,粉色衣衫的侍女迈着小碎步跟在若水身后,猫着腰,不时发出低呼,“主子,慢点儿,别摔着了。”
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清荷公主不时会过来,一开始还命侍女提着漆盒,来了几次之后,便妆发也懒得弄了,发髻歪斜着,提着襦裙就从马车上下来,坐在石桌边x上,吃着糕点和果酒,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苏茵说话。
起初她会和苏茵说这长安城里谁家倾覆谁家起势,哪些个王爷斗得最凶,用了什么样的腌臜手段。
后来她的话题逐渐转到婚嫁上,说起长安城里的负心郎君和痴心女,谁家的鸳鸯遭了族中长辈的反对而劳燕分飞,男另娶女另嫁,曾经情投意合结果成了相敬如宾的两对夫妻。
到了如今,清河公主连这些个八卦也懒得说了,一来便躺在另一张椅子上,抬起袖子蒙在面上,闷声说一句:“哎呀,徐然好烦。”
然后便说起家长里短,说起徐然如何拘着她,不许她做这做那,不许她看戏班,不许她去诸位皇兄的府上去看刚刚出生的小外甥。
苏茵每每听到这里,并不出声,手臂撑着脑袋,细长的手指翻过带着墨香的书页,看着前人的诗篇和传记,偶尔愣怔一下,脑中冒出一种古怪的想法,杀死妻女以全名节的忠臣,当真也算好人吗。
什么是忠,是什么大义,什么是君臣。
为了扳倒奸党所牺牲的那些人难道不是活生生的命吗?
为什么有些杀人者可以流芳千古,有些人却遗臭万年。
由谁来定义。
史官吗?
史官不也是人吗?
每个人看见的事情都会不一样,为什么史官说了就算。
谁给史官定论的权利。
君王?
可是代代君王皆不同,隔了数年平反的不是没有。
前朝的罪臣或许换了今朝便是功臣。
到底谁有资格衡量功过,论断千秋。
其实谁也没有资格。
唯有历史中那些鲜活的人,逝去的人才有资格,可是他们都随着昔日黄沙成了白骨。
那史书的意义是什么,这些教条的意义是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意义是什么,忠孝的规矩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应该如何评判。
苏茵托着脑袋,感觉自己在一片茫茫大雾中摸索着,身前身后皆是空茫,谁也回答不了。
眼前的屋舍,周围的花草,一切似乎都在退去,她站在一片茫茫江水里,任由生活冲刷而过。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又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倒下,不随波逐流。
“苏茵!苏茵!”清河公主叫了她两声。
苏茵抬头看着她,迎着日光,白净的一张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就连眼瞳似乎也看起来淡了些许,两侧鬓发随风吹起,“怎么了?”
绕是清河公主已经认识苏茵许多年,也不免有时被苏茵的柔美所震到,一时发愣。
此刻苏茵已经卸了故意做丑的妆容,但也未施粉黛,素着一张脸,乌发披散,一双眉眼里揉了千万缕的春风,瞧着便让人觉得沁人心脾舒畅不已,纵有千般忧愁万般的抱怨,也散在她的注目中。
“没什么。”清河公主揉了揉鼻尖,看向苏茵,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到底是怎么让燕游那么听话的,可有什么门道不成。我也想使唤徐然,他太坏了,什么都不让我做。”
苏茵听了低眉一笑,“公主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妙法,侯爷何等人物,哪有听我话的道理。”
清河公主鼓起脸,小声嘟囔,像是有些不开心苏茵有秘密但是不跟她说,“明明就有,你说东他不敢往西。现在长安城里的人都知道,侯爷夫人才是一言九鼎的那个。好多人给我递帖子呢,想邀我带你赴宴,你的画像都拍卖到三千两一副了。”
苏茵听着眉头一跳,“三千两?”
清河公主点了点头,“我亲耳听见的,绝无半点虚传。”
苏茵捏着书页,微笑着轻声道了一句,“若是如此,那府上的一众丫鬟婆子人人皆可领到这一笔钱了。”
清河公主愣了一下,感觉自己被人捏着鼻子取笑了一通,忍不住嘴快,“这侯府上的人怎么可能将你画像递出去,燕游可都防着他们,徐然说了,他们之中谁是卧底谁是暗桩燕游一清二楚的。”
苏茵面上不显,心里倒是一沉,忍不住摩挲着书页,只觉阖府上下无处不是燕游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
三个月过去,他依然时刻在提防着她。
苏茵的指尖轻轻敲在紧绷的书页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清河公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捂住了嘴巴,看着沉思的苏茵,过了片刻才缓慢放下手,有些亡羊补牢地问苏茵,“苏茵,你,没有生气吧?”
苏茵心中自然是有气的,这几个月以来,他无时无刻不是一副任凭处置的可怜模样,口中也满是甜言蜜语,哄的她都对他放下了许多戒心。
结果他还是日日监视她,还故意放了许多探子进来,看着她与她们传递消息。
把她当猴子耍。
但对着清河公主,苏茵只能回答:“自然是没有的,此等局势之下,侯爷严加防备情有可原,茵哪有什么怪罪的。”
倘若燕游在此,从那个“茵”字一出口,他便知道已经惹下了滔天大祸。
但他此刻还在外面忙着杀人,并未赶回来。
清河公主又是个舒服日子待久了便懒得动脑子的,完全没有听出来苏茵的咬牙切齿,只当苏茵脾气好,捧起杯子喝了口花茶,心甚大地开口道:“那就好,徐然还说这个事情我不能告诉你来着,我还怕你生气呢。”
苏茵微微一笑,指尖的书页轻微皱起来,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烧着,卷巴成一团。
“我还有一事请教公主。”
清河公主喝着甜滋滋的花茶,听到苏茵这般客气的话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眨巴着眼睛,有些犹豫,“你这么客气干嘛呀,弄得我怪难受的。”
苏茵微笑起来,却如同一阵寒风吹向清河公主,“公主可知茵父母姊妹如今在何处?”
清河公主瞪大了眼睛,目光四处乱转,“这个徐然说我不能说。”
苏茵顿时知道了答案,“想来侯爷此等心思缜密之人,早已将茵父母姐妹一同接了来,安置在了某处是否?”
清河公主虽然没有回答,但怔愣的眼神也是一种回答。
苏茵继续说了下去,“茵这些日子收到的家书,其实也经了侯爷的手是吗?”
清河公主继续不吭声,拿着杯子小口抿着茶水,头深深垂下去,闭上了眼睛。
再怎么迟钝,她也终于察觉到,自己似乎闯祸了,苏茵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想到燕游现在完全听不进去道理的性子,清河公主捧着茶杯的手忍不住颤抖,“其实”
她正想狡辩一二,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雀跃而激昂的“夫人!我回来了!”
清亮饱满的嗓音,仿佛是一位再阳光不过的正直郎君。
清河公主听见这声音,手抖的更加厉害,杯子里的茶水泼出来了也顾及不上,眼睫也抖个不停,左看看,右看看,不敢抬头看跨门而入的人。
她低着头,只觉眼前闪过一道影子,继而苏茵坐得躺椅上发出吱呀一阵响声。
方才清亮爽朗的男声顿时黏糊起来,变成一块儿蜜糖,还是拉着丝的那种。
“夫人今日为何对我如此冷淡,竟都不瞧我一眼的,你瞧,这靛蓝色你不喜欢吗?不好看吗?”
清河公主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觉大限将至,后知后觉明白了徐然那句“以后还是少去找苏茵玩,去的多了,小心白日见鬼。”
此时此刻,她当真觉得自己白日见鬼了。
清河公主小心翼翼地转身,想悄然走人,苏茵已然把燕游推开,看向清河公主,对燕游的声音中存在着些不满,“青天白日,侯爷该注意些言行举止,公主尚在,有伤风俗。”
清河公主闭上了眼睛,小声在心中反驳。
其实没事的,没事的,从前你们俩荒唐的事情比这个多了去了,她真的不在意。
她想悄悄走。
但燕游已经转头,瞧见了清河公主半站起来的身影,不满地皱起眉,“清河,你怎么又来了?这五日你来三回了,徐然人呢,死了吗。”
说到后半句,他声音很明显地不高兴起来,带着点儿森然寒意,像是一种警戒,仿佛护食的狼呲牙咧嘴。
清河公主本来想骂,但实在怕他,直到看见匆匆赶来的徐然,飞奔而去扑到他怀里,泪眼汪汪地控诉,“他凶我!”
徐然给清河公主擦了眼泪,对上满脸不开心的燕游,忍不住想给夫人出头,“你这是做什么,佳宁好心来给苏茵解闷,你怎么还凶她,这你就不对了吧,燕子青,你是不是过分了。”
燕游抱着手臂,把苏茵挡的严严实实,“是解闷还是发牢骚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们两夫妻吵x架别影响我和夫人,徐然你要是哄不好夫人也别找我夫人替你哄,我夫人只想和我一起,不想当和事佬。”
徐然拉着清河公主,看着燕游这得意的模样,一时气闷,只觉得面前的人仿佛尾巴都晃到天上去了,一时气笑,“行行行,燕子青你记住你今天的话!别后悔!”
说完徐然便抱着清河公主走,低声跟她嘀咕,“你且看着,不出三天,苏茵保准给他一个教训,他这人,在苏茵面前属狗的。”
话音刚落,燕游回身抱了个空,看着面色冷淡的苏茵,强笑着去揽她的腰,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苏茵推开了他的手,向面前的人投去冷淡又满是审问的一眼,“侯爷何必问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吗?”
燕游眼神一震,站在原地,脑中转的飞快,想着是哪件事情被她知道了。
是他逼迫柳不言成了亲,封了江陵城。
还是苏茵知道了他每天都趁苏茵睡着亲她,随身带着苏茵的旧发带,枕头里垫着她的外衣。
亦或是他杀了那些个刺客以及想窥探她的人,埋在墙角做了花肥,焚烧了所有关于她和亲的记录书册,将那一段过去彻底变成空白,逼着史官写他们成了亲,将苏茵的名字登了玉碟。
是哪件呢。
燕游有些拿不准。
第88章 夺妻
苏茵瞧见燕游微笑的模样,顿时也知道他瞒着自己的事情或许不止一件,清河公主告诉她的恐怕无关痛痒,真正的大事都在他手中攥着,一个字也没往外露。
他实在是有一副擅长骗人的好皮囊,又有一副黑透了的心肠,不然也不会在这动荡时局之中风生水起,从几个月前的落魄王爷到如今各方争相笼络的人物。
外面的风雨她并非全然不知,他的佩剑换过几次她心中也有数。
就像他也知道她在偷偷翻医书,记录着迷幻草药的书页都卷了边,首饰盒底下藏着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只不过都在装聋作哑罢了,谁也不说破,维持着几分体面,他口口声声称夫人,她字字句句道妾身,日日虚情假意,夜夜同床异梦。
如此荒诞的把戏,日子长了,蒙上一种虚无的错觉,好似就这样可以一直走下去,直到白首。
苏茵侧过头,猛然回神,在心里后悔刚才的使性子。
她和他本来就是一对假夫妻,又何必怨他隐瞒,怪他卑劣。
明明她一早就知道他本性,知他凶狠残暴。
也是这些天来的温和日子把她的神经泡软了些许,也将她的胆子喂肥了。
又或许是因为夜夜坐在他腰上迷蒙不清,所以在这白日里她也糊涂了,问责起他来。
苏茵正想说句无事,将此事揭过,燕游往前迈了一大步,握住苏茵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和掌心,轻柔而缓慢地摩挲着。
他低着头,细长的眼睫在面上落下一层薄薄的影子,眉眼显得极为乖顺,回府之前也特意整理过衣着,一身漂亮又贴身的红黑色劲装,将他身形勾勒得极为赏心悦目。
只是稍稍这样认错,便生出万般的可怜来,拨动人心。
他并不问苏茵知道什么,也不承认什么,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然后勾着她的手轻轻地晃着,声音也变得可怜起来,“夫人,我错了,别生气了,我任凭夫人处置。”
第一次见他如此之时,苏茵尚还有些恍惚惊讶,到了现在,便只剩下好气又好笑。
这么些日子以来,她不知听过这句话多少次,可怜巴巴的,带着些潮湿和喑哑的余韵,湿漉漉的头发总是会扫过苏茵的脖颈,黏糊糊的,热气腾腾,又有些扎人,像是落入水中的小动物,拼命地想要抓住她,乞求她的拥抱。
但是这种温存和可怜永远只浮现于表面,他又从没有给她拒绝的可能,哪怕她咬着唇呵斥他混蛋,一双手摁在他的胸膛之上想把他推开,他也从来没有退让过,总是沿着她的手指她的脖颈缠上来,像是软体动物一般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围困,不允许她有丝毫外逃的可能。
哪怕是破皮了流血了,身上满是又深又长的抓痕,他也不肯松开唇齿,滴着血拥着苏茵,于是那艳红的血也落在她的脸上,在薄汗之中晕开,成了一片奇异的胭红颜色。
“夫人,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什么都答应。”燕游说着,指节沿着苏茵的手腕一路往上,从衣袖的间隙钻进去,沿着她微冷的肌肤游走着,像是藤蔓或者游蛇一般,悠然地游荡,等待着某种时机悄然收紧,将她桎梏。
天还亮着,浅黄色的日光倾洒在面前的院子里,花和叶迎着风摇曳。
自打他回来,照顾若水的丫鬟婆子便识趣地抱了小主子往外走,哄着若水说去给小厨房她做糖糕,旁边洒扫的下人也退了下去,偌大个院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吹拂在发间的暖风也掺杂上一丝异样的色彩。
他荒唐起来不分白天黑夜,也不分场合,总是一回来就喜欢扑着她,似乎是片刻的别离都难受得很,非要通过一种骤烈的方式去宣泄,其中又藏着一些恐慌和不安,带着隐隐的哀和恨,仿佛通过密不可分的形式,就能弥补一些曾经的痛憾,因此总要时刻缠着她,温声哄着她,又恨不得切开皮肉将她包裹进去永不分离一般,疼痛的,炽热的相拥。
花藤架子下面,荷池边上,长廊的栏杆处,哪怕苏茵站在庭院里,他也能没骨头似的黏上来,缠着她。
久而久之,府里的下人才养成了瞧见他回来便自动退到一边去的自觉,留给苏茵的,便是无穷的尴尬。
苏茵将手抽了回来,刚要拉开些距离,游走在她手臂上的那只手仿佛顿时警觉起来,死死地咬住了她。
燕游猛然扑过来,苏茵一时有些站不稳,向后倒去,半倒在花藤架子下的长椅上,翠绿色的藤叶顿时晃荡起来,扫过二人的鬓发。
苏茵靠着冰凉的石柱,踩着的绣鞋也掉了,头发散在长椅上,仰头看着面前无边无尽的翠绿藤蔓和碧蓝天空,抿了抿唇,侧过头看着身边人亮晶晶似乎满是爱慕的眼睛,“如果我想办宴,侯爷也会答应吗?”
他脸上的笑骤然淡了许多,额头与苏茵相抵,一瞬不瞬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在藤蔓的阴影之下显得更加深浓。
“夫人为何突然产生这个念头?”
苏茵身子往后仰,肩胛抵着冰凉坚硬的石柱,整个人还是困在他的臂弯之中。
“自我随侯爷来长安足有三月,此间除了公主之外,并未见过任何人,若水也是成日在院子里嬉戏,她尚且是个幼童,想不到多少,我却不能不想,我和若水二人,到底在侯爷这里,在天下人眼中,到底是个什么。”
“先前在江陵,我虽是未曾见过柳郎父母,到底是和家中父母姐妹一同住着,有个依靠,如今到了长安,在侯爷的院子里,我便只是孤零零的笼中雀了,日日夜夜,等着侯爷归来戏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侯爷虽是日日口中唤我夫人,可我又是什么夫人,第几个夫人,在这院子外,可有其他的夫人,这些我都无从得知,侯爷可能为我解惑?”
苏茵微微仰起头,极为安静地瞧着他,浅淡的日光被花藤切成许多碎片,浮在她的面庞之上,那双浅淡的棕色眼瞳之中。
明知道她这是发难的借口,可有可无的试探缘由,燕游还是低下头,很是认真地回答:“夫人当然只有一个,在我心中,夫人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辈子唯一的夫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半跪在苏茵面前笑起来,很是温柔而虔诚,平时乖戾的模样浑然消失不见,眉梢眼角都流淌着爱意和纵容,初夏的阳光似乎穿过那厚重的花藤,也在他面上挥洒下一层融融暖意,恍惚间,像是炽热流淌着的爱。
苏茵靠着柱子,想起曾经有人在她耳边提到过的一个名字。
提到这个名字的奴才第二日就消失了,苏茵再也没有见过,也一直假装没有听见那些话。
但她在心中一直记着,就等着在某天,将这个名字提起,戳破她和燕游之间这层不堪的假象。
她觉得现在似乎就是她一直在等的时机,她试探性想戳破一个口子,而他还想演那出情深义重的戏码,甚至摆出退让的姿态。
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总是会有,此刻摆在面前x,苏茵选择抓住赌一赌。
于是苏茵轻声问他:“那李娘子是谁?”
这句话一说出来,苏茵瞧见面前人怔愣了一瞬,直起身子,看向她的目光变了又变,最后笑起来,带上些许的泪光,语气也变得十分复杂,似乎有种种的悲伤感慨杂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过去的一道旧影,没有任何缅怀,只是平静的提起,像是捻起一片落叶,拂去一道尘埃。
“我曾经受了蒙骗以为她是你,但我没对她动过心,我曾经也感到奇怪,但你一出现,苏茵,我便爱你了,从少时到如今,我只喜欢过你一个。”
翠绿色的藤蔓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花海在日光下盛开。
苏茵没有作答,想起那个消失的仆人说的那句:“娘子如今恩宠深重,不及昔日李娘子三分。倘若李娘子还活着,或许还能与娘子结为金兰,毕竟你们长得如此相像,亲生姐妹也自愧弗如。”
谁真谁假,谁是谁非。她不记得过去,分辨不清,也不想去分辨。
因爱才生忧,因爱才生怖。
她知道自己是个再淡薄不过的人,不然也不至于和柳不言朝夕相对半年也只是相敬如宾。
他的爱浓烈而窒息,和她并不相配,她也承受不起,无论这份爱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需要一遍遍的“我爱你”去抚慰,去满足,像个永远吃不饱的饕餮,永远生不出安全感的弃犬。
而她最多只能给到细水流长,热情和主动本就与她的本性相违背。
她满足不了他,也救赎不了他。
而且她也不想那么大义,完全地献出自己,哪怕只能给予他一时的餍足,也不计较得失,不在乎未来。
她始终会去思考利弊,去权衡好坏,能给出的爱,不过零星一点,又随时准备收回,不教人看出。
倘若不是他强求,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走到一起。
也是因为他的强求,苏茵从始至终,都不觉得自己和他之间,会有善终。
燕游跪在苏茵的裙摆之上,替她摘下发间的一片叶子,看着侧过头的苏茵笑,即使知道她心不在焉,知道她已经开始故意忽视自己,还是低下头亲了苏茵一下,“我知夫人不信,也不指望夫人深爱我。世事难全,夫人与我相伴就好。”
无论她心里爱谁,爱不爱他,最后只要和他相伴就好,生同衾死同穴。
往后百年千年,墓碑上写的也是互为夫妻。
“江陵那场婚礼到底草率了些,夫人说得对,来长安已三月,我是该向天下人介绍一二我燕游的夫人是何等人物,这样千百年后,史书上写着我的名字之时,夫人也会和我一起,流传百年千世。万万年后,后人提起我们,还是夫妻。”
听见他答应,苏茵心中惊喜尚未浮现,看着他低头微笑的模样,一颗心又直直落下去。
他这是要她和他一起遗臭万年,死去之后的百年千岁,也不肯放过她了。
第89章 夺妻
最近的黄道吉日是四月十七,燕游偏偏把婚期定在了四月十九,大凶之日,理由倒是简单,钦天监算出那夜会有星陨如雨,史书百官畏惧的不祥之兆,他觉得苏茵会喜欢。
他记得苏茵说过,那叫流星雨,最适合许愿。
烫金的红色帖子印着苏茵和燕游的名姓以及生辰送往长安的各家各户,像是一场雨般落下来,飘洒着,飘入林立的屋舍,落在贩夫走卒的手中,落在达官贵人的书案上,落在深宅妇人的指尖,并排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就这么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引起困惑,惊叹,抑或是感慨的声音。
昔日繁华的相府里,一身白衣的公子捏着帖子,凝神看着帖子上的苏茵二字,万般惊讶,折扇抵着唇角,陷入漫长的沉思,在庭院里坐了许久,半是感慨半是认输般说了一句:“师妹啊。”
奢华的王府中,红色的帖子被歌姬捧在掌心,而后挂在石壁上,不一会儿,一柄飞镖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扎在燕游的名字之上。主座之上的人搂着曼妙的歌姬,语含恨意,“既然他敢请,那孤合该送他一份大礼才是。”
城东种着槐柳的屋舍里,红色的帖子被一双手夺过去,扔到了旁边的水沟里,打湿了苏茵两个字,尖锐的女声迎头劈向青衫的郎君,“弟弟!你醒醒吧!她从来就没有心悦过你!你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厢情愿,她嫁人了,你也该娶亲了!那孩子压根不是你的,我和阿母绝不会再容许你糊涂下去!”
寂静的深宅中也响起窸窣的讨论声,捏着手帕的妇人和足不出户的闺秀捧着茶,盯了上面的名字半晌,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婆子,悄悄问她们:“这苏茵,可是苏翰林的第三女,去和亲了的安乐县主,不是说漠北覆灭,她也尸骨无存吗?是同名同姓,还是死而复生?”
善谈的婆子们也哑口无言,像拨浪鼓一般摇着脑袋,犹豫再三,说起她们的听闻来。
“那神威将军,不,现在该叫燕侯爷了,那侯爷的归来也莫名其妙,听说他三年前从漠北回来时便是一具陈尸了,马车从宣武大街过,流下一地的血来,擦了三天三夜都没擦干净,车帘被风吹起的时候,听说都是一团烂肉白骨了,吓得吕巷倒夜香那人的小儿子至今痴傻。”
“前些日子他出现在长安,不少人都以为是遇到鬼了,从不信鬼的兵部尚书吓得请天师来驱了一个月的鬼,不少人也纷纷效仿,当时家中孙子发热,我想去找那驱鬼的半仙,人家都不搭理。他平日只收五十文,那段时间,直接涨到了五十两白银哩!就这样,那些个富贵人家还不少人早早定下了,后来都买了一个二进的宅子,一下子成了富裕人家。”
许是有些气愤和眼红半仙的骤然暴富,婆子连忙接了一句:“不过那些个驱鬼的手段一个有用的没有,反而是招来了血光之灾,那些个找人驱鬼的,后面都横死地莫名其妙,尤其是阵仗闹得最大的兵部尚书家,年近六十了,死前惨叫了一夜,听说是活生生被吓死的,眼睛珠子都掉下来了,跪在地上爬了一夜,一地的血。”
闺阁中的小姐们听得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和贴身丫鬟抱在一起,瞪着一双眼睛小声问:“他叫的什么啊?”
婆子低咳两声,故作高深地开口,“听说啊,那尚书风光刚正了一辈子,死的时候已经疯了,大喊大叫,说什么他有罪,他对不起天地良心,他枉为人,喊了半夜,捂着心口,就倒在地上了。风光了一辈子,一夜晚节尽毁。那些个横死的贵人,也无一不是狼狈的死去,甚至还有的死的时候像是松了一口气,仿佛得以解脱了去。”
“那个鬼是神威将军吗?还是有其他的鬼?”一个扎着双螺髻的小姐皱起眉在这满是漏洞的听闻中试图寻找逻辑,“我听爹爹说过,那兵部尚书从前还是神威将军的恩师来着,举荐了他,又几次三番亲自相送,在他失踪之后还几度派人去寻来着,神威将军为什么要杀他。”
婆子被问得一时愕然,只得尴尬笑了笑,“不过是坊间传闻罢了,做不得数的,小姐们听听便是,当不得真。”
仿佛是怕她们继续想下去,口不择言闯出祸来,婆子又补了一句,“反正啊,大家伙都说是鬼杀的,也没说是谁。”
满是好奇心的闺秀们听了这话一颗心不上不下的,藏了一肚子的疑问,但也没有说出来,只托着脸看着窗外。
那些神秘的传闻,血腥的凶案,盛大的婚嫁,都发生在围墙之外,她们是无法得见的。她们是放在阁楼里的书,关在笼子里的鸟,摆在绣楼里的花,只能从传进来的只言片语里,一窥外面的波澜壮阔。
无数的花草从各地运来,长安的街上飞舞着蝴蝶,穿着各色衣裳的侍女和小厮捧着盖着红布的贺礼从不同的屋舍出来,骑着马,跟着轿子,汇集在侯府面前。
侯府的门只开了一扇,留出仅一人通行的大小,独眼和脸上带疤的两位管事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福字衣裳,像是过年一般,咧着嘴笑,也不知晓什么礼数,就接过那些个盖着红布的贺礼,也没有像寻常府上的管事一般询问对方名字,扯高了嗓子念出对方的官职和贺礼,将他们的名字工整写在册子上装模作样,就笑着说了一句“谢谢您嘞!过几天别忘了来喝喜酒!”
也不把红布扯下来,就随手递给一旁候着的人,然后开始接待下一个人x。
训练有素的各府下人脸上的笑一时间有些维持不住,站在门口,想往里瞧,又被他们二人的身躯挡的严严实实。
那些个逢迎打探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压在舌尖下,想吐出来偏偏没法说,像是堵在他们心肺之中一般,实在难受。
一些人甩了甩袖子自认倒霉离去了,另有些许不甘的留下了,挪了挪地方,站在门边上,腆着笑问门口站着的二位红衣煞神,“二位爷,我家主子送的东西金贵着,这一路颠簸,说不准有些什么损坏,要不然还是验验,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现在还能挽救一二,要不然到了侯爷大婚上再瞧,那可面子丢大发了,我家主人极为重视这次差事,还请二位通融通融。”
守门的两人听了皱起眉,但又品不出什么不对来,对那人说了一句“那你且等等”,回头去把红布掀开。
也不说请等着的这人到阴凉地方,喝杯茶水。
那笑着的人深呼吸一口气,默默在心中道了句这二人到底是个愣子,还是个高手。
拿不准,实在拿不准。
转瞬间,那二人便回来了,并没有因为贺礼的贵重而改变什么态度,还是那副憨直软硬不吃的口气。
送礼来的管事顿时心凉了半截,知道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在心中哀叹一声。
但为了交差,管事使出了最后一招,从袖子里掏出一粒碎银,越过红门往独眼和刀疤脸的手里塞,低声问:“这贺礼可是有什么不好?倘若府上夫人不喜欢,还请二位好哥哥指点指点迷津,我好回禀,另派人去寻一份合夫人心意的。”
“没什么不好啊。”那二人接过银子也不推辞,擦了擦,又咬了一口,瞧见是真的喜出望外。
送礼的管事对他们这副粗鄙模样有些看不上,但为了差事还是强忍着耐心,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只言片语。
“其实你们也不用这么费心,看起来挺值钱的,姑娘会喜欢的。”独眼笑起来,露出空荡荡的门牙,“姑娘啊,就是想要一些能换钱的。”
独眼话没说完,刀疤脸捅了他一下,重重咳了一声,“说什么呢你,客人送礼,心意到了就行,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还没有醒酒。”
但为时已晚。
本来门外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二人身上,刀疤脸那道重重的咳嗽使得本来移开注意的人也侧过头竖起了耳朵,捕捉到了“值钱”那二字。
众人脸上顿时精彩纷呈,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碰撞出许多种的颜色来,如释重负,不敢相信,鄙夷,惊讶,恍然大悟。
总之达成了一个共识:贺礼要贵重,这侯府的主母喜欢钱,还最好是活钱。
势利,浅薄,但又是最好满足的那一类。
风雅和有趣固然好听又不俗套,但又实在难以琢磨。
但赤裸裸的金钱,却实在简单不过。
这些背负着打探使命的人不约而同露出一个笑来,回去的步子都轻快许多。
徐然懒洋洋趴在高处的栏杆上看着,不由得回头,正想问他正要这么由着门口二位铁憨憨败坏名声,瞧见燕游跪坐在地上捧着红盖头绣花的模样不由得还是浑身一震,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不是,你能不能把你手中那针线放下,燕子青,我看着怕晚上做噩梦。”
燕游低着头,从容抹去手指上的血珠,锲而不舍的再一次拿起一根针,打算再一次尝试把线穿过去,对徐然的大呼小叫充耳不闻。
徐然实在受不了了,拿扇子把燕游手上的针线拍到地上,“你有完没完啊,折腾一天了,你看看你手都成蜂窝了。苏茵不想绣,你就给绣娘不行吗,非要自己动手,又不是那块料子,你这手拿剑杀人的,压根做不来这活计。”
燕游冷下脸来,瞪了他一眼,“你别吵,闲得慌就去找清河去,别烦我。”
徐然听见这话冷笑一声,“佳宁不是陪着苏茵吗?我倒是想去,你先把苏茵带走,平时你不是挺横吗?怎么现在苏茵不让你见你就真听话不见她了。”
“成婚之前不可见面,规矩如此。”燕游拿着红盖头,对着日光,再一次锲而不舍地努力,懒得理回徐然的抱怨。
他也不打算告诉徐然,苏茵答应他,如果成婚前三天可以不见面,她便答应给他一点好处。
一个主动的吻。
他愿意为了爱人的吻忍受这短暂的分离。
徐然叫嚷许久,实在累不过,坐在燕游对面,提起瓷壶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嗓子,也懒得恨铁不成钢了,有气无力,十分无奈地道了一句:“我猜你肯定是鬼迷心窍了,苏茵随便许你点好处,你就找不着北了。”
“你有没有想过广邀宾客可以带来多少麻烦,别的不说,你那认下的女儿怎么办,那些人里想来杀你的至少有七成,他们可不讲什么道义,肯定是要借着苏茵和那小孩来威胁你,苏茵可以自救,那小孩怎么办。她要是出事了,苏茵也不会饶了你。”
燕游头也不抬,历经无数次尝试,终于在盖头上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的轮廓,“几日之前若水就已经送走了,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这些人见不到她。”
“苏茵竟然肯?”
燕游答应了一声,“她定下的地方,亲自去看过,我也把钥匙给了她,她随时可以去看,自然是不担心的。”
徐然愣了一下,轻声道:“你把她送走了,苏茵也就没什么留下的理由了,这样她随时会离开你。”
尖锐的针猛地扎进燕游的指尖,豆大的血珠不停从他的指尖冒出,冲着红色的盖头而去。
燕游皱眉,将盖头放到一边,面不改色将刺进皮肉的针拔了出来,压着手指上的疼,和心中那一丝不确定。
“不会的,她答应了我,要和我好好做夫妻。柳不言马上成婚了,她就算对他还有余情未了,也和他绝无可能。”
徐然看着燕游把针擦了一擦,又开始尝试,固执地一遍又一遍,仿佛非要绣出一个圆满来,仿佛这样就可以像传说一样,获得一段美满的婚姻,圆满的爱情。
熏黄的夕阳照在屋舍之上,吹过高楼的风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不少新招的仆人站成一列,从侧门里进来,穿过长廊,走过垂花门,站在苏茵的院子里,垂首听着这位侯府主母的吩咐。
从那些仆人的走姿里,徐然都能看出混在其中的一些人并非像是打扮的那样青涩年少。
而他的好友,这座侯府的主人,平时聪明到近妖近鬼的天骄,只是低着头,固执地想在婚礼的红盖头上绣出一朵并蒂莲,一对鸳鸯,由着对眼下这些细小的不寻常在他的地盘上生长。
燕游真的不知道吗?徐然不信。
他看着专注的燕游,哂笑一声。
燕游分明是故意闭上了眼睛,自欺欺人。
“她就算和柳不言没可能了,她也不爱你。燕游,她从来不在乎撒谎的,她只要肯达到目的,从来也不会介意一些手段,你从前不就领教过吗,被她不知道诓了多少次。”
“你分明知道,你在骗你自己。”
燕游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逐渐成型的花瓣。
“她骗我千千万万次,我也愿意信她。”
他想,他爱她的前提条件里,本来就没有她必须爱他这一项。
他愿意无数次去赌,赌她有可能的真心。
第90章 夺妻
大婚前夕,苏茵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各式各样的信纸铺开,散在她的裙边,上面的话兜兜绕绕,最后都是同一个落点:娘子既为奸臣所虏,合该助我等诛杀逆臣,还天下太平,朝野清明。
随着这些纸条递进来的也有不少东西,毒酒和美酒自如切换的酒壶,抹了毒药的匕首,封在瓶中米粒大小的蛊虫,溶于水中无色无味的毒药粉末,如此种种,多不胜数。
但凡她选一种手段用在洞房花烛夜上,燕游是必死无疑的。
但她也会死。
再怎么强悍的毒药也没法在瞬息之间将一个人彻底的杀死,他的挣扎和反抗足以使她毙命。
这么多人请求她杀了燕游,许以名利,加之社稷大义,冠之以天下安危。
可是没有一个人想过,她也会死。
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她想不想活。
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弱女子,就该为他们口中的大义舍弃性命,就像无数人朝臣愿意撞柱而死以谏君王一般,他们理所当然的觉得苏茵也该把这刻入他们骨髓的忠君死社稷之义置于个人生死之前。
至x于她自己的想法,那是一种荒诞又可笑的事情。
但她偏偏不想死,就是不想死。
苏茵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书信全扔进了火炉,一封不回,一封不留。
半夜时分,又有人敲她的窗户,三长一短,极为规律。
苏茵以为又是哪家安插的丫鬟来递话了,有些不耐烦,决定先不搭理。
这些细作总爱挑她歇息的时候递话传信,本来苏茵一个人待着的时间就少,这些人一个个过来,她都快忙死了。
要不是想着他们能提供一些精巧玩意和财物,苏茵才不想搭理他们。
这个细作似乎看不懂眼色,像是其他家那些个细作一样,依然敲敲敲,大有一种她不回应誓不罢休的做派。
没有一丝请求她合作的自觉,只有下达命令的高傲。
这也是苏茵讨厌这些口口声声清正的朝臣的原因。
明明是他们杀不死燕游,要假借她的手,还一副恩赐施舍的命令架势,极为讨厌。
她最讨厌别人对她发号施令,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
明明是请她帮忙好吗。
求人就有求人的态度!管你什么大理寺卿尚书令的,求她帮忙就该有个求她帮忙的样子的!
燕游此等狂徒都会装一装,虚情假意哄她开心,这些自诩清正的,除了什么大义什么君臣,就什么也不会了。
想到这里,苏茵更是心情不好,把剩下的书信往火里一丢,然后起身气呼呼地推开窗,难得发了脾气,“你是哪个院子里的?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情要如此催促,不怕惊得四周的人都起来,瞧见你来找我,坏了事?”
话说到一半,苏茵声音一顿,面上表情变得复杂。
窗外这个大胆的细作,不是别人,正是她明日的新郎。
苏茵心中一沉,做好了他要追问的准备。
他动了动身,站在窗户之后,只在窗户纸上投下一个影子,低着头,并不抬眼看她,声音也像影子一样轻柔。
“苏茵,你说不能见面,现在隔着一扇窗户,不算见面吧。”
月色随着暖风一同洒进来,苏茵怔愣一瞬,瞧见他递了一个东西过来。
是个绣着歪歪斜斜并蒂莲和鸳鸯鸟的盖头,上面还放着三两果脯和蜜糖。
这是把她当成若水哄了吗?
苏茵正不解,燕游开口:“明个儿成婚,你估计要劳累一会儿,我吩咐了厨娘给你准备吃的,这些你拿着可以垫垫肚子,免得到时候忙起来饿着了。”
他话语一顿,声音带着些难为情,“这个,是我绣的盖头,我们这里有个习俗,成亲的人,如果自己绣了盖头,会一生白头到老,得到神明的祝愿。”
苏茵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刺绣,一时没有去接,只是轻声开口:“我记得,你并不信神。”
她曾无数次听到有人骂他,咒他,说他不得好死,必堕地狱。
而他弹着剑,笑着回答:“我从不信神,也不求神,漠北的神我敢杀,尔等供奉的那些个泥偶,我也敢毁。”
苏茵记得那是个黄昏,天边被夕阳染红,地上被鲜血染红,不知谁用尽力气喊了一声:“贼子燕游!天诛地灭,定不得善终!”
她踮起脚看了一眼,瞧见燕游从容收起剑,踩着一地的尸首,嗤笑一声,“废物才抱希望于天地轮回。”
他身后,低眉的观音面上染血,看不出是慈悲还是垂泪。
如今,那个血染神像的人隔着窗户,低下头,支支吾吾,似乎有些羞于启齿。
隔着窗扉与夜色,他不时抬眼看向苏茵。
“苏茵,你不一样。”
苏茵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感觉到什么将要发生。
他把红盖头交到苏茵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像是蝴蝶亲吻过花朵一样,“我求的是神,还是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要是想求神,便该学着那些个人跪在神像面前上贡磕头,痛哭流涕。但是我觉得,把庙里的蒲团跪烂了,也不如来见见你。”
“所以我才来上贡了,盼着有一天,我乞求的人,能知道我的心意。”
苏茵此刻庆幸,隔着一层窗扉,燕游看不清她此刻被暖风吹热的耳垂。
“更深露重,你该回去了。”她把红盖头抱着,低着头正要合上窗。
侧过身的一瞬,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而过,有什么温软的东西碰到她的脸,然后又快速离开。
她蓦地转身,只捉到他离去的身影,像是一只燕子一样翩飞而过。
她站在窗边许久,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脸,擦了又擦,却觉得始终擦不干净。
她忍不住想,怎么会有如此孟浪的人,每次总要这样狷狂,本性难改。
也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都已经是二十几岁的青年郎君了,是手握一方势力的豪强了。
总是喜欢这样冷不丁地突袭,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她听见自己的心脏缓慢跳了一下,皱起眉,摁住了自己的胸膛。
不行,齐大非偶。
她想要一个可以面对面平等交流的爱人。
燕游绝对不行。
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苏茵忙活了半夜,将收到的这些东西清点了,把各个豪绅作为敲门砖的银票抽出来,算清楚数目。
十万八千九百三十一两。
她把十万八千九百两装起来,放到一个盒子里,写上【捐于江南水患之用】,另外三十一两自己收起来,做逃跑的路费。
那些个世家送的东西她也一早变卖了,换成了真金白银,打算捐给边疆将士。
她知道徐然和燕游正为这个发愁,四处打劫,但那些个世家豪绅也不是个傻子,刀架在脖子上了,也只勉为其难刮下一层油来。
听清河公主说,今年边疆寒冻比往年都严重些,马匹中流传起疫病来,好几个边疆将领都把宅子变卖了去暂时填补,依然是个无底洞。
想到如此,苏茵又在给燕游的盒子里放上一张纸,是她这些日子看医书想到的一些法子,盼着能帮上他。
就当是还他这些天的照拂和恩情了。
一颗真心摆在面前,她既是蒙着眼睛,也能从中感觉到。
只是他身边太复杂了,苏茵不想卷入其中。
第二日一早,侯府大门便打开了,迎接宾客,长安大半人家都来了,哪些个被世家看不起的商户挺着腰喜气洋洋道贺,那些个舌灿如莲的世家子倒是面色有些难看,似乎是很不能忍受宴会之上还有这些粗鄙布衣,但又无可奈何,不敢发作。
毕竟整个长安城有头有脸心狠手辣的都在这儿了,哪个都得罪不起。
好几位官员还是政敌来着,因为主张不知在朝堂上吵了多少次,险些大打出手。
如今哪怕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坐在这里,也是板着脸互相不看对方,一脸的索然无味,兴致缺缺,一心等着夜幕降临,连侯府里的下人极为稀少也忽略了。
谭渊倒是发现了这侯府的人手有些短缺,几次三番冷落了宾客,就连上的一些菜品也是冷的,并不是现做的。
他不仅抿唇,有些担忧,想着会不会是他们来围杀燕游的时候,他也在想着请君入瓮。
这个婚礼会不会是燕游的计谋。
越是想着,谭渊越是胆战心惊,觉得这场婚礼不对劲。
眼高于顶的侯爷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嫁过两次人还有一个孩子的妇人大张旗鼓,结两次亲,还宴请八方宾客。
就算燕游心悦苏茵,前面都不容许别人窥视苏茵一眼,怎么突然就答应了苏茵大办宴席,太反常了。
再说了,现在全长安都在笑话讥讽这个曾经不可一世视金钱如粪土的燕游掉钱眼里了,收礼要贵重的,座席也是拍卖的,价高者得,这些个世家子为了一个好位置,无不赔上了大半身家,就连喝的美酒都降了一档次。
根据他所了解的,燕游从前何等清高狂傲,怎么会一下子如此市侩。
可是眼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他有所爱,便有了软肋,有所顾忌。
不管苏茵能不能药倒他,只要苏茵在,他们就可以压制住燕游。
日头缓慢过去,黄昏降临,苏茵由婆子搀扶着,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探究,带着成事在此一举的势在必得。
苏茵感受到这些目光,但并没有在意,只是从容地走着,跨过火盆,把手搭在那只熟悉的手掌上。
她的掌心满是汗,燕游也是,两只手握在一起,她听见他在笑。
“原来夫人也会紧张。”
苏茵抿唇并不答应,x只是在心里反驳,她是想着逃跑,才不是想着婚礼。
她和燕游一起往前走着,走过满堂宾客,到了婚棚,从盖头下方的视野里,她能看见花花绿绿的衣袍,绣着各种花草虫鱼和禽。兽。
她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来。
这些人,每个人都举着酒杯过来跟燕游道恭喜,但私底下无不联系她,要她今夜必杀燕游。
她的视线从左到右一一扫过,瞧见满堂宾客,竟无一人不是他仇敌。
她略微晃了晃神,便听到燕游的声音,“夫人,拜完天地了,他们想见见你模样,你意下如何?”
苏茵的心一下又一下,升的高高的,又重重往下坠,仿佛是战鼓的鼓点一般,预示着一些不可控制之事的来临。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她才不是真心想昭告天下她是燕游的夫人,她只是想制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但她太想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他们口中的“这个苏茵是真苏茵,还是第二个李三娘?”
“她总不能死而复生吧,燕游已经够邪门了,再来一个,这世上所有的气运,难不成都给了他们二人不成?”
“不可能是苏茵的,即便她活下来了,从前既是那种身份,又如何能再嫁,定然只是重名之人。”
所以苏茵坐着,由着燕游掀开了她的盖头。
苏茵抬眼,隔着红烛与这三千座上客对视,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出了震惊,惶恐,不可置信。
还有一丝潜藏在惧怕和嫌恶之下的杀意。
仿佛眼前的她并不是一位倾国倾城的丽人,也不再是他们口中可怜遭虏的民女,而是一个必须要抹去的污点,一个绝对不该出现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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