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过去了小半,燕游并没有回来,院子里刀剑的声音错落不齐,厢房的门被一扇一扇踢开,随即响起翻箱倒柜的声响。
唯有苏茵的房间里燃着红烛,一片安静。
不断有杀手前来,想要闯进这片唯一的静谧之地,将刀架在苏茵的脖颈之上,借此来救出他们困在前院的主公,挽回颓势。
箭雨和毒烟将他们拦了下来,轻而易举地勾走了他们的性命,甚至连给他们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在倒地之前,他们最后看到的,便是那贴着红色双喜剪纸的窗户。
透过纱幔,隐约可见到一张美人面,在凤冠垂下的金流苏间若隐若见,温柔又清冷的模样,冷漠的,安静的,注视着他们死去,从始至终,没有迈出房门一步,也没有任何的不忍,像是庙上的石像一般,低眉垂眸一副慈悲神色,却对他们的生死无动于衷。
“救我,我想活。”一个人艰难地在地上爬着,朝苏茵伸出手,奋力地抬起头,隔着窗户注视着她,压在身下的手悄悄握紧了匕首。
“娘子,救我,我想活。”
苏茵听着前头院子的动静逐渐地小了下去,在心中数数。
只听砰的的一声,守在她屋子外的刀疤和独眼倒了下来,撞到了门,苏茵起身,把凤冠摘了,嫁衣脱了,将他们二人拖进屋子里,合上了门。
遍地横尸,满地鲜血,似乎连天上悬着的月亮,也染成了一片诡异的红。
这院子里的活人,除了她,便是方才呼救的杀手。
苏茵瞧了一眼,见他面色呈现一种青白色,一双眼睛弥散着灰白,似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般,直勾勾看着她,嘴唇还动着,念着“救我。”
她心中一动,走了过去,指尖尚未触及他的皮肤,见他猛地起身,举起了匕首,霜白色的剑尖在月下滴着温热的血。
在杀手的设想中,这个貌美的女郎应当吓软了腿,就此成为他刀下鱼肉,成为他今夜立下的头等功,他囊中的黄金千两。
但他扑了个空。
一柄细长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膛,他沿着这剑身,瞧见一双纤细素净的手,白皙又漂亮,像是上好的白瓷所塑,雅致美丽,看起来又脆弱易碎。
就像这双手的主人一样,让人生不起什么戒备来。
他便是死在自己的轻视里。
临死之前,他似乎还是很不甘心,面色涨红,那双眼珠子瞪着,满是血丝,像个凄厉的鬼。
“他们分明说你最是心善,连贱奴都肯救。”
苏茵抬眼,头上的珠宝在凄冷的月色之下闪着一种奇幻的色彩,她的脸色却依然呈现一种素净又冷清的白,不沾染嫁衣的红,不沾珠宝的艳,也不沾染面前尸身和血的凄冷。
就连声音也是平静而冷淡的,像是一抹流水,从容地淌过丘陵沟壑,“如果你只想活,我会救你,但你想杀我,为了活下去,我当然要杀你。”
“我不会让仁善成为杀自己的刀。”
那杀手笑了一声,似乎在嘲讽她名不副实,嘲讽她把自身看得如此之重,嘲讽她一个双手也沾染了血的人还敢标榜自己至纯至善。
苏茵把剑抽了出来,转身就走。
她不需要一个杀手的认可,也不需要为别人冠给她的虚名再多余浪费口舌。
至纯至善,宽和仁慈,那些都是别人摁在她头上的,她从未这样标榜自己,也不在乎别人夸赞还是诋毁。
此人要杀她,她反杀回去,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并不值得占据她任何心神。
长廊一片漆黑,地上散布的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温热又粘稠,不时挡在路中间。
苏茵并不低头去看,只是凭着记忆在黑暗里穿梭着,走向侧门。
路过前院的时候,争斗几乎已经平息下来,胜负其实并不分明,那些个世家公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或者半跪着,手中的刀剑卷了刃,脸颊上溅着近卫的血,发冠歪斜,眼神里满是不甘。
燕游站在院子里,也有些疲态,半披着发,指尖拂过长剑的剑身,幽幽叹了口气,“时无英雄,尔等竖子成名。”
她一出现,那些个处于下风的世家中人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满是期冀地看着她和她手中的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苏茵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不过是幻想她把长剑送进燕游胸中,替他们除去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成就他们无上功业。
但是她并没有帮忙的想法。
眼见着她要走过,用剑撑着的一个世家子二话不说喊出了声:“苏娘子,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你都忘记从前种种了吗!他那般待你,你居然也能一笑而过!色衰爱弛!卿一向聪慧,为何糊涂至此!覆水难收!你与他如何面对从前!如何做夫妻!”
苏茵脚步一顿,眼角余光瞧见站在院子中央的人也身体微微一僵,便知自己今日恐怕是走不了了,心下生出许多懊恼来。
她尚未来得及怪那青衣的郎君把自己也拖入这硝烟之中,瞧见燕游剑光一闪,那青衣郎君喉间出现一抹红,滴答滴答流着血。
而后燕游才回身,瞧见苏茵,抿了抿唇,流露出一分被抓住做坏事的无辜和困窘出来,手上还提着剑,干巴巴地开口:“是他们想先杀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又察觉到此刻局势的胜负悬殊,补了一句:“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都是贼,是匪,只是会编个帽子戴上,自称好人,没有一个人手里是干净的。我有证据,苏茵,我有证据,他们不是无辜,不过是一群啃食血肉的蛀虫。”
燕游转过身来,习惯性看着苏茵的眼睛,想去拉她的手,于是后背就那么暴露在一群世家的面前。
苏茵眼见着方才还半跪着的那些人骤然暴起,拿着砍刀长剑,丢了平日里那些仪态,说不清到底是冲着燕游,还是燕游护着的她。
燕游把她揽着,抱在怀里,单手挥出长剑,将袭至面前的攻势打了回去,在刀剑的嗡鸣声中,她看见一双双通红的眼睛,仿佛是某种野兽一般。
在宅子里的时候,清河公主会跟她念叨各家的儿郎,那些嘴碎的丫鬟也会有意无意夸赞他们原本的主子想来拉拢苏茵,那些个燕游手底下的人更是对苏茵唯命是从,不管苏茵要买的东西是禁书还是危险品,都想方设法给她弄来,至于他们有没有汇报燕游,苏茵不得而知,反正每次东西都能送到手里,不出什么差错。
所以即使足不出户,苏茵也认得这些面目狰狞的脸,无一不是在外享誉一方的主,什么抚柳公子,八起之相,凤鸣旭郎,文邹邹的雅号此刻皆摔在地上,苏茵此刻只瞧见他们凌乱的衣衫,扭曲的面庞,因为愤怒而拔高的嗓音。
刀光剑x影之中,生死皆在毫厘之间,苏茵却觉得仿佛一切变得缓慢,缓慢到她能看清面前这些脸上赘肉和松弛皮肤的抖动,他们唇齿逐渐变得夸张的过程,长期服用丹药的牙齿呈现一种奇异的颜色,黑白相间,敷着白色铅粉的面皮也泛着不正常的红,藏着死气沉沉的灰黑。
她觉得眼前似乎并不是一个斗兽场,而是一个荒诞的台子,眼前这些人是披着戏服的木偶,涂脂抹粉,面色夸张,明明都被抓住了尾巴,害怕名声扫地,害怕丢了性命,还要硬撑着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又对燕游玩笑般的揭穿之言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唱念做打,表演完自己的戏目,圆溜溜的眼睛还盯着苏茵这个观众,盼望着她发出由衷的喝彩。
即使他们现在连她一起攻击,完全不顾她的死活,他们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她,盼望她的叫好,她的皈依。
仿佛觉得她也是一个同类,一个把大义刻在脑子里的木偶,即使她从未应许,从未答应,他们依然固执地这么认为。
不知谁悄然在地上泼了油,院子里燃起火来,升起一片迷蒙的烟雾,细密的箭雨又从天上落下,夹杂着许多暗器与飞镖。
苏茵察觉到燕游身形一顿,动作似乎变得缓慢,自己的脑子似乎也变得雾蒙蒙的。
恍惚间,似乎有许多东西在她脑海中上涌,一些陌生的,疼痛或欢喜的碎片,让她落下泪来。
她听到燕游的唇齿中吐出几个夹杂着滔天恨意的字眼,“神仙草。”
燕游抱着她的手先是一紧,带着恨,带着愤怒,而后又是一松,温柔的声音落在苏茵耳畔,“夫人,你往院子里去,我给你杀出一条路来,不需等我,天亮前我便会归来。我改主意了,今夜他们的命,我要取了,阎王也救不了。”
他的脑袋搁在苏茵头顶,在苏茵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恋恋不舍地将她放开。
苏茵没能在烟雾和火光中看见他的神情,但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悲恨,一种哀嚎,似乎陈年的伤口被撕开,流出乌黑的血来。
苏茵被他轻轻一推,往走廊上去,长廊的两端一边是朱红色的大门,一边是遍布机关的后院。
间或有人想扑上来,被燕游一剑斩断。
死去的那人甚至没能发出一道呼声,眼睛还睁着,便一分为二,似乎不明白,本来因为苏茵放缓攻势的燕游,怎么会在他们祭出底牌的时候骤然发狂,什么也顾不上了。
明明神仙草的作用是迷惑人心,是使人致幻,遗失在幻觉中,永世不得清醒,是一把温柔刀。
怎么到他这里,便反过来了。
他怀揣着一肚子的困惑死去了,同伴也没一个成功。
苏茵听着哀嚎,听着尸身落地的钝响,没有回头。
去往后院的路很短,又有众多山石屋舍遮掩,安全畅通。
但苏茵抿了抿唇,迈向了通向门口的那一侧长廊,抱着袖子里的软剑,穿行在火海和迷烟中。
直到一个绿衣身影越过火光,踏着众多同僚的尸首,来到了苏茵面前。
“娘子请留步。”谭渊握着两把鸳鸯剑。
从他握剑的手势,如玉的指尖,苏茵便知道,他不会武。
她想绕过他,偏偏几个人如同鬼一般,浮现在谭渊身后,挡住了苏茵的去路。
“在下无意得罪,但如今只能出此下策,还望娘子莫怪。”
说着,他们几个人便围了上来。
苏茵也不多说些什么,抽出了袖中长剑,而后将一块蜜蜡丢到了一旁的火海中。
顿时,火海中燃起一阵黄色的烟雾。
“失魂散?!”谭渊身边的黄衣公子怪叫一声,满是不可置信。
失魂散正是他费尽心思搜罗来的物件,豆大点的膏块丢入灯烛之中,可叫人失去力气任人宰割。
他费尽力气递给苏茵,是想让她迷倒燕游的,怎会想到苏茵会把此物用在他们身上。
他尚未来得及质问苏茵,苏茵的剑已经逼近面前,这些世家子本就是半吊子水平,便是战乱时节也是坐在宅子里听小曲的主,后面漠北平定,他们出来做官,更是成日饮酒赴宴,武艺生疏。
苏茵轻轻一打,他们的剑便叮呤咣啷落了一地。
赢得太过轻易,苏茵不禁后悔。
早知道就不用失魂散了,浪费。
苏茵把他们的剑踢到一边,想了想,蹲下身来,摘了他们的荷包,搜出些物件揣着。
正想走,听见一声艰涩的“为什么?”
她低头,瞧见那几个人怒目圆睁,而谭渊满是困惑不解,愣愣看着她,眼中隐有泪光。
或许是因为他是柳不言的好友,又或许是他这副哭泣的模样让她感觉到有几分熟悉,苏茵好心开口回答他:“郎君所问是问什么呢?问我为何不听从你?不配合你们杀燕侯?”
苏茵笑起来,像是他们平日里那样,面上温和,但眼中一片冷淡轻蔑,“我何曾答应过你们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成全你们的鸿图伟业,从始至终,你们要杀他,计划用我的命来杀他,没有人问过一句我愿不愿意,没有人问过我肯不肯,事成之后,你们诛杀王侯的功名之上,可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吗?”
“郎君视我如草芥,我又凭什么供着捧着郎君。我可不是郎君府上的丫鬟,也从没有签过卖身契。”
那几人愣住,像是被石头猛地拍昏了的鱼,不知如何反击。
唯有谭渊咬着牙,不肯就此认输,“可是他”
“郎君想说他虏了我,待我不好是吗?”
苏茵低眉看着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可是方才的杀局之中,他是唯一护着我的人。”
谭渊脸色煞白,苏茵接着说:“便是他这样的盗匪,也知道装模作样问我好不好,哄我开心,会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让我去到安全的地方,告诉我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保证我的安危。尔等郎君,口口声声大义,但做事的时候不过是牺牲下人,牺牲暗卫,牺牲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诸位郎君真正想保全的,不过是自己罢了。朝野之事各人说辞不同,我不能分辨,但我能分辨谁到底是为我好的那个。”
她朝谭渊一笑,“反正一定不会是郎君一般,无论发生什么,都想着用我投石问路的人。”
说完,她举起剑,打昏了这些人。
临走之前,苏茵看了一眼院子,几乎所有人都倒下了,唯有燕游死撑着,半跪在地上,握着剑,看向她,似乎想站起来,来到她身边。
她用身边的那些暗桩试过失魂散,自然知道它的厉害,不然也不会轻易用出来。
苏茵往大门走了两步,感觉燕游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是刺进她的皮肉。
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回身去到院子里,在他身边蹲下。
她刚刚蹲下,燕游整个人就砸进她怀中,语气中带着些委屈和庆幸,还有些许的哽咽,听得人心头一软,“我就知道,夫人一定不会抛弃我的。”
说着,他便搂着苏茵的脖颈,这才肯闭上眼睛。
一轮明月高悬,火海尚未熄灭,黄烟飘散,在空中流动着,像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恍惚间,她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仿佛也有这么一个残酷的夜晚,她坐在尸山血海间,抱着安然睡去的燕游。
苏茵摸了摸眼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她背着燕游,一步一步,走出了遍地横尸的侯府,仿佛许多年前,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漫无边际的沙漠。
好在刚刚迈出府门,便迎头碰上带兵前来的徐然。
“那些个世家实在阴险,将佳宁骗过去,我这才来迟了。”徐然解释着,看见苏茵背上的燕游并没有什么吓人的伤口,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这些个酒囊饭袋,放在从前压根不够看。”
徐然脸上的笑还没有淡去,却见苏茵把燕游往他这边一推。
他连忙上前,接住燕游,一脸茫然地看向苏茵,“你这是做什么?”
苏茵抿了抿唇,“想来驸马也能看得出,我从来不是自愿和侯爷纠缠,我的存在对侯爷的大计也是阻碍。”
“我想这是一个分开的好时机,不管对侯爷,还是对我,都好。”
“但是,你们不都成亲了吗。”徐然想拦苏茵,又顾忌着燕游,“苏茵,柳不言都成亲了,你又何必去寻他,子青不是对你挺好的吗,何必如此,他从未觉得你是负累!”
相识多年,徐然并没有叫士兵去拦。
他知道苏茵x敢开口必然准备了后手,强硬起来只会白白折损亲兵。
只得伸着脖子朝苏茵喊,试图替好友挽留一二。
苏茵微微侧过脸,头上的珠钗在月色下泛着一层莹润的白光,落在她的眉眼上,似是一层薄烟淡雾,美丽而朦胧。
“可是这不是我想要的,他觉得我不是负累,我却不想时刻在危险之中,驸马权当我是个趋利避害的俗人罢了。齐大非偶,我也承受不起侯爷的恩宠,我想要的,从来只是相敬如宾。”
徐然一时哑然,心里又清楚,苏茵这话不过是个敷衍。
她有什么不敢,有什么害怕,不过是现如今不肯爱燕游,所以觉得他身边不好。
倘若她要的是相敬如宾,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看上一个,也不至于和柳不言做了半分夫妻也没什么结果。
可他也没法挑明,只能派几个亲卫以护送的名义跟着苏茵,将燕游带着去找大夫看。
不出所料,不过片刻,徐然派出去的几个亲兵便回禀,说跟丢了苏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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