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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那股让程诗韵毛骨悚然的气息, 来自同类的牙齿。


    钱娟脖子上的吊坠,是用猫的犬齿打磨而成的。


    一只猫,只有一对犬齿。


    每只猫的犬齿大小都不一样。


    要挑选出大小适中的犬齿做成一条项链, 起码需要十只猫……


    空气凝固了两秒。


    谢时瑾的目光一动不动。


    “小谢?”


    见他发呆, 钱娟有些疑惑。


    谢时瑾干涩的眼珠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紧绷的状态里回神,喉结轻滚:“您的项链……很漂亮。”


    “这个吗?”钱娟低头, 摩挲着胸前的吊坠,神色柔和, “这个是我儿子小轩做的, 前段时间我过生日,他特意为我准备的生日礼物。”


    “妈。”


    二楼,一扇卧室门打开。


    十三四岁的男生穿着松垮的睡衣, 趿着一双拖鞋下楼。


    谢时瑾抬眼, 刚好与男生对视。


    几乎是一瞬间,郭轩就认出了眼前的黑发少年,他面色惊奇, 指着谢时瑾脱口而出道:“是你啊……”


    谢时瑾的眉峰,很轻地蹙了一下。


    钱娟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谢时瑾,眼神微妙探究:“怎么……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吧,只是前几天在宠物医院见过一面。”郭轩耸耸肩, 漫不经心地说, “就是老妈你出差回来那天。”


    那晚下着大暴雨,他去医院取猫,遇到一个长得很高,头发很长, 抱着一只脏猫的男生。


    哦,还给猫取了一个很像人的名字。


    郭轩笑起来:“原来你就是谢时瑾啊,省理科状元。”


    七中门口那张光荣榜他也看过。


    高考成绩出来后,老师让考上重本的学生都来拍张照片,谢时瑾没来,光荣榜上用的就是他高考准考证上的照片。


    那时候,谢时瑾的头发还没那么长,在宠物医院匆匆一瞥,郭轩只觉得他有些眼熟,没想到他就是谢时瑾。


    钱娟瞪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嗔怪道:“什么你你你的,没礼貌,叫小谢老师。”


    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钱娟顺嘴提了句谢时瑾在找家教的事,郭轩很好奇这位理科状元,就让他妈把干得好好的袁绍辞了。想让人尽快上岗,时薪还加了一百块。


    郭轩瘪瘪嘴,拖长调子,不情愿道:“小谢老师。”


    “喵——!”


    一声尖锐的猫叫突然炸响。


    程诗韵彻底应激,背整个弓起来,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尾巴僵直地竖在身体后方,瞳孔缩成极窄的竖线,随时准备攻击。


    棒球帽,订书机。


    还有这张恶意扭曲的脸。


    就是他。


    用订书机钉穿了她的耳朵,程诗韵死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以及在宠物医院,程诗韵迷迷糊糊听到的,很耳熟的那个声音,原来也是他。


    孽畜啊。


    钱主任那么温和的人,怎么会教出这种逆子?


    “这是你、小谢老师养的猫?”郭轩像是没有看到小狸花的敌意,反而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去摸猫。


    “咪嗷——!”


    程诗韵呲出尖牙,前爪狠狠挥过去。


    郭轩手缩得飞快,指腹还是被猫抓了一下,留下一道红痕,没破皮。


    “啧……”


    “这么凶啊?”


    指甲、牙齿全都拔掉,也还能这么凶?


    他脸上的兴致褪去,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戾。


    “怎么样,没事吧儿子?”钱娟抓住儿子的手,神色紧张,“小谢你这猫是不是有点应激了?”


    谢时瑾将猫护在怀里,用手掌抚平它炸开的毛,声音听不出情绪:“抱歉,她有点害怕陌生人。”


    “没事。”


    郭轩揉了揉指腹,轻蔑地开口:“畜牲嘛,不通人性。”


    谢时瑾神情微变,脸色也淡了几分,没接他的话,转而看向钱娟,声线平稳:“请问,有洗手间吗?”


    钱娟点头:“有,这边过去左转就是。”


    谢时瑾带着猫去了卫生间。


    身后,母子二人的对话清晰传来。


    “你这见到猫狗就逗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也不知道打没打疫苗,身上有没有病毒……”


    “妈,小谢老师的猫挺有意思的,我们再养一只猫吧?”


    “养一只都够烦了,还养?你要是真闲得慌,不如多看看书。我待会儿要出门,你好好跟人家学。不准再逗猫了……”


    ……


    谢时瑾打开了洗手池的水龙头,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猫。


    程诗韵悄悄松了口气。


    ——郭轩没认出她来。


    像这种以虐猫为乐的人,伤害了多少猫估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


    更何况她还剃了毛,猫大十八变,更认不出来了。


    “程诗韵?”


    耳畔,温润嗓音响起,细听有些沙哑。


    谢时瑾的手指蹭过她的后背,轻柔安抚:“吓到了吗?”


    “我?被吓到了?”程诗韵轻嗤一声,“怎么可能,就一个小屁孩能吓到我?你真把我当猫了?”


    没有就好,谢时瑾轻轻闭了下眼睛,沉声道:“我们回家。”


    “回家干嘛?”小狸花抬头,困惑道,“不是要上课吗?”


    谢时瑾郁沉的瞳盯着她:“不上了。”


    “我再找其他工作。”


    程诗韵从他怀里跳出来,跃到洗手台上,转过身看着他:“喵?为什么?”


    为了找他这位理科状元做家教,钱主任辞了袁绍,时薪还给他加到300。


    这么高的时薪,又这么轻松的工作,辞了上哪去找第二个?


    谢时瑾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他的眼神仿佛有重量,沉甸甸的,压在人心口上。


    小猫眨了眨眼睛,大脑突然过电,一下通透了,迟疑地问:“因为那条猫牙项链吗?”


    郭轩虐猫。


    谢时瑾可能、也许、大概是害怕郭轩会伤害她?


    有点自作多情了,但程诗韵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理由了。


    耳朵上的伤疤结了痂,现在倒也不觉得疼了。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晚谢时瑾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


    就好像受伤的不是程诗韵,而是他。


    谢时瑾在懊悔。


    懊悔她的伤口都快结痂了,他才来心疼她。


    但程诗韵不想让他为自己担心,更不想成为一个累赘。


    离大学入学只有一个月了,短期工作不好找,稍微轻松一点的,就更难找了。


    当然了,谢时瑾的性格不怕吃苦,可是程诗韵不想他那么辛苦。


    还有那条猫牙项链。


    程诗韵在洗手台上走来走去,分析道:“那些猫已经惨遭毒手,去了喵星,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了。”


    “但是还有其他猫,来的路上我观察过了,这附近有很多流浪猫。”


    “你不仅不能辞掉这份家教,相反,你还要好好看住郭轩,给他布置很多作业,让他没时间去伤害其他猫。”


    女孩喋喋不休,一如既往的执拗。


    谢时瑾:“程诗韵。”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让人心头一颤。


    明亮的白炽灯在他头顶,他身体的阴影压下来,将程诗韵整个笼住了。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暗淡的光影,层次分明。但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黑,看着她的时候如深海般沉寂,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怎么了?”程诗韵在等他说话。


    “你一直都这样么?”


    他的目光沉了沉,像海面吹起来的一层雾,晦涩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程诗韵:“哪样?”


    谢时瑾偏过头。


    一直那么为别人着想,宁愿委屈自己,让自己受伤,也要保护……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过了很久,才低声重复:“我想回家。”


    很生硬,很冰冷的一句。


    可淅沥的水声模糊了少年原本清冷的嗓音,反倒催生出近乎恳求的错觉。


    “回家,你回啊,我又没有不让你回。”


    “但你这么想回家……该不会是没有信心吧?”程诗韵抬着下巴,“害怕自己不行?”


    她承认谢时瑾学习还不错,可会做题和会讲课是两码事,就像搞科研很厉害的学者不一定会给学生授课一样。


    “万一钱主任觉得你教得不好,又把袁绍给请回来,是有点丢人啊。”


    怎么可能。


    她见过谢时瑾给别人讲题,基础好的直击要害点拨几句,对方立马就能开窍,基础差的从公式开始推,哪怕重复几遍他也不会不耐烦。


    “……”


    意识到激将法有点蠢之后,程诗韵直接道:“来都来了……有钱不赚你傻不傻?”


    ……


    “猫不能进卧室。”


    谢时瑾挎着猫包,被郭轩伸手拦住,他侧过头说:“会乱撒尿,臭死了。”


    谢时瑾面无表情:“她不会。”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郭轩抱着胳膊,“你又不是猫,怎么知道它不会?”


    “我房间的手办和模型都是限量款,万一被你的猫碰坏了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供起来得了。


    程诗韵听得不耐烦,白眼一翻,喵了两声,对谢时瑾说:“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在客厅玩儿。”


    这小崽子明显是个不讲理的。


    跟这种人较劲,只会越较越来劲。


    他们现在,可是按小时收费的,在这儿吵架又不会给他们算钱,浪费这个时间干嘛。


    她大猫不计小人过,饶过他了。


    谢时瑾眼睫微垂,没再跟郭轩争执,走到客厅把猫放了出来,叮嘱道:“自己小心。”


    郭轩挑眉:“说得好像猫能听懂一样……”


    不过这只猫,确实有点特别……


    他眼睛闪了一下。


    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推开门,郭轩的卧室里有一整面墙都是航模,各式各样的飞机模型,倒有几分壮观。


    书桌上,几本书摊开着,笔和草稿纸扔得到处都是。


    谢时瑾坐下后,郭轩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小谢老师,你卖猫吗?”


    谢时瑾推开那些杂乱的书籍,拿出数学教材和一叠资料,平心静气地反问:“你家不是养了一只猫?”


    郭轩往后一靠,靠在电竞椅上,双手垫在脑后:“是啊,养了一只。”


    上个月钱娟过生日,在宠物店买的。


    养了一个月了,每次喂粮的时候还是会挠人。


    白眼狼一样,喂都喂不熟。


    但他妈爱得不得了。


    谢时瑾抬眼:“刚才没看到猫,是生病了?”


    “生病?啊……没有。”郭轩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在转,轻描淡写道,“那只猫比较皮,前几天从二楼跳下去把腿摔断了,不知道窝到哪里去了。”


    咔哒一声,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郭轩身体前倾,却没有去捡笔,反而表情兴奋地问:“小谢老师,你把你的猫,卖给我怎么样?”


    “五百?”


    谢时瑾不为所动,按了两下手里的签字笔。


    郭轩又往上加:“一千?”


    品种猫也差不多这个价了,更不用说一只田园猫。


    外面的流浪猫遍地都是,但他就觉得谢时瑾那只猫的眼神特倔。


    恍惚一眼,就像……像人一样,折磨起来应该很有趣。


    谢时瑾目光落在书架旁边的航模上,开口问道:“你喜欢收集航模?”


    郭轩嗤了声:“怎么,你还懂航模?”


    这些航模都是他的宝贝,身边很少有人能说出个名堂来,连他爸都不懂。


    没成想少年起身,走到展示墙前:“苏-27‘侧卫’,重型战机航模。”


    他把那架航模拿起来看了眼,随口评价:“机翼的蒙皮材质偏薄,高速飞行时会产生风噪,没加碳管加固的话长期飞行机翼还会产生形变。你还换了大功率无刷电机,虽然动力提上来了,但机身配重没调整,重心偏前,降落的时候容易栽头,没办法平稳着陆。”


    越听,郭轩眼睛越亮,一扫方才轻视的态度,语气兴奋:“我靠,你真懂啊!比我们班那些只知道跟风买航模,实际上连型号都分不清的人强多了。”


    谢时瑾眉梢轻挑:“你想当飞行员?”


    “那当然!我要当飞行员,开战斗机……”


    ……


    程诗韵在客厅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钱娟提过的那只猫。


    过了一会儿,楼梯传来脚步声。


    钱娟换了套衣服,拎着一个精巧的手提包,下楼时,她叮嘱保姆倒两杯水,再送个果盘上去,说完就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客厅没人了,程诗韵大大方方打量起这栋别墅。


    独栋别墅,还有保姆,郭校长和钱主任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啊……


    不会是贪的吧?


    ……应该不会。


    学校里都没有几百万的大石头。


    不知不觉走到了窗边,程诗韵的爪子又痒了,忍不住想在窗帘上挠两爪子。


    左看右看都没人,小狸花猫猫祟祟伸手掏掏。


    “喵呜!”


    突如其来的一声猫叫。


    程诗韵吓一跳,一蹦八丈远,尾巴弹射起立。


    窗帘后面有猫?


    程诗韵踮着脚走过去,用爪子刨开窗帘,嘴角一抽。


    这不是猫。


    是煤气罐。


    喂的猫粮还是猪饲料啊,怎么胖成这样!


    窗台上趴着一辆大白猫,旁边还有一只猫粮见底的猫碗。


    大白猫用它那双海洋蓝大眼睛打量她,鼻尖耸动,嗅了嗅她的味道,问:“你是谁?”


    程诗韵跳上窗台,迈着小猫步,尾巴翘得老高:“我?我当然是大美女咯。”


    白猫眨了眨眼,满脸困惑:“……你在说什么?”


    猫和人,不仅有物种隔离,还有语言隔离。


    程诗韵只好换种说法:“意思就是,我是一只很漂亮很漂亮的猫呀,你看不出来吗?”


    小狸花转了个圈。


    “……”


    一只漂亮的猫,要有干净顺滑的毛发、尖锐锋利的牙齿,还有健康强健的体态。


    眼前这只狸花不仅没毛,身体还没它大腿粗,乳牙更是浅浅一对,连老鼠脖子都咬不穿。


    这样的猫,生下来就会被猫妈妈叼出猫窝遗弃的。


    ——这是动物界优胜劣汰的法则。


    程诗韵没在意它的眼神,凑近了些,看着它红肿的耳朵说:“你也受伤了啊。”


    看来郭轩的的确确就是宠物医院那个小屁孩。


    她想再靠近些,刚才还虚弱的大白猫立马就朝她呲牙:“咪嗷——!”


    “好好好我不过去。”程诗韵后退两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下窗台,“我只是关心你,好好说话不行吗,那么凶干什么。”


    大白猫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警告她:“哈——!你身上,有人类的气息。”


    人类的气息?


    谢时瑾?


    她身上有谢时瑾的味道?


    那很好闻了。


    程诗韵捧起爪子,使劲嗅,只闻到了小猫自带的奶香味。


    放下爪子,瞥到她的肉垫,程诗韵差点被自己萌晕。


    救命,她的肉垫怎么那么小,那么粉呀!


    再吸一口!


    大白猫看着她的举动,眼神更奇怪了,把自己的猫碗往程诗韵面前推了推:“不要吃屎,很脏。”


    程诗韵:“?”


    吸个猫怎么就吃屎啦?


    猫咪上完厕所,会用爪子刨猫砂埋屎,舔屁股清理。


    像她这么大的小猫,还没学会生存技能,通常都是由猫妈妈照顾的。


    但大白猫没有在她身上闻到同类的气息,于是推测程诗韵不会埋屎,也不会给自己清理。


    程诗韵:“……”


    她该怎么解释,她是一只人教版的猫呢?


    她不需要猫砂,也不需要埋自己的屎。


    “谢谢你,你是只好猫。”程诗韵还是非常感谢它愿意分享自己的食物。


    大白猫蔫蔫地趴着。


    程诗韵问:“你的耳朵,是被订书机钉穿的吗?”


    大白猫:“什么是订书机?”


    程诗韵摇着尾巴,尾巴尖的小毛球像鸡毛掸子一样扫在窗帘上:“订书机就是,你按一下,就会咔嚓咔嚓把东西钉在一起的小铁块,铁块你知道是什么吧?”


    大白猫斜了她一眼:“我看起来很蠢吗?”


    “蠢不蠢不知道,但超胖。”


    好大一辆。


    大白猫的毛又炸起来了:“你很无礼。”


    程诗韵软软一笑,问:“所以你的耳朵,是我说的那个小铁块弄伤的吗?”


    大白猫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耳朵,也是那样受伤的。”


    她薄得透明的耳朵上,有两个小孔,现在都已经结痂了。


    而大白猫的耳朵,依旧红肿。


    一个月前,钱娟在宠物店收养了它。


    人类在收养宠物的时候,从不关心宠物愿不愿意被收养。


    在宠物店住小笼子,这栋别墅就是大笼子。


    大概一周前,钱娟出差,叮嘱郭轩把猫看好。


    等她走后没多久,郭轩就把它逮到二楼,用订书机钉它的耳朵,它挣扎着逃开了,又被抓住,它疼得挠了郭轩一爪子,郭轩怒了,就直接把它从二楼摔下来。


    它的右后腿骨折了,郭轩还想掰断它另一只腿。


    巧的是,郭仁义刚好回来,撞见那一幕质问郭轩在干什么,让他赶紧把猫送去医院,让他妈知道得生气了。


    前两天钱娟出差回来,问起它,郭仁义就让郭轩把猫接回来。


    可接回来后,钱娟没时间管它,它的耳朵就反复化脓,肿得越来越厉害。


    大白猫对程诗韵说:“你要小心那个人类,不要靠近他。”


    程诗韵猜得没错,郭轩果然是惯犯。


    “喵?”


    窗外,不知何时来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白猫。


    小白猫贴着玻璃往里看,先好奇地打量了程诗韵一会儿,接着就开始用爪子挠玻璃。


    它的指甲,是被剪掉的,挠不出什么声音来。


    窗台上,方才蔫蔫的大白猫精神了些,用舌头舔了舔冰凉的玻璃面,作以回应。


    “你们认识啊?”程诗韵忍不住凑过去。


    大白猫拖着受伤的后腿,慢慢从窗台上站起来,它用嘴衔起碗里的猫粮,从窗户上留下的一道细小缝里,一粒一粒喂给窗户外面的小白猫。


    “它是我的伴侣。”


    当初钱娟来宠物店,本来是要收养小白猫。


    但大白猫在郭轩身上闻到了不好的气息,前一天晚上帮助伴侣逃跑了,钱娟转而收养了它。


    程诗韵贴到窗边:“你老婆真可爱。”


    又白,毛发又亮,像颗糯米丸子。


    程诗韵脸都挤成了一张猫饼,猫猫猫猫,让她吸一口吧!


    大白猫:“……”


    小狸花眼睛放光,被它的伴侣迷住了。


    大白猫问:“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程诗韵摇摇头:“我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被抓。”


    “不是就好。”


    小白猫还在窗户外喵呜地叫。


    它们都是宠物猫,捕食能力没有野猫强,经常抢不到吃的,大白猫就用这种方法喂它的伴侣猫粮。


    猫没有固定的伴侣意识,可能会喜欢一个同类很久。但同时也不会拒绝其他伙伴,更不会一生只认定一只猫。


    像这两只猫,在这种情况下都不离不弃的,已经算非常少见的长情猫。


    做它们的孩子,应该很幸福吧。


    孩子?


    程诗韵眨眨眼,瞥了眼大白猫的肚子。


    哈哈,多虑了……它们不会有孩子。


    大白猫:“你在看什么?”


    看你的蛋呢~


    大白猫感觉后腿中间凉飕飕的……


    程诗韵转了两圈,忽然问大白猫:“你想出去吗?”


    “去找你的伴侣。”


    大白猫摇头:“出不去的。”


    “我可以帮你!”


    小狸花蹲在窗台上,前爪并拢,挺着胸脯,尾巴一甩一甩的,得意又神气。


    一只胡言乱语的小狸花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你太小了。”


    “我可能等不到你长大。”


    大白猫已经彻底放下戒备心,把她叼过来,用舌头梳她脑袋上的毛。


    程诗韵被它舌头上的倒刺挂得整只猫都往后仰,抗拒得脸颊都在用力。


    她的脑袋被舔得湿漉漉的,像是被人嗦过两口的芒果核。


    ……


    下午五点。


    二楼,卧室门打开。


    谢时瑾走出卧室,目光先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阳光斜打在窗帘上,映出两对猫耳朵。


    大白猫的肚子软得像沙发,程诗韵靠在它的肚皮上,任由对方嗦自己的脑壳。


    梳毛原来这么舒服啊,怪不得小猫每天都要梳毛。


    程诗韵开心地踩奶,爪子左一下右一下,开花,合拢,再开花。


    忽然,她头顶那对小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有人下楼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有人喊她。


    “小云朵,回家了。”


    程诗韵恍惚了一下。


    是谢时瑾的声音。


    可谢时瑾在叫她小名?


    为什么要叫她小名……


    小狸花呆呆的,有点没反应过来。


    只有她爸妈叫过她的小名,就连倪家齐都没叫过。这个小名太幼稚,太亲昵,所以程诗韵不准他叫。


    也只有在家的时候,爸妈才会叫她的小名。


    谢时瑾是第三个喊她小名的人。


    没有经过她的允许,但她好像却一点也不生气。


    当然她也不能生气,她都死了两年了,钱主任和郭校长也都认识她,要是谢时瑾在外人面前叫她的大名也怪吓人的。


    虽然程诗韵知道谢时瑾叫她小名应该是这个原因,但一股酸胀的热意,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心脏漫开。


    好难形容的感觉,就好像是……就算她变成一只猫,也还有人会叫她的名字。


    她活在这个世上的痕迹,似乎又多了一点。


    “小云朵?”


    少年轻唤她。


    简单三个字,像是被他含在唇间揉过似的,温软又暧昧,慢悠悠飘到她耳边。


    大白猫问:“你怎么了?”


    小狸花耳朵一抖一抖的。


    猫会脸红吗?


    不知道。


    反正怪烫的。


    程诗韵抬起爪子,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脸说:“我要走了,有人来接我回家了。”


    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撩开窗帘。


    半下午的阳光涌进来,热烈明媚。


    小狸花就趴在窗台上,旁边还有一辆半挂。


    半挂的耳朵上,有几个红肿的小洞,谢时瑾很轻地眯了眯眼睛。


    他半蹲下身体,友好地跟大白猫打招呼:“你好。”


    大白猫转过身,留了个duang大一个肥屁股给他。


    看得出来很不喜欢他了。


    “……”


    谢时瑾看向小狸花:“回家了,小云朵。”


    小狸花一个飞扑。


    他张开双臂,伸出手,稳稳接住她。


    然而她刚栽进少年怀里,大白猫就一口咬住程诗韵的后脖颈,把小狸花叼回来,朝谢时瑾哈气。


    “哈——!滚开!”


    程诗韵后脖颈痒痒的,用爪子刨了刨:“大白,他不是坏人,不要凶他。”


    大白猫舔了舔她的下巴,语重心长地告诫她:“不要亲近人类,更不要相信人类。”


    “人类,都是坏东西。”


    因为被人类伤害过,所以对人类心存芥蒂。


    程诗韵下意识就想解释:“怎么会,他不是普通人类,他是我的……”


    我的……


    卡壳了。


    谢时瑾与她对视。


    阳光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来,落在他脸上,将他浅棕的瞳孔映成金色。


    少年柔和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心跳骤然快了几分。


    突然间,程诗韵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和谢时瑾之间的关系。


    说不熟吧,又好歹当过一年同班同学。


    说熟吧,倒也没有那么熟。


    但不妨碍她现在是只猫,谢时瑾要养她。


    小狸花眼睛一亮,喵喵道:“他是我的主人!”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谢时瑾很轻地笑了一声。


    像是被她的话逗到了,少年弯起唇角,长睫微垂,双眸略带笑意。


    虽然他笑起来很好看,但莫名让程诗韵觉得不好意思,没什么底气地质问他:“……你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本来就是她的主人啊。


    主人。


    主人……


    ……谢时瑾不会想歪了吧。


    面对她这么可爱的小猫,他还能有坏心思?


    呵。


    人类啊人类,果然都是坏东西。


    程诗韵凶猛呲牙。


    想把人萌死。


    大白猫理解不了:“你们的关系很奇怪。”


    猫的世界里,只有家人、伴侣和朋友,没有人类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


    “主人就是、就是……”


    程诗韵怔住,身体腾空。


    少年伸手,把她抱进了怀里,摸了摸她的背,顺顺毛,然后看向大白猫:“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小狸花身上。


    心脏不听使唤地重重跳了下。


    程诗韵抬起头,看着他被阳光温暖的脸。


    逆着光。


    触手可及的距离。


    她听到少年轻轻重复。


    “我是,她的家人。”——


    作者有话说:家人就是家人!永远的家人!


    还有一章![垂耳兔头]


    第18章


    程诗韵以为谢时瑾会说他们是朋友的。


    其实……较起真来的话, 连朋友都算不上。


    虽然坐过同桌,但问对方解不开的数学题、抄对方作业的那种剧情,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生过。


    谢时瑾最大的作用, 就是充当空气清新剂, 她学累了的时候,朝着他深吸一口气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所以当谢时瑾说出他们是家人的时候,程诗韵的心脏有个奇怪的地方陷进去了一角。


    似乎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 还有人愿意给她一个家。


    ……


    离开别墅,谢时瑾背着猫包去等公交。


    小狸花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逮着布老鼠使劲儿咬。


    “嗷呜!”猛虎下山!


    “心情很好?”谢时瑾微微弯唇。


    程诗韵:“还行吧, 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程诗韵伸出小爪子,隔着猫包拍了拍他的胸膛:“你以前帮我签过字,四舍五入就是我的家人。”


    谢时瑾眼睫动了下, 沉静的思绪突然沸腾起来。


    一瞬间把他拉扯回两年前, 那个酷热难挨的夏天。


    无人的天台上。


    谢时瑾动了动唇,涩痛的喉咙反复咀嚼痛苦:“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了。”


    程诗韵木着脸:“……我看起来记性很差吗?”


    她古诗词默写从来都是拿的满分。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谢时瑾心里是个什么个形象:“更何况也没过多久吧。”


    不就两年。


    她记得清清 楚楚。


    *


    二〇一六年,六月。


    仪川步入盛夏, 持续一周的高温天气。


    月考成绩出来了,程诗韵换了座位,和谢时瑾的同桌体验卡,到期不续。


    谢时瑾没有异议。


    程诗韵其实挺想继续跟他做同桌的。谢时瑾成绩好、爱干净、味道也好,更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开黄腔, 怎么看都是最佳同桌。


    但她抵不住冯月苦苦哀求。


    冯月是他们班的班长, 在班上的成绩属于中游,程诗韵跟她关系最好,于是冯月就求她帮忙补补物理。


    那天体育课,老师让他们跑圈热身, 冯月痛经请假没跑操,程诗韵想偷懒,谎称自己生理期也来了,陪冯月去厕所换卫生巾。


    就那么巧,袁绍那节课也没跑操,说自己拉肚子,结果跟其他班的男生一起在男厕所门口说谢时瑾坏话,还被程诗韵抓个正着。


    袁绍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开始嘲她:“谢时瑾是你的谁啊,你管那么宽。”


    程诗韵表情语气都很凶:“你管他是谁?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背后说他坏话,我一定会撕烂你们的嘴。”


    “哦,他是你男朋友,程诗韵你早恋啊。”袁绍看她的眼神好像抓到了什么把柄,然后意味深长地怪笑起来,“怪不得你那么维护他,每次一提到谢时瑾你比谁都急,你们该不会连床都上过了吧……”


    说完,他就跟一个男生一前一后,猥琐地模仿黄/片里的动作。


    程诗韵被恶心到了,她皱了皱眉,突然捂住鼻子:“咦~袁绍,你每天都不刷牙吗?”


    “嘴怎么那么臭?”


    “成绩比不过我,也比不过他,就开始造谣,确实是你这种人的作风。”


    “考第一很了不起?”袁绍脸色铁青,又不服气,“谁知道你妈有没有提前露题给你。”


    面对这样的质疑,程诗韵一点也不生气:“第一,我妈根本没参与这次月考出题。”


    “第二。”她上前一步,抬着下巴说,“你一直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啊,月考、期末考、高考,每一次考试我都会赢过你。”


    “——loser。”


    女孩上下扫了他一眼,轻蔑的眼神有如实质。


    袁绍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要进厕所,没想到袁绍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


    程诗韵一下怒了,也真的去撕他的嘴。


    冯月换完卫生巾出来,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吓得失声尖叫。


    操场上,班上同学也正好跑完圈,体育老师立马叫人过去拉开他们。


    几个男生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分开。


    女孩揉着胳膊,把乱蓬蓬的头发向后撩,露出一张通红、不服输的脸蛋。


    袁绍更惨一点,嘴巴裂了,眼镜也被打掉了。


    体育老师问他们为什么打架,袁绍恶人先告状:“程诗韵疯了!她上来就抓我的脸!”


    “放屁!是你先造我黄谣!”


    拉住她的手,一下就松了。


    程诗韵又冲上去,狠狠扇了袁绍两巴掌才解气。


    回到教室,她和袁绍打架的事就传开了。


    两个人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又是初犯,没有让他们请家长,只是让他们写份检讨交过来。


    冯月在桌子底下偷偷折星星,把小镜子和小梳子借给程诗韵,让她重新梳头发:“他们说的是谢时瑾,又不是你,你干嘛要去多管闲事?”


    因为袁绍嘴太臭了。


    说自己在某某酒店见过谢时瑾的妈妈,跟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在一起,肯定是出来卖的。


    程诗韵不想把谣言扩大:“我见义勇为不行吗?”


    冯月不置可否,压低声音问:“韵韵,你是不是喜欢谢时瑾?”


    程诗韵坐的,还是靠窗的位置。


    窗外,抱着卷子的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停住脚步。


    喧嚷声里,女孩嗓音轻软,斩钉截铁。


    “怎么可能。”


    “我喜欢倪家齐都不会喜欢他。”


    “我帮他,只是因为我们是同学,还做过同桌,要是你被骂我也会帮你的。”程诗韵反而一脸怪异地看着冯月,“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


    冯月:“……互帮互助也没必要跟人打起来。”


    “是袁绍先动的手!”程诗韵赶紧辩解,怕话题又绕回去,连忙转移注意力,“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别折你的星星了,再帮我揉揉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了,好痛,不会断了吧……”


    冯月赶紧:“别瞎说,快呸两下。”


    “呸呸呸。”


    给她揉完胳膊,冯月又开始折星星,顺口说:“刚才文科班的倪家齐又来找你了,脸拉得老长,问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等他一起回家。”


    “他还好意思问?”程诗韵冷哼一声,“他自己要去网吧上网,还想让我给他拿书包,美死他了!”


    她又不是他的仆人,想都别想!


    下午放学,程诗韵果然没等倪家齐,自己先走了。


    然而刚一下楼,她就被几个女生堵住了。


    “程诗韵是吗?”


    程诗韵一脸警惕:“你们是谁?”


    仔细打量她们的穿着,这几个女生都没穿校服,还挑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像是混社会的。


    “你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吧。”程诗韵问,“翻墙进来的?”


    其中一个女生惊讶:“你怎么知道?!”


    程诗韵:“……”因为她长脑子了。


    为首的,染着红头发的女生双手抱在胸前:“听说你喜欢倪家齐。”


    程诗韵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冷声道:


    “对,我脑子被车撞了才喜欢他,满意了吗?”


    她撞开挡在身前的人,往校门口走。


    “……”


    “站住。”红发女一挥手,两个女生就拦住了程诗韵的去路,“我让你走了吗?”


    程诗韵都快烦死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红发女咧嘴一笑,“还不明显吗,当然是……教训一下你咯。”


    话音未落,她就扬起手,要给程诗韵一点颜色看看。


    程诗韵没有得罪她们,也没想到她们会动手。


    她反应很快,但有只手比她反应更快,越过她的头顶,轻而易举地攥住了红发女的手腕。


    预料之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有的只是红发女的惨叫声。


    红发女看着程诗韵背后,比她高一个头的男生,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啊!放手!”


    程诗韵想要回头,却先一步认出了他手臂上的疤。


    他的袖子,从腕口滑落到手臂中间,露出一大片骇人的疤。


    咚咚咚的,程诗韵心跳得很快。


    他的呼吸似乎就在她头顶。


    很近很近。


    “操你妈的,你是聋子吗听不到我讲话?!给老子放手!”红发女骂得很脏。


    谢时瑾皱了下眉:“不要骂人。”


    程诗韵噗地一下就笑了。


    跟混社会的讲道理,还一本正经的。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谢时瑾那么搞笑。


    红发女:“你他妈傻逼吧……”


    谢时瑾放开手,红发女失去重心往后一歪,差点摔倒在地上,身后两个女生连忙去扶。


    “走。”


    谢时瑾拉着笑得肩膀发颤的女孩跑了。


    红发女气得跺脚:“愣着干什么!追啊!”


    “谢时瑾,这边。”


    回过神来的程诗韵拽了把他的书包带子。


    谢时瑾被她拽得一踉跄,下一秒,手腕处传来温软的触感。


    低头一看,女孩反过来牵住了他的腕骨。


    她的指骨纤细,匀净白皙,带着灼人的热意。


    “跟我来。”


    两个人一路跑到博文楼的天台。


    天台有一扇栅栏门,中间挂着把大锁。


    程诗韵上前,轻车熟路拆下一根生锈的铁杆。


    谢时瑾想要说话,程诗韵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边:“嘘——别问,话太多的人死得很快的。”


    少年只好闭上嘴巴。


    程诗韵先钻了进去,然后回过头,朝他伸出手:“书包给我吧。”


    铁杆只能卸下一根,谢时瑾瘦,应该能挤进来,但加上个书包就不行了。


    “快给我啊。”女孩催促。


    谢时瑾脱下书包,递给她。


    “!”


    程诗韵差点没拎住。


    怎么那么沉,谢时瑾背的是砖头吗?


    往人脑袋上一抡,能把人砸死吧……


    少年猫着腰,动作小心翼翼,程诗韵忍不住叮嘱:“小心点。”


    好不容易,谢时瑾钻了进来。


    程诗韵把铁杆复原,面向天台的方向,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香……”


    香味的来源,是墙角的一盆栀子花。


    绿油油的一簇,好几个花骨朵都泛白了。


    程诗韵走过去,蹲下来拿出自己书包里的水杯给栀子花浇水:“已经能闻到香味了,再过两天应该就开了吧。”


    谢时瑾眼尾低垂:“你的花?”


    “当然了。”


    她在家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捡到的,叶子和根都枯了,估计是谁养不活扔了的。


    她养了半学期才养回来,马上就要开花了。


    别人弃如敝屣,她爱若珍宝,每天都要来看一看,浇浇水。


    谢时瑾蹲在她旁边,问:“为什么养在这里?”


    “因为我妈对花粉过敏,栀子花又喜光,养在这里最好。”


    拨弄了两下栀子花,程诗韵又走到天台边,看着那些人在校园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还学人家**干架,她们肯定以为我们跑到学校外面了。”


    今天放月假,没有晚自习,下了课的学生陆陆续续回家,学校很快变得空荡。


    远处天边,火烧云一层叠着一层,五彩斑斓,如梦似幻。


    女孩欣赏着晚霞,难得娴静。


    晚风燥热,少年面色沉静,目光却像是被牵引着,总是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脸上。


    谢时瑾跟她并肩站着,突然喊她的名字:“程诗韵。”


    女孩侧头看着他:“嗯?”


    谢时瑾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程诗韵低头一看,她的肩头灰扑扑的。


    她随手拍了拍:“没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为什么要帮我?”谢时瑾嗓音低哑,几不可闻。


    如果不是看到他嘴唇动了动,程诗韵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谢时瑾看着她:“体育课。”


    他听说了。


    都听说了,也早就已经习惯了。


    “啊……那个呀。”程诗韵对着他笑,脸颊边浮起两个小小的梨窝,乖乖软软。


    “因为你上次借我看了你的物理卷子。”


    前天早上她跟倪家齐拿错书包了,而下节物理课刚好要讲月考卷子。


    那天老赵心情特别不好,管你第几都要挨罚。


    程诗韵去楼下找倪家齐,结果倪家齐根本没带书包。


    物理课上课,程诗韵自觉站起来准备挨罚,冯月拉拉她的袖子,从她桌上一堆书中间抽出来一张物理卷子:“你干嘛,自己的卷子放哪儿的都不知道了?”


    程诗韵:“……这不是我的卷子。”


    “满分哎,不是你的是谁的?”


    程诗韵诧异,然后发现。


    ——卷子上姓名那一栏,被墨水涂掉了。


    她抻开卷子,对着窗外的阳光看。


    ……太阳好刺眼。


    程诗韵抬手挡了下。


    一阵热风掠过,吹起女孩松垮的马尾,也吹起少年的单薄衣衫。


    忽然,程诗韵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胳膊:“谢时瑾,帮人帮到底,你再帮我签个字……好不好?”


    她放软的声音甜糯得不像话,微卷的耳发贴在额角像只乖顺的小绵羊,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眨了又眨,根本没有给人拒绝的余地。


    几秒后,谢时瑾别开眼,哑声道:“好。”


    程诗韵脸都笑开了,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一份检讨。


    今天她跟袁绍打架,还在办公室顶嘴,老赵让她写完检讨拿回去给家长签字。


    要是她爸知道了,不得打她几十个手板心。


    她一个虚17晃18毛19近20的准成年人!


    犯了错竟然还要被打手板心,丢死人了!


    她本来想让倪家齐帮她签一下,但倪家齐肯定会说:“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我,那我就勉为其难认下你这个女儿吧……”


    倪家齐又长高了,想抽他嘴都得踮起脚。也很丢人。


    “笔。”


    低而清冽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程诗韵抬起脑袋,突然发现谢时瑾也高了她好多。


    少年微低着头,肩宽背阔,高大的阴影覆过来完全能拢住她。


    ……她的额头,刚好抵到他的下巴。


    如果要捂谢时瑾的嘴,她也得踮脚。


    “哦哦。”程诗韵过回神,摸了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烫的耳朵,拔开笔帽递给他,“给你。”


    是她常用的那支笔,笔帽上有几排小小的牙印,还有她的体温。


    谢时瑾握住笔杆,手心灼热:“签什么?”


    “程京华。”程诗韵跟他靠得很近,细而白的手臂贴着少年的胳膊说,“北京的京,中华的华,我爸的名字。”


    “别写太工整了,潦草一点……”


    风好大,程诗韵帮他按住那张纸。


    耳畔是呼呼的风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她的头发时不时拂过他的脸颊。


    少女的气息,是盛开的栀子花香。


    签完,程诗韵拿起来看了眼:“你字真好看。”


    少年耳廓薄红,很矜持地嗯了声。


    程诗韵折好好检讨书塞进书包里,又问:“你带手机了吗?我们加个Q.Q?”


    谢时瑾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没反应:“……没电了。”


    “你也藏了手机!”程诗韵惊讶。


    但她从来没见谢时瑾玩过手机,下课也没有。上午她还在跟冯月打赌谢时瑾到底带没带手机呢。


    “……”


    他的耳边,满是女孩得逞的笑声。


    她好爱笑。


    笑声像风铃,撩拨着他坏掉的耳朵。


    谢时瑾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也揣在兜里,握得紧紧的,出了汗也不想拿出来:“你……不回家吗?”


    “我等人来接。”


    说完,程诗韵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来了。”


    谢时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


    心脏突地缩了一下。


    他耳后的薄红霎时褪去,被汗水沁湿的后背冷得厉害。


    程诗韵没注意他的表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撕下半张草稿纸,写下一串号码。


    “这是我的Q.Q,你回去一定要加嗷。”


    “程诗韵。”天台边的少年喊她。


    风声灌进耳朵里,程诗韵回过头:“怎么了?”


    “检讨,我帮你交。”


    程诗韵觉得谢时瑾简直太好了。


    ……


    期末考过后就是暑假。


    倪家齐在网上买了一双球鞋,回家一查是盗版。


    下午,他拉着程诗韵一起去退货。


    倪家齐给她买了一瓶养乐多,让她在门口等他。


    暴雨天,程诗韵撑着一把蓝色雨伞,百无聊赖,打量起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蓦地,一个身披雨衣的少年闯入视野,长袖长裤,黑发湿濡。


    他从快递车上,抱下来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大箱子。


    雨太大了,雨水斜打进他的雨衣里,把他的衣服打得近乎湿透。


    倪家齐出来了,循着她发呆的方向望过去,问道:“看什么呢?你朋友?”


    程诗韵摇了摇头,也不确定自己看没看清楚:“不是。”


    她和谢时瑾的关系,虽然不熟,遇见了打个招呼还是可以的吧。


    可那个少年好像并不想停下来,跟她说说话……


    他骑着车从程诗韵面前经过,带起一阵雨天潮凉的风。


    凉风拂面,程诗韵突然觉得有些冷,回过头,少年渐行渐远。


    “——我看错了。”


    当天晚上,程诗韵车祸离世。


    ……


    谢时瑾好后悔。


    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停下来,跟她说说话。


    *


    [前方到站学子路站,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公交车后座,小狸花蜷缩在黑发少年怀里,哈欠连天。


    “你想帮那两只猫?”谢时瑾轻轻挠着小猫下巴,伺候猫伺候的得心应手。


    掐头去尾,程诗韵跟谢时瑾讲了大白猫和小白猫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顺便说了想帮助有情猫终成眷属。


    小狸花舒服得化成一滩猫水:“嗯,我觉得它们有点可怜。”


    也不仅是可怜。


    那两只猫,让程诗韵想到程京华和冉虹殷。


    她爸妈感情也特别好。


    如果冉虹殷再出事,程京华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就当她圣母心泛滥吧。


    谢时瑾嗯了声,说:“知道了。”


    程诗韵抬头看他。


    少年平视远方,长睫低低压着,阳光从他脸上闪过,目光一片柔和。


    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就是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谢时瑾搓了把猫头。小猫的脑袋就那么大,他来想办法。


    前排,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观察了他们很久,小声对身旁的大人说:“妈妈,那个哥哥在跟一只猫说话,他是不是疯了……”


    实际声音一点也不小。


    孩子他妈:“……”


    “不好意思,小孩子爱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哥哥明明就……”


    孩子他妈直接捏住他的嘴:“这是在外面,别逼我扇你啊。”


    程诗韵举起两只爪子:“小朋友,其实我不是猫,是专门吃小孩的妖怪哦。”


    “嗷呜——”


    谢时瑾很淡地笑了下。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绿灯。


    原本这里是没有红绿灯的,712事故后,隔二百米就设置了一个红绿灯。


    谢时瑾看向窗外,神色一凝。


    马路对面,七中后校门的学子路被封起来了。


    谢时瑾一下站起来,匆忙走到公交后门说:“师傅,我要下车,能在这里停一下吗?”


    司机看向后视镜:“同学,这里是红绿灯,我们有规定不能停车,前面马上就要到站了,到站再下吧。”


    到站后,车门一开,谢时瑾就飞奔下车。


    七中后校门,支队长杨胜男正在指挥警员使用金属探测仪。


    “杨警官。”


    听到声音,杨胜男回头,讶然道:“小谢同学?”


    因为跑得太快,谢时瑾胸膛起伏剧烈,喘着气问:“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有,我们在找712受害者的手机。”


    杨胜男看向身后忙碌的人群,说:“事发时这片区域正好在修路,路两边的人行道都是还没干透的水泥,警方推测受害者的手机,除了有被冲进下水道的可能性外,也很有可能在撞击的过程中滚进了水泥里。”


    “事发之后为了找手机,警方已经把这片翻过一遍了,今天市政要改这边的下水管道,旧水泥层要拆了重铺,我们再来看看,还加大了搜寻范围。”


    谢时瑾气息不太稳:“有找到什么线索么?”


    “找到了!”


    一位汗流浃背的辅警小跑过来,抹了把头上的汗说:“杨队,找到一支2B铅笔,要让受害者家属来辨认吗?”


    程诗韵在谢时瑾怀里蹬了两下,看了眼:“喵~”


    不是我的。


    杨胜男曲起两根手指头,一下敲在辅警脑门上:“我看你倒像个2B。”


    辅警捂住脑袋,小声嘟囔:“万一这只铅笔就是被害人的呢?”


    谢时瑾摇头说:“不是。”


    杨胜男看着他。


    少年语气笃定:“她不用这种铅笔。”


    程诗韵伸了个懒腰:“咪。”


    就是,这种铅笔还要用削笔刀削,麻烦死了。


    她上初中就开始用自动铅笔了。


    这一看就是路边居民楼哪个熊孩子扔下来的。


    杨胜男说:“我们要找的是受害人的手机,手机残骸,金属,都仔细点。”


    虽然事发之后,他们就已经进行过一次全面仔细的搜查,什么也没找到,但他们要让家属知道,警方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寻找线索。


    谢时瑾问:“杨警官,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么?”


    “不用,人手已经够多了。”


    这次的搜寻范围扩大到了一整条街,来了十几个人。


    谢时瑾望向远处,突然眉头一皱。


    人群中有人抬起头来。


    “谢时瑾!”


    倪家齐也看到他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跑过来。


    谢时瑾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倪家齐带着一双劳保手套,浑身都是汗,脸颊左一块儿灰,右一块儿灰。


    显而易见。


    “我过来帮忙啊。”


    下午他去教师公寓看冉虹殷,回来路过学子路,看到杨胜男他们在找东西,反正他也没什么事,就干脆过来帮忙了。


    “我给你打电话怎么老是占线?”他给谢时瑾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被提醒对方正在通话中,“你跟谁煲那么久电话粥呢?”


    谢时瑾:“……”


    不是占线,是拉黑。


    前两天倪家齐找他要猫,拉黑之后忘记放出来了。


    他把倪家齐从黑名单里拖出来,确实有几个未接来电。


    倪家齐看了眼他手里装满书的帆布袋子:“家教顺利吗?”


    谢时瑾点头,嗯了一声:“先走了。”


    他沿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快要过马路时,又听到倪家齐喊他。


    谢时瑾回过头。


    倪家齐站在原地,对他挥了下手,大声道:“明天上午,程叔叔他们要去普济寺,谢时瑾,你一定要来啊!”


    身形瘦削的黑发少年点了下头,抱着猫走远了。


    倪家齐啧了声,怕他一只耳朵没听清楚,又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


    他身旁,杨胜男抱着胳膊,好奇地盯着他:“你们两个,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关系很好吗,没有吧。


    谢时瑾不还是那副怏怏的样子,跟个人机一样。


    不过他最近的状态确实好了很多,人机突然连上网了。


    倪家齐收起手机,挑了下眉:“可能……是他良心发现了。”


    “良心发现?”杨胜男笑了一下,“我看良心发现的,是另有其人吧。”


    警局初见那晚,倪家齐不分青红皂白地把谢时瑾打了一顿,亏得人家没追究。


    倪家齐不服:“杨警官,你这是对我有偏见。”


    “那你就努力干活,打破偏见。”杨胜男戴好手套,忙碌起来。


    倪家齐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笑了。


    程诗韵的死,不是谢时瑾造成的。


    他竟然现在才想明白。


    程京华、冉虹殷、谢时瑾,还有他……


    所有人都应该往前看,不要活在过去了。


    ……


    普济寺坐落在仪川北郊,距市区三十多公里,地铁转公交要两个多小时。


    在普济寺求姻缘、问学业、祈事业都格外灵验,因此无论是想寻良缘的年轻人,盼着学业进步的学子,还是求事业顺遂的上班族,都愿意跑这一趟。


    庙里的香火常年旺盛,哪怕不是初一十五,也有络绎不绝的香客提着香烛来祈愿。


    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车,程诗韵缩在猫包里,蔫成了一棵小趴菜。


    谢时瑾把布老鼠塞进去让她玩,她都没兴趣玩了。


    等倪家齐和程京华到了,谢时瑾带着她一起进寺拜佛。


    这两年仪川加大了郊区旅游业的开发,普济寺成了网红寺庙,来拍照打卡的人特别多。


    以前的每年大年初一,普济寺都会有人捐戏,一般都是《凤仪亭》《周瑜打黄盖》之类的。程京华和冉虹殷图个热闹,也都会带程诗韵来看戏、看变脸,喝功夫茶,但没进寺里拜过。


    夫妻俩都是教书人,没有信仰,也不信鬼神。


    可此刻,程诗韵却在供台上,看到了一盏属于她的往生灯。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丝丝缕缕绕着梁木散开,前来跪拜的香客熙来攘往。


    衣袂摩擦的轻响、祷告声、木鱼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都抵不住她现在的心跳声。


    庄严的佛像垂眸俯瞰,四面的供台上,成排的、密密麻麻的往生灯如莲花般绽放,一盏挨着一盏。


    灯芯跳动,尘埃漂浮。


    万千牵挂里,程诗韵找到了自己的那一盏。


    [故爱女程诗韵往生莲位


    庚辰年癸未月己巳日戊辰时生


    丙申年乙未月乙未日丁亥时逝


    ——阳上父母程京华、冉虹殷敬奉]


    程京华跪在蒲团上,三拜九叩,无比虔诚。


    她的头皮轰然发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在她死后。


    她不信鬼神的父母。


    为她……供了一盏往生灯。


    原来人一旦有了牵挂的人,哪怕从前只信理智和现实,也会把希望寄托给鬼神。


    不是真的信了佛,是思念太难捱。


    爱她的人求遍漫天神佛,也只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


    等程京华把照料往生灯的事嘱托好之后,倪家齐和谢时瑾也拜完菩萨了。


    倪家齐问:“程叔,你们要去北京待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


    程京华说:“赶在中元节之前,应该能回来。”


    “一个多月啊,那么久……”倪家齐没再说下去。


    冉虹殷的病已经治了两年了,北京、上海、湖南,几乎所有治疗神经科的医院程京华都跑遍了,这次国际医学大拿能齐聚北京,机会难得,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程京华都不想放弃。


    他已经失去了女儿,不能再失去妻子。


    他们订的是晚上的飞机,最便宜的经济舱。


    倪家齐说要去给他们送机,程京华婉拒了。


    “家齐。”程京华目光落在倪家齐身上,语气郑重,“不管这次你冉阿姨的病有没有起色,我都要跟你们说声谢谢。还有小谢……”


    他话没说完,却发现谢时瑾不见了:“小谢呢?”


    倪家齐也是一愣,扭过头四处看:“他刚才还在我后面呢……”


    他找了一圈,才看到谢时瑾已经走到了殿外。


    无组织无纪律。


    大雄宝殿外的广场宽阔,广场中央栽了很大一棵的银杏树,有人喂在喂池子里的锦鲤,也有人喂鸽子,还有人在拜猫猫神。


    银杏树底下,立着一座猫咪雕塑。


    通体光滑锃亮。


    尤其是猫头,往来的香客路过时,几乎每个人都会下意识摸一把猫头。


    久而久之,猫头都被抛光了。


    雕塑下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的是这只猫的生平。


    大意就是,多年前,这只猫曾在寺庙的池塘里救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孩子,猫猫老死之后,孩子的父母捐钱为它立了雕塑和石碑。


    石碑前还摆放着小鱼干和猫粮,都是铲屎官们为自家毛孩子祈愿时留下的。


    谢时瑾去敬香处重新领了三柱香。


    “谢时瑾,你信鬼神吗?”程诗韵忽然很好奇。


    仪川七中的博文楼和博学楼中间,有一尊孔子像,每到月考、期末,孔子像前面就有一大堆水果零食,胆子大一点的,还给孔子点玉溪、点中华。


    程诗韵不信这些,但每次也会被冯月拉着去拜拜。


    “信。”谢时瑾点燃了三柱香,檀香缭绕向上。


    程诗韵惊讶:“你竟然也信这个?”


    “为什么不能信?”谢时瑾说,“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科学来解释的,比如……”


    “你。”


    如果要从科学角度解释程诗韵变成猫回来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他患上了某种精神类疾病。


    ——人变猫,都是他在幻觉偏差、认知错误的影响下,臆想出来的。


    是假的。


    他信鬼神。


    信转世、信重生。


    只要能留住她,他什么都信。


    “也是,你要是不信,就会把我当成妖怪了。”


    程诗韵望着银杏树上成群结队的白鸽,目光回落到少年的脸上,小心翼翼地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下次变成小鸟来找你,你会怎么办?”


    谢时瑾:“养你。”


    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让程诗韵的心脏突地跳了下。


    养她。


    不是赶她走。


    现在谢时瑾也确实是在养她。


    但是养小鸟可麻烦了,比养小猫小狗还麻烦。


    少年阖上眼睛,开始遥敬四方。


    明媚又炽热的光线照耀在少年清隽的面颊上,一路烧至她的眼底。


    程诗韵按了按自己跳动过快的小猫心脏,又问:“老鼠?”


    “养你。”


    “……蝴蝶呢?”


    敬完四方,少年把手中三柱香高举过头顶,双眼微阖,长睫低垂。


    “养花,和你。”


    香火缭绕,向上而生。


    少年面容沉静,清瘦的身影立在人潮之中,孤寂得像一座岛。


    程诗韵的心跳快得吓人。


    扑通扑通的,像有个小人在打鼓。


    谢时瑾养她,是因为愧疚吗?


    明明她才应该愧疚。


    她死了,还要害活着的人受尽折磨。


    上天给了她变成动物回来的能力,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活在痛苦之中,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一度分不清这是诅咒还是奖赏。


    现在,她好像明白一点了。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她要一步步,看着爸爸妈妈,看着谢时瑾走出痛苦。


    猝不及防地,程诗韵又想到家教那天,谢时瑾说,他是她的家人。


    程诗韵有点难言的高兴。


    无论如何,她都有家了。


    会有人愿意养她。


    闻着沁人心脾的檀香,程诗韵慢慢宁静下来。


    银杏树绿得苍翠,太阳一晒更好看了,猫猫雕塑就立在银杏树下面。


    谢时瑾走到雕塑面前。


    猫包里,小狸花探出头,好奇地喵了一声:“谢时瑾,你也要拜猫猫神吗?”


    谢时瑾:“嗯。”


    程诗韵:“那你想求什么啊?”


    他拜了三拜,缓缓俯身,把三柱香插进香炉里。


    “我想求……”他闭着眼睛。


    “嘘——”程诗韵突然想起来,“你还是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咚——”恰逢寺内僧人撞钟。


    少年的睫毛颤了一下,程诗韵的心脏也跟着震了一下。


    古朴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银杏树上的白鸽,哗啦啦全飞起来了。


    往来的香客都拿出手机拍照。


    只有一身素净的黑发少年双手合十,虔心祈愿。


    请猫猫神……


    ——保佑一只叫程诗韵的小猫,健康快乐,活得久一点——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所有的小猫咪都健康快乐!长 命百岁![撒花]


    第19章


    当晚十点, 仪川国际机场。


    远远地,程诗韵看到程京华去办理登机手续,带着冉虹殷坐上了飞往北京的飞机。


    程京华说了不让他们来送机, 谢时瑾还是带她来了。


    世事无常, 可能某天最平常的一面,就是你见到某些人的最后一面。


    程诗韵只能珍惜每一个还能见到爸爸妈妈的瞬间。


    机场大厅里,偌大的显示屏上, 显示飞往北京的飞机已经起飞。


    谢时瑾背着猫包,往地铁站走。


    猫包里, 小狸花无精打采的, 化成一滩流动液体,望着天花板发呆。


    “困了吗,程诗韵?”谢时瑾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最近一班地铁马上到站, “困了就先睡会儿,还要两个小时才能到家。”


    小猫一天的睡眠时间少于十二个小时就算虐猫。


    上午他们坐了三个小时车去普济寺,下午又做了三个小时家教, 晚上还来送机。人都会累,何况是一只猫。


    “我不困啊,路都是你在走。”小狸花拍了拍猫包,“我脚都没沾一下地,一直窝在包里, 饿了渴了都有人喂, 当猫猫还是很舒服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尾巴却想摇都摇不起来,显然也被折腾得没什么精神。


    飞机飞上夜空,变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点。


    程诗韵望着漆黑的夜, 闷声说:“我就是觉得……我爸选的航班时间不太吉利。”


    22:21分。


    她就是22:21分死的。


    程京华肯定也想到了,但没办法,这个时间点的机票最便宜,两个人能省一千多。


    她爸的眼镜还是两年前戴的那副,镜片都花了。


    “呸呸呸,乌鸦嘴,我爸我妈肯定平平安安的……”


    谢时瑾轻声重复:“一定平平安安。”


    程诗韵打起精神来,问:“谢时瑾,我出事的那天,我找到我爸了吗?”


    她回忆起来了一些事情,但还是特别模糊。


    依稀记得那天她过生日,程京华在学校值班,雨下得特别大,他的电话也打不通。


    生日前两天,父女俩还大吵了一架,她的新款手机,就是程京华为了哄她才给她买的。


    她突然好害怕。


    怕自己又是跟程京华吵架,一个人跑出来遭遇的车祸,那样程京华会内疚一辈子吧。


    谢时瑾的眸色霎时沉了下来,像被乌云遮住的湖面:“没有,程老师没见到你。”


    当天下大暴雨,七中后校门的学子路几乎整条街都被淹了,程京华回家时就走的前校门的学府路。


    到了家,程京华才发现程诗韵没回来。


    他给手机充上电,涌出来的除了程诗韵的未接来电,还有医院的抢救通知。


    “我和程老师,是分开做的笔录,但警方核对两份笔录的时候,发现有许多不吻合的时间点。”


    “我看到你的时候是21点05分。”


    快递站距离仪川七中后校门三百米,耗时三分半左右。


    进入学校,上楼,找到程京华的办公室,这个过程大概十分钟。


    按理来说,程诗韵应该在21点18分到21点20分之间到达程京华的办公室。


    谢时瑾继续说:“程老师是21点25分离开办公室,45分左右到家。”


    “杨警官他们做过多组实验,如果你途中没有碰到什么人和事的话,按时间推算……你们是一定会碰上的。”


    程诗韵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


    地铁站投射下来的冷白光线里,少年乌发栗眼,眉头拧得很深。


    “你什么意思?”程诗韵感觉他话里有话。


    谢时瑾沉声道:“倪家齐的怀疑可能是真的……这不是单纯的意外。”


    谋杀?


    谁要谋杀她一个女高中生啊?


    悬疑片看多了吧。


    程诗韵嘴上说着不信,其实心里直打鼓。


    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抢劫案、奸杀案、无差别杀人案排山倒海一样灌进她的脑子里。


    “我应该……没这么倒霉吧……”


    说完程诗韵自己都笑了。


    人都死了。


    无论是意外还是谋杀,都踏马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学校的监控呢?”她追问,“只要我进了学校,监控一定会拍到吧。”


    谢时瑾:“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教室开始加装空调,学校的电线线路改了,七月份都没有监控。”


    程诗韵愣了愣:“……这么巧。”


    她消化了一会儿,又问:“每逢节假日,学校都会留一到两个教师值班,当天除了我爸,还有其他老师在学校吗?”


    程诗韵仰头看着他,企图在他眼里,为自己找到一点接近真相的证据。


    远处的隧道里传来刺眼白光,地铁列车驶入站台,尖啸的风声瞬间灌满耳朵。


    风卷起少年额前的碎发,谢时瑾缓缓摇头:“没有。”


    女孩的表情怔住,心一下就凉了。


    也是,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警方肯定早就查过了。


    除了受害者本人,再无人知道那三十二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事。


    “嘀嘀——”


    地铁到站,车门向两侧划开,车厢内打了空调,凉意扑面而来。


    谢时瑾背着猫包,侧身让过要下车的乘客,走到车厢连接处没人的位置坐下。


    程诗韵窝在猫包里,只觉得浑身嗖地冒出一股类似于鬼身上的阴森感。


    谋杀……


    谋杀?


    不能吧……


    她只是一个长得漂亮成绩又好的女高中生,谋杀她干什么……


    靠靠靠!


    程诗韵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长得好看有错吗?成绩好有错吗?我去找我爸有错吗?”


    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啊,又没有跟人结仇结怨。杀死她有什么好处!


    鼻子一酸,两颗金豆豆突然从眼眶里滚出来。


    小狸花的毛是防水的,眼泪挂不住,两颗金豆豆就那么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砸在猫包里,啪嗒啪嗒响。


    她赶紧把脸埋进爪子里,可眼泪就跟断了线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


    谢时瑾把猫包放在自己腿上,眼神很沉很沉:“……没有错。”


    一开始警方也认定这就是普通的意外,但在家属的坚持下,杨胜男还是带人调查了程诗韵的社会关系。


    程诗韵成绩优异,活泼善良,同学老师,无一不喜欢她。


    班上有几个男生知道她出事,还哭了。


    谢时瑾也是那时候才知道,班里喜欢她的人,不止他一个。


    或许别的班也有。


    程诗韵真的很好很好。


    程诗韵哭完了,湿漉漉的爪子挼了把自己的脸,喵喵地说:“谢时瑾,我想回家看看,说不定能想起什么来。”


    下地铁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刚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


    夏蝉聒噪,夜风微凉,吹得路旁的玉兰树叶沙沙作响。


    站在教师公寓楼下抬头往上看,零星几盏亮着的灯。


    越往楼道口走,就越亮。


    光线的来源,是谢时瑾换的那个灯泡,真的好亮好亮啊,比月亮还亮。


    他们踩着灯光爬楼梯上四楼,立在家门前,谢时瑾下意识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声控灯暗了又亮,暖光填满楼道,敲门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来回回荡。


    “!”


    程诗韵一个飞扑,抱住他的手。


    谢时瑾:“?”


    “家里人都没有,你敲门干什么?”小狸花熊抱住他,整只猫挂在他手臂上。


    “……”


    谢时瑾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了愣,刚想开口,就听见旁边“吱呀”一声。


    隔壁402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扶着门框探出头,戴上老花镜,上下打量他。


    少年站在灯光下,黑色碎发垂在额前,轮廓清俊的侧脸明暗交错,显得格外安静。


    “您好。”谢时瑾微微点头致意。


    “是你啊同学。”


    老婆婆认出他来了,声音温和:“你找程老师?程老师出门了,要一个多月才回来呢。”


    “我知道了,谢谢您。”谢时瑾点了点头,看着老婆婆慢慢合上门。


    门刚关上,依稀能听到屋内传来断断续续地说话声:“阿婆,是谁啊?”


    “那个学生又来了?”


    “是啊。”


    “唉,说起来撞韵韵的那个司机还没抓到?真是个杀千刀的,好好的姑娘……”


    “韵韵也是个苦命的,要是还在,今年也18岁了……”


    她死的时候才16岁,芳华早逝,所有人都在为她惋惜。


    程诗韵也觉得可惜。


    可惜也没办法了,死都死了。


    程诗韵已经释然了,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有点难过。


    现在摆在她面前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要怎么进屋。


    “谢时瑾,你看过侦探剧吗?”他们家是传统的老式防盗锁,程诗韵福至心灵,“里面那些警察和侦探,把发卡往锁眼里一捅,或者拿张卡片往门缝里一塞,再一滑,门就开了。”


    谢时瑾心领神会,抿了抿唇:“……我试试?”


    小狸花拍拍他的肩:“Just do it!”


    包里刚好有一张学生卡。


    谢时瑾把学生卡塞进门缝,滑了一下。


    很好,纹丝不动。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尴尬。


    “应该是技巧问题。”谢时瑾说,“我再试一下。”


    程诗韵按住他:“别试了,是智商问题。”


    变成动物后体型缩小,智商也跟着降低了,她竟然相信电视剧里演的。


    怪不得她爸经常说,电视剧是疯子演给傻子看的。


    她就是个傻子。


    还有,她说什么谢时瑾就做什么。


    谢时瑾也傻。


    两个傻瓜面面相觑,半天无言。


    谢时瑾默默收起学生卡:“明天再来?”


    程诗韵:“明天来了也没用啊,门又打不开。”


    “我回去学一下。”


    “学什么?”


    “开锁。”


    “……”


    程诗韵是见识过谢时瑾恐怖的学习能力的,以前不管是多难的压轴题,还是复杂的实验步骤,他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


    程诗韵啧啧两声:“还好你没有误入歧途。”


    谢时瑾不明显地挽了挽唇,收下这句勉强算夸奖的话:“……回家了?”


    “回吧回吧。”


    程诗韵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家。


    等谢时瑾转身时,程诗韵又突然叫住他。


    “等一下。”她注意到门楣上的门牌号,问他,“上次你来我家,门牌号是这样的吗?”


    谢时瑾走近了些,抬眸道:“不是,位置没这么低。”


    她也记得家里的门牌号挂得很高,每次她都要踮脚才摸得到。


    程诗韵心里疑惑更甚,忽然灵光一闪:“谢时瑾,你摸摸门牌号后面。”


    谢时瑾抬手摸索一阵,说:“有东西。”


    他取下来一看,是一把钥匙。


    以前程诗韵总是丢三落四,数不清丢了多少回钥匙了,后来就偷偷把钥匙放在门牌号后面,程京华发现后骂过她好多次。


    “还说我呢,他自己也把钥匙放这儿。”程诗韵撅嘴,小声嘀咕,“难不成年龄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谢时瑾眸光淡淡地垂下来:“程老师去年评上了省级骨干教师。”


    “哇。”程诗韵胡须一撇,不愧是她爸。牛。


    “程老师记性很好。”


    谢时瑾垂落的目光微微闪着,定定看着她:“所以这把钥匙,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的?”


    心脏迟了半拍,重重跳了下。


    砰砰砰的。


    程诗韵迟钝反应,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几乎能想象到程京华是怎么把这把钥匙放上去的。


    出门前,程京华提着大包小包,取下门牌号,用胶布把钥匙裹了缠了好几圈,粘在门牌号后面,叹息着说:“我们都出门了不在家。”


    “万一有一天,小云朵回来了,没有钥匙可怎么办啊。”


    程诗韵看着那把熟悉的钥匙,鼻子眼睛发酸,微微哽咽:“……如果被小偷发现了怎么办?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整天教育学生要提高安全意识,结果自己一点防盗意识都没有。”


    她的遗体是程京华亲眼看着火化的,她要怎么回来?


    真傻。


    怎么那么傻。


    往生灯也是,普济寺来回那么远,如果求神拜佛有用,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了。


    小狸花的尾巴尖狂甩,啪啪打在少年的下巴上。


    谢时瑾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到了小狸花身上,顺着毛轻轻撸了两把。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小狸花灵活扭头,在少年怀里调转了个方向:“谁哭了?”


    她憋住了好吧。


    谁天天哭啊,她又不是水龙头。


    小狸花的眼睛又大又亮,水润润的。


    程诗韵吸吸鼻子,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咪嗷——!”


    再说我哭了,我凶你啊。


    你养我我也凶你。


    “嗯,没哭。”谢时瑾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钥匙,“我开门了?”


    程诗韵催促:“开开开,芝麻芝麻快开门。”


    “芝麻收到。”谢时瑾说。


    程诗韵愣了愣,然后一下笑了出来。


    钥匙插进锁眼里,一拧,门开了。


    客厅、厨房、还有她的房间,所有陈设,一点没变。


    程诗韵听同学朋友讲家里的亲人去世,生前他们住过的那间房子,慢慢就会变成杂物间。


    可她的房间,一切都还是她离开前的样子。


    椅子一拉开,她就能坐在书桌前面做作业、梳头发。


    就好像……爸妈随时都在等她回来一样。


    ……


    书桌下面,是她生日那天,还没来得及拆完的礼物。


    程诗韵现在也不敢拆,怕程京华真以为家里进贼了。


    她从谢时瑾的怀里跳下来,扒拉开书桌上的收纳盒,又推开抽屉。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谢时瑾问:“在找什么?”


    程诗韵疑惑:“一个猫咪钥匙扣,底座上刻了一串数字,你帮我在另一个抽屉里找找。”


    那个钥匙扣她很喜欢,吊坠上的猫咪长得跟果冻很像,要六十块钱,她去精品店里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过生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放在她家送奶箱上的,如果不是底座上刻了她的昵称,她还以为是谁弄丢的。


    她所有东西都在,唯独那个钥匙扣不见了。


    “喵?谢时瑾?”


    谢时瑾的表情明显不对。


    程诗韵歪头盯着他。


    谢时瑾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慢慢开口:“钥匙扣挂在手机上,跟你的手机,一起丢失了。”


    “啊?”


    程诗韵使劲儿想了想。


    她拿到新手机的第一件事,一般都是贴手机膜,上手机壳,但她不记得自己那天有没有挂钥匙扣。


    “你那天看见的吗,我手机上有钥匙扣?”视力那么好?


    谢时瑾摇头,把被她翻乱的收纳盒和抽屉一一复原:“你在空间发了照片。”


    “哦……”程诗韵蹲在书桌上,抬起下巴望着他,“你看我说说了?”


    “你怎么都不给我点赞?”


    上高中那段时间特别流行集赞。


    程诗韵又是说说达人,平均每天发两条说说,但是谢时瑾从来没给她点过赞!


    谢时瑾唇角抿着。


    点了。


    只是她永远都收不到那条消息了。


    谢时瑾垂着睫毛,嗓音发闷:“我……不经常看空间。”


    程诗韵哼哼两声,相信他了。


    谢时瑾也很少在班级群里发言。


    程诗韵感觉他就像煤油灯里的灯芯一样,拨一下亮一下。力气稍微大了,火苗就会轰地一下窜得很高。


    但程诗韵从来没见过他跟人急眼的样子。


    书桌上还有一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了几颗不同颜色的纸折星星,下面压着她的暑假作业,死了也不用做作业了,还挺好。


    程诗韵用爪子刨开几本书,慢慢翻。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就特别想做作业。还想上课,想校门口的小超市,想老赵、冯月他们。


    不经意间翻到语文教材的某一页,程诗韵惊喜万分:“谢时瑾你快看,有三块钱!”


    谢时瑾在打量她的房间,闻言点头:“巨款。”


    “……”


    一包小鱼干都买不起,还巨款。


    挺会调侃猫的。


    程诗韵的房间里有很多毛绒玩具,床头上,柜子上,各式各样的,都在她之前的自拍里出现过。还有一只很大的玩具熊,已经有些旧了,耳朵处的针脚扭曲。


    她生活的很温馨很幸福,像是电视剧里才有的,被爱包围长大的样子。


    “谢时瑾。”程诗韵喊他,“你再翻翻其他书。”没准真能翻出什么巨款。


    很遗憾,他们把桌上的书都翻完了,都没找到一毛钱。


    程诗韵痛恨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个存钱的习惯。


    除了找到那三块钱,他们也没有找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把所有东西物归原位,谢时瑾抱着猫,关上卧室门。


    夜很深了,窗外虫鸣声都小了很多。


    客厅被程京华打扫得很干净,窗户也是,亮得能反光。


    明镜似的窗玻璃上,倒映着这个家的全貌。


    程诗韵细细地打量整间屋子,可能她以后没什么机会再回来了。


    “谢时瑾,你有没有觉得客厅里……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


    谢时瑾环顾客厅。


    摆放整齐的桌椅板凳,颜色不再鲜艳的奖状,插着假花的花瓶。


    黑夜中,程诗韵眼珠晶亮,注视着几面墙壁:“遗照。”


    她的遗照。


    小狸花望向他,温声开口:“谢时瑾,你见过我的遗照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是双更,还有一章,感谢支持![撒花]


    正文只有35万字左右,不会太长,所以球球大家不要养肥我![可怜]


    第20章


    按照仪川这边的习俗, 亲人去世后,会把他们的遗照放在堂屋里。


    程诗韵的爷爷奶奶去世,遗照都放在老家的堂屋。


    她死得太突然, 可能都没有遗照。


    “见过。”谢时瑾说。


    “长什么样子的?”程诗韵的眼睛亮得宛如浸了水的玻璃珠。


    谢时瑾垂眸回忆了几秒, 才缓缓说:“彩色的,很漂亮。”


    “真的?”程诗韵绞尽脑汁也没想到她哪张照片适合做遗照。


    那时候都流行用美颜相机拍照,加上各种滤镜和特效, 拍完还要用美图秀秀P一下。她爸应该不会用那种照片给她做遗照吧。


    谢时瑾“嗯”了声,点头:“真的。”


    嘿嘿。


    他夸我漂亮哎。


    小狸花狂摇尾巴。


    谢时瑾抱着她, 走到一面墙壁前。


    程诗韵顺着他的目光聚焦过去, 看到墙上有三个不明显的小孔。


    他抬手,冷白的指尖拂过那片细小的,近乎无痕的凹陷。


    “那张照片, 原本是挂在这里的。”谢时瑾指尖微顿, 说,“应该被程老师带去北京了。”


    程诗韵心里酸涩,嘴上扭捏:“也用不着走哪都带着我吧, 万一掉出来了,吓到别人怎么办……”


    谢时瑾收回手臂,弯了弯唇角:“看不出来是遗照。”


    真的很漂亮,很鲜活,就像……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程诗韵洋洋自得, 还沉浸在被夸的喜悦里, 又想起谢时瑾家的客厅里那副遗像:“谢时瑾,你家客厅挂的遗照是谁呀?你奶奶吗?”


    那副遗像她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谢时瑾语气平静:“不是奶奶, 是外婆。”


    外婆……


    程诗韵想起来了。


    好像是初一的某个周五。


    傍晚放了学,程诗韵还要去上补习班,在街边随便找了家店吃老麻抄手。


    依旧是夏天,空气闷热,倪家齐一边给她扇风,一边狼吞虎咽。


    就那么仓皇一瞥。


    她看到对面街角,等公交车的老人和小孩。


    说是小孩,也有一米六几了,比她高不少。


    程诗韵看到他低下头,让老人摸自己的脸。


    “那她是什么时候……”程诗韵问。


    谢时瑾说:“今年五月份。”


    五月份?


    程诗韵心里咯噔一声。


    “那不是正好是高考前一个月……”谢时瑾还好吗?


    不好。


    很不好。


    程诗韵想到那晚在教师公寓楼下见到的谢时瑾,少年面容清癯,肩骨嶙峋,瘦得不成人样。


    至亲去世他怎么会过得好?


    程诗韵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能干巴巴却真心地说一句:“但你还是考上了清华,谢时瑾,你好厉害。”


    是吗?


    什么都留不住,他哪里厉害了。


    锁上门,把钥匙原样放回门牌号后面,谢时瑾抱着小狸花回家了。


    他们往楼下走,程诗韵又问:“你外婆为什么不来开家长会?”


    高一的时候,他们班开过两次家长会,谢时瑾的家长都没来。


    谢时瑾说:“外婆不认识字,腿脚也不好,很少来开家长会。”


    唯一一次,是他刚上初一那年,他的脖子上、胳膊上都是伤,书包也烂了,外婆带着他找到学校问老师要说法。


    因为双方都是未成年,学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批评教育后,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有个女孩告诉他,要是再有人欺负他,就去对面学校找她。


    他没有去,他学会了自己反击。


    程诗韵的爸妈也没去给她开过家长会。


    她爸妈都是高中班主任,每天除了上课,还要坐班、参加培训、开研讨会,哪有时间管她。


    每次开家长会,爸妈每次都有课,程诗韵也习以为常。


    这么一看,程诗韵觉得谢时瑾和她还挺像的。


    夜晚好安静,谢时瑾带着她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看着少年微汗的额头,程诗韵大方地拿出那三块钱,拍拍他说:“谢时瑾,我请你吃雪糕吧。”


    谢时瑾问:“嗯?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很辛苦啊,我呢,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想感谢一下你。”小狸花的尾巴亲昵又自然地卷着他的手臂,尾巴尖一摇一摇的,看起来很高兴。


    虽然她不是普通小猫,会自己做很多事情,但她吃的、用的都是谢时瑾挣钱买的。挣钱很辛苦,程诗韵报答他也理所应当。


    程诗韵用小猫爪拽拽他的袖子:“吃吗吃吗?巧乐兹有一个蔓越莓口味的,可好吃了,猫不能吃巧克力,你帮我尝尝吧。”


    谢时瑾点头:“吃。”


    “但是……”


    他捏了把小狸花的脸颊:“我一点都不辛苦。”


    从前,他害怕下雨天,会让他想起程诗韵死在他怀里,永远离去。


    现在,他也害怕下雨天,雨水斜打进伞里,会淋湿他的小猫。


    他想要活下去。


    他开始期待明天。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


    次日,艳阳高照。


    入伏之后天气热,猫包里更热。


    携带宠物坐公交和地铁又必须把猫放在猫包里,程诗韵热得想裸奔。


    小猫就该裸奔。


    但她身上的毛还没长出来,裸奔太不雅观了,还是乖乖穿着小衣服。


    谢时瑾担心她中暑,买了个小风扇对着猫包的透气孔吹,一下公交,就把她抱出来圈在怀里。


    今天的家教,谢时瑾背了个黑色书包。


    进了客厅,谢时瑾从书包里拿出要讲的课本,书包就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拉链拉开一半,半敞着。


    谢时瑾拿着书上楼,小狸花蹦下沙发,去找大白猫玩儿去了。


    大白猫仍然趴在窗台上。


    程诗韵刨啊刨,刨开窗帘,就看到一辆忧郁大卡车。


    人会抑郁,动物也会。


    但不爱动物的人,怎么会发现自己的小猫抑郁了。


    程诗韵跳上窗台,用脑袋瓜顶了顶大白猫的爪子:“大白,我今天带你走,好不好?”


    大白猫迷茫地看着她:“去哪里?”


    小狸花歪头,水亮的大眼睛眨啊眨:“找你的伴侣呀,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有办法带你离开这里。”


    准确来说是谢时瑾想的办法。


    哎呀,一样的一样的。


    大白猫宝石蓝的眼睛里疑惑又警惕:“我怎么相信你?相信那个人类?”


    程诗韵说:“他扫共享单车都不需要押金的。”


    人品毋庸置疑。


    “至于我,你看我这么漂亮,像是会骗人的猫吗?”


    小狸花傲娇地挺起胸脯转了个圈,可爱死了。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大白猫扭过头,不再看她。


    程诗韵头一回被人质疑猫品,气急道:“我要是骗你,我下辈子变成老鼠被你吃掉好吧!”


    好毒的誓!!!


    跟诅咒一个人下辈子投胎成蟑螂没区别。


    这回总该相信她了吧。


    大白猫的耳朵动了动,终于重新看向她:“你要怎么帮我?”


    ……


    下午四点五十。


    距离家教结束还有十分钟,保姆在厨房准备茶水。


    客厅空无一人,也没监控。


    昨天她和谢时瑾就踩过点了,还打听到钱娟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


    眼看时间要到了,程诗韵跳下窗台,跳上沙发,踩着沙发扶手扒开谢时瑾带来的那个黑色书包。


    “大白,快来。”


    大白猫拖着受伤的后腿,屁股一扭一扭地挪过来,圆滚滚的身体晃得人眼晕。


    真肥美啊。


    作为一个人类,程诗韵很喜欢这种胖嘟嘟的肥猫,摸起来手感可好了。


    但作为同类……


    “你该减肥了。”她认真的。


    “……”


    大白猫瞥了她一眼,窜上沙发。


    哟,还是个灵活的胖子。


    二楼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大白猫刚钻进书包里,程诗韵低叫一声:“喵!尾巴!”


    她嗷呜一口,咬住它掉出来的半截尾巴塞进书包里。


    “小谢,下课了?”


    钱娟刚结束线上会议,打开门,看到了同样上完课的谢时瑾。


    谢时瑾颔首应道:“钱主任。”


    他先一步下楼,走到沙发旁,拿起书包,把冒出来的猫耳朵往里压了压,确认没破绽后拉上书包拉链,背起来。


    “外面那么热,吃完晚饭再走吧?”钱娟客气地挽留。


    “待会儿还有事,就不打扰了,谢谢钱主任。”谢时瑾语气平静,抱着书和小狸花往门口走。


    “那行。”钱娟喊保姆,“林姐,你送送小谢。”


    保姆连忙上前开门:“小谢老师,慢走啊。”


    谢时瑾点了下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大门合上,郭轩也从楼上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钱娟抿了口茶,问他:“今天学得怎么样?”


    保姆把果盘端上来了,郭轩捡了颗葡萄塞嘴里,含糊道:“非常好。小谢老师教得也很好,比上一个家教强多了。”


    钱娟满意地点头。


    这两天郭轩确实乖了很多,没再调皮捣蛋,作业也做得认真,比以前省心不少。


    她忍不住笑:“怎么那么听小谢老师的话?”


    郭轩说:“因为小谢老师懂飞机,跟他聊航模,不像跟你们说话似的,对牛弹琴。”


    钱娟佯嗔薄怒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哪有这么说自己爸妈的。”


    不过她和丈夫郭仁义实在是太忙了,哪里有时间精力去了解这些,儿子也经常吐槽跟他们没有共同语言。


    郭轩坚定道:“妈,我以后一定要当飞行员。”


    “好啊,只要你能考上,爸妈都支持你。”钱娟笑了笑,转头又对保姆说,“好久没喂猫了,林姐,把猫抱过来,再拿点猫粮。”


    保姆应声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却愣了:“猫呢?刚才还在这儿啊……”


    ……


    谢时瑾背着书包走到小区保安室,登记好离开时间,门卫核对后给他放行。


    不远处的公交站,晒了一下午太阳的袁绍突然眸色一凝。


    谢时瑾出来了。


    他立马看了眼时间,五点十八。


    连续三天,谢时瑾都是下午两点钟过来,下午五点十几分走。


    谢时瑾手里拿的好像是书?


    什么书?


    袁绍往上推了推眼镜,眯着眼睛。


    “数学……①?”


    操!袁绍心里暗骂一声。


    郭校长要找家教的消息老赵也在班级群里发过,他第一个去私聊,他成绩也很好,高考690,还当过班长,郭校长几乎立马就定了他。


    他都教了一个月了,钱主任对他也客客气气的,结果前几天,毫无预兆地说有更适合这份工作的人出现了,让他不用来了。


    他全校排名第二,全省排名前五十,怎么可能有人比他更适合。


    但他千算万算,漏了谢时瑾……


    袁绍越想越气,狠狠拧上手里的矿泉水瓶。


    他攥紧瓶子等在原地,准备等谢时瑾过来要个说法,他倒要看看谢时瑾怎么狡辩。


    然而谢时瑾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谢时瑾要去哪儿???


    袁绍远远跟着他。


    五点钟的太阳仍旧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谢时瑾走着走着拿了把伞出来打。


    袁绍:“……”


    一个大男人打什么伞?


    矫情。


    他一直跟在谢时瑾身后,跟着对方走了一两公里,最后走到了一个公园。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还没吃晚饭,公园也很少有人遛弯。


    左右观察,四下无人,谢时瑾脱下背上的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一个猫头咻地钻出来。


    大白猫朝他呲牙:“哈——”


    程诗韵用爪子拍拍谢时瑾,翻译道:“卡脖子了,再往下拉点儿。”


    谢时瑾:“……”


    这只猫真的很胖,实心的,蹲在程诗韵旁边宛若一座小山。


    程诗韵的背、脸、尾巴上都是虎斑花纹,但爪子和肚子都是雪白的,团成一团像漏馅儿的芝麻汤圆。不仅人类喜欢,猫也喜欢这种花色。


    大白猫把她按倒在怀里,低着头给她舔毛。


    “哎哎,等一下——”


    程诗韵不想再被嗦成芒果核。


    谢时瑾每天都有给她梳毛,但她喜欢像人一样仰着睡觉,一觉 起来脑袋上的毛就打结了。


    大白猫的一只腿就有程诗韵整只猫重,这样压着她是真的受不了。


    眼看着小狸花要被压成一张猫饼了,谢时瑾伸手把她抱回来,用手擦了擦她脚上沾的泥巴和树叶,对大白猫说:“她不喜欢这样。”


    大白猫也依旧对他不客气:“咪——”讨厌人类。


    程诗韵挡在谢时瑾面前,享受爪爪按摩:“可是这个人类救了你哎。”


    “喵?”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


    程诗韵趴在谢时瑾的肩头向后看去,小白猫观望着他们,不敢过来。


    “漂亮老婆!”


    谢时瑾也回头看过去。


    小狸花给他介绍:“谢时瑾,那是大白的老婆,好可爱对吧?”


    可爱吗?


    谢时瑾认真看了,也思考了。


    还行,但他怀里的这只更可爱。


    两只白猫见面就闻对方的屁股。


    光天化日的,好羞羞啊。


    大白猫安抚完伴侣,对程诗韵喵喵叫了两声。


    谢时瑾整理好书包,拍了拍书包上的灰:“它说什么?”


    程诗韵:“说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谢时瑾俯身:“不客气。”


    主要是别墅里没有监控,不然还真不好把猫带出来。


    他尝试伸手撸猫,这次大白猫没拒绝,还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远处,这一幕被袁绍尽收眼底。


    他瞪大眼睛。


    ……那不是郭校长家的猫吗?


    谢时瑾偷猫?


    他偷猫干什么?


    他自己不是有猫吗?


    ……


    喂完猫,谢时瑾带着小狸花去搭公交回家。


    经过麓山国际的公交有两条线路,101和103路。


    101路的公交站台在小区门口,他们再走回去就太远了。


    103路的站台就在公园附近,但要比101路多坐一个站。


    也就是这一个站,让程诗韵见到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前锋二路路口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停在一条商业街站台边。


    这条街主要是卖服装的,衣服不仅便宜,质量也好。


    高一放月假的时候,程诗韵经常约冯月一起来逛。


    冯月……


    程诗韵看向窗外。


    今天是休息日,商业街人头攒动。


    熙来攘往的人潮里,程诗韵被一个瘦瘦矮矮,扎着低马尾的女生摄住了目光。


    女生肩膀上挎着一个胀鼓鼓的帆布包,窘迫又局促。


    “谢时瑾,你看那边,是不是冯月?”


    ……


    服装店门口。


    冯月被两个店员一左一右拦住去路不让走。


    店员叉着腰,盛气凌人:“偷了东西还想走,胆子也太大了!”


    冯月攥紧帆布包,大声反驳道:“我没有!你们污蔑人!”


    “没偷?没偷你就把包打开让我们检查。”


    冯月:“我又没拿你们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搜我的包?”


    “不敢打开,那就是心虚。”店员提高音量,想把周围的路人都引过来,“大家快来看,这个女生是小偷!”


    “我们店这个月丢了五件衣服四条裤子,她天天都来我们店试衣服,试完又不买,肯定是她偷的!”


    很快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路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冯月一张脸涨得通红,还没等她辩解,另一个店员就趁她不注意,直接去抢她的包。


    “把包还给我!”冯月死死拉住包带。


    拉扯间,帆布包带子被扯坏,包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上。


    店员目瞪口呆:“怎么、怎么是卫生纸?”


    巴掌大一包的那种,透明包装,像是苍蝇馆子里用的三无产品。


    还有两包不认识牌子的烟。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两个店员尴尬死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互相责怪起来。


    “你不是说你亲眼看见她把衣服塞进包里了吗?”


    “我看她包装那么鼓……是你非要拦的。”


    “那个……不好意思啊……误会你了。”


    “哎呀,快走快走,丢死人了。”


    没什么诚意地道完歉后,也不管对方接不接受,两个店员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店里。


    冯月红着眼圈,去捡地上散落的东西。


    忽然,头顶覆下一片阴影,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骨感清健、线条利落,袖口一直垂到手腕,带着少年感的蓬勃张力。


    视线落回地面上,对方穿了一双看不出牌子,但洗得很干净的运动鞋。


    冯月不敢抬头去看手的主人,接过他手里的纸,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冯月。”


    熟悉的嗓音让冯月浑身一僵,她缓缓抬起头。


    穿着长袖衬衣的少年半蹲在她面前,脸颊清瘦,唇线很淡。


    二人的眸光恰好撞上,冯月头脑发懵,迟疑道:“……谢时瑾?”


    谢时瑾捡起剩下的纸递给她。


    冯月站起来,不自然地拨了下耳朵边的头发,嘴唇抿了又抿:“你、你也来这儿逛街啊,好巧……”


    谢时瑾半敛着眼皮说:“不巧,我专门来找你的。”


    冯月惊讶:“找我干什么?”


    少年往前走近一步,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还钱。”


    “什么?还钱?”


    冯月以为自己听力出问题了,但谢时瑾语气笃定,她一瞬间怀疑自我,微微顿了下反问:“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她长那么大,问人借钱的次数屈指可数,在班上跟谢时瑾更是连话都没说过,怎么会跟他借钱,找错人了吧。


    可下一秒,她就听到眉眼清朗的少年淡淡开口。


    “你欠程诗韵的,300。”


    冯月:“……程诗韵?”


    程诗韵。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冯月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然睁大眼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惨白异常:“你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就走。


    谢时瑾感觉她的状态很奇怪,为什么提到程诗韵的名字反应会那么大,当机立断拦住了她:“你知道什么?”


    他伸出手臂,挡在冯月身前。


    在谢时瑾平静清明的双眼里,冯月看到了惊恐万状的自己。


    她也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了,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慌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我要回家了……”


    不对。


    眼神不对,表情不对,语气不对。


    谢时瑾瞳孔闪动,态度接近逼问:“冯月,程诗韵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程诗韵的。”


    “最好的朋友?”


    冯月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僵硬:“你搞错了吧,我和程诗韵……都不是很熟啊。”


    程诗韵:“???”


    姐妹,你找我借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程诗韵忍不住自嘲。


    也挺正常的,她都死了两年了,都说世事无常,人情易变,人家不把她当朋友了也是人之常情。


    冯月这才注意到谢时瑾怀里的猫。


    她恍惚了一下。


    这只猫……跟程诗韵以前养的那只好像啊。


    好像叫果冻,程诗韵给她看过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记住了那只猫的样子。


    真的……好像。


    小狸花在看她。


    跟那双眼睛对视的一刹那,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呲的一声击中了她的太阳穴。


    大夏天的,她手脚突然冷得厉害。


    她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这只猫像程诗韵。


    谢时瑾喊她:“冯月。”


    冯月回过神,瞪着谢时瑾,恶狠狠道:“别跟着我,你要是敢跟着我,我就要报警了。”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了。


    谢时瑾还想再问,程诗韵拉了拉他的胳膊:“算了,她可能就是不想还钱了。”


    本来程诗韵也没指望对方能还她钱,但冯月说她们不熟,程诗韵真的有点被伤到了。


    再怎么说,她们也坐过将近一年的同桌。


    程诗韵记得刚上高一那年,冯月发育得要比同龄女生快,微胖,胸比较大,但她家里人竟然都不给她买内衣。


    冬天穿得厚还好,夏天冯月就只能穿她上初中时的背心,不带胸垫和胸托的那种。


    下了课冯月都不敢去上厕所,因为隔壁班的男生会盯着她看,遇到不要脸的,还会对她吹口哨,模仿运球的动作。


    那时候她们关系很好,程诗韵知道以后,买了一件内衣送给她,下课还跟她一起去厕所。她挡在冯月前面,谁看她们,她就瞪回去。


    怎么、怎么她们就不熟了?


    ……


    冯月一直跑,直到看不见谢时瑾的身影了,才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她的手还在不断发抖,整个人劫后余生一样,浑身都是冷汗。


    仔细想了想,她哆哆嗦嗦拿出手机,点开拨号界面,输错好几次数字,才颤抖着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直到快要挂断时,对方才接通。


    “喂?”


    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传来。


    冯月半天说不出话,等了几秒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冷得像寒夜的风:“挂了。”


    “别挂!”冯月哽咽地说,“我遇到谢时瑾了……”


    电话那头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淡淡的反问:“遇到了就遇到了,你怕什么?”


    冯月用力攥紧手机,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他、他让我还钱,还程诗韵的钱。”


    高一下学期期末,她爸不让她继续读高二了,她想读书,想上学,她自己也在攒钱,但是学费还差三百。


    她怕被人看不起,就撒谎说有朋友要过生日,找程诗韵借了三百,还让程诗韵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件事只有她和程诗韵知道,谢时瑾为什么会突然找她还钱?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冯月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敢往下深想。


    “要是真知道什么。”男人打断她,“他就该报警了。”


    冯月:“可是程诗韵当时……”


    “程、诗、韵。”


    对面缓慢念出这个名字,轻嗤一声。


    “都死了两年的人了,别自己吓自己。”——


    作者有话说:很弱智的悬疑线,大家看看就好,补药骂我[让我康康]


    另外,想改个文名了,目前这个文名有点太……正剧了,大家觉得《重生成阴郁少年的猫开始》怎么样![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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