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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冯月好害怕。


    但是对方连敷衍的话都不肯多说几句就挂了电话。


    她的头要炸了。


    谢时瑾怎么知道她欠程诗韵的钱?


    程诗韵告诉他的?


    都两年了, 现在来找她还钱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冯月撩了把被冷汗浸透的头发,准备坐车回家。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冯月打开Q/Q,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给她发了消息。


    【姐妹, 在吗?】


    冯月:【在, 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你还记得谢时瑾吧?就是耳朵有问题的那个男生。】


    【他刚才突然加我,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你不是去临江读高中了吗, 高考考得怎么样?】


    高考?


    冯月自嘲地笑了下,她高二就辍学了。


    她攒的钱, 找程诗韵借的那三百, 还有……一些其他的钱全都被她爸发现了。


    谢时瑾怎么突然开始打听她的事?


    他还没放弃寻找那个肇事司机?


    都两年了。


    程诗韵跟他有关系吗?为了一个不熟的同学执着两年时间太奇葩了。


    人找到又能怎么样,程诗韵能活过来吗?


    死了就死了,还要纠结那么多干什么。


    冯月没再回消息, 把班上所有同学都删除拉黑了。


    ……


    “冯月高二转去了临江市。”谢时瑾把手机放在桌上给小猫看。


    屏幕上, 是他跟班上学习委员的聊天记录。


    程诗韵用爪子慢慢往下翻,突然,她一顿:“德远中学?”


    好耳熟的名字。


    程诗韵:“你搜一下。”


    谢时瑾打开浏览器, 加载标识转了两圈,然后毫无防备地跳出了上一次还没关闭的网页。


    程诗韵念出搜索框里的字:“怎么隐藏Q/Q空间浏览记录……你浏览谁空间了?”


    “……没谁。”


    谢时瑾面无表情地点击删除,在搜索栏里重新输入。


    搜索结果里显示“德远中学”是临江市最好的私立高中,每年光学费就要两万多块。


    程诗韵疑惑不已:“冯月转去了这里上学?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冯月家里有四个小孩,冯月是老三, 两个姐姐初中读完就去广东打工了, 小她10岁的弟弟刚上一年级。


    她爸妈,对她非常不好,高中都不想让她念的,是冯月说自己能打暑假工挣学费, 不花家里的钱她爸妈才松口。


    冯月家住得也远,赶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但她还是坚持走读,因为住校生每学期都要交住宿费。


    每天晚上放学回家,冯月除了要做自己的作业,还得辅导她弟弟的。教过小孩写作业的人都知道有多辛苦。冬天她还要用手洗一家人的衣服,一双手全都是冻疮,程诗韵买的护手霜几乎都拿给她抹了。


    她爸会让她去私立高中上学?


    中彩票了还是家里拆迁了?


    不可能吧。


    消息栏跳出一条新的未读信息。


    学习委员:【冯月好像把我拉黑了。】


    【我刚才正跟她聊天呢,聊着聊着……就显示我不是她的好友了。】


    谢时瑾:“……”


    程诗韵:“……她不想还钱也不用这样吧。”


    如果冯月真的有什么困难,程诗韵是能理解的。


    但她拉黑又删除的做法,让程诗韵有种对方急着跟自己撇清关系的感觉。


    “冯月,在害怕我。”谢时瑾压着眼睫。


    话音刚落,他又摇头:“不。”


    “准确来说,是害怕你。”


    他和冯月才是真正的不熟,唯一的联系就是程诗韵。


    冯月是程诗韵的好朋友。


    他是程诗韵车祸的目击者。


    他一提到程诗韵,冯月就变得特别惊恐,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不像是为了不还钱装出来的。谢时瑾觉得她可能知道什么,转学,装不熟,删除联系方式,是为了不让他再找她,问她关于程诗韵的事。


    “我都死了两年了,你突然去找她要钱,她肯定害怕啊。”程诗韵倒是能逻辑自洽,“冯月胆子很小的,你记得老赵以前给我们放电影吗?”


    月考出分,他们班平均分全年级第一,老赵专门拿了两节晚自习给他们看《放牛班的春天》,结果老赵一走,班上几个手贱的男生立马改放《招魂》,冯月吓得直哭。


    程诗韵也被吓到了,连着两天晚上做噩梦。


    ……那时候谢时瑾在干什么?


    坐在她旁边刷题。


    那个画面,比鬼片还刺激人。


    才考完试哎,要不要这么卷,休息一下不行吗?


    有那么一秒钟,程诗韵都想抽走他手里的笔。


    谢时瑾点头说:“记得。”


    他摁熄屏幕,收好手机,去厨房做小猫饭了。


    ……


    好像也就是那一秒钟,教室里炸起了一阵尖叫,向来稳重的少年被惊到肩膀一抖。


    巨大的声浪在他耳道里炸开,转换成发麻的痒意,他下意识皱眉。


    蓦地,耳道被一声轻笑占据。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饱含笑意的眼睛。


    程诗韵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教室里留了一盏灯,昏暗的光影里,女孩眼尾微微上挑,睫毛纤长,霜白的脸动人心魄的漂亮。


    电影到了新的高潮,尖叫声簇拥着他们。


    女孩的脸上笑意更甚,轻轻张了张嘴。


    “什么?”


    谢时瑾慌张地调整了一下助听器:“我听不到。”


    女孩叹了口气,身体前倾,凑近他,贴着他的耳朵。


    他终于听清楚了。


    她说的是。


    “——谢时瑾,不要害怕。”


    ……


    下午菜市场水产打折,谢时瑾买了条草鱼,老板已经帮他把鱼开膛破肚处理好了。


    他接了半锅清水,将草鱼洗干净放进锅里,没放任何调料,只开了中小火慢慢煮。


    水开后,鱼汤渐渐变成奶白色,鲜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飘出来,整个厨房都是鱼鲜味。


    程诗韵蹲在灶台边,鼻尖耸个不停:“好香啊。”


    谢时瑾看着勉强长到他两个巴掌大的小猫:“快好了,再等等。”


    鱼肉煮熟了,谢时瑾关火,把鱼盛出来又开始仔细给鱼去骨挑刺。


    草鱼刺多,容易卡住小猫的食道,必须要剔干净。


    小狸花的碗里渐渐堆起一小堆无刺鱼肉。


    虽然她上次也变成草鱼了,但是鱼真的很好吃。


    程诗韵口水都兜不住了。


    小鱼小鱼对不起,我要吃掉你!


    “啊呜——!”


    *


    郭校长家里的猫丢了还没找到。


    次日下午,谢时瑾补完课下楼,郭轩跟在他后面。


    “小谢老师,你明天早点来,我新买的航模要到了,你早点来帮我组装。”


    视线落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弯腰逗着小狸花。


    郭仁义也在家。


    “爸?”郭轩眼睛一亮,噔噔蹬跑下楼,“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郭仁义直起身,脸上牵起几分淡淡的笑意:“处理完学校的事就回来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转向站在楼梯口的谢时瑾:“小谢,今天的课上完了?”


    “郭校长。”谢时瑾微微颔首,声音平静。


    郭仁义走过去,上下看了看他,抬手重重捏着他的肩膀,说:“好孩子,你们都是我的孩子,能看到你状态越来越好,我真的很欣慰。”


    “最近警察还找过你吗?”


    郭仁义随口问起:“那天我路过学子路,看到很多警察把路围了起来,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新线索?”


    谢时瑾淡淡摇头:“什么都没找到。”


    “唉,也是,两年了,很难再找到什么线索了。”郭仁义语气惋惜,又问,“程京华老师呢?”


    “程老师去北京了。”


    “北京啊……”郭仁义眉心舒展,“当初小程同学出了事,学校里的老师学生,都自发捐钱,但程老师一分都没要,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们只能给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能不能走出来还得靠他们自己。”


    “喵?”程诗韵歪头。


    还有人给我捐钱了?


    谢时瑾把茶几上的猫抱起来,没收了她还没吃完的猫条。


    郭仁义笑着问:“这就是你的猫?”


    谢时瑾揉了把猫头,抿着唇嗯了一声。


    郭仁义夸奖道:“很乖巧,能养宠物了,说明你确实放下了。”


    “小谢,你昨天看到家里养的猫了吗?”钱娟踩着拖鞋过来,神情无奈,“就是那只大白猫,昨天上午都还在,下午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为了找猫,保姆把别墅大扫除了一遍,沙发底,柜子缝都翻遍了,连个猫影子都没见到。


    谢时瑾拿起沙发上的书包,淡声回:“没看见。”


    郭轩盘着腿在刷视频,闻言头也不抬,无所谓道:“丢了就丢了呗,再买一只不就行了。”


    “你妈养了一个多月,多少也有点感情了。”郭仁义皱起眉,不高兴道,“有可能是开门的时候趁人不注意跑出去了,待会儿让物业帮忙找找。”


    谢时瑾背上书包:“郭校长,钱主任,我先走了。”


    钱娟叫了声正在打扫卫生的保姆:“林姐,去送送。”


    保姆把他送到了门口。


    “小谢老师再见,路上慢走啊。”


    谢时瑾点头:“再见。”


    关上门,保姆长长叹了一口气。


    猫丢了之后,钱娟把她说了好一通,责怪她没关好门窗。


    那猫根本不让她近身,每次添粮换水都朝她哈气,还咬人。


    养不熟的东西,还不如放归大自然。


    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保姆在厨房炖汤,没听到铃声。


    钱娟给了郭轩个眼色:“儿子,去开门。”


    郭轩不情不愿地起身,眼睛没离开过手机屏幕,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袁绍?”


    郭轩愣了一下,收起手机,从上至下瞥了他一眼。


    袁绍晒得整张脸通红,浑身是汗,像个讨口的。


    他问:“小轩,郭校长和钱主任在家吗?”


    郭轩懒得理他,抬手就要关门。


    “等一下!”


    袁绍连忙伸手扒住门框,急声道:“你们家的猫是不是丢了?”


    ……


    “谢时瑾,你知道大家大概给我捐了多少钱吗?”


    程诗韵都没想到她死后七中师生还给她捐钱了。


    谢时瑾说:“四十三万。”


    仪川七中全校五千多师生,一共捐了四十三万四千三百块。


    高二刚开学,同学们是不知道程诗韵意外去世的,班上几个男生还来问平时跟程诗韵关系比较好的女生,程诗韵为什么没来报道。


    女生们也不知道,程诗韵的Q/Q已经一个多月没上线了。


    周一升旗仪式,程诗韵依旧没来。


    班上的男生在队伍后排讨论:“哎,你们听没听说,后校门的学子路撞死了一个女学生。”


    “啊?咱们学校的吗?”


    “不是吧,是的话早就传开了。”


    “你们看,那不是程老师吗?”


    新学期,程京华作为教师代表在国旗下发表讲话。


    素来儒雅的中年教师此刻神色疲惫,满头白发。


    渐渐地,同学们才得知程老师的女儿遭遇车祸意外离世,妻子大受打击精神失常。


    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独留他一个人,苦苦支撑。


    程诗韵惊讶:“这么多!”


    走出别墅区,谢时瑾打起了遮阳伞,望向远方:“程老师一分没要。”


    程诗韵说:“我猜也是。”


    她爸肯定觉得很快就能抓到肇事司机,抓到司机了,冉虹殷的病就会好起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而过了两年了,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都换了两批了,找来找去都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冉虹殷的病也没有起色。


    程诗韵也时常想,为什么死的会是她呢?


    要是那天她早点出门。


    要是那天她不走那条路。


    要是她接到了冉虹殷打给她的电话。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意外了?


    是不是一切就和今天不同了。


    ……


    今天要去复查小狸花的耳朵,谢时瑾提前几个站下了车。


    宠物医院。


    “等结的痂掉了,慢慢就会开始长毛。”医生拎着小狸花的耳朵仔细检查,“小宝贝恢复得很好,家长肯定费心了。”


    医生的撸猫手法太正宗了,程诗韵舒服得都不想起来,两只小山竹左一下右一下,反复踩奶。


    一旁的护士被萌得不行,跃跃欲吸,要是她啃一口小猫的爪子,应该不会被家长打吧。


    “感觉这只猫长胖了好多,上周来的时候才巴掌大。”护士姐姐说。


    “小猫就跟小孩一样,吃得多长得快,一天一个样。”医生笑了笑,“家长可以带小猫去称个体重,领点免费的小玩具。”


    “喵?”


    小狸花眼睛囧囧有神:“还有小玩具!谢时瑾我们快去看看。”


    谢时瑾挠挠小狸花的下巴:“先去称体重。”


    “蓝医生,那只独耳蓝猫已经催过吐了。”办公室里的护士出来喊。


    “好,把液输上吧,我马上过来。”


    医生戴上手套进了办公室。


    谢时瑾带着小狸花去称体重。


    “小可爱健康偏瘦,建议平时多吃一些高蛋白的猫粮,这样猫毛也会长得快一点。”


    称完体重,护士递过来一张问卷调查表:“来,填一下这个表就可以去领小玩具了。”


    谢时瑾接过纸笔,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多问了一句:“独耳蓝猫,是上次我们来医院碰到的那只英短蓝猫吗?”


    “是。”护士说,“上次它就是因为吃了投过毒的食物被送到医院来的,好了才没几天,结果刚刚又被几个小学生送过来了,还是食物中毒。”


    “这一周,好多被救助的流浪猫都是食物中毒,估计又是哪个恨猫人士……”


    “可以不爱,但别伤害。”


    “填好了。”谢时瑾把笔放在问卷表上一起推过去。


    护士拿起来看了眼:“好嘞,可以到那边领玩具了。”


    程诗韵选了一个吹萨克斯的向日葵玩具盆栽,打开开关就会扭来扭去唱歌的那种,还能录音。


    选了玩具,谢时瑾还买了两袋猫粮。


    程诗韵疑惑:“家里不是还有吗?”他现在买的,也不是她吃的牌子。


    谢时瑾说:“去喂猫。”


    喂猫?


    程诗韵四条腿乱蹬,准备原地起飞。


    谢时瑾跟抱了个烫手山芋一样,差点没抱住她,无奈揉了揉她的猫头:“怎么了,身上痒吗?是不是长跳蚤了?”


    幼猫抵抗力弱,容易被寄生跳蚤蜱虫,真长了就要买驱虫药。


    程诗韵:“……”


    你才长跳蚤了,她可爱干净了,每天都要洗脚洗脸好吧。


    小猫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特别好。


    谢时瑾揉着就不想放手了,低声问:“那是怎么了?”


    程诗韵翘起来的尾巴尖对着他,酸溜溜地问:“你还养了其他的猫?”


    那种语气,就好像在说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有别的猫了?


    “……”


    *


    仪川七中正校门斜对面,有一家小超市。


    小超市不仅卖零食饮料,还兼职卖烤肠和手抓饼,每天下午放学,门口都要排起长龙队。


    现在放暑假,小超市还开着门,但没什么人来。


    谢时瑾坐在门口那张旧旧的长椅上,书包和猫包都放在长椅一边。


    小狸花蹲在他的膝盖上,看他拆猫粮包装袋。


    谢时瑾撒了一把猫粮在地上,很快,就有流浪猫探头探脑想过来。


    他又去小超市买了瓶矿泉水,要了一个免费的塑料碗,拧开矿泉水瓶倒进去。


    他剪了头发,流浪猫似乎是认不出他了,不敢过来。


    谢时瑾也不着急,多抓了几把猫粮慢慢等。


    几只流浪猫观望一阵后,可能是没有发现危险,试探着过来了。


    起初只是来了两三只,后面越来越多,少年的脚边长出一地的毛茸茸。


    程诗韵发现其中有好几只猫,都是仪川七中里的,学生放假后,它们估计都出来找食物了。


    流浪猫们绕着谢时瑾的脚转圈,咬他的裤脚想跟他玩,看起来跟他很熟。


    “这些猫……都是你在喂?”程诗韵心里很触动。原来谢时瑾喜欢猫,还喂过她喂过的猫。


    谢时瑾说:“偶尔来。”


    偶尔来。


    但他看体型抓猫粮的手法娴熟得很。


    程诗韵蹲在长椅上,视线控制不住地下垂,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乌黑的发,雪白的后颈。


    透过单薄的衬衣,隐约能看到他肩胛骨凸起的弧度。


    好瘦,太瘦了。


    程诗韵想到那碗寡淡的素面,还有卫生间里压抑的呕吐声。


    脑海里止不住地想。


    ——他那么会养猫,为什么没有把自己养好一点?


    ……


    一袋猫粮见底,流浪猫们还围着谢时瑾不愿意走。


    它们好会撒娇,舔他的手指,还扒拉他的袖子。


    程诗韵有点喜欢,又有点嫉妒。


    她好喜欢小猫咪,想跟它们一起玩。


    可她一跳下椅子,那些猫就一哄而散,好像很排斥她。


    变成猫那么久了,除了大白猫,她竟然没交到一个猫朋友!


    嫉妒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小猫,无法做到像其他猫一样翻起肚皮对谢时瑾撒娇。


    谢时瑾挠小猫的下巴,挼它们柔软的肚皮,小猫舒服得嘤嘤叫。


    这不是猫,是狐狸精!


    程诗韵跟吃了酸豆角一样,想化身邪恶霸王龙,跳下去把它们的猫粮全吃光。


    恨别人养的小猫亲人,更恨小猫亲的不是自己。可恶!


    “谢时瑾,你以前没想养猫吗?”程诗韵感觉他还挺喜欢猫的。


    谢时瑾:“没有。”


    “为什么?你外婆不让你养吗?”程诗韵盯着他线条清俊的侧脸。


    他摇头:“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另一个生命。”


    小猫的命也是命,一旦他养了,就成为了对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类,可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何苦去拖累一只猫。


    至少在遇到她之前,谢时瑾没有想过要养猫。


    “怎么会,你很厉害,很有责任心啊。”程诗韵觉得如果谢时瑾养猫,肯定会对它很好很好,是有原则,但小猫撒个娇就会纵容的类型,“而且这些猫好喜欢你,你应该喂了它们挺长时间了吧。”


    “我以前也经常喂这些猫,但是它们都不让我摸,只想吃我带来的猫粮。”


    有点异想天开了,但程诗韵真的想过,是不是因为她喂了这些猫,给自己积了德,她才变成猫回来了。


    谢时瑾眼尾低垂,声线平静,听不出情绪:“两年。”


    “你喂了它们两年?”


    程诗韵一怔:“怪不得……”


    她只喂了它们一年,它们理所当然更亲近谢时瑾。


    程诗韵心里又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能坚持喂那么久?”


    太便宜的猫粮,小猫吃了对身体不好。


    谢时瑾今天带来的猫粮不是很贵,但也不便宜,是她之前喂过的牌子,二十块一斤,一袋五斤。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谢时瑾的家庭情况不是很好吧。


    假设他一周喂一次,也是一笔大开销。他们班的住校生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


    倒完最后一点猫粮,谢时瑾拍了拍手站起 来,抱起小狸花准备回家。


    “因为从前喂这些猫的女孩走了。”


    他的嗓音轻轻,像落在湖心的薄雪,顷刻间融化却激起一片涟漪。


    程诗韵呼吸停了一下,艰难地抬眼。


    炽烈的阳光穿过银杏树叶投射下一块块几何形状的光斑,有一块刚好落进他的眼睛里。


    流动的光影掩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谢时瑾说的那个女孩……是她?


    这个念头刚发芽,就被程诗韵掐断了。


    她太自作多情了吧。


    有那么多人喂过这些猫,又多半都是学校里的女孩子。


    她为什么会觉得谢时瑾说的是她,真是好大一张脸啊。


    而且因为她的死,谢时瑾受到牵连。她差一点点,就害死了他。


    她带给他的,好像只有痛苦和噩梦。


    排除掉自己后,程诗韵的眼珠子又滴溜转了两圈。


    那谢时瑾说的是谁?


    他喜欢的人?


    程诗韵想问,但涉及到他的隐私,她这样问似乎又有点越界了。


    谢时瑾拎起书包单肩背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哥哥,真的是你!”


    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胖子跑了过来。


    程诗韵抬起爪子捋了捋自己的小胡须,这不是那个要给她买小鱼干的小胖子吗?


    “你剪头发啦?”小胖子童言无忌,“早就该剪啦,我妈妈说男生的头发太长看起来很邋遢的。”


    “虽然你长得很帅,但剪一下更帅哦。”


    谢时瑾:“……来喂猫吗?”


    小胖子摆手,兴奋道:“不是,我来接小猫回家,我妈妈同意我养猫了!”


    “哥哥你也养猫了?!”他直勾勾盯着谢时瑾怀里的小狸花。


    谢时瑾:“嗯。”


    小胖子一整个夹子音:“咪咪咪咪,下午好,你好可爱~”


    那当然了。


    程诗韵优雅地舔了舔自己的嘴筒子。


    小胖子想摸又不敢摸,小心翼翼的样子太搞笑了。


    程诗韵主动伸出尾巴,卷住了他的手指。


    小胖子:“!”


    他发出嘿嘿的怪笑:“哥哥,你的猫咪好乖好乖哦,一点都不怕人哎,嘿嘿嘿……”


    谢时瑾不动声色地撤回小狸花的尾巴:“你要养哪只猫?”


    “嗷,那只。”小胖子手指一指,“三花。”


    长椅旁边,有几只猫还在意犹未尽地用爪子刨地缝里的猫粮。


    那只三花是母猫,还瘸了一条腿,跑都跑不快,如果不做绝育的话,在野外就会一直被公猫欺负怀孕。


    “妈妈说我只能养一只猫。”小胖子有点小伤感和小遗憾,“我要是有钱就好了,就可以给所有小猫一个家。”


    程诗韵很欣赏这个小胖子。


    这种善良的乖小孩,才是未成年保护法应该保护的小孩。


    “对了,哥哥,千万不要让你的小猫跑到学校这边来。”小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事,脸都白了,语气激动地说,“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七中的保安叔叔在拿网捉它们!”


    谢时瑾:“捉猫?”


    “嗯。”小胖子点头,心疼地抱起那只三花,“我问了保安叔叔为什么要抓小猫,保安叔叔说因为这些猫抓伤了人,校长要他们在开学之前把学校里的猫全都捉起来……处理掉。”


    一开始,保安买了毒/鼠/强混进猫粮里,好多猫都中了毒,后面猫学精了,不吃有异味的猫粮,保安又用粘鼠板和网捕它们。


    捉到的猫,就直接淹死了塞塑料袋里扎紧扔进垃圾桶。


    谢时瑾闻言拧起眉。


    程诗韵看向他:“校长……是郭校长?”


    她忽然想起她变成猫回家那天,在学校停车场碰到了郭轩,她当时还不知道郭轩是郭校长的儿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


    儿子虐猫,原来是随老子。


    亏她还觉得郭仁义是好校长,很和蔼很仁爱。


    郭仁义下午来学校,处理的事,就是这些猫?


    程诗韵后背突然一凉。


    她想了想,挣开谢时瑾试图安抚她的手,跳到地上:“都别吃了,听我说。”


    毛茸茸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干饭。


    “喵呜——!!!”


    程诗韵嚎了一嗓子,骂得比奶牛猫还脏。


    “吃吃吃,就知道吃!哪天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周围的猫全部飞机耳,瑟瑟发抖地躲在长椅底下。


    她好凶。


    程诗韵感受到了小猫咪们恐惧又崇拜她的眼神。


    果然,猫跟人一样,好好说话不听,凶一凶立马就老实了。


    程诗韵恐吓它们:“不想死的话,最近就不要去马路对面的学校,遇到其他猫,你们互相转告一下,记住了没?”


    一只橘猫从椅子下面钻出来,绕到程诗韵身后:“你好,能舔你屁股吗?”


    程诗韵:“!说什么屁话,当然不能!”


    她还是个孩子!


    橘猫在发情。


    谢时瑾皱了下眉,把炸了毛的小狸花抱在怀里安抚。


    她朝橘猫呲牙,不小心咬到了谢时瑾的手指。


    尖牙划破皮肤,冒出一小串血珠。


    程诗韵一下愣了,她没想咬谢时瑾的。


    “对不……”


    道歉的话戛然而止,程诗韵瞪大了眼睛。


    谢时瑾曲起那根手指,伸进小狸花的嘴巴里,磨了磨她尖尖的臼齿:“程诗韵,你要换牙了。”


    她张着嘴巴,有点呆:“喵?真的?”


    “嗯。”谢时瑾垂着眼,“这颗牙有点松了。”


    “哦……”程诗韵眨眨眼,喵呜喵呜叫了两声,话都说不清楚,“阔以把手指拿粗来了嘛?喵呜~”


    “别动,我检查一下。”


    谢时瑾托住了她的下巴,指尖轻移,摸到下排对应的另一颗牙齿,轻轻一碰。


    “还有这颗。”


    上下刚好一对,该给小猫买磨牙棒了。


    谢时瑾抽出食指,用纸巾擦了擦。


    程诗韵闭上酸酸的嘴巴,用舌头顶了顶那两颗牙,确实有点晃。


    慢了半拍,程诗韵才反应过来,谢时瑾摸了她牙?


    虽然她是猫,但是谢时瑾怎么能随便摸她牙!


    怎么!觉得她不是人了!就可以……可以随便轻薄她?!


    青春期的男生都这么没有分寸感的吗?!


    程诗韵的腮帮子气鼓鼓地鼓起来,然后就又愣了一下。


    她嘴巴里的口水,咽还是不咽啊。


    ——舔过谢时瑾手指的口水。


    “怎么了?程诗韵。”小猫的下巴上也有口水,谢时瑾顺手就抹了。


    咕咚一声。


    小狸花咽了:“我能怎么……我好得很,你别跟我说话了,赶紧回家吧。”


    “哥哥,你在跟我说话吗?”小胖墩挠挠头,但他不叫程诗韵呀。


    谢时瑾对他说:“早点回家。”


    少年抱着猫走远了。


    回家的路上,程诗韵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


    她想让谢时瑾帮帮这些猫,可谢时瑾养她一只猫就已经很辛苦了。


    就算是她还活着,他们两个人也养不起那么多猫。


    就像谢时瑾之前说过的,他们根本没有能力保护这些生命。


    所以她说出这些话,只会给谢时瑾增加烦恼和负担。


    程诗韵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欠别人人情的人。


    谢时瑾更没有义务为她的圣母心买单。


    还有。


    郭校长打破了程诗韵对他的博爱滤镜!


    明明保护学生安全有很多种方式,郭仁义却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屠猫。


    可能初衷是为了学生,但也剥夺了其他生命生存的权力,是为不义之举。


    程诗韵傲气一点,就让谢时瑾不做他的家教,不挣这个钱了。


    然而富贵使人移,贫贱让人屈。


    她做不到,只能骂一句可恶的有钱人!


    等谢时瑾挣了钱,多买一点猫粮给它们吃,也算是劫富济贫吧。


    可第二天下午,一点钟了,谢时瑾还没从卧室出来。


    从家出发到麓山国际要一个多小时,十二点半他们就该出发了,郭轩今天不是还让他早点去拼航模吗?


    “喵?”


    程诗韵拍了拍卧室门。


    没有回应。


    程诗韵竖起耳朵尖,趴在门上,听到了卧室里手机嗡嗡的震动声。


    闹钟响了很久,直到自动关闭,程诗韵觉得不太正常。


    就算是谢时瑾睡过头,那么大的动静也该把他吵醒了。


    小狸花跳起来,两只手扒住卧室门把手,使劲往下压。


    “吱呀——”


    门开了,猫还挂在门上。


    程诗韵一个反蹬就跳到了床上。


    卧室里窗帘半掩着,谢时瑾就躺在床上,被子都没盖,像是直接躺上去的。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胸前的T恤被汗水浸透,面色如雪,嘴唇惨白。


    “谢时瑾?”


    又做噩梦了吗?


    程诗韵去咬他的手,却被烫得缩了回来。


    好烫,谢时瑾在发烧。


    谢时瑾生病了。


    程诗韵拍他的胳膊,咬他的衣服想把他叫醒,可不管她怎么叫,谢时瑾都一动不动。


    她一下慌了,同时迅速思考对策。


    生病发烧可大可小,如果她不救谢时瑾的话,谢时瑾可能会死。


    短暂的思考过后,程诗韵跳到了床头柜上,啊呜一口叼起谢时瑾的手机,拖到床上,又叼起谢时瑾的手指往屏幕上一按。


    还好谢时瑾的手机能指纹解锁,不然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打开拨号键盘,刚输入三个号码,一个联系人就跳了出来。


    谢时瑾存了倪家齐的号码。


    那好办多了。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很快接通。


    “喂?”倪家齐的声音懒洋洋的。


    “喵!”


    “喵?”倪家齐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是小猫啊,你爸呢?在你旁边吗?”


    听筒里,小狸花喵喵地叫,听起来有点着急。


    倪家齐语调散漫:“出什么事了?你爸虐待你了,你偷偷给我打电话告状?嗯?”


    程诗韵差点撅过去。


    “程诗韵……”一道喑哑嗓音响起。


    程诗韵有一瞬的怔愣。


    她扭头去看床上的人,谢时瑾没醒。


    但他在叫她的名字,眉头皱得很紧。


    电话里,倪家齐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他气息微弱,混合着细微的电流声,让人分辨不清。


    “谢时瑾,你喊谁呢?”倪家齐有点不耐烦了。


    他问了好几句谢时瑾都没回应,准备挂电话。


    可在挂电话的前一秒,他突然就听清了。


    谢时瑾说的是,“程诗韵……对不起……”


    他的眉头紧皱,锥心的痛苦仿佛一只铁钳,狠狠攥住他的五脏六腑,只能一遍又一遍,低哑地重复这三个字。


    程诗韵去咬他的手,想把他咬醒。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谢时瑾没有对不起她,一分一毫都没有。


    电话对面漠然片刻。


    而后传来一声轻嗤。


    倪家齐扯了一下嘴角。


    对不起,他也觉得对不起,但他不知道跟谁说。


    不是说人死后都会变成鬼吗?


    程诗韵为什么不变成鬼回来找他。


    她分明说过,要是她以后死了,第一个来吓他的。


    可是为什么……两年了,她都不来找他。


    鬼也好,幽灵也好,梦魇也好。


    ……不要只去找谢时瑾,也来找找他。


    “喵?”


    猫叫声把他叫回了神,倪家齐叹了口气,问:“小猫,你爸睡着了?”


    睡着了给他打电话干什么,梦游啊。


    “挂了啊,乖乖陪你爸,别让他死了,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嘟嘟嘟——”


    程诗韵:“……”


    倪家齐这个蠢货。


    她只好点开短信,开始打字。


    ……


    快一点半了,倪家齐要去社区做志愿者。


    他洗了把脸,换上鞋子准备出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两下。


    谢时瑾给他发了短信。


    他打开一看。


    【傻逼。】


    【我要死了,快来救我!】


    倪家齐揉了下眼睛。


    草,真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竹马哥[害怕][害怕]花容失色!


    碎碎念:改了个文名,觉得不太可,明天改回来,另外明天(周六)上夹子,所以周六的更新挪到晚上23:00,设置一个抽奖活动,感谢大家的支持![撒花]


    会变成人哒!具体怎么变什么时候变涉及剧透就不细说啦,绝对的he!亲妈保证![垂耳兔头]


    第22章


    “液已经输上了, 快见底的时候按一下床头铃,会有护士来拔针。”


    护士调整好输液阀,叮嘱陪护椅上的少年。


    倪家齐点点头:“好的, 谢谢。”


    护士拉上隔断帘, 推着治疗车走了。


    急诊室的房间很大,有好几张病床,用帘子简单隔出几个区域。


    谢时瑾躺在最里面那张病床上, 还没醒。


    隔壁病床有人,一个小孩玩滑板摔断了胳膊, 做检查的时候哭个不停, 全家人上阵安抚,特别吵。


    倪家齐往椅子上依靠,惊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额头上泌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拉起无袖T恤的下摆, 随便抹了把脸。


    “靠,抖个屁啊。”他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膝盖。


    腿一下就不抖了。他舒出一口气,心态却一点也没放松。


    抬眼, 视线落到病床上的人身上,谢时瑾很瘦,生病之后更瘦,倪家齐不自觉地去看他的脸。


    一样的惨白如纸,一样的毫无生气。


    就好像……死了。


    手脚像被一根冰凌贯穿, 刺骨的寒意死死嵌进肌理里,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程诗韵躺在手术台上被推出来的样子。


    她的脸色,比她身上盖的白布还要苍白。


    程诗韵离开的那天,他在做什么。


    上午,他和程诗韵去逛动物园, 但雨太大了,很多动物都没出来,两个人败兴而归,转而去逛了前锋路的精品店。


    下午,他新买的篮球鞋到了,花了七百多,结果是假货,程诗韵陪他一起去退货。


    晚上,他在厨房跟冉虹殷学做酸菜鱼。


    程诗韵在卧室给程京华打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无人接听。


    程诗韵担心她爸,拿着伞出门了。


    他拿着锅铲炒底料,想着,那么短的路应该没事,他们每天都要走,走了上千遍。


    可等他再一次经过那条路,匆匆赶到医院。


    等待他的,再也不是鲜活的女孩,而是盖着白布的遗体。


    他始终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医生,她的手还是热的,她的头发、头发还在动,医生你快看!你救救她……”


    “是风。”不知是谁说了句。


    遗体刚推出手术室,家属就来了。


    倪家齐迟钝地感知到。


    深夜里,狂风呼啸,惊雷炸起,凛冽的风灌进走廊,像有人把一捧雪塞进了他的衣领里,好冷。


    他一直在怪谢时瑾没看清肇事车辆。


    可他那天为什么没陪着程诗韵一起去。


    明明曾经无论程诗韵去哪,他都要跟着去。


    偏偏那一天。


    他好像……更该死。


    泪水涌出湿红的眼角,滑到他的嘴唇上,咸涩无比。


    倪家齐慌张地抬手抹掉眼泪。


    被程诗韵看到了,又要奚落他了。


    等他放下手,发现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


    四目相对。


    倪家齐蹭得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尴尬地搓了搓手指:“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都不吭一声呢?”


    看到他哭了吗,没有吧。


    啧,丢脸丢大了。


    谢时瑾没说话,动了动手腕,头顶的输液管立刻被扯动着晃了晃。


    目光落在手背上的输液针上,他很轻地抿了一下嘴。


    “你是不是要喝水,我去给你接。”


    倪家齐去给他接了杯水,回来就看见谢时瑾扯掉了输液针。


    针头被拔出来的瞬间,针孔处顷刻冒出豆大一颗血珠。


    倪家齐无语了:“不是,你有病吧?!”


    “你确实有病,在家都能给自己整中暑了,刚给你扎上针你就拔?别给护士增加负担行不行?”


    谢时瑾按住手背出血点,脸色苍白却固执:“我没事,我要回家。”


    “回家找猫?”倪家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把杯子放在病床头,淡声道,“别想了,猫不在家里。”


    谢时瑾抬头,望着他:“在哪?”


    倪家齐双手抱在胸前:“你猜。”


    谢时瑾扫了他一眼,低头开始穿鞋了。


    倪家齐:“……”


    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这人怎么这样啊。


    “反正你回去找不到猫的。”他挑着眼说,“你猜一下啊,猜一下我就告诉你。”


    谢时瑾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猫在哪?”


    倪家齐扯了下嘴角,谢时瑾真无聊,猫跟他在一起都得闷死。


    他撩开隔断帘,隔壁骨折的小孩去做CT了,急诊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倪家齐弯下腰,勾着手指从床底拖出来一个黑色书包。


    “当当——”


    拉开拉链,一个毛茸茸的猫头豁然钻出来,歪着头看他们。


    谢时瑾眉尖飞快地蹙了一下,又松开:“……医院不准带猫。”


    “我知道啊,所以我偷偷带来的。”倪家齐打了个响指,“厉害吧。”


    手里的书包疯狂扭动,小狸花一下窜出来,炮弹一样栽进谢时瑾怀里。


    谢时瑾被撞得头往后仰了仰,稳稳接住她。


    程诗韵:“喵——”


    终于出来了,她快憋死了。


    一旁,倪家齐咬牙切齿,弹她脑袋瓜:“我背了你这么久都不让我抱,一出来就往人怀里钻,小没良心的。”


    对咯,她颜控。


    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其实倪家齐长得也好看,打篮球的时候撩起衣服来很多女孩子都会尖叫,但他们见过对方太多丑态,还有犯贱的样子,四目相对,常常是不忍直视。


    窝在谢时瑾怀里比蜷在书包里舒服太多,程诗韵舒服地打起小呼噜,但警惕性丝毫不减,倪家齐一想伸手,她就亮爪子。


    这猫可能跟他有仇,倪家齐放弃了,坐回到椅子上。


    谢时瑾抬手在小狸花的脑袋上揉了两下,声音还有点哑:“我的手机呢?”


    “没带来,忘了。”


    谢时瑾:“几点了?”


    “两点二十。”倪家齐看了眼时间,“你中暑在家晕了,要不是小猫给我打电话,你就差点死了。”


    谢时瑾看了看猫,又看了看他:“猫?给你打电话?”


    程诗韵举起爪子:“喵。”


    没错,就是本喵。


    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小狸花!


    “嗯哼,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发现你晕了的?连门都是猫给我开的。”倪家齐看着小狸花,夸道,“好长的聪明毛,怪不得才两个多月就会开门了,跟你果冻哥哥一样聪明。”


    “你以后出门记得把门反锁了,免得猫跑出去,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狸花猫野性重,是弃养率最高的猫,不是主人弃养它,而是它弃养主人,跑了就不回来了。


    他趁机挼了把猫耳朵,然后喜提程诗韵一巴掌。


    “嘶……”倪家齐手一缩,哭笑不得,“谢时瑾,你该给它剪指甲了。”


    程诗韵优雅舔爪。


    剪个屁,她才不剪,她要留着指甲抓老鼠抓坏人。


    谢时瑾十分自然地小狸花顺毛,对倪家齐说:“手机借我一下。”


    “干嘛?”


    “请假。”


    谢时瑾也没想到自己会中暑。应该是最近天气太热了,昨天就有点不舒服,他没当回事。他两点钟还有家教,生病了上不了也得给人说一声。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我已经帮你跟钱主任说过了。”倪家齐点开微信给他看。


    谢时瑾瞥了瞥,垂着眼:“谢谢。”


    “客气了。”倪家齐声音突然冷了起来,似笑非笑,“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谢时瑾露出询问的目光:“什么事?”


    “来,解释吧。”倪家齐滑了两下手机,怼到他面前。


    谢时瑾:“?”


    倪家齐挑眉。


    对视半晌,谢时瑾的目光缓缓移动到手机屏幕上。


    短信界面。


    【傻逼】。


    硕大的两个字。


    谢时瑾:“……”


    他低头,讳莫如深的眼神在猫身上走了一个来回。


    小狸花心虚地舔舔他的手指:……你就认了吧。


    她经常这样骂倪家齐,一着急就没忍住。


    倪家齐冷笑一声:“你看猫干什么,难不成是猫打的字?”


    程诗韵:“……”还真是。


    谢时瑾抿唇,背了这口锅:“手滑了,抱歉。”


    倪家齐臭着脸,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确实挺滑哈,滑那么远,都快你外婆家了。”


    谢时瑾说:“我没有外婆了。”


    倪家齐:“……”


    草。


    谢时瑾的外婆高考前一个月去世了。


    他挠了下脖子,刚要道歉,谢时瑾的猫就扑到了他身上,照着他的脑袋邦邦就是两拳头。


    让你乱说话让你乱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幼猫拼尽全力揍人,力气也很小,一点不疼,跟挠痒一样。倪家齐把猫从自己脑袋上摘下来,揉面团似的抱在怀里。


    他觑了眼谢时瑾的脸色,什么都没看出来,至少不像是在生气。


    倪家齐讪讪道:“我忘了,对不起啊。”


    “你骂我什么都无所谓。”


    两年,每一次他见到谢时瑾,都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他总是在怨恨对方,或者说迁怒更合适。


    因为他不愿意承认程诗韵的死也跟他有关,他无能,无法面对两年了还没找到肇事司机的事实,把一切原因,都迁怒到谢时瑾身上。


    都是他欠谢时瑾的。


    “但是不准骂我傻逼,还有神经病。”倪家齐有些别扭地说,“……就这俩不行。”


    他怀里的猫白他一眼:“怎么?你注册版权了?”


    “只有程诗韵能这样骂我。”


    谢时瑾定定看着他。


    程诗韵:“……”


    确定了,倪家齐是个M。


    “哎,哪儿来的猫?”清亮的女声突然从急诊室门口传来。


    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盯着他手里的猫看。


    倪家齐心头一紧,忙找了个理由圆过去:“流浪猫、是流浪猫,它自己跑进来的。”


    护士皱了皱眉:“流浪猫?”


    小猫穿着衣服,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流浪猫啊,倒像是谁家跑出来的。


    护士说:“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把猫抱出去吗,我们医院不让动物进来,有些患者可能对动物毛发过敏,会投诉我们的。”


    “好,我马上抱着它出去。”倪家齐拾起地上的书包。


    “谢谢了。”


    护士点点头,推着治疗车走近,准备问问患者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结果瞥见了快要垂到地上的针头,双眼瞪如铜铃:“怎么把针拔了?!”


    倪家齐嘴极其的快:“他刚梦游,拜托护士姐姐重新给他扎一针。”


    “……”


    *


    输完液,从医院出来将近六点钟。


    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等公交车。


    道路两旁栽的都是香樟树,七八月正是换叶期,公交站台铺着一层晒到焦黄的樟树叶子。


    抬头向上望去,枯黄的老叶旁边,是翠绿的新叶。一边凋零,一边蓬勃,没有这么奇怪的树了。


    “喂,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倪家齐跟谢时瑾并排站着,吊儿郎当地撞了下他的胳膊。


    谢时瑾摇头:“不了,猫饿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倪家齐搓一下鼻子,忽地勾起一边嘴角,像是在憋什么坏水。


    程诗韵:“?”


    “笑什么?”谢时瑾偏过脸,略有些警惕。


    下一秒,倪家齐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猫粮递到小狸花面前:“喏,快吃,还是你干爹对你好吧。”


    “……”


    爹你个头,他身上都是汗,程诗韵嫌弃死了。


    谢时瑾看着他手里的三无产品,眉心一蹙:“哪儿来的?”


    倪家齐:“还能哪来的,当然是在你家顺的。”


    幼猫胃浅,容易饿,这点常识他还是知道的,于是捞猫的时候就顺手抓了一把猫粮。心细如他。


    他觉得,他还是有能力跟谢时瑾争一争这只猫的抚养权的。


    他们去的,是程诗韵和倪家齐以前常去的一家烤肉店。高一运动会,他们班还来这里聚过餐。


    这家烤肉店是宠物友好店,能带猫猫狗狗进店用餐。


    但今天是周末,人超级多,店里还有小朋友,过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孩,举着一双油腻腻的手过来问能不能摸猫。


    有时候小孩比小猫小狗还烦人。


    倪家齐让老板在店门口给他们支了张桌子。


    天热,老板又搬了个大风扇出来,架在他们旁边扇。


    店里的肉都码了烧烤料,谢时瑾问老板要了盘没腌过的鸡胸肉,放在烤盘上慢慢烤。


    电风扇呼啦啦地吹。


    小狸花两只爪子抱着烤得干干的鸡胸肉,吭哧吭哧吃。


    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门口渐渐支起了好几张桌子。


    “老板,拿打啤酒。”隔壁桌有人吆喝。


    啤酒上桌,忘了上开瓶器,隔壁的大哥特别豪气,直接拿起酒瓶往桌角上一磕。


    “砰——”的一声,瓶盖被顶飞,绵密的泡沫一下冲出来。


    几个人一起干杯,气氛特别好。


    “喵!啤酒!”


    小狸花眨眨眼,刨了刨谢时瑾的袖子:“谢时瑾,我也想喝,倪家齐给钱,你要一杯吧。”


    “不行。”谢时瑾拒绝了她的请求,并塞了个虾仁进猫嘴里。


    “为什么?”程诗韵嚼着虾仁,含糊不清地说,“我成年了,可以喝啤酒了。”


    韩剧里成人礼都是喝啤酒吃炸鸡。她也18岁了。


    谢时瑾:“酒精会导致小猫肝肾衰竭。”


    哎,会吗?


    程诗韵以前刷到过小猫醉酒的视频,以为猫是能喝酒的。


    她养果冻的时间太短了,没学习到特别多的养猫知识。所以后来果冻的死,她是有一部分责任的。


    现在程诗韵就知道了,猫有两种东西不能吃,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她喜欢的巧克力不能吃,很多水果也不能吃。


    下一次,程诗韵希望她变成鳄鱼,连人都吃。


    嗷呜——!


    “谢时瑾。”桌对面,倪家齐喊他。


    谢时瑾抬眸,问道:“怎么?”


    “你这里……”倪家齐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头顶缓缓扣出一个问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谢时瑾在跟一只猫对话。还有来有回的,就像是猫在跟他说话一样。


    虾仁已经剥了一堆了,谢时瑾擦干净手,很平静地问他:“你能听懂猫说话吗?”


    “……”倪家齐迟疑片刻,觉得还是有那种可能性的,“等一下。”


    他拿出手机搜索:中暑之后人会变智障吗?


    他要是能听懂猫说话,立马就教唆猫离开谢时瑾投入他的怀抱。


    倪家齐有信心,他能把猫养得更好。


    不过猫,谢时瑾是不可能给他的,看谢时瑾的样子也不像是傻了,怎么会问出那么智障的话。


    倪家齐嗤了声,觉得莫名其妙:“难不成你能啊?”


    程诗韵抬起头。


    谢时瑾要告诉倪家齐她变成猫了?


    倪家齐嘴不严,遇事咋咋呼呼的,不太靠谱。


    程诗韵被他坑过好多次,但……要告诉他其实也不是不行。


    她死的毫无预兆,连道别都没来得及做。


    她死后,爱她的人只能看着她生前的东西聊以慰籍,然后陷入更深的痛苦。


    爸妈,倪家齐,她的一些朋友。


    他们要是知道她还活着,肯定很高兴。


    程诗韵想象了一下待会儿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倪家齐可能会从椅子上跳起来,打翻桌上的筷子和碟子,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可能还会学猴子喔喔大叫。绝对很搞笑,程诗韵想让谢时瑾提前打开手机录像。


    但她看着谢时瑾的眼睛,没来由地,在他眼睛里感受到了一丝悲切。


    这条街很热闹,人来人往。喧闹的声音落到他耳朵里像一滴水溅进油锅里一样。


    但他却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仿佛这样的热闹并不属于他。


    不知道为什么,谢时瑾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可能养不了程诗韵太久。


    “喂?”他愣了好久,倪家齐叩了叩桌子。


    谢时瑾回过神,嘴唇微张,嗓子透着哑:“肉烤焦了。”


    “卧槽,都他妈着火了,你翻一下啊……”


    他这个问题的有些无厘头,倪家齐也没多想,就当他发神经了,伸出筷子夹起刚烤好、还在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就往嘴里塞,结果差点被烫死。


    倪家齐抓起桌上的雪碧,仰头吨吨吨往喉咙里灌。


    灌着灌着,他忽然一愣,指着谢时瑾身后的一家炒菜馆问:“那不是程诗韵……闺蜜吗?”


    “好像叫冯月?”倪家齐说。


    冯月在一家土菜馆上班。


    这会儿正是饭点,店里客人多,服务员少,点菜、上菜、催菜都是她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人不是机器,很容易忙中出错,接连几次错菜后,老板在店门口大声斥责她。


    冯月把围裙一摘,扔在旁边还没收拾的桌子上。


    老板:“甩脸子给谁看呢,你要造反啊?”


    冯月说:“我不干了。”


    “你不干了?店里这么多人,你现在说不干就不干了?”


    “对,我不干了。”冯月从收银台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背上,说,“把工资给我结一下。”


    “你还想要工资?”老板当即就火了,“你每天下班都要顺几包店里的卫生纸,还有客人没吃 完的烟和酒,全都被你拿回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再加上你收银算错账,上错菜,这些损失,我还想管你要钱呢!”


    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工字背心,吼起人来嗓门很大。


    这个女孩子是他上个月新招的,每天晚上打烊,女孩儿都会悄悄顺走店里客人没喝完的酒,还有柜台里的烟,相比之下卫生纸虽然不值钱,但她贪小便宜没跑。


    她还经常上错菜,客人吃了那个菜就得免单,还要给另一桌客人赔礼道歉。收银算错帐,少收钱还好,多收了钱就得吃投诉,一天白干!


    老板气势汹汹:“你要走可以啊,把你给店里造成的损失算清楚!”


    “放手!”冯月被他拧的手腕生疼。


    “冯月!”


    冯月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登时愣住。


    是倪家齐。


    每天都会来班上找程诗韵的那个男生。


    倪家齐越走越近,而他身后,是抱着猫的少年。


    谢时瑾面无表情,安静地看着她。


    冯月却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她立马就想走,然而老板死死拽住她:“哎!谁让你走了,不准走!这些损失怎么算?”


    “你从我工资里扣,行了吗?”冯月扭动着手腕,眼泪快要溢出眼眶,“你弄疼我了。”


    老板才不吃这一套,这小丫头精得很,他一松手就跑了。


    “她说疼,你没听见吗?”倪家齐小跑着过来。


    老板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个少年:“你们谁啊?”


    倪家齐:“她同学。”


    冯月:“我不认识他们。”


    二人同时出声。


    倪家齐:“?”


    冯月的座位靠窗,他以前经常拜托冯月给程诗韵递小纸条和零食,有时候也会给冯月带一份,不能说非常熟,但也不至于两年就不认识了吧。


    冯月抽回自己的手,捂着通红的手腕,对老板说:“多少损失,你现在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不得了:“扣完工资,还差300。”


    不仅打一个月白工,还要倒贴三百。


    冯月扯了扯嘴角,笑得疲惫不堪:“好,我给你。”


    她打开帆布包,拿出钱包,十块二十地数了很久,数出来三百。


    “可以了吗?”


    老板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爽快。


    倪家齐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女孩快步离开。


    他们赶紧追上去,倪家齐说:“冯月,那老板明显蒙你呢——”


    “跟你们有关系吗?”冯月打断他,“要你们管吗?!”


    倪家齐一噎,叉着腰刚想怼她好心当成驴肝肺,但看她是一个女生,眼睛红得像兔子,也怪可怜的:“得,好心没好报,是我们多管闲事。”


    冯月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时瑾又叫住她:“冯月。”


    冯月扭过头,突然很烦躁,冲谢时瑾大声嘶吼:“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还缠着我干什么?要我给程诗韵偿命吗?!我也只是想好好生活,你能不能不要来打扰我了?!”


    “你东西掉了。”谢时瑾说。


    他摊开手。


    冯月一下哑了火。


    是一张大头贴。


    背面有拍摄日期。


    2016年5月10号,她和程诗韵去前锋路的精品店拍的,戴着鹿角发箍的两个女孩,笑着看着镜头。


    她表情微愕。


    程诗韵送她的东西,她都扔了,为什么……还有一张照片——


    作者有话说:0点还有一章,追更辛苦啦![撒花]


    感谢厌厌厌、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可达呀、小镜子、雎曦、c、DEVIL、想要翻身的咸鱼、多肉小姐、62284249、小魔仙爱吃大白兔奶糖等小天使在2025/11/29,23点前在21章投喂的营养液!


    感谢读的书太少、作者你睡了吗在21章投喂的地雷!


    第23章


    冯月从小到大很少拍照, 手机也是她爸妈淘汰下来的翻盖手机,平常在学校她都不拿出来,太丢人了。


    她过生日那天, 程诗韵专门拉她去精品点拍的一组大头照。


    三十块钱一组, 一共八张。


    她明明都扔了……


    谢时瑾递给她:“你刚才数钱的时候,从钱包里掉出来的。”


    冯月别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垃圾而已, 你扔了吧。”


    谢时瑾垂下手,把那张大头贴捏在掌心里:“你高二为什么要转学?”


    “关你什么事?我说过了, 不要缠着我。”女孩又恢复了那副恶狠狠的样子, 瞪了他们两眼,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倪家齐听得一肚子火:“就这种人,程诗韵还把她当闺蜜?”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


    是呀。


    小狸花耷拉着脑袋, 瘪瘪嘴。


    她也想知道冯月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她是真的把冯月当闺蜜的,虽说人走茶凉,但也不至于把她冻成冰棍吧。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


    倪家齐问谢时瑾:“哎, 她刚说你缠着她,你干什么了?”


    谢时瑾说:“找她还钱。”


    “她欠你钱?”倪家齐追问,“欠多少?”


    谢时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她欠程诗韵,三百。”


    “哦……”


    倪家齐下意识应了一声, 等反应过来后, 脑子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欠程诗韵???


    程诗韵怎么没跟他说过???


    公交来了,谢时瑾上车投币,对倪家齐说:“走了,早点回。”


    “等等!”倪家齐回过神来, “程诗韵什么时候告诉你的?谢时瑾你下来!”


    车门已经呲地一声合上了,引擎启动,缓缓向前。


    车上没有空座位,谢时瑾走到车后门,握着扶手杆,看向窗外。


    “谢时瑾下车!”


    “程诗韵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你他妈说清楚啊!”


    倪家齐追了两步,吃了一嘴车尾气,对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大骂。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谢时瑾拿出来看,倪家齐发了好几条短信过来。


    每一条都在质问他。


    他一条也没回。


    “怪不得冯月那么怕你。”程诗韵突然想起来,“……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她欠我钱,她让我保密来着。”


    谢时瑾也怔了,低声道:“倪家齐也没有?”


    程诗韵昂了声:“你看他那个样子像知道吗?”


    她可是非常重承诺守信用的人,她不小心看到过冯月的笔记本,早就知道冯月找她借那三百快是为了交学费,那就更不能告诉别人了。


    少年时期的自尊心大过天。


    “小伙子,后面有位置。”


    这个站有人下车,车上空出来几个座位,一个面善的老奶奶喊了喊谢时瑾。


    “谢时瑾?”程诗韵也在叫他。


    谢时瑾没听到,盯着窗外不停倒退的,一闪而过的树在走神。


    她和倪家齐不是青梅竹马,关系特别好么。


    可她连倪家齐都没告诉。


    就只告诉了他。


    也只有他知道程诗韵变成猫了。


    甚至除了父母之外,她重生回来第一个找的也是他。


    “小伙子?”老奶奶拍了拍他,提醒道,“别站着了,后面有位置。”


    谢时瑾回过头:“谢谢。”


    他坐到了后排的空座位上,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


    “小谢回来了。”


    谢时瑾上楼,碰到了602的那对父子。


    小男生背着书包,高兴地喊:“小谢哥哥!”


    谢时瑾点头,看男人手里提了两大包东西:“林叔,要出门吗?”


    “对,带他到他奶奶家去玩两天。”中年男人对儿子说,“给你奶奶买的血压仪装里面没?”


    男生懊恼地啊了一声:“我忘了。”


    男人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转身回屋。


    谢时瑾拿出钥匙来开门。


    男生站在门口,看着他小声说:“小谢哥哥,你跟你妈妈长得好像。”


    谢时瑾蹙眉:“什么?”


    他手里的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里,门却突然咔哒一声,从里面开了。


    “小瑾。”


    谢时瑾猛地抬眼,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屋内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程诗韵也愣了。


    这个女人是谢时瑾的妈妈?


    确实好像。尤其鼻子和嘴唇。


    程诗韵也见过谢时瑾的爸爸,二人的眼睛如出一辙。谢时瑾尽挑着父母的基因优点长了。


    但细看之下,程诗韵又觉得谢时瑾跟他们不一样。


    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可就是迥然不同。


    女人上了年纪,没怎么保养过,但气质很好,穿着一件丝质印花长裙,十分温柔。


    谢时瑾抬眼看着这位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脸色煞白,质问她:“钥匙哪儿来的?”


    何素梅笑了笑:“家里的锁,不是一直没换吗?”


    十来年了。


    转动钥匙的那一刹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下午跟同学玩去了?”何素梅拉开门,侧身让了让,“快进来洗手吧,马上要吃饭了,妈记得你最爱吃螃蟹,今天下午去市场专门买的母蟹。”


    “爱吃螃蟹的,是谢平学。”谢时瑾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海鲜过敏。”


    他语气并不客气,冷冰冰的,感受得到的低气压,好像面前的女人并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何素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片刻后缓过神情,重新拾起笑容说:“没事,妈还做了其他菜,也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你现在,又是在演什么?”


    谢时瑾看着她,眼神冰冷陌生。


    “母慈子孝?”


    十年没回来,回来就摆出这种热情熟络的样子,仿佛从来没离开过。


    可事实上,她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谢时瑾第一眼根本没认出她来。


    十年,足以让一个人的容貌生出诸多改变,但基本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声音。


    此刻女人温润的嗓音,和幼年脑海里歇斯底里的争吵、冰冷刻薄的指责重合了。


    熟悉的声线像一把生锈的铁钩,钩出那些他拼命咽进喉咙里的痛苦,让他翻江倒海地反胃。


    二人之间的空气,忽地陷入一阵短暂而窒息的沉默。


    “小瑾……”


    何素梅理解他所有的怨气。


    十年前的不辞而别,十年后的不请自来。


    谢时瑾如何怨她,恨她,都是应该的。


    这时候,隔壁602装拣好礼品的父子重新出门了,看到正在对峙的母子二人察觉气氛不太对,也不好贸然上前询问。


    何素梅对他们点头打了声招呼,对谢时瑾说:“你先进来吧,别让邻居看笑话了。”


    房门大开,客厅的餐桌上摆了两个碗,还有一桌子菜。


    空气中漂浮着几缕烟,谢时瑾看向神龛,老人遗照前的香炉里插了三柱香。


    少年的表情充斥着惊愕和愤怒:“谁让你给她上香的?”


    “她是你的外婆,也是我的妈妈。”何素梅轻声道。


    她们有着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就像她和谢时瑾一样。


    谢时瑾闭着眼睛,攥紧了手心,压着恶心质问她:“她死的时候你都没回来,现在你又凭什么给她上香?”


    外婆是劳累过度,诱发脑梗去世,非常突然。


    再一次面对死亡,他还是那么手足无措。


    人死后要净身、穿寿衣、守灵、火化,他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要他来做。


    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


    “我可以解释的。”何素梅连忙说,“当时我人在国外,实在抽不开身回来,我也给你外婆这边的亲戚朋友打了电话,让他们帮你——”


    谢时瑾牵了一下嘴角,冷嗤了一声。


    帮他?


    原本最应该做这些事情的,难道不是她自己吗?


    他脸上的讽刺太过扎眼,何素梅被刺了一下,忽然发觉自己这样的解释不仅苍白,而且虚伪,无论她说什么,谢时瑾都是不会信的。


    “外婆已经……我们不争这个问题了,行吗?”何素梅向他示软。


    谢时瑾声音很冷:“外婆死了,谢平学坐牢了,我当你也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带你走。”


    谢时瑾愣了一下。


    “谢平学马上要出狱了。”何素梅没有在意他不尊重父母的话,深呼吸了几下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带你走,离开仪川,跟我去国外,妈现在有钱了。”


    当初把谢时瑾寄养到他外婆家是因为钱,她跟谢平学离婚是因为钱,她离开仪川也是因为钱。


    “但是小瑾,妈当初离开是有苦衷的,那时候你年纪太小还不懂事,很多事情跟你解释了,你也不会理解妈妈。我知道,这十几年来我亏欠你太多。”她声音带上几分急切,甚至微微发颤,“所以现在我回来补偿你了,我们去国外,读更好的大学,过更好的生活。”


    何素梅还记得他小时候说想当飞行员,房间里都是他自己拼的飞机模型,现在国外的祛疤手术已经很成熟了,做几次手术就可以把他身上的疤都祛掉。


    “还有你的耳朵……”何素梅心疼地看着他,“谢平学是畜生,他不是人!”


    初三那年,谢平学打牌输了钱,想把外婆这栋房子卖掉抵债,谢时瑾不让,被打到耳膜穿孔,她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


    谢时瑾外婆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在外省打工,住的是十几个人的集体宿舍,吃的是五块一碗的盒饭,连买件衣服的钱都没有,还是东拼西凑,凑了一千块钱打回家。


    现在不一样了,她做生意赚了钱,有能力给儿子更好的生活,不能再让谢平学那个人渣伤害他。


    何素梅眼含热泪,言辞恳切,俨然一个悔不当初的母亲。


    但谢时瑾深刻地记得手臂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滚烫的开水浇到身上的感觉记忆犹新。


    何素梅说他年纪小,很多事他都不懂。


    没错,当时他年纪确实小,在学校发着高烧,因为知道父母工作忙,不会来接他,所以忍到放学才回家。


    他烧得眼睛胀痛看不清东西,耳朵也不太灵敏,却隐约听到卧室里有男人的说话声。


    紧接着,谢平学回来了,一脚踹开卧室门。


    不知道是时间太久远了,还是大脑有意在规避那些画面,他不太记得清楚卧室里具体是什么场景了。只记得一阵兵荒马乱过后,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从卧室里出来了,很慌张,逃一样离开了他的家,还撞倒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疼,谢平学和何素梅就打起来了。从卧室,一路打到厨房,一度要动刀。


    他想去拦,但他那时候没比灶台高多少,不知道是谁碰到了开水壶,哐当一声,刚烧开的开水浇到他身上。


    他好疼,真的好疼。时至今日想起来,他的胳膊和大腿都会隐隐作痛。


    等他疼醒了,谢平学和何素梅也终于没打了。整个房间一片狼藉,空无一人。他又冷又疼。


    没过多久,谢平学和何素梅离了婚。谢平学继续赌,何素梅找了新的男朋友,再没来找过他。


    五年过后,他上了初一,何素梅跟她的新男朋友在酒店约会,被扫黄打非的警察一起抓了,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当着他所有同学的面,何素梅大叫他的名字。


    谢时瑾至今都没弄明白何素梅当时为什么要喊他?


    也许是想跟他解释,这只是一个误会,她不是这样的人。或许吧。


    现在他也不想知道了。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谢时瑾有点累了。回忆过往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无暇再应付眼前的女人。


    何素梅面容苦涩,可能她说什么谢时瑾都认为她在演戏,她只能尽力让自己的语言变得诚恳些:“小瑾,妈是真的想补偿你……”


    谢时瑾觉得有点可笑。不管不顾地离开,又不声不响地回来,把他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又来补偿他,不矛盾吗?


    太矛盾了。所以只会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别有所图。


    “小瑾,跟妈走吧。”何素梅想去拉他的手。


    “喵呜——!”


    一声尖锐的猫叫隔在他们中间,想要往前扑。


    何素梅被吓一跳,还差点被猫抓到,只能收回手。


    谢时瑾按住了炸毛的猫,轻轻安抚。


    何素梅竟然才注意到他怀里抱了只猫,有些讶然:“你养了猫?猫好啊,猫很乖,到那边我们可以养很多猫,你想养多少就养多少……”


    她看谢时瑾没有反驳的意思,微微俯身,也不怕被猫抓的样子,试探着伸出手,摸了下他怀里的猫。


    谁知下一秒,眼前的少年瞪大眼睛,突然很愤怒,一把拍开她的手,吼道:“别碰她!你滚,现在就滚。”


    何素梅:“好好好,我不碰,小瑾,你冷静点——”


    她话还没说完。


    砰地一下。


    谢时瑾关上了门。


    他在楼道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下了楼。


    大概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厘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时瑾十年没回家的妈妈回来了,还想带走他。


    她抬起头,想看看谢时瑾的表情,然而天已经擦黑,天地都是一片暮色。好像谢时瑾也在这片暮色里失去了颜色。


    谢时瑾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走。


    明明被抛弃的是他,何素梅都能厚着脸皮找回来,逃避的却也是他。


    他走了很远,没有目的地,一直往前走,除了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六七岁的时候,谢平学染上赌博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还欠了很多钱,他们一家就像寄居蟹,一直在躲来躲去。


    八岁,谢平学和何素梅离了婚,他被寄养在千里之外的外婆家里,从从小长大的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听不懂这里的方言,也吃不惯这里的食物。


    他就像个被甩开的包袱,整整十年,二人没真正来看过他一眼。他连何素梅什么时候离开仪川的都不知道。


    十八岁,外婆也死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他死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人为他哭。


    真正没有家的人,是他。


    他漫无目的地走。


    燥热的夏风吹拂脸颊,谢时瑾抱着猫的手却在轻微发着抖,他并不冷,只是心情还没平复下去,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糟糕的他被程诗韵看到了。


    那些让他难堪的,不愿回首的泥泞记忆,他没想过要隐藏,但也没想过会暴露的那么猝不及防。


    他想赶紧跑开,离开那个地方,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伤疤。


    但程诗韵已经看到了,并且非常难受。


    谢时瑾冷静孤僻,成熟稳重,让人极大地加深了对他的错觉,以至于身边的人常常会忘记,他其实也才十八岁。青葱一样的年纪。


    十八岁的程诗韵还在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还能变成人对爸妈撒娇,十八岁的谢时瑾已经没有可以撒娇的人了。


    心脏酸软一片,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明白这种难受感具体是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是心疼。


    她有点心疼谢时瑾,心疼他身上的疤,心疼他伤疤结痂又被血淋淋撕开的痛。


    身体上伤痛尚可自愈,三千多个被痛苦啃噬掉的日日夜夜,又该怎么补偿呢。


    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接受父母并不爱他的事实,跟外婆一起有了更好的生活,又在多年后的今天,重蹈覆辙,再切身经历一遍。未免也太残酷了点。


    程诗韵曾在校门外目睹过谢时瑾和他父亲的争执,隐约猜到谢时瑾的家庭情况不太好。


    但谢时瑾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幸福。


    他满臂的疤痕,听不到的耳朵,只是她窥见的冰山一角。


    可她又觉得,谢时瑾不该是这样的。


    都说好人有好报。


    谢时瑾那么好的人,应该要再幸福一点吧。


    ……


    谢时瑾在便利店买了瓶水,之后就一直坐在店里。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天越来越黑,心却乱七八糟的静不下来。


    十一点半的时候,便利店外面来了一辆小货车,两个店员出去搬了几箱子东西进来。


    他们要备货的货架在谢时瑾的座位后面。


    “那个……打扰了。”便利店员走过来小声打招呼,“我们要上货了,麻烦让一下可以吗?”


    少年起身。


    店员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货架太高,箱子太沉,店员力气小,眼看就要压下来。


    谢时瑾抬手帮她挡了一下,又顺手把箱子推上去。


    “谢谢——啊!”


    他的袖子因抬手而垂落到臂弯,店员看到他满臂蜈蚣一样的疤痕,没忍住叫了一声。


    整个店的人都看了过来。


    另外的两个店员跑过来问:“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没事吧?”


    “没事!”那名店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早已习惯的存在,在不经意露出时,还是会吓得人尖叫。


    谢时瑾沉默地拉下袖子,遮住那些丑陋狰狞的疤,抱着猫离开了。


    仪川的夜生活很丰富,半夜依旧热闹,马路上车流如织,人群熙攘。


    街边有人在卖黄桷兰手串,白玉兰花的一种,并不是香气浓郁的花型,但卖的人很多,空气中浮着似有若无的甜润的花香。


    在这种花香里,程诗韵变得十分困倦。


    这种困倦是不受她控制的,生理性的,无法强制开机。


    小狸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谢时瑾抱着猫往家的方向走。


    可能何素梅还没离开,但他完全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对付她,把她赶出去。


    ——她在那个家里住了二十年,比他还要久。


    程诗韵真的困了,抱着谢时瑾的胳膊打盹。


    路过一座天桥,程诗韵突然说:“谢时瑾,你看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十六哎。”小狸花喵喵地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果然又大又圆。”


    天桥上有很多人在拍照。


    忽然,一朵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月亮。桥上的人齐刷刷放下了手机,赶路的赶路,交谈的交谈。


    程诗韵说:“还有一个人。”


    举着手机,反复对焦。


    谢时瑾看了一眼说:“他在等云散。”


    没有人,会特意拍下被遮挡的,不完美的月亮。


    程诗韵不予苟同:“不一定吧,乌云遮月,很有意境啊。”


    “要是我的手机还在就好了,里面有很多月亮的照片,你见过乡下的月亮吗?真的比城市里要亮很多。”


    “我奶奶还在的时候,每个暑假爸妈都带我回乡下老家,我特别喜欢跟我奶奶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月亮。”


    “满月很漂亮。”


    “残缺的月亮很漂亮,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也很漂亮,各有各的好嘛。”


    她闭着眼睛,埋在少年的臂弯里,闻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自顾自地说。


    “就像八岁谢时瑾的很好。”


    “十八岁的谢时瑾,也很好。”


    女孩嗓音轻软,却轻而易举掀起一片涟漪。


    谢时瑾倏然停下脚步,垂下眼睫,眼中有一瞬间的木然。


    似乎有什么难以形容的东西填进了心脏的缺口里。小猫略高两度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像濒死的鱼缸里终于有人开始输送氧气。


    耳道里的声音模糊不清,他分不清是风声还是自己的心跳。


    恍惚间,他又看到了女孩清丽漂亮的脸。


    良久,他才哑声追问:“哪里好?”


    “哪里都好……”


    程诗韵没睁眼,已经有点困迷糊了。


    大概,也是随口安慰他的话。


    谢时瑾抱着小狸花下了天桥。


    台阶颠簸,程诗韵以为他又在发抖,两只爪子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轻轻蹭了蹭:“谢时瑾,不要难过……”


    “什么?”


    她声音太小了。


    他低下头,贴着小猫的心跳和呼吸,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我说。”


    天桥下,车流驶过,争先恐后的喇叭声里,小狸花伸出小手,轻轻触碰着他残缺的耳朵。


    “……会有人爱你听不见的耳朵,和你身上的疤。”——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可怜]


    悬疑线为辅,主要还是两个小苦瓜谈恋爱!


    第24章


    何素梅来得突然, 走得也突然。


    桌上冷掉的饭菜,说明何素梅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


    谢时瑾摔门而去,她刚追下楼, 就接到再婚丈夫打来的电话,说女儿吵着要妈妈。


    一边是十年没有联系的儿子,一边是才三岁的女儿。


    何素梅转身上了楼, 匆匆留下张字条, 压在桌角。何素梅不奢望能跟他冰释前嫌, 只想尽力弥补他一点。


    字条谢时瑾没看, 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 紧接着把桌上的饭菜收拾了,重新给外婆上了香,而后叫了开锁师傅来换锁。


    “这锁就给你算八十吧,正经A级防盗锁芯, 但原配钥匙就一把。”开锁师傅事先说明情况,“你要是想多配几把备用,一把是十块钱。”


    师傅带了个工具箱来, 里面工具齐全, 现场就能配, 也省的他以后再跑一趟。


    程诗韵已经睡醒一觉起来了, 揣着两只小山竹蹲在门边, 歪着头看他们。


    谢时瑾一共给了九十:“再配一把。”


    收了钱, 开锁师傅现场手搓,不过两三分钟, 一把崭新的钥匙就配好了。


    3D打印机成精了!程诗韵看得喵喵直叫。


    “给,你试试,看看打得开不。”


    谢时瑾接过钥匙, 插进锁眼里,一拧,很丝滑:“谢谢。”


    确认没问题,开锁师傅就拎着工具箱走了。


    谢时瑾捞起小狸花,进屋关上门,拿着备用钥匙去了卧室。


    程诗韵以为他去放备用钥匙,没跟着去,她的指甲确实有点长了。


    小猫咪能做美甲嘛?


    她本来打算高考完就去烫头发做美甲的,没有哪个女孩不爱美,小猫咪也不例外呀。


    现在美甲肯定是做不了了,磨个指甲还是可以的,小狸花对着倪家齐送的猫抓板库库一顿挠。


    心满意足地挠完猫抓板,程诗韵又跳到客厅的阳台上,一边优雅地舔自己的小山竹,一边欣赏那盆几天前的雨夜被她撞到的栀子花。


    栀子花开得特别好,花骨朵全都开了,枝叶茂密,花瓣洁白,窗户一开满屋的香气。


    花是漂亮的,但花盆有点丑。


    砖红色的陶土花盆,花鸟市场里五块钱一个的那种,几道裂开的疤贯穿花盆全身,像是摔碎了又用胶水沾上的。


    虽说勤俭节约是传统美德,但谢时瑾也不至于节约到这种程度吧。一个花盆而已。


    程诗韵甩甩尾巴上的小毛球,围着那盆花转了两圈,看到花盆向阳的那一面,似乎有人做了什么记号。


    她趴下仔细一看,忽地一下小眼睛就瞪圆了。


    “12813?!”


    这个花盆,是她的。


    也的确是她在花鸟市场五块一个买的,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养不养得活那株栀子花,就买了个最便宜的花盆。


    像在新发的教材书写上自己的名字一样,她在花盆上用马克笔写下了一串数字,署名标记这盆花是她的。


    两年了,这串数字竟然还没褪色。


    那这株花……


    程诗韵聚精会神地辨认,终于模糊地认出来一点。


    这株花好像……也是她在天台上养的那株啊。


    一样的花盆,一样的花。


    她的花。


    谢时瑾在养她的花?


    意识到这个事实,程诗韵的心脏突然开始横冲直撞,跳得很快。


    栀子花幽微的香气仿佛穿透两年的时空,一把攥住了她。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都没把这株花认出来。


    因为这株花……谢时瑾养得要比她好太多了,更加的枝繁叶茂,更加的旺盛蓬勃,会让人忍不住想象它长成参天大树的样子。


    她死后两年,物是人非,唯独这株花,开得热烈灿烂。


    这一刻,程诗韵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生命被延续的感觉。


    虽然她死了,但她的花还被人养得好好的。


    养花。


    养她。


    也或许有人……把这株花当成了她。


    “程诗韵。”


    谢时瑾从卧室出来了。


    “喵。”


    小狸花的身形极其灵活,一路从阳台跳到椅子上,再跳到客厅的桌子上。


    谢时瑾拉开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手里好像拿了什么东西,但程诗韵完全没注意。


    程诗韵脑子里只有那盆栀子花,即使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她还是想确认:“谢时瑾,阳台上那盆花,是之前在博文楼天台的那盆吗?”


    谢时瑾掀起一点眼皮,漂亮的瞳孔里映着一点暖光,他点头:“嗯。”


    “你怎么……”养了我的花?


    后半截程诗韵没有问出口。


    那个天台是秘密,她只带谢时瑾去过,倪家齐都不知道,他太吵了,而且嘴巴很大,告诉他不出三天,天台上肯定都是人。


    也只有谢时瑾知道她在天台上养了一盆花,也许在她死后,谢时瑾去看过呢,不然这盆花现在也不会在他家。


    “这 盆栀子后来开花了吗?”她死的时候那盆花才冒出几个花骨朵。


    谢时瑾垂眸,说:“开了。”


    “真的?”程诗韵歪着小猫脑袋问,“你拍照了吗?”


    “没拍。”


    “哦……”


    程诗韵些许失望。


    她不是很会照顾花花草草,顶多给它们浇点水,施点肥。其实大多数人养花都是这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没有木灵根吧,养着养着多肉仙人掌都能被她养死。


    倪家齐也调侃她从小到大,养啥死啥。


    后面果冻死了,她真以为是自己养不了东西。


    终于有一株花逃离了魔咒,虽然不全是她的功劳,但程诗韵还是有点欣慰。


    谢时瑾低着头,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眨掉了眼底说谎的痕迹。


    栀子花喜阳,16年7月,仪川断断续续下了快半个月的雨,满树的栀子花苞一个没开,花盆底部积水严重,根部泡在雨水里开始腐烂生霉。


    谢时瑾又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消逝在他眼前的窒息感。这一次,他尝试去救。


    但博文楼天台门形同虚设的秘密,在新学期开学不久后曝光,有一个学生在天台打闹差点摔下来,事情闹大,教务处的人知道了,让人修好了那扇铁门,还顺带清理了学生遗留在天台的垃圾。


    那盆花也未能幸免。


    他有想过告诉倪家齐或者程京华这盆花的事,可他更想自私地留住她一点。


    在他终于决定把花抱回家的那一天,花被扔博文楼下面的垃圾桶里。


    砖红的陶盆碎成几瓣,好不容易重新生根的枝桠被折断。


    那天也放月假,教学楼里的学生鱼贯而出。


    他放下书包,捡起碎裂的花盆,捧起一把土,一捧一捧装进书包里。


    她的遗物很多,他独留了这一件。


    ……


    “你拿的什么呀?”程诗韵发现谢时瑾摆弄手里的东西很久了。


    她定睛一看,发现是一根红绳。


    “介意么?”谢时瑾喉结动了动,“我小时候戴过的。”


    上面本来有个平安扣,他满月的时候哪个亲戚谁送的,戴上了就取不下来,他爸用剪刀剪断绳子,把平安扣偷去卖了,只剩下了这根红绳。


    程诗韵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回答:“不介意啊。”


    她乖乖趴在桌子上,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好奇地盯着他。


    谢时瑾点了下头,牵起红绳的一端,穿进刚配好的那把备用钥匙孔里,然后往小狸花的脖子上比一下。


    程诗韵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她心头一跳:“你要把这把钥匙给我吗?”


    “……这不是你配了留在家里备用的吗?”


    谢时瑾略一偏头,将红绳绕到她颈后,系了一个结。


    “这样,就不会丢了。”


    哎?


    程诗韵难以置信地低头。


    谢时瑾配了一把他家的钥匙。


    给她?


    “等一下……”一时之间,程诗韵都不知道躲不躲了,只能任由少年圈住她,惊讶地问:“我又用不着钥匙,为什么给我啊?”


    谢时瑾系好绳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清黑的眼眸里映着她慌乱的模样,深邃得像一片海。


    钥匙垂下来,晃晃悠悠。


    程诗韵的心脏好像也跟着坠了一下。


    她有了一把不会丢钥匙。


    和一扇,永远为她敞开的门。


    窗外的栀子花香吹进来,和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一起缠绕过来。


    一片头晕目眩里,她听到头顶响起的,熟悉的,少年清润的嗓音。


    “因为这也是你的家。”


    ……


    谢时瑾请了病假,没去做家教。


    钱主任很关心他,发了好几条微信过来问他恢复得怎么样,让他好好休息两天,家教的事不要着急。


    然而次日下午,谢时瑾还是去了麓山国际。


    钱娟和郭仁义都不在家。


    教育局规定了仪川所有高中高一入学都有为期一周的军训,增强学生体魄,磨练学生意志。但加上军训动员、结业至少要耽搁八九天时间。


    所以今年,校领导开会,把仪川七中的军训时间定在了八月中旬,提前半个月开始。既完成了教育局的任务,又不耽搁上课时间。


    郭校长夫妻俩都为这个事情忙碌去了。


    谢时瑾把小狸花放在客厅,拿着书上楼时,郭轩说:“小谢老师,我越看越觉得你这只猫眼熟。”他绝对见过,可他见过的猫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是么?”谢时瑾看了他一眼,无意间扫到他的手背上贴了两个创可贴,“手怎么了?”


    郭轩给他开门,语气很无所谓:“被一个畜生抓的。”


    “猫?”谢时瑾问。


    郭轩眯了眯眼睛:“你怎么知道?”


    谢时瑾进了房间,把教材放在书桌上说:“你们家的猫不是丢了么?”


    郭轩一屁股坐进人体工学椅里,手指夹着一支笔转起来:“对啊,丢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等我把它逮回来,一定把它的腿打断。”


    他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谢时瑾的反应。


    谢时瑾毫无反应。


    他翻开郭轩的作业本,摁了下按动笔的笔帽,一派平静地问:“练习题做完对过答案了么?”


    郭轩忽然笑了一下。


    挺能装。


    袁绍都告诉他了。


    ——猫,是谢时瑾抱走的。


    说实在的,郭轩挺喜欢谢时瑾的。


    郭仁义给他找过很多家教,有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也有名牌学校的高材生,教得不错,但他很反感的,觉得谁教都一样。可谢时瑾不一样,他不会跟他爸妈告状,也不会板着脸说教,他们年龄相仿,还有共同爱好,比起老师和学生,他们更像朋友。


    这么大一个别墅,谢时瑾偷点别的东西都好,干嘛偷一只猫。


    郭轩搞不懂,所以就告诉了告诉钱娟和郭仁义。


    谁料郭仁义反问他:“口说无凭,他有什么证据吗?照片,视频?有吗?”


    郭轩:“……”还真没有。


    袁绍就只说他亲眼看到谢时瑾把猫藏在书包里,抱到公园放跑了,说得特别真。


    “小谢自己养了猫,还很可爱,干嘛还要偷你家的猫?”钱娟也说,“偷也不偷回家,去公园把猫放了,干什么?放生给自己积德?”


    郭轩想了想,是有点离谱,但爸妈都帮着别人说话,让他特别不爽。


    郭仁义说:“袁绍给你妈打过好几次电话,说他可以降薪,甚至延长课时。”


    袁绍高考省排名五十多,全校排名第二,很优秀,当初对方一联系他们,钱娟就定下了他。要不是郭轩非要换人,他们也不会把袁绍辞了。


    但袁绍被辞退之后,三番四次地找到家里来,所以夫妻俩理所当然地认为,说谢时瑾偷猫也是袁绍为了重新得到这份工作的手段。


    钱娟皱着眉:“以前觉得这孩子挺懂事的,怎么跟他说清楚了他还纠缠不休呢。”


    郭轩还是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那袁绍怎么知道家里的猫跑了?”


    “你妈发了朋友圈。”


    “……”


    “只是一只猫而已,你妈已经准备再养一只了。”郭仁义拿着报纸敲了下他的脑袋,“你啊,长点脑子。”


    没脑子的郭轩不爽了一整天,准备第二天跟谢时瑾当面对质,但下午两点多,谢时瑾还没来。


    他以为谢时瑾不敢来了,没想到是生病了。


    还不如不来了。


    别的同学暑假都去国外旅游、研学,只有他被拘在家里学习。


    压力一大,就想玩点能解压的东西,于是在网友的推荐下郭轩加了一个虐猫群。


    流浪猫最多的地方,是学校和老小区。所以只要没事,他就会去周边到处转转,遇到流浪猫就逮起来。


    群友果然没骗他,小动物的惨叫声真的很解压。


    刚好前段时间钱娟过生日,他也不知道送什么,就拔了那些猫的牙齿做成项链送给他妈。他妈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还喜欢得不得了。


    昨天下午没上课,他就去袁绍说的那个公园转了两圈,本意是想找找钱娟那只大白猫。


    白猫没找到,但抓到了一只黑猫。


    他本来打算把猫弄死录个视频,猫牙都拔了,结果他妈突然给他打电话。后来猫跑了,还抓了他两爪子。


    从昨天到现在,他就没做过一件称心如意的事。怎么办,他现在手又有点痒了。


    可家里那只猫已经不见了,他又该玩哪只猫呢?


    郭轩咬着笔杆,课都没怎么认真听。


    ……


    楼下。


    小狸花趴在沙发上打盹。保姆林姐拿逗猫棒逗她,程诗韵玩两下就没兴趣了。


    一个能听懂她话的人也没有,怪无聊的。


    程诗韵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言论,领养了宠物,如果没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宠物,就是在虐待宠物。


    铲屎官们去上班了,毛孩子们就只能自己孤零零地待在空房子里,等待主人回来。


    一生当中,除了吃和睡,它们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等待。


    程诗韵又想到了果冻。以前她偷偷养在床底下的那只猫。


    冉虹殷有哮喘,从小家里就没养过什么宠物,她又特别渴望拥有一只小猫,就把果冻偷偷养在自己的卧室里,拿自己的零花钱给它买猫粮。


    果冻胆子特别小,小小的一只,还生着病,但它很乖,不叫不吵,每天都在等她回家。


    为什么她当时没有发现果冻生病,因为她陪伴果冻的时间太少了,果冻也太乖了,疼了饿了也不闹。


    后来果冻死了,程诗韵一直很愧疚,也没有再养猫的想法。


    但她却变成了一只猫。长得和果冻不能说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程诗韵不禁想,果冻,是你救了姐姐吗。


    她懒懒地趴在大白猫常趴的窗台上,嚼保姆喂给它的冻干。虽然谢时瑾跟她说过,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但是冻干真的很好吃哇。


    嚼嚼嚼。


    程诗韵一口一个嘎嘣脆,她嚼得正起劲,似乎听到哪里有猫叫。


    她竖起耳朵,想刚仔细听,就看见窗外几只野猫,猫猫祟祟地过来了。


    “?”


    不止几只,好多只。


    程诗韵粗略数了数,有十来只。个个张牙露齿,气势汹汹。


    干嘛呀,要打架啊?


    保姆也注意到了窗外的情况,惊讶道:“怎么那么多野猫?”


    这儿是高档别墅区,可没有垃圾堆让流浪猫流浪狗翻。


    那些猫的行动速度非常快,眨眼之间就穿过了别墅外的草坪。


    家里的大白猫不见了,钱娟让她不要关窗,说猫指不定哪天浪够了就回来了。大白猫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野猫倒是要进来了,保姆立马去关窗户。


    刚一合上窗,几只野猫就冲了过来,锋利的爪子挠着玻璃,“呲呲呲”的声音令人牙酸。


    这些猫凶得很,个个呲牙咧嘴的,要是再晚一秒,就冲进别墅了,保姆心有余悸,赶紧给物业打电话。


    野猫们还在挠窗户,有两只还妄图从一根手指那么窄的窗缝里挤进来。


    “喵——!!!”野猫冲程诗韵大叫。


    程诗韵:“……”好没礼貌。


    即使她喜欢猫,但也不是什么猫都吸的,没礼貌的她就不喜欢。


    可突然之间为什么来了那么多猫?


    为首的一只黑猫死死瞪着程诗韵,眼神之凶狠,一看就是猫中老大。


    程诗韵也喵喵叫了两声。


    凶什么凶啊,发生什么事了?


    她看到黑猫张开嘴,似乎想要咬玻璃。


    可它竟然没有牙……


    ……


    五点。


    闹钟响了。


    一只指节修长的手盖在手机上,把闹钟掐了。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来把对应的练习题做一下,明天我检查。”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谢时瑾合上书,开始收拾书包。


    郭轩靠在椅背上,朝他觑了一眼:“小谢老师,我还有道题没听懂,能再讲一下吗?”


    “哪题?”谢时瑾问。


    “求函数的定义域,第三题。”


    谢时瑾拿过他手里的资料,看了一眼便开口讲解题方法:“ f(x)是一次函数,设其解析式为f(x)=kx+b——”


    “哎哟不行……”郭轩突然撂了笔,捂着肚子说,“我得先去上个厕所,小谢老师你等我一会儿吧。”


    他飞快地起身走出卧室,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然后反手带上了门。


    谢时瑾下意识蹙起眉,放下资料,收拾好书包,准备下楼。


    然而当他压下门把手,门锁纹丝不动。


    门打不开了。


    ……


    郭轩一只手插在兜里下了楼。


    保姆在客厅逗猫,听到声音回过头:“小轩下课了?要吃水果吗,阿姨去给你洗。”见只有郭轩一个人下来,保姆又朝楼上望去:“小谢老师呢?”


    郭轩说:“林阿姨,我晚上想吃红烧牛腩,你去买吧。”


    “牛腩啊,都五点多了,晚市估计都收得差不多了,不一定还有,阿姨去看看,有的话就给你买。”


    话音刚落,二楼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撞门,保姆问:“楼上什么声音?”


    郭轩往楼上瞥了眼,卧室门是实木的,从外面反锁了,谢时瑾撞得开才怪。


    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说:“没关窗户,风吹的。”


    保姆拎着买菜的篮子要出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郭轩:“对了小轩,待会儿别出门啊,外面好多野猫,太危险了,抓伤你可不得了。”


    她打完电话物业就来了,赶跑了那些野猫,但保不齐还没跑远。


    保姆出门了。


    郭轩慢悠悠地靠近窗台。


    原本还懒洋洋趴着晒太阳的小狸花弓起身子,警惕地盯着他:“咪嗷——!”


    谢时瑾呢?谢时瑾怎么没下来?


    “看什么呢?”郭轩瞧她一直在朝二楼望,还怪惊讶的,“找你的主人?”


    “你的主人就在楼上,来,我带你去找他。”


    郭轩伸出手。


    跟在学校里拿火腿肠引诱她的嘴脸一模一样。


    程诗韵:“……”


    不是吧小屁孩。


    真当她脑子里是浆糊呢,小狸花三两下就从他胳膊底下窜出去,逃离危险区域跳到了沙发上。


    郭轩啧一声,他回过头,居然在一只猫脸上看到了不屑的表情,随即他忽然想起来,他的确见过这只猫,不过不是真猫,而是微缩版。


    这只猫,跟他以前用的一个钥匙扣很像。


    那个钥匙扣其实是他在他爸车上找到的,放在驾驶座的中控台里,一看就是女孩子才会用的那种,他当时还以为郭仁义出轨了。


    郭仁义解释说是在学校里捡到的,应该是哪个学生掉的,他觉得挺可爱,就顺手挂在了手机上,后面就不记得扔到哪儿去了。


    这只猫,简直就是那个钥匙扣上猫咪吊坠的放大版。


    一模一样。


    这猫叫什么来着?


    现在的宠物,十只有八只都叫豆豆、乐乐,但这只猫,好像有一个有名有姓的名字。


    郭轩思索片刻,忽地笑起来,朝猫勾手。


    “程诗韵,过来。”——


    作者有话说:乡下老家以前有一颗栀子花树,碗口那么粗,种在院子边上。六七月份的时候一开花,白花花的一树,二三十米远的在马路上都能闻到香味,每天早上我妈都拿个洗脸盆去摘,送这个送那个的。前年,夏天下大雨,院子被冲垮了,栀子花树也没了,想想还是觉得好可惜。


    被骂怕了,特此声明一下,我很喜欢小动物,不虐猫的,文中反派角色的虐猫行为只是剧情需要(求生欲拉满)


    第25章


    听到郭轩叫出自己的名字。


    程诗韵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整只猫被雷劈了似的。


    她掉马了???


    除了谢时瑾,还有人能听懂她讲话?


    可对上对方阴狠的眼神,程诗韵立马反应过来, 她第一次去宠物医院那晚,郭轩听到谢时瑾叫过她的名字。


    “……”


    呼——


    虚惊一场!


    郭轩也压根想象不到,眼前这只狸花猫的躯体里容纳的是一个女孩的灵魂:“程诗韵, 过来。”


    见猫没有要逃的样子, 郭轩缓步上前, 两只手缓缓抬起, 想去卡猫的脖子。


    等他靠得足够近了, 程诗韵看准时机,毫不客气地张嘴咬在他手上。


    “嘶——”郭轩疼得差点叫出来,飞快地把手抽回来一看,手背上赫然两个米粒大小的血洞。


    他看了看手背上慢慢渗出来的血珠, 又看了看沙发上的猫,咬牙切齿地道:“死猫,我今天一定要把你的皮扒下来!”


    被彻底激怒的郭轩猛地扑过去, 程诗韵反应也极快, 后腿一蹬就是一跳, 爪子勾住客厅的窗帘, 四条小短腿动得飞快, 顺着布料爬啊爬, 眨眼之间就爬到了天花板!


    郭轩环顾四周,拿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杯, 甩开膀子要把猫砸下来。


    然而就在玻璃杯即将脱手的瞬间,身后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回过头, 还没看清楚是谁,后脑就被一只手狠狠掐住。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脑干捏碎,郭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一下。


    “咚”一声沉闷又响亮的巨响,猝不及防地,谢时瑾压着他的脑袋,重重磕在了玻璃窗上:“郭轩!”


    郭轩磕得头晕眼花,鼻子更是疼得受不了,玻璃杯也脱了手砸到地上,碎裂的玻璃渣飞溅。


    他用余光惊骇地瞥去,谢时瑾掐着他的后脖颈,死死按住他:“我警告过你,不要碰她!”


    郭轩有一瞬间被吓傻了。


    他、他怎么出来的?!


    他又看向二楼,卧室门大开,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但锁被拆了。


    郭轩又慌又怒,他爸妈是仪川七中的校领导,从小身边就都是捧着他的人,从来没人敢打他,连他爸妈都没有!


    他挣扎着咳嗽了两声,气急败坏地骂道:“操,谢时瑾你他妈的……要干什么!”


    “要你死——”冷戾至极的声音压在他头顶。


    原本掐在他颈侧的拇指移到了他的喉管,用力按下去。


    郭轩立刻就感到无法呼吸,心里很害怕,但十五六岁的男生正是死要面子的年纪:“……你还敢杀了我?有本事……你就杀。”


    程诗韵惊了。


    蠢货!你以为他不敢吗?


    他狠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捏住郭轩喉管的手收得更紧,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暴戾。


    像是真的要杀了他。


    疯子!疯子疯子!


    谢时瑾就不怕他爸妈找他算账吗?!


    “放……放开我……救命……”郭轩一张脸胀成青紫色,快要窒息了。


    程诗韵一个俯冲从窗帘上跳下来,落到谢时瑾身上,抱着他的胳膊:“谢时瑾,我没事,他没抓到我,我没有受伤……你放手吧。”


    她不是在救郭轩,而是在救谢时瑾。


    猫在法律上算财产,损害私人财物只需要经济赔偿,但伤了人不是光赔钱就能解决的,搞不好是要负刑事责任,要坐牢的。


    谢时瑾不能为了这种人去坐牢。


    她看到谢时瑾颈侧暴起的青筋,动脉鼓动得异常强烈,好像下一秒就要因为愤怒而冲破血管。


    而这种愤怒的源头是她。


    程诗韵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的肩头,用毛绒绒的小猫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说:“放手吧谢时瑾,我们回家……”


    小猫声音很轻,落在他耳朵里,变成了女孩轻软的嗓音,安抚着他焦躁的神经,也将他岌岌可危的理智拉了回来。


    “谢时瑾……好不好?”


    谢时瑾闭了下眼睛,掩去了眼底的深红:“好……回家。”


    他开口,程诗韵才发现他的声音在发抖。她忽然发觉谢时瑾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害怕。


    极致的愤怒和害怕都会颤抖到说不出话,但只有害怕,才会让一个人的嗓音如此惶恐。


    他害怕得,好像要疯掉了。


    小狸花粉色的肉垫捧起他的脸,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谢时瑾,不要害怕啊。”


    谢时瑾猝然松开手,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搂住她的指尖也止不住地发颤。


    程诗韵也抱住他,用小猫爪勾住他的脖子,埋在他颈侧,闻着他身上干净温和的味道,用鼻尖轻轻蹭他的脖子。


    瘫坐在地上的郭轩疯狂咳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要报警!我要告诉我妈,我要辞退你!”


    谢时瑾看也没看他,拎起自己的书包,转身走出了别墅大门。


    保姆忘了拿手机,回到别墅刚好撞上谢时瑾抱着猫从里面出来。


    “小谢老师?”


    原本彬彬有礼的少年像是没看见她似的,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哎?”


    怎么不搭理人啊。


    谢时瑾抱着小狸花走出麓山国际。


    程诗韵埋在他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锋利的喉结,紧绷的下颌,阴沉得几乎要滴水的神色。


    程诗韵觉得胸口有些闷,抱着少年的手臂,喵喵道歉:“对不起……”


    “是我的错,一开始我就不该劝你做这个家教。”


    她都要后悔死了。


    谢时瑾打了郭轩,她觉得也不算打吧,顶多就是教训了他一下,又没把他怎么地。


    但郭轩肯定会跟他爸妈告状,钱主任要追究责任的话,谢时瑾就打了白工!


    程诗韵越想越不划算,早知道……早知道她就躲远一点了。


    “没有。”谢时瑾的声线低低的。


    小猫仰起头,看着他的轮廓清利的下颌:“喵?什么?”


    她脸颊鼓鼓的,这几天吃得好,的确长了点肉,圆滚滚的。


    谢时瑾没忍住捏了把她的脸,说:“没有打白工。”


    “怎么没有!”程诗韵两只爪子抱住他的手,又急又气,“郭轩肯定会告状的,如果钱主任要你赔偿的话,钱就没了呀。”


    好多钱,程诗韵好心痛,小孩一样喵呜喵呜地哭诉了好几声,全是不成调的哼哼,听都听不懂。


    谢时瑾笑了一下,默默把她翘起来的小猫胡须压下来,捋顺。


    “你的耳朵是他弄伤的,至少……给你报仇了。”他语气的不疾不徐,透着低微的哑,“所以,很值。”


    “值个鬼!我的耳朵哪有那么……”


    程诗韵突然反应过来,表情有一瞬间崩裂:“你、你怎么知道?!”


    她就是因为不想谢时瑾推掉这份工作,才瞒着她的耳朵。


    “因为我长眼睛了,视力也还可以。”谢时瑾说,“钱主任养的那只大白猫,耳朵上的伤跟你一模一样。”


    “……”


    所以谢时瑾第一天就知道了?


    所以她一直在自作聪明?!!


    小狸花脑袋一歪。


    太丢猫了,让咪去死吧呜呜——


    少年掌心托着她的脑袋扶正,不让她死:“刚才有没有受伤?”


    小狸花胡须一吹:“怎么可能,他就一个小屁孩,也能伤到我?”


    区区人类!不足为惧!


    吹嘘自己是怎么躲避伤害的同时,程诗韵也注意到谢时瑾的手指划伤了。


    “……什么东西划的?”不是很深,但很长。


    程诗韵看着他指尖冒出的几颗细密血珠有点难受,下意识就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上去。


    血珠小得可怜,带着点微咸的气息,舔两下就没了。


    小猫舌头上的倒刺剐蹭着指尖酥麻发痒,谢时瑾蜷缩了一下手指,湿漉漉的。


    “弄疼你了?”程诗韵抬起头看他,眼神懵懂关切,好像什么都不懂一样。


    她记得她上次这样,谢时瑾很舒服的呀。


    那点疼早已被指尖温湿的触感盖过,只剩心口翻涌的悸动与燥热。


    谢时瑾喉间微滞,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疼。”


    “这么疼?”她也没用力啊,可少年眉头微蹙,看起来确实疼得厉害,程诗韵心口一揪,“那……我轻一点?”


    谢时瑾蜷起手指,指腹残留的湿暖触感像火星般灼烧着。他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加深,最终偏过头,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喑哑。


    “不要舔了,手很脏。”


    语气算不上生硬,更像是一种带着窘迫的制止。


    “哦哦……”


    程诗韵闭上嘴巴,脸颊瞬间热了起来。


    谢时瑾又不是猫,受伤了有医生,不用舔伤口。


    舌尖触碰到的微咸的味道、他指腹的细腻纹理,都在唇齿间残留着。她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回他的指尖,心跳却像漏了一拍,乱得不成章法。


    她就是,关心他而已。


    “你赶紧去医院吧,处理一下,不然还可能会留疤。”


    “处不处理都会留疤。”少年搂着她往公交站走,随意道,“我是疤痕体质。”


    “疤痕体质?”


    谢时瑾说:“无论伤口的深浅,都会留疤。”


    祛不掉的疤。


    小狸花挣了两下,从少年的怀里挣出来,蹲在他的手臂上,歪着脑袋看他,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像一尊小猫雕塑,可爱得很。


    谢时瑾跟她对视:“在看什么?”


    “疤痕体质的话……长痘是不是也会留疤?”程诗韵好奇地盯着他的脸看,“你没长过痘吗?”


    话题转得太快了,谢时瑾愣了一下,也还是认真想了:“好像……没有。”


    谢时瑾竟然不长痘!程诗韵要羡慕死了。


    长一颗痘她都害怕得不得了,生怕留疤。


    如果她是疤痕体质,都不敢想自己脸上会留多少疤。


    幸运的是她不是疤痕体质,但谢时瑾是。


    看到自己受伤留下来的疤,他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哭啊。


    应该……也会吧。


    程诗韵想起谢时瑾把衬衣借给她那次,露出爬满手臂的伤疤。


    她惊得都忘了说话。


    其他人呢?好像都在看他,看他手上的疤。


    惊奇的、讶然的、害怕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程诗韵就躲在那样的目光里看着他。


    她从没见过谁,身上有那么多的疤。


    心脏一瞬间被酸涩填满。


    程诗韵把自己塞进少年怀里,塞得紧紧的,伸出爪子抱住了他的手臂,蹭了又蹭。


    “怎么了?”谢时瑾低下头问。


    她有点反常。


    虽然程诗韵接受了自己变成猫的事实,但心里还觉得自己是人,非必要不让他抱,也不像其他小猫一样喜欢钻主人的被窝,洗脸洗澡更是看都不让他看。很有分寸感的一只小猫。


    可现在,她似乎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塞进他的怀抱里。紧紧依偎着他。


    程诗韵眨了眨眼睛,湿湿润润的,轻声喊他的名字:“谢时瑾……”


    “不要再为任何人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加更!(叉腰)


    虽然这篇文的成绩不太好,但我超爱!唯一一本连载期间有过加更的文[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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