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杜仲几人返回,上前禀报:“大师兄,我等追出去,斩杀了三名逃窜教徒。只是那头领遁法诡异,融入石林不见了踪迹,未能找到。”
谢长胥微微颔首,目光在石林间扫视一圈,转而看向墨丞,“墨道友,贵派仙舟情况如何?”
墨丞苦笑一声:“防护阵法破损严重,驱动机关也受了些震荡,勉强飞行可以,但速度会慢上许多,还需要重新加固防护,恐怕要耽搁诸位行程了。”
谢长胥略作沉吟,道:“既如此,不如一同上路。我等护送贵派仙舟一程,以免玄冥教去而复返。”
墨丞大喜过望:“……求之不得!那便多谢太华宗诸位道友了!”
于是,两派弟子合力,简单清理了战场,并将千机门仙舟的防护阵法临时加固。太华宗弟子们纷纷收起飞剑,登上了千机门的仙舟。
仙舟缓缓升空,在太华宗弟子的剑光护航下,继续朝昆仑城行进。
千机门不愧是炼器大宗门。
这艘仙舟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精巧豪华,里面雕梁画栋,遍布机关符文,底部竟然是齿轮结构,飞行间偶尔还能听见机簧的轻响。
云昭好奇地打量着,对这精绝的机关术有几分感兴趣。
一名年轻的千机门弟子见她这模样,主动上前,略带自豪地介绍起仙舟的驱动原理,和几个有趣的辅助小机关,听得云昭惊叹连连。
另一边,袁琼英和楚瑶等人,也在仙舟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休息。千机门弟子对太华宗众人感激不已,纷纷拿出灵果和点心来招待他们。
美酒鲜果摆在铺就软地毯的矮桌上,哪里像是在赶路,分明是在游山玩水嘛。
云昭心下感叹,难怪修仙界一直都有‘最穷不过剑修’的说法,往日她还没觉得,直到此刻,才真真切切有了体会。
乘在这仙舟上面,简直就像一艘行驶在云层间的移动宫殿。
而她们太华宗,一个个只能踩着自己的剑风吹雨淋,那对比,简直就像豪华房车和骑小电驴的区别……
唉,人果然就是怕开眼界,有对比。
往后再御剑,想到曾经坐过的豪华仙舟,就会有一种很命苦的感觉了……
……
谢长胥负手静立舷栏前,目光望着飞速掠过的云海,面色沉静。
只眉头微蹙,显然正在思索着什么。
仙舟内部,气氛因脱离了险境而逐渐松缓。
云昭正打算再去帮千机门弟子检查一下伤势,就听到身边传来温和的声音。
“师妹。”宋砚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青瓷瓶,“辛苦了。这是清露酿,能快速恢复些灵力,用些润润喉吧。”
云昭接过玉瓶,笑了笑:“谢谢师兄。”
那头,瞧见此情景的夙夜顿时暴躁起来。
“谢长胥,你他妈杵这儿装什么深沉呢?”他在谢长胥识海里怒吼,“没看到宋砚书那小子又去找小昭儿献殷勤了!”
谢长胥视线下意识移向云昭。
见宋砚书端着一盏灵饮走过去,温声同她说了几句什么,她笑着接过灵饮,两人靠在凭栏前聊了起来。
“哼!本尊就知道,姓宋的小子贼心x不死!”
谢长胥并未理会夙夜的聒噪,思绪仍停留在方才那面诡异的骨幡之上。
那骨幡中聚集着许多怨魂力量,催动之法亦透着股邪异气息,不知藏着多少怨灵生魂在其中。若是玄冥教徒皆修此邪法,已与魔教无异……
正当他思忖间,那头宋砚书与云昭说完话,转身走了。
云昭独自站在凭栏前,拿起清露还没来得及喝,旁边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语气略显生硬:“喂。”
云昭转头,只见江不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抱着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一个竹筒塞到她手里,声音硬邦邦的:“干净的泉水。”
说完,也不等云昭反应,转身就走回角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云昭看着手里的竹筒,有些哭笑不得。
没过一会儿,那名之前被她救下的千机门年轻弟子也红着脸凑了过来。
手里捧着一杯他们宗门特产的、冒着滋滋香气的琥珀色饮料,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道:“云、云昭道友,这个给你!是用百花灵蜜酿的,可甜了!谢谢你刚才救我!”
前后脚被三个人围着送喝的,云昭两只手都快拿不下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我喝这个就好……”
“呵!”
“呵、呵、呵!”
谢长胥识海里,夙夜阴阳怪气的冷笑简直要掀翻天灵盖。
“瞧瞧!瞧瞧!本尊说什么来着!谢长胥!你个废物!死人嘴!冰块脸!”
“就只会杵在这装深沉!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那些可恶的臭小子,眼神都快粘到小昭儿身上了!”
夙夜气得声音发颤,火冒三丈。
“你呢?!除了会罚她抄书、打她手心、让她离你远点,你还会干什么?!”
“连杯水都不知道递!本尊要是你,现在就把那些破瓶子烂罐子全砸了!”
“没用的东西!活该小昭儿讨厌你!你就抱着你的无情道孤独终老吧!!!”
谢长胥:“……”
他依旧站在舷栏旁,身形孤直,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没听见识海里的咆哮。
只是,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不自觉蜷握了一下。
“你还看!就只知道看!”
“你储物袋里难道找不出一瓶能喝的东西吗?!”
“气死本尊了!!”
“谢长胥!本尊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过去……”
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磅礴灵力压制而下,彻底消音。
谢长胥缓缓收回镇压的神识,眸色深沉如夜。
耳根,终于清静了。
只是这清静之下,翻涌着的,是一股没来由莫名的烦躁。
***
云昭最终只接了宋砚书的清露酿。
她把其他两份灵饮放回案几,向千机门弟子和江不羁的方向投去了个感谢的笑容。
她抱着玉瓶坐到角落小口啜饮,清甜的液体入喉,带来一阵舒缓,只是……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在攫着她。
她忍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只有大师兄独自站在那儿,凭栏远眺,侧脸线条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
“应该是错觉……”云昭默默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了眼覆着薄纱的手背,涂了几次冰肌膏,被烫到的地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只剩一片刚褪疤的粉色肌肤,与原本的皮肤颜色不太一样,云昭嫌弃不好看,仍是把纱套戴着。
在天机门的仙舟上又乘行了大半日,路上倒是没再遇上什么意外。
暮色渐渐降临。
仙舟终于开始放缓速度。
“各位道友,我们即将进入昆仑宗地界了!”墨丞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众人闻言,纷纷聚到舷栏边朝前望去。
只见下方云雾渐开,巍峨连绵的青山山脉如同一条条蛰伏的银色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
山脉之间,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城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城中,那些估计也是来自修真界各方的宗门弟子和修士。
巨城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峰格外醒目,峰顶笼罩在七彩霞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宫殿群的轮廓,那里便是此次仙盟大会的主场——昆仑宗宗门所在!
磅礴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那就是昆仑城!”
“好壮观啊!”
无论是太华宗还是千机门的弟子,都被眼前这恢弘的景象所震撼,发出惊叹。
云昭也跟着挤过去,趴在栏杆上眺望那传说中的昆仑圣城,难得见到不论气势还是规模都不输于太华仙宗的大宗门,她也难免有点小激动。
那可是仙盟大会哎!
在三个月前,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来这里!
***
仙舟随着众多飞行法器一起,缓缓降落在昆仑城外围指定的停泊区域。舱门打开,喧嚣热闹的声音和浓郁灵气瞬间涌入。
各色服饰、来自天南地北的修士摩肩接踵,交谈声、议论声、寒暄声不绝于耳。
山门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贩卖着各种灵药、法器、材料,琳琅满目,许多都是云昭从未见过的稀奇之物。
谢长胥走下仙舟,太华宗弟子紧随其后。
安全抵达后,墨丞带着千机门弟子再次对他们郑重道谢,便匆匆离去——他们需要尽快修复仙舟并与宗门长老汇合,禀报在途中遭遇玄冥教一事,好传令回宗门以作应对。
“我们先去昆仑宗安排的客舍落脚。”
谢长胥看了眼身后弟子,淡声道,“杜仲,屈策,你们持宗门令牌前去办理入住事宜。其余人随我来,勿要走散。”
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正好奇地踮着脚,对路边一个售卖发光灵植摊位跃跃欲试的云昭,补充了一句,“此地龙蛇混杂,大家行事低调些,更莫要轻信他人。”
云昭立刻乖乖收回视线,老老实实跟在袁琼英身边,小声嘀咕:“知道啦…大师兄。”
谢长胥不再多言,领着众人穿过熙攘的人群,向着城内昆仑宗接待处的方向走去。
昆仑城内比从空中俯瞰更加震撼。
街道宽阔,以某种温润的玉石铺就,踩上去隐隐有灵气流动。两侧建筑风格古朴宏大,飞檐斗拱间雕刻着繁复的符文与祥瑞图案,许多店铺门口还立着栩栩如生的石雕或机关傀儡招揽生意。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灵药的清香、法器的锐金之气、灵兽的躁动,以及来自四面八方修士身上强弱不一的气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寒暄声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热闹非凡。
“快看那边!那是蓬莱仙宗的弟子吗?衣服好漂亮!”
“哇!那个摊位上卖的是不是千年冰髓?”
楚瑶兴奋地拉着云昭的袖子,不停地东张西望。
袁琼英也难得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就连一向稳重的宋砚书,目光也在几个售卖稀有炼剑材料摊位多停留了几瞬。
云昭只觉得眼花缭乱,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修士,和如此繁华的修仙集市。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队身着金色华丽服饰、神情倨傲的修士昂首阔步走来,为首一人手持一柄镶嵌着硕大宝珠的折扇,腰间玉佩流光溢彩。他们周围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的护卫。
“是瀛洲岛的人。”宋砚书低声道,“瀛洲岛富甲一方,行事向来高调。”
那瀛洲少主模样的青年目光扫过他们这一行人,原本还有些不屑,但在瞥见他们太华宗的服饰时顿了一瞬,立即收起扇子,堆着笑带人迎了过来。
“诸位,可是太华仙宗道友?”
谢长胥面色平淡,目不斜视,只微一颔首,便带着弟子们走了过去。
“……”
那瀛洲少主僵在原地,顿时脸都青了。
云昭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是谁说的要低调行事来着?
大师兄他……该不会以为这就叫做低调吧?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娇笑声。
几名身着粉紫纱衣、容貌妩媚的女修说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香风袭人。她们的目光落在气质清冷、容貌神俊的谢长胥身上,其中一人甚至大胆地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石猛他们几个都有些面红耳赤。
然谢长胥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那些都是空气,径直走过。
云昭偷偷瞄了大师兄一眼,见他依旧那副冰山模样,心下莫名有点想笑。
又行了一段,路过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石碑,碑上灵光流转,实时滚动显示着一些名字和积分。
不少修士聚集于此,当太华宗一行人经过时,顿时引起一阵骚动和议论。
“快看,太华宗的人到了!”
“嘶……那位x白衣负剑的,莫非就是‘霜寒剑君’谢长胥?”
“定然是他!这般风姿气度,除了他还会有谁?”
“不知道这次仙盟大会,谢长胥会不会出手……”
“有他在,其他人怕是只能争第二了……”
“他身后那些弟子看起来也都不弱啊。”
人群下意识为他们让开一条道路。
许多修士的目光投来,其中大多带着敬畏、好奇,以及渴望挑战传说人物的战意。
云昭跟在后面,看着周围各宗门派修士对大师兄和宗门露出的敬畏态度,心里不由得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
原来,太华仙宗在外面这么有面子!
第37章
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周围的喧嚣稍稍减弱,建筑也变得更为规整肃穆。
终于,在一处栽种着灵竹的清静院落前,杜仲和屈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大师兄,住处已经安排妥当。”杜仲上前禀报。
谢长胥微微颔首:“辛苦了。”
众人步入院落。院子颇为宽敞,房间足够每人一间,陈设雅致干净,灵气也比外面更加浓郁,显然布有聚灵阵法。
“各自回房休息。”谢长胥吩咐,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最里侧的一间静室。
关上静室的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谢长胥走到蒲团前,正准备打坐调息,再将今日玄冥教那骨幡一事传信符发回宗门。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的刹那——
一股暴戾的意识如同被囚禁的凶兽,猛地冲撞着他设下的神识封印!
“谢、长、胥!”
夙夜的声音不再是懒散的讥讽嘲弄,而是带着一种暴戾疯狂。
“你把本尊关了多久?!嗯?!”
强大的魔念疯狂冲击着识海,让他灵力翻涌。谢长胥眉头紧锁,脸色微微一白,立刻运转心法加固封印。
“你以为封印本尊就没事了?”夙夜的声音嘶哑而危险,“你封得住本尊一时,封得住一世么?”
谢长胥冰冷回应:“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夙夜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你说,若本尊此刻不惜代价,强行冲击你这身修为……你还能不能稳住?到时候在仙盟大会上,让整个修真界都看看,太华仙宗首徒走火入魔是个什么模样,那场面,应该很有趣吧?”
他话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意味。
“你敢——”谢长胥语气沉冷。
“你看本尊敢不敢!”夙夜冷笑着打断他,魔念的冲击更加疯狂剧烈,几乎就要冲破谢长胥身体。
静室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谢长胥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紧闭着眼,额角有细微的青筋隐现,与识海中那股疯狂的力量无声对抗。
然而,夙夜这次意志异常坚决,甚至不惜燃烧魂力来冲击封印,大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谢长胥脸色愈发苍白,打坐的身形摇晃,唇边甚至渗出一丝血色来。
半晌,谢长胥紧攥的手缓缓松开。
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待如何?”
夙夜也没好到哪儿去,在他识海里奄奄一息地瘆笑:“本尊要你……现在就去找小师妹!本尊要你亲口对她说,你心悦于她!”
“荒谬。”谢长胥冷斥,周身寒气四溢。
“呵?不去?”夙夜尾音危险地上扬,才刚平息的魔念再次蠢蠢欲动,大有不惜与他玉石俱焚的架势。“那今夜,你我便一同试试这道心破碎的滋味吧!”
谢长胥下颌紧绷,沉默了良久。
屋外月色宁静,竹影摇晃,仿佛与室内剑拔弩张的对峙隔绝成两个世界。
半晌,他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院中月色如水,其他弟子的房间都已熄了灯,一片寂静。
他的身影融入清冷夜色,衣袂划过,朝着云昭下榻的客舍小院走去,最后,脚步无声地停在云昭的房门外。
院中空寂,那扇属于云昭的窗户已然熄了灯,一片漆黑。
屋内,空无一人。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又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冰冷。
“不在?哼,本尊就知道,她定是又被哪个臭小子给拐出去了!”
识海中,夙夜的气息疯狂躁动,“就在这儿站着。本尊没让你走,就不准动。”
谢长胥薄唇紧抿,他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走到院中那株古树下,身影几乎与浓重的树影融为一体,一动不动地等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影偏移,夜露渐重。
他不知站了多久,像一尊被遗忘在夜色里的石雕,只有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愈来愈盛。
……
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云师妹你看,这璎珞环戴在你发间肯定好看!”
“那家铺子的灵果蜜饯太好吃了,明日我们再去买些可好?”
脚步声停在院门口,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正与袁琼英、楚瑶挽着手,眉眼弯弯说着话的云昭,一抬头,便撞进了那双深不见底、沁着凉意的眸子里。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大、大师兄?!”楚瑶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舌头。
袁琼英也立刻敛衽行礼,神色微凛:“大师兄。”
谢长胥的目光掠过她们,最终落在云昭写满心虚的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平白让周遭温度降了几分:“去哪了。”
云昭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道:“就……就和师姐她们去坊市逛了逛……不知大师兄会来……”
夙夜在识海里发出冷嗤,“姓宋的肯定也在!”
谢长胥胸腔中那股无名躁意翻腾得愈发厉害,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此地非宗内,夜间外出,须知会一声。”
“是,大师兄,我们知错了。”袁琼英赶忙应道,随即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楚瑶,“大师兄,那我们先回房休息了。”
两人行礼后,快步走向各自的房间。
院中顿时只剩下谢长胥和云昭两人,气氛更显凝滞。
夙夜烦躁不耐地威胁:“快说。快对她说啊!”
谢长胥站在那儿没动。
云昭偷偷觑着谢长胥冷峻的侧脸,手指在袖中悄悄捏紧了某样东西。迟疑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一步。
“大师兄……”她声音带着点紧张。
谢长胥垂眸看她。
只见小姑娘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到他面前。那是一枚剑穗,素白的流苏间精巧地编织着几缕罕见的深蓝冰丝,末端系着一颗润泽的玄色灵珠,样式简洁却别致,在月光下隐隐流动着纯净的水灵之气。
“这个……是给大师兄的。”她低着头,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在自在地道,“我看着,觉得很配昭明剑……就、就买了……”
她鼓起勇气递过来。
谢长胥低眸,视线落在那个剑穗上,停留了一瞬。
他并未立刻去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物。
然而见到那枚剑穗时,夙夜阴沉暴躁的气息却蓦地一缓,变成了欣然急切地催促:“小师妹送礼物给你了,姓谢的你别不知好歹!还不赶紧收下!”
就在这时,趁心魔气息松懈的间隙,谢长胥一直蓄势待发的封印遽然镇压而下,锁魂术将其缚在元神深处。
“你他妈……”
咬牙切齿的咒骂声,终是不甘不愿沉寂下去。
云昭伸着手,等了一会儿。
却不见大师兄接。
她眼神微微一黯,准备收回手时——
“嗡——”
一声清越剑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谢长胥腰间的昭明剑,突然嗡鸣起来,雪亮剑身激动地轻颤,一股纯粹的欢欣雀跃之意毫无保留地传递而出!
它自行飞出一截,用冰凉的剑柄亲昵地,讨好地蹭了蹭云昭握着剑穗的手腕,又绕着那枚剑穗雀跃地转了一圈,最后“叮”地一声,主动将剑穗的系带撞向了谢长胥垂在身侧的手。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谢长胥:“………”
他抿唇看了一眼兴奋得不似平常的昭明剑。
半晌,终是抬手,默然接过了那枚尚带着少女掌心温度的剑穗。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皮肤,温热柔软。
他迅速收回手,将剑穗握入掌心,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费心了。夜已深,回去休息吧。”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依旧从容。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似乎僵硬了那么一丝。
***
谢长胥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剑穗,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云昭的小院。
甫一踏入自己静室的结界范围内,他周身强撑的从容便瞬间瓦解。
“咳……”x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咳溢出唇畔。
他抬手抵住苍白的唇,指缝间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方才为了强行镇压夙夜,又硬生生接下心魔最后疯狂的冲击,内腑已然受了震荡。
识海深处,夙夜被层层加固的封印死死锁住,咆哮与咒骂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股不甘又疯狂的意念还在不断冲撞,引得他元神阵阵抽痛。
他面无表情地拭去唇边血迹,走到案前,展开符纸,以灵力为墨,快速将今日遭遇玄冥教、以及那诡异骨幡之事详尽写下。字迹依旧沉稳有力,唯有落笔时稍显急促的收势,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状态。
传讯符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夜空,飞向太华仙宗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走回蒲团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摊开手掌,那枚素白的剑穗静静躺在掌心,在静室明珠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昭明剑在他身侧发出低低愉悦的嗡鸣,剑柄主动凑近,试图去触碰那枚剑穗。
谢长胥指尖微蜷,最终却并未将剑穗系上。
只是翻手将其收入储物囊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那片刻的失控,还有心魔疯狂叫嚣的“心悦”二字,一同封存起来。
他闭上眼,盘膝坐下,试图凝神入定。
然而,识海中心魔残余的意念仍旧未散,与云昭递出剑穗时亮晶晶的眼眸、笑盈盈的脸颊交织在一起,扰得他道心纷乱,久久无法静心。
夜尽天明,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
静室内,身影依旧挺直。
寒意未散,心绪已乱。
第38章
晨光熹微,昆仑城在灵蕴中苏醒。
太华宗弟子们休整一夜,神色皆已精神焕发,集合于院中。
谢长胥从静室中走出时,神色如常,依旧是那般白衣清冷,孑然孤高的模样。
“大师兄。”弟子们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云昭站在袁琼英身旁,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大师兄腰间,昭明剑悬挂于侧,剑柄之上却空空如也,并未系上她昨夜送出的那枚剑穗。
对此她其实并不意外,只是抬头去看大师兄的脸时,只觉得他身上气息比往日更沉凝了几分,眸底深处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谢长胥目光扫过众人,径直略过了云昭,淡声道,“今日前往昆仑宗山门报到,领取大会玉符。”
“是!”
一行人出发,再度进入昆仑城。
白日里的巨城更显繁华,来自各派的修士摩肩接踵,穿梭不息。
抵达昆仑宗山门广场时,此处已人声鼎沸。数条长龙自不同的登记玉台前蜿蜒排出,皆是等待查验身份,领取大会凭证的各派弟子。
太华宗众人出现,顿时引起侧目纷纷。
“看,是太华仙宗的人!”
“剑修就是不一样,气势非凡啊……”
谢长胥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径直领弟子排入一列队伍。
等待间隙,云昭好奇地踮脚张望前方玉台。
只见昆仑宗执事弟子严谨地核验着每一位修士的身份令牌,随后将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符交予对方。那玉符上灵光微闪,录入着持有者的信息。
“那就是大会玉符?”楚瑶小声问。
“嗯,”宋砚书点头,“凭此玉符方可进入大会秘境与各比试场地,同时也是记录大会期间积分与排名之物。”
突然,旁边队伍传来一阵喧哗骚动。
“凭什么不让进?!老子千辛万苦才赶到昆仑!”一个衣着狼狈,气息凶悍的散修壮汉对着昆仑弟子怒吼,看样子是被拒绝了领取玉符。
为首的昆仑弟子面色严肃:“阁下身份不明,且气息混杂隐有血煞之气,不符合仙盟大会规程。请回!”
那散修脸色涨红,似要发作,但看着周围几名昆仑护卫弟子瞬间投来的目光,终究不敢在昆仑山门前造次,只得悻悻骂咧着挤出人群,口中不服地嘟囔:“呸!狗眼看人低!等老子去投了守夜盟,看你们还敢这般瞧不起人!”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位阅历丰富的老修士摇头道:“小子,守夜盟也非藏污纳垢之所。方重台盟主最重规矩,你若心术不正,煞气缠身,守夜盟的门也是进不去的。”
那散修闻言,哼道:“方盟主自然是公道的……”说着讪讪地走了。
“守夜盟?”云昭听到这陌生名字,好奇地看向宋砚书。
宋砚书低声解释道:“是一些无门无派的散修组成的联盟,为的是在仙盟中互相扶持,争取资源。盟主方重台前辈是位极有威望的散修大能,为人刚正,很受敬重。不少散修都会选择加入守夜盟,以获得参加此类大会的资格和庇护。”
“原来如此。”云昭了然点点头。
很快轮到太华宗。
谢长胥递上太华宗令牌与自身名帖。值守的昆仑宗执事弟子一看,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太华宗的霜寒剑君,久仰。”
他取出一枚质地纯净的玉符,双手奉上:“此为大会玉符,请剑君收好。”
此次仙盟大会期间,因玄冥教四处作乱,昆仑宗采用护山大阵口诀和玉符录入身份的双重验证,需在玉符中滴入一滴精血,他人便无法夺用。凭此可通行大会各处禁制。
众弟子依次上前领取绑定。
轮到云昭时,她学着师兄师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滴血滴在玉符上。玉符微热,灵光流转间,随即便感到与玉符间产生一丝微妙的联系。
“好了,下一位。”
所有弟子皆领取完毕,正欲离开玉台,忽闻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靡丽的异香。
只见天际一架装饰极尽奢靡华丽的巨大步辇,由八名仅着轻纱、身姿曼妙的女修抬着,凌空踏虚而来。
步辇四周轻纱幔帐飞舞,隐约可见其中倚靠着一位身段妖娆的女子,其容光之盛,竟让周遭霞光都黯然失色。步辇旁随行的弟子们皆身着绯红纱衣,男女容貌皆属上乘,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与魅惑。
“是合欢宗!”
“莫非是合欢宗宗主宫傲雪亲临?!”
“嘶…果然如传闻般艳绝众生……”
步辇轻盈落地,珠帘被一只玉手撩开,露出一张媚意天成的脸。那美妇眼波如水,轻轻一扫,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不少定力稍差的修士已是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紧随步辇之后的一名少女。
她身着轻纱罗裙,容貌与宫傲雪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添几分清冷与出尘,顾盼间圣洁与妩媚交融,令人移不开眼。
“那是合欢宗少主宫梦云。据说其媚骨天成,更胜其母当年!”
“这对母女真是…祸水啊……”
宫傲雪目光流转,似笑非笑,最终落在太华宗众人方向,在谢长胥冷峻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红唇微启,似有一声玩味的轻笑溢出。
她身旁的宫梦云,也顺着母亲的目光淡淡望去,看到谢长胥时,神色未变,冷淡高傲。
昆仑宗执事弟子显然也认出这位大佬,虽面色有些不自然,仍是上前恭敬接待。
谢长胥感受到那两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寒气似乎更重了些。
“走吧。”
他冷声开口,率先转身,带着太华宗弟子离开了山门广场。
然而,他们并未注意到,在广场边缘一角,有几个穿着普通,混在人群中的修士,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他们离去的背影,尤其是谢长胥的身影,彼此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其中一扯下斗篷沿帽,压低声音,对身旁之人道:“确定是他?”
“绝不会错。昨夜传来的消息,‘种子’已确认……就在太华宗谢长胥身上。”
那人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诡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通知下去,计划照旧。仙盟大会,便是最好的时机。”
***
傍晚,千机门于昆仑城的仙客来设下盛宴,以谢太华仙宗昨日的援手之恩。
请柬亦送到了与太华仙宗,千机门交好的其他几个宗门下塌处,场面颇为隆重。
华灯初上,仙客来酒楼流光溢彩,仙音袅袅。
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络绎而至。
太华仙宗众人抵达时,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谢长胥一袭白衣,神色清冷,走在最前。
杜仲屈策俩人一左一右冷酷地跟在后面,殷梨林照晚等人亦神色倨傲不卑不亢,队伍中既有石猛那等魁梧壮硕的,也有宋砚书那种温文儒雅的,更有x云昭楚瑶这般仙姿佚貌的。
该说不说,太华宗一行十来人,人数虽不多,但不论是气势实力,还是身形外貌,都鹤立鸡群。
他们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大厅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谢道友,诸位太华宗高徒,快请上座!”墨丞早已候在门口,见到他们,立刻笑着迎上来,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身旁一位老者抚须微笑,正是千机门颇负盛名的炼器长老。
被引至主桌旁落座,云昭好奇地打量四周。
只见场内已是高朋满座。
西侧一桌,几位气息渊深的修士正低声交谈,乃是天衍道宗的长老与弟子。
“玉衡长老推演之术冠绝天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身旁的袁琼英低声对云昭道,语气中带着敬重。
东首则是一群华服修士,昨日吃了谢长胥闭门羹的东瀛少主赫然在列,此刻正摇着镶宝折扇,目光扫过太华宗方向,带着几分悻悻然。
稍远一些,一群气息混杂、衣着不甚统一的修士聚在一处,为首那位中年男子气度沉稳,目光炯炯,与周遭几位宗门长老交谈亦不卑不亢。
云昭听得旁人低语,方知那便是守夜盟盟主方重台。
靠窗角落,几位身着青碧色袍服、袖口以银线精妙绣着小小丹炉纹样的修士安然静坐,并未主动与人寒暄。
还是宋砚书提醒她,云昭才知道那便是玄丹阁的弟子。
此外,还有一些小宗门代表亦在场,可谓济济一堂。
“感谢诸位道友赏光……”
墨丞作为东道主,起身举杯,说了一番热情洋溢的感谢之词,尤其着重表达了对太华宗的感激,宴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侍女们穿梭奉上灵酒佳肴,席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不少修士趁机与交好或想结交的宗门寒暄走动。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云昭觉得厅内灵酒气息和诸多强大气场混杂,感觉窒闷,便悄悄对身旁的袁琼英低语:“师姐,我有些气闷,去外面廊下透透气。”
袁琼英正关注着场中各方人物的互动,闻言点点头:“莫要走远,尽快回来。”
云昭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离席,穿过喧闹的大厅,走向侧门外的回廊。
回廊悬空,俯瞰着昆仑城部分夜景,凉风拂面,顿时令人神清气爽。云昭凭栏而立,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胸中的窒闷感稍减。
正当她准备返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下方阁楼后院僻静的假山阴影处,似乎有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聚在一起,行为诡异,与这宴饮氛围格格不入。
她心下生疑,下意识地凝神细听——
夜风送来了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都已安排妥当……只待信号……”
“……这次定要……拿到‘种子’。”
“不惜一切代价,引出谢长胥……”
“什么种子?”
“谢长胥?”
云昭心头微微一凛。
是玄冥教?!他们想对大师兄不利!
她大气不敢出,屏住呼吸,正欲悄然后退去报信,却不小心踩到了廊边一枚松动的石子,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咯哒”一声。
下方阴影中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云昭头皮瞬间发麻,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感攫住了她。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驱使着她猛地转身就要往厅内跑!
“——唔!”
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从她身后阴影中闪电般伸出,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另一只手同时扣住她肩膀,一股阴寒刺骨的灵力瞬间冲入她体内,不由分说封锁了她的丹田和周身大穴!
云昭瞪大眼睛,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浑身动弹不得。
那黑影看清她的面容和太华宗服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残忍的欣喜。
“太华宗女弟子?呵,真是意外之喜。”他低声对属下道,“计划变更!抓住她,正好作为诱饵,不信谢长胥不来!”
诱饵?他们要用她来引大师兄?
慌乱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云昭,她想挣扎,想尖叫,但身体完全动不了。
另一个黑影迅速掠来,将一件宽大斗篷罩在云昭身上,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的身形。
“带走!”
云昭感觉自己被像货物一样扛了起来,重心骤然失衡。那人身形一纵,带着她从回廊另一侧悄无声息跃下。
冰冷的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失重感让她心脏紧缩。
几个起落间,宴厅内的喧嚣和光影便被远远抛在身后,她坠入了一片黑暗的深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宴厅内,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
袁琼英偶尔瞥向侧门方向,微微蹙眉:“小师妹去了有一会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
宴厅内,丝竹悠扬,宾客言笑晏晏。
袁琼英与一个天衍宗女弟子又闲谈了几句,目光再次飘向侧门方向。廊外月色清冷,依旧不见云昭身影。
“只是透个气,怎去了这般久……”她低声自语。小师妹虽有时贪玩跳脱,却绝非不分场合之人。
她起身,对身旁的宋砚书低声道:“我出去寻一下云师妹,她去了有些时候了。”
宋砚书闻言,面上温和稍敛,点头道:“好,小心些。”
袁琼英微微颔首,快步走向侧门。
一出厅门,喧嚣顿减,廊上只余夜风簌簌。她四下看去,并不见人影。
“师妹?”她提高些声音唤道,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正疑虑间,眼角余光忽瞥见栏杆根部的阴影里,似有一点微光。她蹲下身,指尖摸索,触到一物。
拾起一看,是一枚小巧的白玉耳坠。玉质温润,只是那连接处的小巧银钩已然断裂,断口显得有些仓促。
袁琼英的心猛地一沉。
这耳坠她认得,是云昭今日戴的。好端端的,怎会落在这里,还断了?
她立刻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回廊前后及下方院落,夜色沉沉,寂然无声。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她。
握紧那枚耳坠,她转身快步回到宴厅,径直走向主位。
“大师兄,”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明显的急迫,将手中耳坠递出,“小师妹可能出事了。这是在廊下捡到的,钩子断了。”
谢长胥正听墨丞说着什么,闻言转过头。
目光落在袁琼英掌心那枚孤零零的耳坠上时,他周身那股闲适淡漠的气息瞬间收敛,眼神骤然变得冷冽。
他接过耳坠,指尖无意识地在断裂的银钩上摩挲了一下,脸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无声地绷紧了。
“何处发现的?”他问,声音比平日更冷几分。
“侧门外回廊,栏杆下的阴影里。”袁琼英语速加快,“附近不见人影,也无打斗痕迹,但此物绝不会无故遗落断裂。”
谢长胥将那枚耳坠攥入掌心,指节收紧,倏然起身。
动作并不大,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周遭喧闹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同桌的墨丞和几位长老皆是一愣,诧异地看着他。
谢长胥甚至没有多看众人一眼,只对袁琼英留下一句吩咐:“告知杜仲,守好此地。”
话音未落,白影微动,人已如一道无声的疾风,瞬间掠过人群,消失在侧门之外。
留下满桌惊愕的目光和骤然冷却的气氛。
袁琼英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寻找杜仲。
谢长胥追至回廊,夜风扑面,带着清冽寒意,却也吹不散空气中那一丝极淡、却绝不属于此地的阴冷魔气残余。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栏杆、地面、檐角……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就在他凝神探查之际——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下方黑暗中疾射而来!
谢长胥遽然转头,广袖微拂,便凌空截住了那样东西。
一枚与他掌心那枚一模一样,却沾染了些许泥尘的白玉耳坠,静静躺在他掌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沙哑扭曲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叫,自下方院落的阴影深处幽幽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谢长胥,想让你师妹活命,就独自来城外三十里……废弃祭坛……”
声音突兀响起,又戛然消失,在夜风中回荡。
谢长胥缓缓收拢五指,将两枚耳坠紧紧攥住,冰冷的珠玉硌着掌心。
调虎离山,拙劣,却有效。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周身气息几乎要凝为近乎实质的杀意x。
没有半分犹豫,他身形一晃,便如虚影般融入夜色,朝着城外废弃祭坛的方向,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剑意寒霜。
……
城外三十里,废弃祭坛。
此地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和浓郁的魔气,一个扭曲的、由漆黑符文构成的阵法正在祭坛中央缓缓运转,散发着阴森的吸魂夺魄之力。
云昭被粗暴地扔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穴道被封,灵力滞涩,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玄冥教徒在周围忙碌,加固着那个令人心悸的魔阵。
“哼,算算时间,谢长胥也该到了。”一个头目模样的教徒沙哑地笑道,“这‘噬心魔障阵’可是为他精心准备的,就算他是太华首徒,入了此阵,心魔被引,修为大损,也不过是待宰羔羊!”
“等他来了,先让他看着咱们怎么炮制这小丫头!”另一人淫邪的目光扫过云昭,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绝不能坐以待毙!
云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悄悄化解着被封的穴道。
一丝微弱的灵力在禁锢的丹田中艰难地钻出,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冲刷着阻塞的经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云昭感觉穴道即将冲开的刹那——
一道冰冷刺骨的剑意如同流星般从天而降,出现在祭坛边缘!
“来了!”玄冥教徒们又惊又喜,立刻催动魔阵!
谢长胥白衣执剑,立于阵外,面色寒如玄冰。他目光扫过阵中被缚的云昭,看到她虽脸色苍白并无明显外伤时,眼底的疯狂杀意才稍敛,但周身寒气却更盛。
“放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毁灭的气息。
“霜寒剑君果然重情重义!”那头目狞笑,“放人可以,自己入阵来取啊!”
谢长胥冷笑一声,竟毫无犹豫,一步踏入那魔气翻涌的阵法之中。
在他踏入的瞬间,整个魔阵光芒大放。
无数扭曲的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缠绕而上,钻心刺耳的魔音灌入耳中,眼前幻象丛生。
过往杀戮、师尊重托、道心困惑、还有夙夜在识海中的疯狂呓语……所有潜藏的心魔被瞬间放大百倍,冲击着他的神识。
谢长胥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握剑的手甚至微微颤抖。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剑,死死锁定那些布阵的教徒,昭明剑发出愤怒的嗡鸣。
“哈哈!趁现在!杀了他!”头目见状大喜,厉声喝道。
众教徒纷纷祭出邪兵,扑向看似心神已然受创的谢长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呃。”云昭终于冲开了最后一道禁制,灵力瞬间恢复。
她猛地挣开身上的束缚,想也不想就要冲向谢长胥——
然而,下一幕却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只见深陷魔障、看似痛苦不堪的谢长胥,在那群教徒扑上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竟泛起一层骇人的赤红。
那不是寻常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失去理智的、癫狂的杀戮欲望。周身缭绕的不再是纯净的剑意,而是混合着冰冷杀意与暴戾魔气的恐怖风暴。
昭明剑化作道道毁天灭地的血色长虹!
剑光过处,血肉横飞!
根本没有所谓的缠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残忍到极点的屠杀!
谢长胥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魔阵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性命。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狠辣得令人窒息,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虐杀的残忍。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将祭坛古老的石板染得一片猩红,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云昭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如同修罗降世、疯狂杀戮的身影,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她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大师兄。
他……他仿佛真的入魔了!
不过短短十数息,所有玄冥教徒尽数伏诛,无一全尸。
祭坛中央,阵法因失去了催动者而光芒渐歇,但那引动心魔的力量依旧残留。
谢长胥持剑立于尸山血海之中,白衣溅满了斑驳的血迹,赤红的双眼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云昭身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陌生的暴戾和混乱,仿佛在辨认,又仿佛下一刻就会挥剑斩来。
云昭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却强忍着没有后退。
“大师兄……”
她试探着,声音微微发颤。
听到她的声音,谢长胥眼中的赤红似乎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度的挣扎和痛苦。
他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猛地抬手捂住额头,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哑声。
终于,他眼中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虚脱。周身的恐怖气息瞬间消散,脸色苍白得透明。
“哐当。”昭明剑脱手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向前一栽,重重地倒在了冰冷粘稠的血泊之中,昏迷不醒。
“大师兄!”
云昭惊呼一声,再也顾不得害怕,猛地冲了过去。
第39章
“大师兄?大师兄!!”
云昭颤抖着跪倒在血泊中,小心翼翼地扶起谢长胥。
月光下,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失了血色。四周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云昭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咬紧牙关捡起昭明剑,将谢长胥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弱的肩上,踉跄着朝前走去。
夜色浓重,荒野寂寂。
少女纤细的身影在夜色中摇摇欲坠,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谢长胥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那熟悉的冷檀香早已被浓重的血腥气掩盖,让她心慌意乱。
“大师兄……你坚持住……”她喘息着,试图与他说话,也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她力竭,快要支撑不住两人重量时,一直被她攥在手中的昭明剑,忽然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剑身微微震颤,挣脱了云昭的手。它绕着昏迷的谢长胥飞了一圈,发出低低轻吟,仿佛有灵性般感知到了主人的危境。
下一刻,剑身骤然放大,飞到云昭脚下,稳稳地托起二人。
昭明剑光华一闪,离地三尺,化作一道流光托举着她和谢长胥朝着昆仑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昭坐在剑身上,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大师兄,剑光映照下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她不由心急如焚,催促昭明剑,“再快些。”
好不容易回到昆仑城太华宗落脚处时,宴会早已散去,太华宗弟子全都在等消息。
舍院外焦急徘徊着几道熟悉身影。
“是小师妹回来了!”
然而当众人看清谢长胥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模样时,所有人脸色都骤然一变。
“大师兄!”杜仲扶住昏迷不醒的谢长胥,再看那身白衣上斑驳的血迹,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玄冥教……他们设了阵……”云昭踉跄着跃下昭明剑。
杜仲与屈策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院内灯火通明,宋砚书和袁琼英也闻讯赶来,见到谢长胥的模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快!将大师兄抬进静室!”宋砚书最快反应过来,指挥着众人将谢长胥安置在榻上。
云昭正要跟进去,袁琼英却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师妹,你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云昭声音微哑,目光仍紧紧盯着榻上的谢长胥,“是……那些邪修的……”
“我去请昆仑宗的长老!”房中,屈策转身就要走。
“不可。”杜仲立刻制止,“大师兄身份特殊,此时状态不明,若被外人知晓,恐生事端。”此次仙盟大会,他们一言一行皆代表太华宗,此事不能传出去。
杜仲看向云昭:“云师妹,你可知大师兄究竟遭遇了什么?那魔阵有何特异之处?”
云昭定了定神,将废弃祭坛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但隐去了谢长胥最后那状若疯魔、大开杀戒的模样,只道他为破阵诛敌,力竭昏迷。
“……那阵法似乎能强行催生人心魔念。”她心有余悸地补充,掌心因回忆起那场面而沁出冷汗。
杜仲沉吟片刻:“若如此。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大师兄的心脉,驱散那股侵蚀的魔气。先给他服下清心凝神丹。各位师弟师妹,助我布下静心法阵。”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云昭站在一旁,看着师兄师姐们忙碌,看着榻上谢长胥苍白如纸、眉心紧蹙仿佛在忍受巨大痛苦的面庞,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闷又疼。
她默默x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干净的小瓷瓶,倒出些灵泉水,沾湿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颊和颈侧尚未干涸的血污。
动作轻柔,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意。
袁琼英布好阵法回来,看到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拉到一边:“让大师兄好好休息吧。你也受了惊吓,快去换身衣服,调息一下。”
云昭摇了摇头:“我没事,师姐。我想在这里守着。”
袁琼英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终是没再勉强。
丹药喂下,法阵运转,柔和的光芒笼罩着床榻。谢长胥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那缕黑气仍顽固地盘桓在他眉心。
夜渐深,其他弟子被杜仲劝去休息,只留了两名弟子轮流看护。
云昭却固执地守在门外廊下,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不肯离去。
她望着静室紧闭的房门,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祭坛上那凌厉的剑啸和魔修临死前的惨嚎,眼前浮现的是大师兄那双染血的、陌生的赤瞳。
恐惧、担忧、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在她心头交织翻滚。
夜风拂过,响起远处的更漏声。
云昭将脸埋进臂弯,只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而寒冷。
***
夜渐深沉。
静室中烛火摇曳,只余下谢长胥均匀微弱的呼吸声。
轮值的弟子守在门外,并未察觉室内气息的细微变化。
榻上之人,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即,那原本平稳的眉峰蹙起,似乎陷入极痛苦的梦魇,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侵入体内的魔气并未被完全压制,此刻正与另一股潜藏已久的力量相互吞噬,疯狂冲击着谢长胥因虚弱而松懈的心神防线。
识海深处,一片翻腾的黑暗里,一个压抑许久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缓缓响起:
“真是天赐良机……哼,谢长胥,你也有今天!”
那声音低哑而充满邪气,与谢长胥平日清冷的声线截然不同。
“你困了我这么久……这具身体,也该换我来主导了。”
昏迷中的谢长胥似乎在与无形的力量抗争,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无尽的黑暗拖拽,意识不断下沉。
终于,他身体的颤抖停止了。
烛光下,那双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旋即,遽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依旧是他原本的轮廓,可眸中的神采却彻底变了。
素来的清冷、孤高、克制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世不恭的邪性,瞳孔深处仿佛跳跃着幽暗的火焰,带着恣睢、贪婪、以及一丝沉睡已久后苏醒的慵懒与狂放。
他缓缓坐起身,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玩味的笑容。
“啊……还有点不适应呢。”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说不出的磁性,却再无半分谢长胥的模样。
他掀开薄被,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走到室内唯一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是谢长胥的脸,苍白,俊美,但又因那双邪气四溢的眼眸而显得有些不一样。他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皮相不错,就是太过假正经,无趣。”他低声自语,语气轻佻,“不过,现在本尊接手了,会有趣起来的。”
门外值守的弟子似乎听到室内有细微响动,轻声问道:“大师兄,您醒了吗?可有不适?”
‘谢长胥’闻声,眼中邪光一闪,嘴角笑意更深。
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线语气模仿得与谢长胥平日一般无二,只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慵懒:
“无碍,只是有些口渴,不必进来。”
门外的弟子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不再打扰。
‘谢长胥’走到桌边,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杯冷茶,正要端起饮时。
抱膝坐在外面廊下,差点睡着的云昭听到屋内动静,突然惊醒,她揉了揉眼睛,想也没想便推门而入。
“大师兄!你醒啦!”她满脸惊喜,那双盈盈微红的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关心与担忧。
‘谢长胥’动作一顿,缓缓转头,定定看过来。
那双眸子幽黑深邃,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此刻,那里面闪着一丝讳莫难辨的光芒。
“过来。”他看着云昭,轻声说。
云昭走了过去,在他面前两三步的距离停下,紧张又关切地打量他脸色:“大师兄,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而,‘谢长胥’却对这个距离很不满,朝她伸手:“再过来点。”
云昭并未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刚苏醒的大师兄脸色实在有些苍白,她见他面前放着一杯冷茶,忙道:“大师兄,你想喝水吗?我这儿有灵饮,喝了会舒服点。”
说着她急忙打开储物囊,取出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玉瓶。
‘谢长胥’却不耐烦地握住她手腕,一把将人扯进怀里,瞧见她裙琚上的点点血渍,皱眉检查着她的情况,冷声问:“受伤了?”
“没、没有。”云昭有点被这样样子的大师兄吓到,愣愣被他禁锢在身前,一动没动。
“那这血哪儿来的?”‘谢长胥’身上戾气渐起。
云昭被大师兄圈在身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大师兄从未主动与她有过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闻到他身上清冽气息混杂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还有一种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是……是那些玄冥教人的血。”她小声解释,不太自在地往后缩了缩,想要后退。
“别动。”
‘谢长胥’却不让她退,目光在她脸上巡梭,抬手捏了捏她脸颊,强迫她看着他,“怎么,怕我?”
他的声音低沉,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激得云昭耳根莫名发麻。
“没、没有。”云昭心跳如擂鼓,只觉得此刻的大师兄陌生得令人心慌,她把玉瓶递过去,“大师兄,你要喝吗?”
‘谢长胥’却不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半晌将身子往后一靠,哑声道:“没力气,你喂我。”
“……啊?”
云昭愣了一下,她没看听错吧?
她不太确定地看向大师兄。
却只看到大师兄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略带阴影的疲惫神情,心头莫名一揪。
犹豫片刻,她拔开瓶塞,将灵饮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谢长胥’低头,就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眯起眼,享受般地叹了口气。
整个过程中,他灼灼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昭脸上,那眼神不像是在喝水,倒像是在品尝什么更诱人的东西,看得云昭脸颊一阵发烫,喂水的手都有些不稳。
“好了吗?”见他停下,云昭连忙想收回手。
他却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那里不小心溅上了一滴灵饮。“沾到了。”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云昭浑身一颤,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谢长胥’见她这样,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磁性的沙哑,与大师兄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不太一样,“躲什么?嗯?”
“大师兄,你……”变得好奇怪。
云昭看着他眼中跳动的,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芒,心底升起一丝疑惑和不安。
“我怎么了?”‘谢长胥’微微倾身,朝她靠得更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畔,“我受了伤,身体虚弱,想让小昭…想让小师妹照顾一下而已,也不行吗?”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配上那张苍白俊美的脸,让云昭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也成功地将她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大师兄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刚经历一场恶战,又受魔阵侵蚀,此刻定然是极不舒服的。
云昭心下自责歉然,忙道:“那,那你快躺下休息吧。我这儿还有药长老给的丹药,要不要服用一些?”
“嗯。”谢长胥从善如流地靠回榻上,却在她转身去取药时,状似无意地捏了捏她的手指,“别走远。”
他的掌心很烫,熨帖着她的指尖。
云昭身形微僵,慌忙应了一声:“哦,我就在这儿。”
取来丹药和水,云昭小心地喂他服下。
整个过程,‘谢长胥’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流连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炽灼,让云昭面颊微热,却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当他是伤后心神不宁。
服完药,‘谢长胥’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她开口:“师妹,我伤口有些疼。”
云昭刚放松片刻,又立马紧张起来:“x伤到哪儿了?我看看。”
她急忙靠过去,想查看大师兄的伤势。却不防被他突然伸手揽住了腰,轻轻一带。
云昭低呼一声,重心不稳,跌坐在榻边,几乎半跌进他身侧。
“大师兄!”她惊得想要起身,却被他的手臂圈住。
“别动。”‘谢长胥’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响起,带着慵懒的鼻音,“就这样让我靠一会儿……疼得厉害。”
他声音里透着切实的痛楚,让云昭不敢再胡乱挣扎。
她只得僵着身子,任由他抱着。
室内一时安静,云昭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大师兄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
这个距离太过亲密,远远超出了师兄妹应有的界限,可眼下担忧大师兄伤势的心情占了上风,云昭只能努力忽略呼吸间强烈的男性气息和心下奇怪的感觉。
“大师兄?你……是雷殛煞气又发作了吗?”她紧张地问。
“或许吧。”
‘谢长胥’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间,嗅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语气却依旧虚弱,“就这样别动……好像……缓和一些了。”
云昭信以为真,果真不敢再动,甚至下意识地放软了身子,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愈发收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
寂静的室内,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药香、血腥气,以一种危险的暧昧。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想挪开一点,但腰肢立马被箍得更紧。
“去哪儿?”他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手臂揽着她不放。
“我,我去那边椅子上……”云昭小声解释。
“就在这儿,陪我。”
‘谢长胥’睁开眼,落在她脸上的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夜里若再疼起来,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语气理所当然,声音却噙着虚弱无力。
云昭张了张嘴,想说这于礼不合,外面还有那么多弟子守着呢,等他伤好意识清醒后,一定又会疏离自责,说些让她不要逾越之类的话。
可她对上大师兄虚弱苍白的脸色,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看着她犹豫的神色,‘谢长胥’又立马捂头痛苦地低吟了两声:“还是说……小师妹不愿意照顾受伤的大师兄?”
“……”
云昭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烛光下,大师兄眉头微蹙的样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寂寥模样,让她恍惚觉得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多的错觉。或许,大师兄只是因为受伤,才变得有些脆弱和依赖?
毕竟大师兄是因为救她才伤成这样……
最终,她咬了下唇,低声道:“……好吧。”——
作者有话说:夙夜:喝水要师妹喂喂,上药要师妹呼呼,睡觉要师妹抱抱[可怜][可怜][可怜]
第40章
“那大师兄你快休息吧,我就在这儿守着。”
云昭拉过薄被仔细给大师兄掖好,自己则在软塌边的绣墩坐了下来,想着若是大师兄夜里想喝水或是伤口疼,自己也能及时照应。
‘谢长胥’看她两眼,倒也没再要她做什么,只轻轻“嗯”了声,便自顾自地合上了眼,仿佛很快便睡着了。
见他呼吸平稳,云昭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些。
她双手托腮趴在榻边,借着烛光端详大师兄冷峻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而显得淡薄,平日里那份生人勿进的冷峻,此刻被脆弱取代,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看着看着,她开始走神发呆……
夜深了,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云昭原本只是想在榻边稍作休息,但连日的惊吓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床柱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就这样睡着了。
‘谢长胥’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幽深灼灼,哪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室内只剩下少女清浅的呼吸声。
他侧过头,凝视着近在迟尺的睡颜。
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她脸上,勾勒出细腻的轮廓,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密阴影,恬静憨态的睡容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这是夙夜第一次以实体视角打量她。
往日在她识海里,只能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的世界。
比起谢长胥死气沉沉的识海,她的世界总是格外纯净明亮,从她的双眼看到的世界,连天空都更蓝,草木都更绿,连院中那群老母鸡都显得憨态可掬。
他曾哄她对着铜镜与自己说话,可镜中影像总是模糊的隔着一层。每当她入睡,他的世界也就跟着陷入黑暗。
此刻终于得以亲眼所见,他忍不住细细端详,原来她眼睫毛这么长,鼻尖上还长了颗浅浅的小痣,唇瓣像初绽的花瓣一样鲜艳,鬓间还有几撮乱翘的小绒毛。
看着看着……
夙夜眼底翻涌的邪气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鬼使神差地,他撑起身子。身体伤口传来隐痛,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缓缓地,像一只狩猎的豹子朝她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他的影子慢慢笼罩住她,在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熟睡。
他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摸摸戳了戳她嘟起的脸颊。
软乎乎,弹绵绵的。
手感超乎他想象的好。
夙夜唇畔一勾,像是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情,两根手指覆上去,捏住少女的脸颊像捏棉花糖一样揉来揉去。
光捏脸颊不过瘾,他又去捏她的耳垂。
耳垂比她的脸颊更软,仿佛只要他力气再大一点,就能将她融化。
“嗯……”睡梦中的少女迷迷糊糊感觉到耳朵发痒,嘟囔一声,像赶蚊子一般抬手挥了挥,然后又转了个方向,继续沉沉睡去。
这个举动让夙夜眸光转深。
他索性将人抱上床榻,薄被一掀,就将少女纤细的身子严严实实裹进自己怀里。感受到怀中真实的温热,他满足地喟叹一声,仿佛空缺的某处终于被填满。
他抓起云昭的手放进大掌里把玩比划,心下纳闷,手这么小,是怎么握住那么大一把剑的?
他根本不困,怀中人对他的吸引力胜过了一切。
“好软,怎么浑身都是软的……”
他一边好奇地研究云昭的脸,一边自言自语。拥有了谢长胥的实质身体后,用‘自己’的手摸到她的感觉是如此奇异,让他心神既亢奋,又叫嚣,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少女乖乖地趴在他怀里,睡得很沉,许是腰肢被他箍得太紧了,蹙眉不适地嘤咛地一声,脑袋一偏,脸蛋整个贴在了他半敞的胸膛上。
几缕发落的发丝垂散在他锁骨上,呼吸喷洒在他颈间,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夙夜缓缓垂眸,盯着她脆弱敞露在眼前的脖颈上,眼神渐渐发暗,喉结不动声色地滑动了两下。
终于,他忍不住那股蠢蠢欲动的潜藏本能,低头,恶狠狠一口咬住了她脖颈间的一团嫩肉,叼在嘴里。
那块软肉被他咬在嘴里时,香甜得不可思议,他下意识用牙齿叼着,轻吻,吮磨了几下。
等他抬起头时,少女脖子上的雪肤已经被他咬出两个绯红痕迹。
夙夜满意地端详那处红痕,就像印章一样烙在她身上,证明小昭儿是他的,不是谢长胥。
他复又低下头,舌尖轻轻地,温柔地,在那绯痕上舔了舔。
如同野兽标记领地一般,充满了占有欲。
等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抱着怀中少女,将脸埋在她散着清香的发间阖眼休憩。
***
晨光漫过窗棂时,云昭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
她恍惚间觉得枕着的枕头格外温热,还有规律的心跳声传入耳中。待睁开惺忪的睡眼,才发现自己竟然整个人都窝在大师兄怀里,脸颊正亲密无间地贴着他微敞的衣襟。
大师兄的胸膛都全被她看光了……
“……”
啊啊啊啊要命!!!
她怎么会半夜爬到大师兄的床榻上来了!
短暂的呆滞后,云昭瞬间清醒,手忙脚乱地想爬下榻去,却被圈在腰间的臂膀用了点力禁锢住。
“去哪儿?”头顶传来沙哑的声音。
夙夜懒懒地掀开眼皮,手臂不但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将试图逃跑的人儿按住,“天还没亮全呢。”
云昭背对着大师兄,整个人浑身僵硬,面红耳赤。
“呃,大、大师兄……我、我去给你打x水来换药……”
救命啊,大师兄会不会误会她又想对他做什么可怕的事啊!可她真的从来没有那种荒唐的想法啊!她一直都是很尊敬,很崇拜,很感激大师兄的。要不是被夙夜那个疯批魔尊威胁,她是真的不敢对大师兄有任何半点想法的。希望大师兄不要再误会她了。
呜呜呜,一定是昨晚她太累了,才会不自觉爬到床榻上去的。
毕竟床榻睡着软一点嘛。
“不必了,这些琐事让旁人去做即可。”
“不不不,还是我去吧!”云昭急于摆脱这窘境,说着就想跑。
可夙夜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就将她给捞了回去:“跑什么?”
云昭跌进他怀里,抬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那慵懒闲散的目光让她一怔,总觉得从昨晚回来后,大师兄就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杜仲的叩门声:“大师兄,您醒了吗?该换药了。”
这个打断让云昭如蒙大赦,她趁机跳下床榻,手忙脚乱整理好衣襟,飞快地对大师兄行了一礼:“大师兄,你好好养伤,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夙夜半倚在床头,盯着她雪白后颈上若隐若现的红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低沉:“去吧,别让我等太久了。”
***
一直到冲到自己的房间,云昭才捂着狂跳的心脏,长长舒了口气。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面对大师兄那直勾勾的眼神,她竟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昨夜她明明是为了留下来给大师兄守夜,最后自己却睡着了,云昭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暗记下次可不能再这么马虎了。
另一边房间,袁琼英等人也都起了。
听到云昭房间里有了动静,便过来询问情况。
“师妹,大师兄情况如何?好些了吗?”
云昭正在脸盆前擦面净手,闻言转头,想了想说:“感觉大师兄今日精神好了不少。”
也是,大概昨日是她被吓到才一时慌乱了心神,大师兄修为那般高,又岂是一个玄冥教区区邪阵就能伤及他身的。
袁琼英走进屋来:“昨日可真是吓了我们一大跳,还以为……”
说着,她目光突然一顿,落在云昭的颈侧,讶异地问:“师妹,你脖子上是怎么了?”
云昭不明就里,抬手摸了摸:“没怎么啊?”
袁琼英凑过来仔细帮她检查:“看起来红红的两个小血斑,莫不是昨日受了伤没注意?疼吗?”她担心是那玄冥教下的暗器或是蛊毒。
云昭一听,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赶紧走到一旁的铜镜前照了照。
只见她脖颈右侧,两块指甲盖般大小的绯红印记,还挺深的,她伸手戳了戳,倒也不疼。可明明她记得,昨日之前还没有这红痕啊。
“要不,我先吃两粒解毒丹预防一下?实在不行,就去找玄丹阁的长老看看。”云昭捂着脖子,有些忐忑地说。
“对,切不可大意。”袁琼英严肃地点头。
***
袁琼英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当即就要拉着云昭去玄丹阁。两人刚走出房门,却见杜仲从大师兄房中退出,面色凝重。
“杜师兄,大师兄伤势如何?”袁琼英关切问道。
杜仲摇摇头,又点点头:“大师兄精神尚可,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师兄方才下令,命我即刻带几名弟子,前往昨日遇袭的祭坛附近,详查玄冥教踪迹。”
袁琼英顿步:“此事确实紧要,不如这样吧,一会儿我和宋师弟……”
她话音未落,宋砚书也匆匆从院外走来,手中拿着一枚玉蝶:“杜师兄,大师兄方才传音,命我与几位擅长阵法的师弟师妹,即刻前往昆仑宗卷宗阁,查阅所有与噬心魔阵相关的古籍记载,务必找出破解与追踪之法。”
这下,连云昭也愣住了。
仙盟大会还有三日就开始了,大师兄此番安排,竟是将她们此行来的弟子几乎都派遣了出去。大师兄还重伤未愈,身边岂不是无人照料了。
就在这时,大师兄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夙夜披着外袍站在门内,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冷冽寒芒,他懒懒扫过院中众人。“都聚在此处作甚?”
他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威压十足,不容置疑:“玄冥教此次胆敢在仙盟大会期间动手,必有后招。查明线索、找出克制之法刻不容缓。尔等速去办理,不得有误。”
“是!”杜仲与宋砚书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夙夜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到袁琼英和云昭身上,最终定格在云昭那里。
他漫不经心敛眸:淡声道:“袁师妹,你也去协助宋砚书。卷宗阁典籍浩瀚,多个人手,也能快些找到线索。”
袁琼英虽担忧云昭脖子上那可疑的‘伤痕’,但大师兄的命令她不敢违背,只得躬身道:“是,大师兄。那您的伤……”
“无妨。”
夙夜轻轻咳嗽两声,视线转向一旁正努力躲避他目光的云昭:“让云昭小师妹留下照看即可。她昨日在场,若我伤势有何反复,她也最清楚情况。”
云昭:“……”
她悄悄抬头,对上大师兄那双深邃的眼睛,想到早晨那个慌忙的场面,莫名有些紧张,“……是。”
袁琼英看了看大师兄,又看了看云昭,总觉得哪里有些微妙,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只得嘱咐云昭:“师妹,那这里就交给你了,若有情况,立刻传讯于我。还有,你脖子上的伤,记得去找玄丹阁长老看看。”
“嗯,我晓得。师姐放心去吧。”
片刻之后,原本略显喧闹的小院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昭和倚在门边的‘谢长胥’。
夙夜看着眼前低眉顺眼,浑身紧绷的少女,唇角勾起一抹不易觉察的愉悦弧度。
他转身往屋内走去,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还愣着做什么,进来换药。”——
作者有话说:云昭:糟糕,这把是冲我来的(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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