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说不想嫁人生子,邓霞和钟春生肯定接受不了;
说想要嫁给鬼,她爹娘肯定也要“昏”过去。
钟颖深思熟虑了两天,才组织好语言。
她还好心的等家人们都吃完饭才开口的。
“嫂子,你先让国强去院子里玩,我有事要和你们讲。”钟颖说。
本来吃完饭就想往外跑的钟国强小朋友不乐意了,“讲啥?我不能听?”
“对,你听了晚上会尿床。”钟颖故意戳他痛点。
钟国强已经三岁了,初见男性特点——“要脸”,一听这话立马就跑出了屋子,他才不要尿床,太丢人了!
苗素云对着儿子喊了一声,“别出院子,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冬日里天黑得格外早。
邓霞纳闷的看向闺女,“你要说啥事?”
这么郑重其事的,害得她心口莫名的惴惴不安。
钟颖见嫂子把屋门阖上,开始了她的表演。
“爹、娘,我不能嫁人了!”钟颖“悲伤”的说道,一把捂住了脸,不捂不行,毕竟她不是专业的演员。
她这一嗓子唬得邓霞一惊、钟春生差点掉下板凳来,就连一旁已经默许她行为的死鬼都忍不住侧目。
这是要干啥?
苗素云连忙抚上钟颖的后背,关切地问,“怎么了妹妹?发生什么事了?”
钟信也是一脸担心。
“我一直没敢说,其实……其实他死了之后,一直跟着我……”钟颖故意吸了一下鼻子,假装委屈巴巴的哽咽说道。
“他”?他是谁?
所有人心头涌上这样的疑问。
钟颖继续说,“娘你最近提了好几回嫁人的事,他就不乐意了,说、说他拿命救了我,我怎么能嫁给别人!”
人和鬼都震惊了。
邓霞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李家的那小子一直缠着你?!”
李霖时也吃惊的看向钟颖,“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
他不是,他没有!
钟颖没理他,继续她的表演,“他说我要是敢嫁给别人,他就把那人在我面前弄死!来一个他弄死一个,来一双他弄死一双!”
阴湿文学,钟颖还是看过几本的。
李霖时瞳孔微颤,“……杀人是要进畜生道的,我又不是疯了!”
钟春生眉间紧锁,“颖妮儿,你不会是在唬人吧?”
不怪他起疑,实在是这闺女脑子太鬼x机灵,五岁时就会装哭骗走她哥碗里的肉、十来岁开始爱漂亮后想要红头绳能坚持好几天披散着头发……就算他是亲爹,钟春生都不得不承认,他这闺女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品质,多少回了,别人只有被她牵着鼻子走的份儿。
邓霞从震惊中清醒了一些,也是满眼怀疑的看向女儿,“他真的变成鬼跟着你了?”
虽然邓霞深信山神娘娘的存在,每逢初一、十五的日子都会去村子后面的山神庙里烧个香,但要说“鬼”,她还真没那么相信有这种存在,可见她的愚昧思想也是相对辩证的,和后来人们主张的“信则有、不信则无”有异曲同工之处。
钟颖就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的凭借她的三言两语就“过关”,所以提前做了一点小手脚。
她眼神从指缝间悄咪咪的往地面上瞄,见痕迹开始显现了,立刻腾出一只捂脸的手,指过去,“他真的就在。”
一屋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有一刹那,李霖时真的有种被人们看到的感觉,只不过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人们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前一步远的那块地面。
目光汇聚下的夯土地面缓慢的一寸寸显露出颜色稍浅些的男人脚印,好似真的有什么站在那里,因为人的质疑而不满的露出了一点痕迹。
邓霞倒吸了一口凉气。
钟春生呼吸一滞。
苗素云坐着的板凳因她后退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呲啦响声。
钟信惊疑不定的看着那脚印,又看向他姐。
这不是李霖时的手笔,就连他看了那显现出的脚印都疑惑不已,问钟颖,“你做了什么?”
钟颖只是偷偷拿了一点厨房的盐,兑了点温水化开,趁着吃饭前家人们不注意悄悄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形象的脚印,冬天气温低,盐水干得慢,直到饭后水分才慢慢蒸发掉,而留下的盐结成白色的小结晶体,这些晶体让画过的地方变白,显露出画下的图案。
看似是什么非自然现象,但其实就是个小学生都会的物理小实验。
见家人们终于都信了,钟颖长出了一口气,果然还得是科学,科学打败迷信,亘古不变。
腊月十五那天,一大早李明就和生产队的几个壮劳力把队里养的猪大半交售给了公社供销社下的食品收购站,和粮食一样,猪也是有“任务”的。
每年公社会划给各个生产队不同数量的猪仔,这叫“派养”,猪养大养肥之后,再“派购”给收购站,当然这个是给钱的,而且为了提高农民养猪的积极性,还会给予“斤猪斤粮”的奖励,按每两公斤毛重奖售粮食一公斤、按猪价款每元奖给布票两寸,偶尔还会奖励少量的工业品券。
同甘生产队的众人都聚集在打麦场的空地上,听队长说话。
“去年咱们公社一共养了九头猪,今儿个交售上去八头,总共得了四十九尺的布票、两百四十六块钱,其中二十四块六买了一百二十三公斤的粮食,和以前一样,粮食算进集体粮里统一分配,钱扣掉养猪成本和买农具、农药的公积金后,再按工分分配……”
李明说的清清楚楚,也就没人有意见。
人们更期待接下来的杀猪,虽然同甘生产队不像其他富大队一样有能力养更多的猪、甚至那些大队里一些农户自家都能养上头猪,但临近年关也是能每人分上半斤或一斤的肉。
绑住手脚的猪被抬上杀猪的大条凳,似乎知道自己的命不久矣,叫得格外凄惨尖锐。
曹芳飘在半空中,看着人们热火朝天杀猪的场景,每年看每年都觉得触目惊心,她忍不住拍着胸口对自己说,“不能杀人哦,杀人下辈子只能这样被宰了,太可怕了……”
钟颖闻言瞥了一眼站在人群外的男鬼,心想,这可真是对鬼的警示,瞧见没,不想下辈子沦落到如此境地的话,可千万老实点。
人群中,胡打听和聂英挨着站,两人顺便说起话来。
“现在谁被周长庆家的搭话心里都得掂量掂量了,毕竟没人敢说自己闺女一定就能生出个儿子来。”胡打听讥讽,又对聂英说,“这事你家二妮能从泥坑里拔出萝卜不带泥,没被牵连的坏了名声,你可得好好谢谢钟老二家的和她闺女!还有大妮生产时,也是她家忙前忙后的……”
胡打听不禁感慨,“就像颖妮儿说的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真遇上事了,还不是你这互掐了十几年的老邻居帮了忙!”
聂英脸上表情有些不自在,“行了,我又不是那种不知好赖的人!”
等到分肉的时候,聂英分得一块脖头处的五花肉,肥肉不少,和未来人们爱吃瘦肉不同,缺油水的年代肥肉才是宝,这种五花肉既能拿来炼猪油,拿来炒菜、剁馅包饺子都是好的。
聂英提溜着肉条,看到邓霞手里的肉,她像以往那样凑上前去,只不过这次没有炫耀自己的、嘲笑对方的,而是别别扭扭的说,“你这分得的什么肉,连点肥的都没有,呐,我家的跟你换,我聂英可不是个不知感恩的——”
邓霞硬邦邦的打断她的话,“不用。”
聂英睁大了眼睛,盯着邓霞难看的脸色,她简直难以置信,不是?她都这样说软和话了,这钟老二家的不应该接住她给的梯子往下下吗?
邓霞脸色难看倒不是针对聂英,只是任谁的女儿被鬼缠上了不让正常嫁人,都不会有个好脸色。
聂英看着邓霞就这么离开,又气得不行,势不两立!她和这人这辈子都不可能亲近的!
可紧接着,聂英就见邓霞又倒回头来。
“你知道有什么驱鬼的法子吗?”邓霞压低声音,悄悄问道。她想着都帮聂英家闺女两回了,也该反过来帮帮她闺女了。
聂英懵圈的眨眨眼,“啊?”
自从在家里人面前“露了一手”之后,钟颖有种恍恍惚惚进入家族群打假的感觉,不过现代人的家族群是家人们转发「惊!吃外卖等于慢性自杀」、「茄子治糖尿病,一定要多吃茄子!」等等毫无依据的推文,那么当下钟颖面对的就是同样毫无依据的驱鬼土方子。
钟信把家里扫帚倒放在钟颖屋里角落,认真的说,“姐,你别动这个,我特意问的,这样鬼就不敢接近你了。”
钟颖看着那倒立的扫帚,脑海里浮现魔性的曲调,“哈利波特骑着扫帚飞,骚瑞骚瑞……”,她晃了晃脑袋,等弟弟走后,钟颖问一旁的鬼,“有用?”
“……没用。”李霖时也有些无语,这就是把普通的扫帚,倒着放也还是扫帚。
邓霞带着钟颖三天给山神娘娘上了两次香,试图用向神许愿的方式来赶走缠着女儿的死鬼。
钟颖看着跟进庙里的男鬼,眼神询问:感受到来自山神娘娘的压迫感了吗?
李霖时:……
他只感受到了钟颖带来的“压迫”。
那天李霖时也曾过后质问钟颖为什么要乱诌,他根本没说过什么要是她敢嫁给别人,他就把那人弄死这样的话。
钟颖对此只故作一脸深沉的回答了一句——“只有活人才能书写历史”。
不就是说活人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李霖时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他又是因为谁死的?
苗素云端来一碗草木灰水,让钟颖喝了“驱鬼”,“草木灰干净,肯定管用。”
钟颖看着碗里的黑黑灰灰泥浆一般的水,对鬼肯定没用,对人肯定管用,这喝了肯定闹肚子。
钟老爹的法子是红线捉鬼,碗里盛满干净的水,然后在碗口外沿围上一条红线,摆在了钟颖床尾。
结果是早上钟颖迷迷糊糊起床时一脚踩翻了碗,还是鬼好心扶了一把她才没摔跤。
钟颖真想让他们别折腾了,封建迷信要不得,这些都是假的。
邓霞提着一条猪肉风风火火的回到家,“隔壁你范五婶子又给我说了一招,斩鸡头!”
秋收时家里已经宰了一只鸡吃了,现在鸡圈里就剩一公一母两只成年鸡和两只才巴掌大的小鸡仔。
邓霞犹豫了片刻,担心小鸡效力不够、又舍不得能下蛋的母鸡,最后她掐住了相对来说更没用的公鸡的脖子,把它提溜了出来。
按照聂英说的,一刀斩下鸡头扔过屋顶,这样就能驱赶家宅中不干净的东西。
“怎么样?走了吗?”等了会儿后,邓霞期待的看向女儿。
钟颖捧着瓷碗,嘴巴不停的嚼着鸡肉,听到她娘问话才把埋在碗里的脸抬起来,“啊?”
她看了一眼李霖时,“没走呢,还在还在。”
邓霞气极,“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啊x!”
钟颖连连点头,封建迷信一点用都没有,还害鸡不浅!
她嫂子做的炖鸡可真好吃,啊,真香~——
作者有话说:鸡:最终一切还是我扛下了(流泪)
第42章 春秋笔法
眼看着马上就要过年了,生产队里谁不是满脸红光、喜气洋洋的,偏钟老二一家子个个沉着个脸,李明还被钟老二家的暗暗瞪了好几回,就连一向是个和气老实人的钟老二对他也没了好脸色,惹得李明心里纳闷了好几天。
直到钟老二一家子上门拜访,李明才知道了是为什么。
邓霞和钟春生两口子是真没招了,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全都没用,一问闺女就是那鬼还在,那还能怎么办,只能来找这当爹娘的了。
李明和刘红艳两口子懵懵然的对上钟家三口人,邓霞板着脸、钟春生脸色冷沉,只带了闺女钟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小子欺负了钟家闺女,被人爹娘找上门来算账。
“先让几个小的出去吧,这事你们老两口听着就行。”邓霞嘴角下撇,语气也说不上好。
刘红艳倒是好脾气,让大儿子、二儿子带着他们媳妇、孩子们都先出去回各自屋子。
等到屋门关上,邓霞才泄气一般的看向钟颖,“你说说吧。”
钟颖站出来,弱弱的(她装的)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李明和刘红艳,“李大伯伯,伯娘。”
刘红艳还一头雾水呢,如往常般和声和气的问,“怎么了闺女,你说。”
钟颖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李霖时,那她可就要开始说了。
“李霖时死后来找我,说要娶我……”
这句意料之外的话令李明和刘红艳齐齐变了脸色,异口同声的惊呼,“什么?”
钟颖手指搅着棉袄衣角,“他还晚上来我屋里……”
李明和刘红艳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是他们家小子欺负了人家闺女,被人爹娘带着一块儿找上门来算账了!
“之前伯娘想要给他结阴亲,也是他不愿意,非逼着我去找你说。”
“还有,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李霖时站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忍耐的咬紧后槽牙,“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我和你只不过是为了长贵才拜天地走了一遍过场,不要说得好像、好像……”
继“活人才能书写历史”之后,钟颖又给他来了一招“春秋笔法”。
这叫适当的留白,钟颖心想,绘画上也有这么个说法,有意保留空白区域,给人遐想的空间。
果然人们已经想歪了。
邓霞也是头回听女儿说到这事,她脸色大变,“什么?他已经欺负你了?!”
钟颖委屈的点点头,“我也不想的,他掐我脖子……”
李霖时深吸了一口气,他是掐过她脖子,但那时候是想要她的命!可她现在这么说、这么个语气,别人会以为他掐着她脖子逼迫着把什么事都做了!
李明咳了一声,“颖妮儿啊,你是不是梦里梦到他了?”
比起相信这些匪夷所思的话,李明更怀疑钟颖是不是疯了、精神出问题了。
钟春生拧紧眉头,“那天我们在家都看到了,正说着话呢,地面上突然就多了个男人的水脚印。”
钟颖附和着,“是啊,李大伯伯,他现在就在屋子里呢。”
李明和刘红艳顿时不住的打量着屋子里,心里有点发怵,但又想要找到儿子的存在。
“你要不要和你爹娘说点什么?”钟颖看向李霖时,在其他人眼里则是她在对着一片虚空说话,场面诡异的令屋子里的众人都后脊梁骨发凉。
李霖时说,“你跟他们解释清楚,我没做不该做的事情。”
他是有道德底线的,不论是当人还是做鬼,他都一直保持着男女之间该有的距离,哪怕杀心最盛的时候,看到不该看的他也是立刻就避开了。
钟颖说,“他说他做的都认,他就是想要得到我、占有我。”
李霖时怒火中烧,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燃起冰冷的火焰,不只是因为她故意扭曲的话语而愤怒,还有……恼羞成怒,就像被人戳穿了一直以来小心隐藏着的东西。
“我、没、有!”李霖时下颌绷紧,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出,青白的脸阴沉着,显得更加难看恐怖。
邓霞也是脸色难看的很,扭头去质问李家夫妇,“这让我闺女还怎么嫁人?”
钟春生跟着说,“颖妮儿说,你家四儿不乐意她嫁给别人,不论嫁给谁,他都给弄死。”
刘红艳抚着胸口,跌坐在凳子上,已经信了大半,“确实是四儿能干出来的事……打小他的东西就从不让别人碰……”
李霖时皱着眉转头看向他娘,他不让别人碰是因为别人一动,他自己就找不对地方了。
但显然他专注在学业上的时间太久,与家人的相处时间太短,所以对彼此的认知都有些偏差。
李明也以为自己小儿子是这么个霸道脾气,以为李霖时死后做了鬼后变得更加偏执,本来救人的恩情现在反倒变了味,他羞愧又为难,“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儿啊,你别执着了,该投胎就去投胎吧。”刘红艳对着虚空苦口婆心的劝道,“活人和鬼是没结果的,你再抓着不放也不过是强求。”
李霖时有种哑巴吃黄莲的感觉,憋屈得不行,现在强求的是他吗?强求的人分明是钟颖!
他直直的看向一切的“罪魁祸首”,压抑着愤怒的可怖目光,仿佛下一秒会扑上来的猛兽。
钟颖仿佛没感受到一般,只是怎么可能,这样仿佛要穿透她脑袋的强烈视线,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最糟的结果不过就是被“猛兽”扑过来,像以前那样被掐住脖子,总好过嫁给一个三观不同、无法沟通的男人、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钟颖有种看开的超然物外,不是现在被愤怒的男鬼掐死,就是未来死在生孩子的床上、或者七老八十因为身体被掏空而失去生机。
而且……钟颖也不是疯狂的赌徒,这鬼从没当着别人的面动过手,她是讲科学和概率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概率她不会死在当下。
和原本“钟颖”的有恃无恐没什么两样,钟颖伸出左手,撸起衣服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粉色的勒痕,“他还给我留下了标记,我都不敢让别人看见……”
李霖时气笑了,伸出他的手腕,“到底谁给谁留下的标记?”
苍白手腕上的鲜红头绳和钟颖自己拿头绳勒出来颜色已经变浅的印子,好一个李逵一个李鬼。
刘红艳羞愧到满脸涨红,儿子这都干得什么不是人的事!不过她又转念一想,她儿子现在还真的已经不是人了。
李明也是窘迫难堪,儿子要还是人的话,这个时候负起责来就行,但现在……
“颖妮儿啊,大伯对不住你,看他都干得什么混账事!”李明呵斥,又惭愧的说道,“但总不能让你真的给他守寡……”
可以的,可以的!钟颖克制住自己内心计划快要达成的喜悦,继续“推进”,“他说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他是缠定我了,我要嫁……只能嫁给他。”
李霖时竭力克制着。
她怎么可以这么的坏。
自私、狡黠、颠倒黑白。
三言两语就能操控人心,一步步按照她计划的那样走向她想要的结果。
可是凭什么,她怎么可以总是这样用简单的一字一句就能轻易令他的情绪挑起波澜?
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几乎已经割裂掉最接近“人”的部分,但现在,那些澎湃的情绪又回来了。
李霖时突然有些恨她,一种近乎恨的怨愤。
他理智的知道钟颖说的那些话都是别有用心,都是为了她自己,但……还是无法避免的心神紊乱。
一种令他浑身震颤的惧怕横生,近乎溺水一般,李霖时仿佛感受到了来自理性那一面的警告,不对,他不应该放任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可以再任由她这样子缠上来了……他会再次溺毙、再次无法抽身。
而钟颖犹如站在岸边,在他沉沦时扔下一块又一块的“石头”。
在这种“溺水”恐惧和自救本能的驱使下,李霖时突然伸手扼住了钟颖的脸,他眼神冰冷诡谲,周身弥漫着阴郁晦暗的煞气,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再说了。
几个当x爹娘的正都觉得荒唐和难以接受,人怎么能嫁给鬼呢?
钟颖还想再以退为进加点火,“我也不想的——”
不等她说完,就被鬼掐住了脸颊。
钟颖下意识的抓住他青筋绷紧的手臂,有些反应不过来的眨眨眼,第一反应是,怎么不是掐脖子而是掐脸?掐脸是掐不死她的啊,顶多是让她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看不见李霖时,但能看到钟颖脸颊上突然显露的指痕,力道极大的陷进皮肉之中。
两方爹娘亲眼目睹这一幕后,再也没了任何怀疑,只都着急的劝说着。
“儿啊,先把颖妮儿放开,娘答应你还不行!”刘红艳急得想来扒拉儿子,却又看不见鬼、碰不到他,心里更着急了。
邓霞也急,“嫁你嫁你,快撒手把我闺女放开!”
钟春生也忧心女儿,着急地说,“知道了你不愿意听她接下来的话,她不说了,不说了,你快放了她!”
李明沉着脸摇头,重重的叹息一声,呵斥道,“放手,没见都答应你俩的婚事了吗?!”
钟颖顿时睁大了眼睛:啊?成了?
李霖时黑眸中恢复了些清明,也有点懵了,他本来是想阻止的,可怎么会?
刘红艳和李明夫妻俩因儿子做出的混账事羞愧难当。
邓霞和钟春生则心中满是担忧,找个一般女婿,要是对闺女不好,他们还能教训一二,但这……像刚刚那样,他们啥也做不了,闺女以后难道只能任他欺负?
只有钟颖是高兴的,早知道他一怒就事半功倍,她就说得更过分一些,早点惹他发火动手了。
不过邓霞和钟春生两口子真的是担心早了,从来只有他们闺女欺负鬼的——
作者有话说:不管怎么样都会被钟颖欺负,好惨哦(露出看热闹的幸灾乐祸表情)
第43章 槽多无口
讽刺的是,即使是嫁给一个死鬼,商谈婚事细则也只能是双方爹娘谈,钟颖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未婚女儿家要避嫌和矜持,一向都是不允许在场的。
更讽刺的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偏偏是这个寻常意义下被安排的对象,钟颖这个做闺女的。
不过钟颖已经把自己塑造成了“完美受害者”了,相信有她娘在,也不会坑女儿。
也就一个来小时,堂屋门终于又打开了,特意登门来钟家商谈这桩特殊婚事的李明、刘红艳两口子道别离开,邓霞这才转到女儿屋子,像大多数家庭中的娘亲一样来和闺女传递一些婚事相关的讯息。
“日子定在春分之后的农历二月十三,”邓霞说,“本来现在都提倡不收彩礼,要么就是私底下少给点,李家愿意给四十,再加上他家四儿先前自己攒下的还有十几块钱,他家愿意凑个整,一共给六十元的彩礼。”
邓霞说着,就直接从兜里把这钱拿了出来,“你自己拿着吧。”
一想到这钱是怎么来的,邓霞心里就膈应,她还是耿耿于怀钟颖“被迫”守寡的事,于是干脆全给了闺女,让她自己拿着。
钟颖眼睛不可抑制的亮了,钱!自打在这个时空生活她就没再摸过钱,当钱用的鸡蛋倒是摸过许多回。
六十元不算小数目了,钟颖记得赶集时看到过的这个时代的物价,鸡蛋拿去卖钱的话是五分钱一个,要卖一千两百个鸡蛋才能换来六十元钱。
邓霞继续说,“房子本来也早已经给李家四小子盖了,他家说了,这房子本就是给小夫妻结了婚住的,现在也照样给你,里面的家具会尽快置办齐全,‘三十六条腿’不会少。”
钟颖惊喜,还有房子?
“三十六条腿”是人们习惯性的说法,其实指的是一套家具:一个衣橱、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张床。要置办这么齐全的一套家具可要花不少钱,一个农村家庭两年的收入都得搭进去。
李明和刘红艳两口子心里愧疚,毕竟好好的闺女因为他们儿子的原因后半辈子只能守寡,所以商谈婚事事宜时样样宽厚,不像彩礼更像赔礼。
还不止票子、房子,邓霞又接着说,“他有两个兄弟,以后谁家儿子多,会过继给你一个。”
这个钟颖就不想要了,“孩子就算了吧,也不必这么一步到位……”
钟颖既不想生小孩,也不想养小孩,她对小孩这种生物就没什么感觉,而且养别人的小孩,这不是拿她未来妯娌们当代孕妈妈吗?噫,知法懂法的现代人可干不出来这种事,漏漏漏,拒绝了哈。
“女人家以后没个孩子怎么能行?谁给你养老?”邓霞瞪她,“而且你以为是现在就能给你一个儿子啊!他大哥、二哥现在各家就一个儿子,你就等着吧,还不知道谁家能再得几个儿子!”
钟颖稍稍放下了些心,“等着”,四舍五入约定于零,就像她一推再推没去打卡的咖啡店、在收藏夹里积灰的健身视频和一直没影儿的休假。
邓霞突然问闺女,“在吗?”
钟颖知道她娘说的是谁,她娘现在基本上都是省略名字,就像某著名魔法文学中的那位——“Youknowwho”。
李霖时确实神出鬼没的,自从掐了钟颖的脸之后,这鬼就一直处于一种低气压中,啧啧,气性真大。
他刚刚是跟着邓霞前后脚进的钟颖屋子,显然这鬼是有去偷听两家爹娘商谈婚事。
钟颖睨了一眼,回答她娘的问题,“在呢。”
邓霞对着虚空,咬着牙恶狠狠地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李霖时看着钟颖,阴沉着脸,“这下你满意了吧?”
钟颖连连点头,满意满意,她很满意,有钱有房,意外之喜,她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
婚事定下了章程,两家各自放出风声,不过对外的说辞稍微美化了一下,毕竟被鬼缠上不是能宣扬的事情。
于是钟颖成了无法忘怀李霖时的舍命救她,一意报恩,以身相许,抱主成婚,戴上了一顶“贞烈”、“重情重义”的高帽。
钟颖一下子从过去人们口中“奸懒馋滑、脾气还不好、谁家敢要这样的媳妇”变成了“这姑娘有情有义啊”。
从坏名声变成了好名声,钟颖自己都有点说不出话来的心情复杂,就挺唏嘘和讽刺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钟妮找到堂姐,拧着秀眉看向钟颖,“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不,我是想得太开了。”钟颖似是而非的说道。
曹芳倒是脸色一片欣慰的神情,“我早就觉得你俩这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姻缘。”
李霖时面无表情,可不是已经乱了套。
钟妮看不见,但钟颖能看见,她看着堂妹和她身后飘着的大伯娘,再向后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男鬼,钟颖忍不住低下头掩饰唇角的笑意。
实在是又奇怪又好笑,她们一人身后跟了一只鬼,简直像什么背后灵守护神数码宝贝之类的。
钟妮看着低头偷笑的堂姐,突然就释然了,她刚和刘广田定亲那阵子也是总忍不住的发笑,感觉天也蓝了、水也清了,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之后钟颖又遇到了范大妮、范二妮,甚至连知青都来劝说她。
钟颖颇有些惊讶的看着面前的女知青,她和这个叫杨美娟的女同志其实并不怎么熟络,即便是同在打麦场工作了一段时间,杨美娟还是和另一个叫陈丽娜的女知青走得更近些,两人同出同进的。
“你的思想是错误的、落后的!”杨美娟义正言辞的说道,试图改变面前这个小村姑的愚昧思想,“你不应该为了报答恩情搭上自己的一生!”
钟颖双眸晶亮的看着她,原来已经有女同志思想在进步了呀。
杨美娟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忍不住耳廓发红,强撑着说,“生产队的事我们知青也都知道,哪怕是拿命换了你的命,你也不该这样想,除了以身相许,还有很多还恩情的方法。”
“谢谢你,我知道。”钟颖认真的感谢她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得这么做。”
杨美娟耳朵上的热度消失,她被气到了,好言相劝换来死不悔改?
钟颖看着女知青气鼓鼓离开的背影,有些莫名,“她为什么生气?”
“呵。”李霖时冷笑一声,谁遇上钟颖能不生气?他生的气就少吗?
没过两天,钟颖又遇到了一个男知青,巧得很,还是她曾经抛过媚眼的那一个。
程彬眼神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他又不迟钝x,怎么感受不到她的别有用意,只不过是还想着总有一日要回城、不想在这农村娶妻生子扎了根而已。
钟颖看着这男知青先是一脸复杂、接着又变成下定决心,简直像变脸表演似的。
“如果是你爹娘逼你这么做的,”程彬下定决心,“那我去和你爹娘说,我愿意娶你!”
钟颖懵了,“啊?”
身旁的男鬼投来阴测测的目光,“你和他还有一段呢?”
钟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用不用。”
男的是不是都有病啊?昨天的你对我爱答不理,今天就来舍身取义救风尘了?
钟颖真的是觉得槽多无口。
上年纪的婆子间也在讨论着钟颖。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同甘生产队里几家的妇人凑在一起,在胡打听家的院子里支起大锅做豆腐。
泡豆、磨浆、过滤、煮浆、点卤、压型,这一系列的活儿都需要多人协作才能做好,众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聊着天。
聂英推着磨,说起这两天生产队里的“新闻”,不赞同的看向倒豆子的邓霞,“你也不好好劝劝你闺女,怎么这么死脑筋的非要报什么恩,抱热乎男人不好吗?”
院子里都是结了婚的媳妇,没有未婚的大姑娘,于是说话也就没了顾忌。
胡打听在一边起哄,“就是就是,姑娘家的不懂,你一个当娘的还不知道大冬天的有个男人暖被窝的好处?我这些年可是真觉得冬天被窝冷。”
胡打听的男人是六年前得了痢疾没的,她是生产队除了三姑婆以外的另一个寡妇。
林淑红和胡打听关系好,跟她开着玩笑,“那你怎么不再找一个?给别人做了这么多次的媒,也给自己做一回呗!”
胡打听笑着啐了她一口,“我都该安享晚年的年纪了,才不再找个男人来伺候呢!而且现在说钟老二家闺女的事,别拿我打岔!”
话题又被绕了回去。
邓霞有苦说不出,哪里是她闺女死脑筋,明明是鬼死脑筋!而且邓霞越寻思越觉得是李家四儿故意报复,毕竟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当初是她闺女想要强嫁给他,反倒害得他丢了性命。对,一定是这样,所以这鬼才要她闺女给他守寡,这就是报复!
真是越想越想郁结,简直像缠在一起的麻绳,理不出个头绪来!
邓霞心烦意乱,没多想顺着胡打听的话就反驳道,“这样不也挺好,一嫁过去男人就是个死的,打年轻时候就不用伺候男人!”
说笑的妇人们顿时哑口无言。
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刚到别人家做媳妇时都多多少少吃了些苦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忙得没个停下来的时候,也就熬成婆了,又有年轻媳妇孝敬着帮忙打下手,日子才算是终于好过了些。
一想到邓霞的闺女起步就是她们这些“多年媳妇熬成婆”现在的好日子,而且还是在生产队队长家守寡,胡打听都忍不住酸了,“你姑娘可真是命好。”
众媳妇只让她做泡豆子这种轻活儿的三姑婆乐呵呵的开口,“颖妮儿确实命好,八字就很好,日主强健,代表有着极强的生命力;食伤星发达,意味着她聪明、有主见。”
林淑红一听,“三姑婆,队长还特意找你算了俩小孩的八字?”
三伯婆点点头,“算了,正儿八经的算了,男水女土,土克水,女方要压男方一头。”
“那不是跟钟老二家的和她男人一样吗?”聂英忍不住嘀咕。
胡打听调侃,“就颖妮儿随了她娘的脾性,嫁给谁不是都得压男方一头?”
一时间众人哄笑起来,纷纷赞同。
三姑婆听着她们耍贫嘴,年迈的脸上笑意一直没消下去,只不过她没说的是,男命的八字中财星为喜用神,且旺而逢生有根有气,位于婚姻宫的日支,这是夫贤助妻的命格,也就是俗话说的“旺妻命”。
想到已经去世的青年人,又想到钟颖那丫头,三姑婆暗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到底是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可惜?我攒的钱给她了,原本我的屋也成她的了,坏名声是我背,好名声都是她的,确实是我“旺”她(咬牙)
算八字什么的感觉和塔罗牌、星座差不多,拒绝迷信,我都是拣好听的话看看愉悦自己的hhh
第44章 颠倒的婚礼
生产队每年都是过了正月十五、拜了山神娘娘后才会正式复工,这时候天气还冷着,地里的活儿不多,也就是倒腾粪、翻耕到地里,作为开春播种小麦的底肥。
如同慢慢重新启动的大型机器,生活在田野上的人们逐渐恢复以往的劳作,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暖,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后第一个好日子。
阳历的三月三十日,阴历的二月十三,宜祭祀、祈福、结婚、乔迁。
作为年后的第一个好日子,赶在地里活计变忙前,几个生产队几乎都各有喜事定在了这一天。
做了二十几年红白喜事的钟春生却推拒掉了今天所有的赚外快机会,只在堂屋里坐了一天,他的老伙计唢呐静静立在旁边半人高的橱柜上,仿佛无声的陪伴。
钟春生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别人家的闺女出嫁他不知给吹了多少回的唢呐,偏到他自己闺女出嫁,他却吹不了一曲音调高昂欢快的唢呐。
嫁给一个死人,哪能有寻常婚嫁能有的热闹?
懂事的钟信走过来沉默着拍了拍老爹的脊背。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里,邓霞亲自把女儿的头发盘起来,发尾掖进发髻中,从姑娘的双麻花辫到妇人的盘发,直观的身份转变令邓霞强忍着的眼泪再也无法憋住。
钟颖站起身,扶住她娘的肩膀,故意用戏谑的俏皮话打趣道,“瞧瞧,说出去谁敢信啊,同甘生产队的泼辣妇、母夜叉,居然也有掉眼泪的时候!”
伤心立刻变成了上火,邓霞擦掉眼角的泪,没好气的推开女儿,“闺女出嫁,我一个当娘的掉个眼泪怎么了!”
钟颖看看邓霞,又看了看屋子里抱着儿子的苗秀云、特意过来作陪的钟妮,几人都没有个笑模样,她无奈的说,“哎呀你们别这样,好像我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地上摆着两个刷了棕色木漆的嫁妆箱子,却少了本应在外面贴上用红纸剪出的喜字;
床上两床崭新的被子,寓意成双成对,特意留出来的布票本应兑成印有牡丹、凤凰之类色彩鲜艳的被面,现在也因这桩特殊的婚事只能换成了白色棉布。
看着这些东西,邓霞不禁又是悲从中来,“我可怜的闺女啊……”
钟颖不敢插科打诨了,认真安慰起她快要哭成小孩的娘,“你就当我是换了个地方住,反正都还是在一个生产队里,明天我就回来家里吃饭,行不行?”
“我的傻闺女啊,嫁了人哪还能这么自由,”邓霞心痛如刀割,“男人不愿意、婆家也不会乐意的——”
“可男人已经死了呀。”钟颖打断道,又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低头看去。
结婚前婆家为表心意往往会给新媳妇做件新衣服,大多都是一件崭新的红毛衣或是红布褂子。
李家心有愧疚,毕竟这桩婚事特殊,给钟颖直接做了一身的新衣服,仿照时兴的军便服样式,却不是绿色的,而是用的更符合她未来身份的黑色涤卡布。
钟颖第一次试衣服的时候就觉得手里好像缺了点什么,要是再拿个白色搪瓷茶缸,分分钟就能cos老干部。
邓霞顺着闺女的目光看去,突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就李家表现出来的亏欠感,结婚第二天钟颖要往家跑,他们家可能还真不会阻拦。
男人死了、婆家愧疚,本会加注到新媳妇身上的两层锁名存实亡,邓霞不禁陷入思考,这些日子她想出的闺女未来会过的苦日子,真的会发生吗?
苗秀云在一旁伸出手去握住钟颖的手,“小妹你要是有不顺心的你就回家讲,家里会帮你的!”
钟妮早就变成了钟颖的“无脑粉”,“堂姐,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日子过好的!”
“我会的。”钟颖深信于此,从便利发达的现代生活突然变成六十年代的乡村生活,她不是也适应良好,不只扭转了死亡危机,还朝着她想要的生活步步推进。
寻常人家出嫁大多都是下午黄昏前后,钟颖准备出x门时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李明和大儿子李钢时一同架着生产队的牛车来到了钟家门口,钟家人忙活着把嫁妆箱子、新被子等嫁妆放到车上,大黑狗红糖自己跳上了车,它是钟颖特意要的陪嫁狗。
钟颖毫无新媳妇离家的不舍和难过,只把这一切当作是走过场,轻快的对钟春生、邓霞两人说,“爹、娘,那我就坐上车先走了哈。”
在屋子里已经被安慰好的邓霞没那么难过了,只含泪点了点头。
钟颖松了口气,目光移开,却见钟老爹开始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是爹没本事……要是……爹还能热热闹闹的给你吹唢呐送嫁……”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压制了许久的情感再难以克制,一朝迸发出来,钟春生顾不上什么了,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睛里溢出,他统共就这么三个孩子,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
钟颖一下子手足无措。
她其实不太会和“父亲”相处。
现代时她爸不着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应酬、工作,到后来的相亲、决裂,钟颖和她爸已经可以说是断亲;
穿越后,钟老爹是个寡言老实的庄稼汉,这时候的男人羞于表达感情,比起邓霞张扬的护崽子行为,他更多的是默默投喂个自留地的黄瓜、接手闺女压井水的事等等,都是无声无息的小事,不留意便会被很容易忽视。
可以说是继替钟颖收拾烂摊子、赔儿子一事后,钟颖在此刻再次清晰的感受到“父爱”。
钟颖扬起笑脸,眼中却闪烁着点点晶莹,“忘记哄爹了,好啦,爹,快别难过了,有没有唢呐送嫁都不重要,这是我想要的日子,我愿意的,你该为我高兴的,我以后一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的。”
看着悲悲戚戚的钟家人,李明良心都在痛,坐在牛车上第不知道多少次的在心里骂儿子:偏执玩意儿!害得他在这里做恶人!
不知道自己爹正在心里怒骂他的李霖时沉着脸坐在牛车上,新郎来接新媳妇是惯例,哪怕人们都看不见他,他还是来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钟老爹,钟颖轻盈的跳到牛车上坐好,对着满脸不高兴的死鬼会心一笑,她抱住红糖的狗头,两条腿摇晃着,奔赴她争取来的生活。
从钟家到李家,不过就是从村中到村口的距离,牛车很快就拉着新媳妇到了男方家里,步行过来的钟老爹、邓霞等人也只是落后几步。
寻常婚礼这时候男方家门口就要放鞭炮了,但因为这桩婚事的特殊性,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牛车停下,人们就这样平静的走了进去。
李家院子里已经摆开了三张方桌,一些亲戚朋友们都已经到了,来吃席的人不多,只有李家和钟家的亲戚,生产队里没被邀请的人家也不恼,毕竟这不是一桩喜庆的婚事。
刘红艳带着二儿子李荣时往火盆里丢进去了特意找纸扎匠定的扎成新郎官样子的纸人,烈火吞噬着燃烧殆尽,只剩下灰黑的粉末。
钟颖控制住脸上不显露出惊讶的神色,看着李霖时身上的衣服从白衬衫、黑裤子变成一身新郎官的红色衣袍。
嚯,小魔仙变身。
钟颖忍不住暗自腹诽,接着就见刘红艳抱起一个木牌位朝她走过来。
刘红艳在钟颖面前站住,哽咽道,“颖妮儿,从今以后,我儿子就交给你了……”
钟颖连忙接过来,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突然有种角色颠倒的奇怪感觉,钟颖身上的黑色军便服其实反映着当下的服装趋势,不爱红装爱武装,女装去性别化,“男女同装”其实更偏向是男装;再加上刘红艳将“儿子”交给她手上的行为,寻常婚礼上不都是父亲将女儿交到女婿手上吗?所以钟颖才有种她好像变成“新郎”的感觉。
再一看李霖时,面容姣好、一身传统红衣婚袍,就是周身阴沉,满脸的不情愿,活像是被强取豪夺的“新娘”。
等等,钟颖自认“强娶”她还能认,“豪夺”就算了,人和鬼都不算一个物种了吧,她口味还没有那么重,尽管李霖时长得确实是在她的审美点上。
“……以后你就当我和他娘像你爹娘一样,你爹娘怎么对你的,我们也会学着对你好的。”李明说道,仍是满心愧疚。
天花乱坠的思绪停住,钟颖回过神来,露出一抹甜笑,从善如流的改口,“好的,爹、娘。”
李明和刘红艳沉重的心绪终于缓解了些,他们看得出这桩婚事所有人都没那么高兴,强颜欢笑,只有钟颖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露出笑容。
好孩子啊,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啊。
李明带着钟颖去认人,“这是老大,李钢时,这是他媳妇田梅……”
李钢时比李霖时大十岁,长得和他爹李明很像,只是他脸上总是带着笑意,三十二岁的他脸上已经隐隐出现中年人的法令纹。
他媳妇田梅也是三十出头的年纪,纤细的五官长在一张偏长的方脸上,眼尾上挑,长得并不算好看,甚至看着还有几分刻薄。
两人目前育有三个孩子,九岁的大女儿李秀云,六岁的儿子李光宗和四岁的小女儿李秀晴。
从扯着他娘嚷嚷着要夹菜的行为来看,钟颖觉得这便宜侄子不应该叫“光宗”,应该叫“耀祖”才对。
“老二和柔妮儿是双胞胎,这是荣时媳妇聂金凤,你三姐夫钱海申……”
钟颖又是乖巧的喊了人,目光清明的看着他们。
李荣时和李柔是双胞胎,今年都是二十七岁,两人长得有七分相像,都是一副好面容,浓眉大眼,只是李荣时看着更胖些,有种婚后幸福肥男人的样子。他媳妇聂金凤则是一副伶俐长相,一双杏眼最为标志,堪称点睛之笔,两人目前就只有一个儿子,才刚刚五岁,叫做李光福。
李柔就显得纤瘦很多,她的丈夫相较之下只能算是寻常人长相,两人这次来把不到四岁的女儿钱倩也带来了,小姑娘还好是更像娘一些,是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女孩。
之后李明又带着钟颖认了认李霖时那嫁到沈家沟的二姑一家,还有李长贵他爹娘,钟颖唤了“三叔、三婶”……
认了一圈人,对于钟颖这个新媳妇来说,这场婚礼她要参与的部分就已经结束了,之后有李明和刘红艳代替儿子招呼男客、女客们吃席。
田梅带着钟颖去了隔壁房子。
“这是以后你的房子。”田梅开了门上的锁就把钥匙给了钟颖。
推开大门走进去,钟颖双眼发亮,这处房子比刚刚的李家看着稍微小了一些,但和钟家差不多大。
田梅抱臂看着抱着个牌位的新妯娌,心里多少有些发怵,快速的交代她该说的话,“你自己住记得夜里把门拴好,有事对着院墙朝那边喊一声就行,我和你大哥是跟爹娘一块儿住在隔壁。”
李家是非常传统的农村家庭,长子养老,所以李钢时一家跟着爹娘住,二儿子李荣时一家则是结婚时就分了出去,住在村子腰腹部的位置,挨着刘满仓、范大妮两口子家。
“早上你起了之后就来家里吃饭,你二哥他们一家也是每天过来吃的,咱们家是分房不分家。”田梅一口气把该说的都说完,“饭菜早就分出来盛在碗里给你放在堂屋桌子上了,你吃了饭就歇着吧,我走了。”
“好的,大嫂。”钟颖和她道别。
等田梅走了,钟颖把大门关好,立刻欢呼一声,冲进堂屋顾不上吃饭,把牌位随手放到桌上,拿起燃着的蜡烛就开始看她的房子。
“哇哦新刷的墙就是白,看着屋子都整洁亮堂了不少……卧室里的床好大,睡觉可以来回翻身了……这间房间空着,以后拿来放杂物好了……新茅房!好干净……”
李霖时看着钟颖撒欢儿般的在几间屋子中时不时冒出个头来,沉郁冷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算了,她开心就好。
钟颖心满意足的视察、熟悉了自己的住处,从屋子里走出来,这才注意到李霖时还站在院子里。
“你还没走?”钟颖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这么晚了,我吃了饭之后收拾一下就要睡了,你回河里吧。”
她终于不用偷偷摸摸、可以用正常音量和死鬼交流了,不用担心被人看到会被当作是自言自语,自己一个人住就是爽!自由!
李霖时的脸又一下子垮下来,过河拆桥、用完就扔,好你个钟颖x!
“这也是我的房子。”李霖时咬牙。
钟颖倒也没有非要把鬼赶出去的意思,四处看了看,“那你去井里?还是需要给你一间屋子?你还需要睡觉吗?反正空屋子还有,你要是需要主屋可以让给你,我去住旁边的偏屋。”
钟颖自认自己这番话说得大大方方的,就当是合租呗,客气的有商有量才是长远之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死鬼听了看着更生气了。
“你自己住吧。”李霖时扔下一句就气鼓鼓的化成水融入土地中。
钟颖摸不着头脑的挠了挠脸,感慨了一句,“脾气真坏啊。”
把死鬼抛之脑后,钟颖走到门边解开红糖脖子上的绳子,“在家里不用拴着,晚上和我一起睡屋里,红糖,再也没有人能管我们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大黑狗兴奋的汪汪叫了两声,仿佛是附和。
“来,我们一起吃饭去,我看看有什么饭菜可以给你吃……”
李霖时其实没走,听着钟颖说话,她这人还真是奇怪,看门狗非要放到屋子里和人一起睡觉,那万一有人翻墙进来怎么办,她第一时间都发现不了!
他重新凝固身形,坐在院中那口井的沿边,眉头紧锁,异于常人的听力将一墙之隔人们纷杂的说话声听得清清楚楚,人多则容易生乱,这让他怎么能放心回到甘霖河之中。
李霖时看了一眼亮着光的屋子,婀娜的身影被投映在窗户上。
算了,他就守一晚好了——
作者有话说:表面的看门狗:红糖。
实际的看门狗——
第45章 计较
亮起的天光照进崭新的小院里,屋门紧闭,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仿佛还像是无人居住一般,但实际上,从昨晚起这里就已经迎来了它的主人。
“钟颖。”
李霖时已经听到了隔壁房子里的响动,应该是他爹娘起了。
“钟颖。”李霖时站在屋门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这边房子里仍然安安静静的,隔壁的声音却越来越多。
“爹,昨天席上剩下的菜早上热热吃吧?我再贴几个饼子……”
“秀云,带着你弟你妹洗脸去……”
大哥大嫂一家也已经起来了。
钟颖毕竟是刚嫁过来的新媳妇,总不能等那边饭都做好了才出现,会被非议的。
如此想着,李霖时抿紧唇,犹豫片刻还是闪身直接进了屋子里面。
睡在床边的大黑狗嗅到空气中异样的味道,它立刻睁开了眼睛,但因为这种河水的清冽味道对它来说已经有些熟悉了,所以红糖并没有发出驱赶、威胁的吠叫。
夜里温度相较低了些,钟颖裹紧了身上的被子,一片绵软白色中只露出个脑袋,她枕在枕头上睡得正香,乌黑的长发无序的散落着,蜿蜒的像是山路般打着弯。
李霖时定定的看着她,感觉自己胸口里仿佛也飘进了一朵云,柔软的、同样有什么陷在其中。
“大嫂,我来帮你打个下手……”
李霖时听到他三姐的声音,回过神来。
“钟颖,钟颖,你该起了——”
钟颖终于醒了,一睁开眼就见穿着红衣的男鬼,她瞳孔一缩,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不是“钟颖,你该起了”,而是“钟颖,你该死了”,吓死人了!
“你离我远点。”钟颖心脏跳得极快,她需要缓缓。
李霖时周身一僵,面庞线条绷紧,阴沉的退出去半米远。
钟颖坐起身来,真不是她反应过激,李霖时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是性转版的恐怖游戏《X嫁衣》,她的目光落到他俊美无俦的脸上,钟颖默默在心里补充,不对,应该是恐怖向乙游。
李霖时本是好心,却不想被无情喝退,他脸色难看,语气也变得冷硬,“快起,隔壁都已经起来了。”
说完他就径自离开屋子。
钟颖只能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
今天肯定要去地里上工,钟颖没穿昨天那身新衣服,从嫁妆箱子里翻出自己之前的旧衣服,找了件颜色素净的夹衣穿上。
钟颖拉开屋门,带着她那些“洋玩意儿”去洗漱,其实也就是一支大众牌牙刷和一个牙粉,小铁盒里淡绿色的粉末珍惜的用了两三年只剩下薄薄一层,她娘虽然嫌弃她学着镇上人穷讲究,但还是给她买了。
把头发随手扎成个丸子,钟颖站在井边开始压水准备洗脸刷牙,她握着压杆哼哧哼哧的大力下压又抬起,这种老式的取水方式她已经熟悉了,刚开始压的几下是上不来水的,就像是游戏中的蓄能阶段,读条满了之后才会有水出来。
李霖时站在远处,冷眼看着。
“咦?”钟颖惊讶的看着这就冒出来的井水,很快明白过来,一边忙着舀水一边扭头对死鬼道谢,“谢谢啊。”
钟颖洗了把脸,不吝啬的沾了剩余的牙粉开始刷牙,她现在可是有钱的人了,小小一盒牙粉,供销社里不用票五分钱一个,她买得起!
白天看小院更清楚,钟颖刷着牙目光巡视着院中,下次赶集再买几只小鸡仔,她自己的小日子也要过得有滋有味的,最好是鸡蛋味和鸡肉味的。
钟颖的目光又停留到院中男鬼的身上,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仿佛在想什么。
洗漱完,钟颖没着急往隔壁李家跑,而是又回了屋子。
李霖时皱眉跟了过去。
“这些是你的东西吧,”钟颖拉开柜门,她带过来的只有两口箱子和两床被子,显然柜子里面已经放着的东西是李霖时的旧物,“有笔和纸吗?”
李霖时不明所以,但还是按她要的都找了出来。
钟颖握着笔,又瞟了李霖时一眼,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不一会儿钟颖就画好了什么,只是不等李霖时看,就见她又去拿了昨夜用来点蜡烛的火柴。
钟颖捏着一根火柴棍,在火柴盒侧面棕色的方块上快速一划,火苗出现,随即点燃了她手里的纸,灰烬掉落在放着牌位的桌前地面上。
李霖时察觉到了什么变化,低头看去,他身上的衣服变成了圆领但没有任何前襟纽扣的深灰色上衣和裤腿两侧有着两个大口袋的白色裤子,这都是些什么奇怪衣服?
钟颖吃惊的张开了嘴,“还真行啊……”
李霖时一身红实在是诡异又扎眼,钟颖只是试试看,随手画了一件卫衣和工装裤烧给他,没想到真的又像昨天婚礼上那样给他换上了。
莫名的,钟颖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找到了游戏,“额……奇迹霖霖?”
接着钟颖又想,她娘不用担心她那点子缝纫技能没办法给自家男人做衣服的事情了,不过很快,钟颖从这种被影响带偏的利他性想法转变会她自己的观念,这样子的话她是不是能薅几件衣服自己穿?穿不出门也可以做睡衣啊!
如此想着,钟颖兴奋地问,“你现在身上衣服能脱下来给我吗?放心,脱了我再给你画,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我都烧给你!”
李霖时手指勾住身上衣服的领子,扯着往下一看,他抬头看向钟颖,开口多了几分压抑的火气,“我里面没有别的衣服了……”
脱了他就要光着身子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光膀子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钟颖在一种恐怖的死亡视线的注视下,求生欲像被动技能一样触发,她接着说,“夏天地里很多男人不都是脱了上衣干农活的吗?”
感受到危机退散,钟颖松了口气,只在心里嘀咕,真够保守的,她只是要上衣已,又没叫他脱裤子。
李霖时又听到了什么声音,揭过刚刚的事情,催促道,“二哥二嫂一家过来了,你也快点过去吧。”
钟颖心中一紧,“那是要赶紧过去了,红糖,你先在家里呆着,等会儿我再回来喂你。”
大门挂上锁,钟颖就去了隔壁房子。
刚一进门,钟颖就感觉到了一股冲力推搡过来,她一时不察,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进身后鬼的胸膛。
李霖时扶住钟颖的肩膀,眉头紧锁低头看向刚才的始作俑者。
六岁的小男孩才到大人大腿位置那么高,小脸上的神情却不讨喜,仿佛盯着仇人般恶狠狠瞪着钟颖,“你走!你是坏人!占了我的房子!滚出去——”
李钢时冲过来捂住儿子的嘴,有些尴尬的对着钟颖笑笑,“四弟妹,对不住啊,光宗还小、不懂事,你别和小孩子一般计较。”
虽然是道歉,但听起来总让人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不过钟颖也没打算计较什么,耀祖嘛,正常行为,反正这x又不是她儿子。
只是李霖时仍冷沉着脸,怀疑他大哥教育孩子的方法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明明去年在他死之前,李光宗还是个会乖乖唤他“小叔”的好孩子。
李钢时拉着儿子让开路,“你嫂子在厨房做饭呢,你要是有什么不爱吃的和她讲。”
“哎。”钟颖应了一声,抬脚往厨房走,她打算过去问问有什么能帮忙的,毕竟以后是要生活在一起,她总不能让别人干活、自己只等着吃,就算是在钟家也是每个人都要做家务的。
这时,一个沙包滚到了钟颖面前,她停下脚步捡了起来,递给跑过来的另一个小男孩,这是李家老二李荣时的儿子李光福,比刚刚的耀祖小一岁。
李光福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年轻女人,仿佛幼兽般小心的伸手去拿自己的沙包,等真的拿到手,他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童真的笑,“谢谢小婶!小婶长得真漂亮!”
钟颖一怔,随即乐了,“你这么小还知道什么叫‘漂亮’啊。”
小男孩点点头,稚声稚气的说,“我知道,我爹总是这么对我娘说,‘你真漂亮,来亲——’”
“李光福!”聂金凤从堂屋里出来,恼羞成怒的喊,“过来!”
被爹娘连名带姓的喊,男童立时浑身一颤,拿着沙包转身就老老实实跑到他娘跟前。
聂金凤按着儿子的肩头,看向钟颖的目光带着某种警惕。
“二嫂怎么会……她之前对我明明是很热情直爽的。”李霖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钟颖想了想,觉得原因很有可能出在她爹娘帮她争取来的“儿子”身上,二嫂对她的警惕怕是担心她见小光福可爱生出过继的心思吧。钟颖想着,不禁耸耸肩,她真的没有抢别人儿子的想法啊。
她继续向前走,走进厨房里,对田梅问,“大嫂,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田梅早打好了腹稿,“四弟妹,我和你二嫂之前约定好的是单数日子我来做饭、双数她来做饭,要不这样吧,以后做饭的事还是我俩来,等吃完饭你帮着娘去刷碗,成不?”
古往今来,都知道厨房油水大,谁做饭谁就可以借着尝咸淡先吃两口,田梅和聂金凤都会在做饭时悄悄投喂自家孩子,大家都心知肚明。按理来说,李家三个儿媳妇都应该有同样的厨房掌勺权,只是田梅和聂金凤都不想把各自的十五天分出去五天给别人,所以想分给钟颖别的活计。
钟颖本来就不擅长做饭,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行,那以后我洗碗。”
田梅松了口气,“那弟妹你先出去吧,等会儿饭就好了。”
一旁的李柔察觉到大嫂话里赶人的意味,立刻站出来打圆场,“颖妮儿,你帮我看着点倩倩吧,带着她们几个小的玩一会儿,很快就能吃上饭了。”
钟颖点点头,转身出了厨房。
院子一隅,三个小女孩自己就玩得挺好,皮筋的一头拴在两块摞起的大石头上,一头绷紧在年纪最大的李秀云腿上。
钟颖走过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你也和她们去跳皮筋吧,我来帮你们绷紧皮筋。”
李秀云是李家孙辈里最大的,很是懂事,但其实今年才九岁,还是个孩子,听到有人能来接替她,属于孩子的玩心盖过了长姐的责任感,“那……我去玩了,小婶,谢谢你。”
钟颖摇摇头,把皮筋固定到自己腿上,看着小姑娘们轻巧欢快的在皮筋间跳动,清晨升起的阳光落在她们飞扬的麻花辫上、照亮她们脸上的笑容。
“大嫂之前对我也不是这样的。”李霖时面色沉郁,按照世俗的角度来看,钟颖现在是他媳妇,家里人怎么能这么对她?侄子李光宗叫嚣、二嫂警惕、大嫂排斥……明明他印象中的家人并不是这样子的。
“男人视角和女人视角下的世界当然不是一个样了。”钟颖说着打了个哈欠,昨晚独居的兴奋感让她躺在床上好久都没睡着,导致她今天不止早上起不来,而且现在还有些困。
最令李霖时耿耿于怀的还是一开始李光宗推搡钟颖的那一下,还有他说的话,“那房子从一开始就是给我盖的,怎么到光宗嘴里变成他的了?”
“一定是大人私下里这么说过,小孩子才会说那样的话。”想起刚刚大嫂几句话占住做饭的事情,李霖时不免怀疑到她身上,“没想到大嫂居然是个这么自私贪婪的人。”
是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自己的小算盘,钟颖对此不置可否,但并不是那么认同李霖时的话,“我倒是觉得也不一定归咎到大嫂身上哦。”
李霖时诧异的看向钟颖,“你觉得教坏孩子的人是我大哥?怎么可能。”
“反正你现在是别人看不见的鬼,大可以去探究看看哦,就像我大伯娘考察未来女婿人选那样。”钟颖的话语仿佛像是蛊惑他打开未知的潘多拉魔盒,李霖时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来打个赌吧,”钟颖说,“我猜是你大哥,你猜是大嫂。如果你是对的,我来刷碗;如果我是对的,你来替我刷碗。”
听着好像没什么问题。
李霖时却是气笑了,“你倒是会偷梁换柱,怎么样你都不亏。”
他赢了,钟颖刷碗,可这是几分钟前大嫂刚分给她的活;他输了,钟颖正好不用干了。
一天天的心眼子全用来算计他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为我发声!
第46章 心怀鬼胎
春季的农活,以整地播种为主。
上工是两人一组,一个人在前面播种,另一个人在后面拉着一种叫“砘子”的特制工具碾压保墒,拉砘子的活不算太累,不需要技术,只要人不拉偏,砘子的两个石头辊子就会顺着播种留下的沟走。
这就是李明分给他小儿媳的活。
以往都是邓霞找到他求着给女儿安排个轻省活计,现在既然做出了要像人原先爹娘那样的承诺,李明只能学着做,只是他行事一向公里公道,就算给小儿媳安排了个轻省活,但工分该是多少还是多少,并不会多算。
反正这丫头也就一张口,就算加上她那只狗,也吃不了多少粮食,况且他们李家也不是靠媳妇赚工分的。
钟颖乐得清闲,下工后像昨天说的那样回了娘家。
“我回来吃饭啦。”钟颖带着红糖一进门就大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邓霞和苗秀云立刻从厨房里出来,两人俱是惊喜又惊讶。
堂屋里冲出一个小人来,像小鸡仔一样“姑姑姑”的喊着,奔过来一把抱住钟颖的腿。
钟颖揉了揉钟国强的小脑袋,还是她老钟家的苗儿正。
“姐!”钟信也大步走过来。
钟春生也不无激动的看向闺女,心中的那股落寞感随着钟颖的归家消散了不少。
“你回来吃饭,婆家没什么意见吧?”邓霞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担心的问。
钟颖摆摆手,“没有,还说让我想回来就回来,只要提前说声就行,那边家里就不做我的饭了。”
苗秀云由衷的感到高兴,“好,真好,可没多少人出嫁了还能这么自在的,小妹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钟老爹也乐呵呵的说,“行,那就想回来就回来,家里不差你的饭。”
一扫昨日的悲戚。
“那谁在吗?”邓霞又讳莫如深的问道。
钟颖摇摇头,李霖时去“探究真相”了。
邓霞松了口气,拉着闺女进厨房,“苗儿啊,你歇着吧,让颖妮儿给我打下手就行。”
苗秀云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将空间留给娘俩。
邓霞拉着闺女的手摸来摸去,又仔细打量着钟颖的面色。
钟颖被她瞧得奇怪,疑惑的问,“娘,怎么了?”
“我这是摸摸你手还热不热乎、看看你脸色发不发白,”邓霞说着,手是热乎的、脸色也一如往常的红润,她的心才算是终于放下,“我担心了一晚上,就怕你被吸了阳气去,都怪我,昨天只顾着难过去了,忘了和你叮嘱嫁人前都该和闺女家说的事……”
钟颖很快听懂了,突然觉得有些臊得慌,“娘,你也想太多了!”
“哪里是我想太多,”邓霞压低声音,脸色很是严肃的问,“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你可不能由着他来,该反抗就反抗,你现在毕竟是守寡,总不好大了肚子,没法儿解释啊……而且谁知道生出来是个什么……”
钟颖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我是人,他是鬼,物种都不一样。”
“那马和驴子还能生出骡子呢!”邓霞不赞同的反驳道。
钟颖语塞,“……”
好有道理啊,她竟一时x无法反驳。
邓霞接着说,“而且不是还有那个词吗,叫什么怀鬼胎!”
“……心怀鬼胎,”钟颖感觉自己额头上仿佛无形的多了三条竖线,“意思是心里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事或坏主意,不是字面意思的怀着什么鬼胎。”
邓霞得知自己搞错了,面露尴尬,“哦这样啊,读过书就是知道的多,还好当年让你去村小上了学,还是有用的,读书好啊,人还是要读书……”
人尴尬的时候真的很忙,邓霞嘴皮子上下都要打架了。
钟颖失笑,“所以啊,娘你就别瞎想了,不可能的事。”
她强嫁李霖时图的就是不用生孩子,况且又不是真的夫妻,只能说是搭子、朋友?纯洁的很。
另一边,李家那边开饭了,李柔一家已经回了县城,钟颖回了娘家,饭桌上只有李明、刘红艳老两口和老大、老二两家人。
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媳妇们麻利收拾了碗筷,李荣时带着媳妇聂金凤、儿子李光福就回他们自己的住处了,李钢时一家子也各自回屋。
“秀云,今天你带着你弟、你妹一块儿睡。”田梅说。
李光宗有些不乐意,“我想睡爹娘那屋。”
“不行,”田梅板着脸,“你都多大了,还赖着找爹娘睡,你妹比你小都能自己睡了。”
李光宗看看妹妹李秀晴,瘪着嘴满脸的不高兴,但还是任由姐姐秀云牵着去了偏屋睡觉。
田梅和李钢时回了西北角两人的屋子里。
李霖时犹豫了片刻,对真相的渴望还是盖过了一切顾虑,他抬脚,走到了大哥大嫂屋子外面。
“我早就和你讲过了,不要当着孩子面说那些话!”关了门,田梅忍不住谴责道。
听到这话的李霖时目光凝滞,黑漆漆的眸子中满是错愕,不敢相信真的是他一向尊崇的大哥会做出的事情。
可接下来,李钢时的话仿佛重击一般,让李霖时彻底认清。
“哪有什么的,”李钢时话语中带着轻蔑、不在意,“本来就是,要是没有钟颖嫁过来的事,反正四弟已经死了,无儿无后的,隔壁房子以后不是给光宗还能给谁?”
没有外人在,李钢时没了顾忌,也不用在装出一副和善可亲的笑模样,说话也随心。
李钢时又纳闷的说,“不过爹娘怎么会同意钟颖那妮子嫁过来守寡?这不胡闹吗?还由着她想回娘家就回娘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家多亏欠她似的。”
说起这个,田梅也纳闷得很,“是啊。”
“不过我看钟颖也不像外人说的那么坏,”田梅说起白日里的事,“我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以为她会再争,结果她就这么同意了,以后还是我和老二家的管厨房做饭。”
李钢时不怎么在意女人之间的事,只敷衍的应了一声。
半晌后,李钢时咋舌,摇头感慨道,“唉,你说四弟好好的大学生不待在城里分派工作,回来干嘛呢?那个词叫什么,跌宕起伏!他一回来,社员们就不认我认他了,明明以前都夸我才是爹的接班人,以后生产队的队长非我莫属。”
“好家伙,四弟一回来,简直就像是金凤凰飞回来了,一个个看他那热乎劲儿,恨不得立刻让他接爹的班。”李钢时咬牙,话里的嫉妒、愤恨毫不掩饰,“不过人这命里该有什么都是注定的,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
李霖时怔忪站在原地,从没想过大哥对自己会有如此大的恶意。
他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看到了被掩饰的另一面。
李钢时和李霖时差了十岁,李钢时下地帮着父母干活的时候,李霖时还不过是个孩童。
尽管李霖时更亲近从小把他带大的二哥、三姐,但在他心里仍然是有大哥的一席之地的,“大哥”,这两个字每唤一声都带着孺慕。
李霖时突然觉得可笑,可笑极了。
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之职,能有多大的权利,又不是什么土皇帝的皇位,怎么偏偏大哥就看在了心里,大哥也是读过书的,比二哥还多读了三年镇上初中,难道不知道村子外面还有更大的天空。
攥紧的拳头不禁打着颤,是被克制到了极限的愤恨,李霖时又想到了什么,发出了自嘲的轻笑。
其实也并非是无迹可寻,他考到年级第一被选上县城中学时、考上大学时,家里人都为他感到高兴,只有大哥的脸上除了高兴还有些惊讶。
惊讶什么呢?惊讶弟弟反倒比哥哥还要走得远、走得高?
李霖时心灰意冷,明明是亲兄弟却到现在才看清面目。
胸口好似有团又冷又黑的火在燃烧,李霖时咬紧后槽牙,离开家又去了二哥家,索性看个究竟,好好看看他的这些亲人们的真面目。
李荣时和聂金凤两口子也正说着话。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聂金凤恨恨的说,“咱俩盼了四年!都四年了!好不容易又怀上了,还有可能被过继走!”
世人都盼着生儿子,可这回聂金凤却盼着自己肚子里这一胎能是个闺女,千万是个闺女!
聂金凤气得胸口发堵,无处发泄,来回踱步,最后只咬着牙狠狠拧了一把丈夫腰上的肉。
李荣时疼得“嗷”了一声。
李霖时过来就听二哥叫得这一嗓子。
出过气了,聂金凤这才坐回到椅子上,“爹娘可是当着家里人的面都说过了,谁家得了第二个儿子,就要过继给你弟。”
她抚上仍然平坦的肚子,心有戚戚,“就算现在我有了,我都不敢表露出来。四年了,四年才盼来的这个孩子,让我怎么能割舍的掉!”
李霖时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松了口气,原来二嫂的警惕是怕孩子被过继走。
他知道钟颖不想生,看她平日里和她侄子国强的相处,像对待路边的小动物,感兴趣了就戳戳碰碰,不感兴趣了就扔给红糖,做撒手掌柜。
李霖时有时候都觉得钟颖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压根没什么养孩子的想法。
屋子里,聂金凤仍惶惶然,“希望是个女孩,千万别是男孩……”
李荣时上前握住妻子的肩膀,仿佛给她力量一般,又仿佛是在给自己力量,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说道,“不管是男孩女孩,都是咱俩的孩子,我是不会让孩子喊别人叫‘娘’的。”
聂金凤抬头看向丈夫,“要是爹娘一定要呢?”
“那我也不同意!”李荣时坚持道。
聂金凤颇有些被感动到了,“虽然你兄弟姐妹里属你脑子最笨,既不像你大哥有上进心,又不如你弟聪明,连姐都比你会读书,但现在我觉得你真男人。”
明明是被夸,李荣时却垮下了脸,“哦原来在你心里,我又不如大哥、又不如四弟,连柔妮儿都比我强,我是兄弟姐妹里最孬的那个,真对不住,没让你摊上个好的。”
聂金凤好笑的去哄他,“你别只听得进去半句啊,我不是夸你是个男人吗?”
“呵,我以为这点你早就知道,”李荣时拉着她的手,“你摸摸,我不是男人这是什么?”
“我说的是这个吗,你别在这儿给我耍流氓……”
李霖时不敢再听了,转身快步离开,先前他犹豫不决,就是担心会听到些哥嫂房里私密事。
——
钟颖在家里吃过晚饭,不知不觉的天色已经黑沉下来,邓霞和钟春生想要她留下来住家里,她先前的屋子还原模原样空着,只是又担心这样闺女会被婆家埋怨,只能默默的闭口不谈。
“让你爹送送你吧,天这么黑,路上也不好走。”邓霞不舍的说。
钟颖抱住她的肩膀,“好啦,别又难过起来了,在一个生产队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还会时不时的回家吃饭,早晚有一天你会看我烦的,寻思这闺女怎么又回家蹭吃蹭喝的。”
邓霞怒瞪着闺女,“我才不会这么想!你把你娘想的真坏!”
苗秀云和钟信在一旁看得直偷乐。
一切好似和之前变化不大。
钟春生点了蜡烛,拿在手上给闺女照着路,父女俩前后脚的出了家门。
越走远出去,钟春生心里的热乎劲儿慢慢降下来,虽然女儿的回来让家里的沉寂气氛散去了些,但他想,终究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要是嫁的是寻常男人,这个时候该是他来接你了……”钟老爹叹息。
钟颖看到前面路口那道修长的身影,穿着一身现代服饰,看起来比她更像是异时空来客,笑意无知无觉的盈满她的眼睛,“唔……谁说没来呢?”
钟春生顿时如同炸毛的猫,被唬了x一大跳,“他过来了?”
又是指代,“Youknowwho”。
钟颖朝李霖时大步走过去,只回头朝她爹摆了摆手,“爹,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钟春生看着女儿轻快急切的脚步,突然心中升起一种真实的、女儿已经嫁出去的沧桑感,算了,女婿特殊点就特殊吧——
作者有话说:放心,不会有“骡子”的,这本主打一个不养娃纯二人世界。
第47章 奇迹霖霖
看着钟颖朝自己快步走来,李霖时的目光追随着她,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想要接住她。
只是钟颖兴奋的冲过来,急切的抢先问道,“怎么样?你猜对了还是我猜对了?”
才变好些的心情瞬间又坠落下去。
钟颖观察着死鬼的脸色,不等他说就知道了答案,“哈!果然是我!姐那两年班不是白上的,识人还是可以的!”
李霖时盯着钟颖的目光强烈得像是蓄势待发冲上去撕咬一般,她总能气到他!
不过第二天履行赌约结果时,李霖时也没抵赖,不就是洗碗,又不是什么重活儿。
对于钟颖来说,洗碗可不是什么轻省活,或者更准确来说,在她之前家里洗碗确实不算什么重活,但到了李家,情况就不一样了。
李家人多啊。
先前家里是钟老爹、她娘、大嫂、国强、信子再加上钟颖,总共六口人;现在到了李家,李明、刘红艳老两口再加上大哥一家五口人、二哥一家三口和钟颖自己,人数几乎翻了一倍,吃饭用的碗也翻了一倍。
碗多到钟颖有时候都恍惚,仿佛自己是来到了什么饭店后厨做洗碗工。
但作为一直以来生活在这个大家庭里的一份子,李霖时显然适应良好,伸手就准备刷碗。
“等一下。”钟颖突然出声,她有个想法。
此时李家中,刘红艳正在屋子里扫地,李明在一旁桌前写写画画,计划着接下来的生产计划;田梅和聂金凤去了河边洗衣服,李钢时出门找人闲聊,李荣时则带着几个孩子去山脚下玩。
院子里只有钟颖和她面前泡了一大盆子的碗,还有个其他人看不见的鬼。
钟颖想要试试,既然死鬼能够控制水,那是不是可以做到本要用电能、机械能控制水才能做到的事情,换句话来说,她想试试能不能把鬼当家电用。
她也是敢想敢做,“未来洗碗这事也能靠机械代替人工了……”
李霖时学的就是机械化制造,理工男一听这些就走不动道,有些好奇,“怎么做到的?”
“加压过的水流通过喷淋头的压力喷嘴高速喷出,冲刷到餐具表面,达到清洁的效果。”钟颖把洗碗机的工作原理简单的说了一下,这还是她购置洗碗机时做过的功课,但要让她真的制作出一台同样能洗碗的机器,她还真做不到,毕竟钟颖只是用过洗碗机。
但现在有李霖时在,也许能省去那些弯弯绕绕的电路板和缺一环不可的机械控制,直接达到钟颖想要的水流冲刷清洁的目的。
钟颖期待的看向李霖时,“怎么样?能做到吗?把一股水流分成几股细小的水流,加大水压,快速冲刷干净碗盘。”
是男人就没有说不行的,即使死了也一样,尤其是在钟颖的这种殷切明亮的注视下,李霖时只能默默的按照她说的去做。
要做到钟颖说的那样其实并不容易,像是将一根麻绳拆散成一条条细绳,即使李霖时能控制水流,他也是反复试了好多次,才终于到达她要的那种更精细的控制。
盆子里淹没过碗盘的水流仿佛暗流涌动一般,如果有另外的人在此刻看到这场景,恐怕会惊吓的瞪大眼睛。
钟颖看着无形的水流来回冲刷,等一切归于平静,用过的水被李霖时引出倒在旁边的另一个小号的盆子里,农村人家这种带着食物残渣的洗碗水都是不舍得倒掉的,会拿来喂鸡。
钟颖迫不及待的从盆子里拿出一个碗,成了!
“太好了,以后我不用再自己用丝瓜络洗碗了!”钟颖激动的说。
“以后?”李霖时皱眉。
钟颖目光灼灼的望着他,仿佛在看什么宝贝,双手合十作祈求状,“求求你了~”
李霖时不自在的视线躲闪,“行、行吧。”
——
“我不穿这条裤子,我要穿灰色那条!”
六岁稚童拔高的声音尖利,穿透院墙。
钟颖被“耀祖”吵醒了,很难再重新睡着,只能坐起身来,将枕头立起放在身后,依靠在床头。
她并不着急起床,和李家人生活了大半个月,钟颖找到了些相处之道,做饭这事轮不到她,她早过去也只是尬聊,不如晚到些。
要是在现代,从醒来到真正起床这段赖床的时间是属于手机的,但在当下,钟颖只探出身子,伸手拿过放在床边木箱子上的本子和笔。
玩不了手机,只能玩“奇迹霖霖”了。
钟颖寥寥几笔就在纸上画出了男鬼的模样,动作娴熟,可见已经画过多少次。
笔尖向下,勾勒出衣服线条。
钟颖画完一张,翻过一页,又继续画新的,就这样一口气画了三张纸。
她这才停下笔,把三页纸一起撕下,然后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鞋走去堂屋。
堂屋桌上的火柴盒被人拿起,钟颖用手指推出内里的小纸盒,喃喃自语,“就剩两根了啊……”
她毫不吝啬的取出其中一根火柴棍,点燃了牌位前的半截蜡烛。
“下次逢集,火柴要买、蜡烛也要买……”钟颖默默盘算着。
玩游戏哪有不花钱的,钟颖不心疼这钱,比起动辄125、548的氪金充值,火柴和蜡烛要花费的钱真心算不了什么,几分钱就能玩的换装游戏,简直不要太良心。
钟颖在三张纸之间看了看,挑出其中一张先烧尽。
在最后几秒钟的平静中,钟颖突然感同身受,明白了小时候为什么那些男孩子总喜欢“犯贱”,生活太平淡无波,人就会想要找点刺激。
不等钟颖在心中默数,她想要的“刺激”就来了。
夯土地面上突然阴湿一片,接着水痕凝聚——
“钟颖!你又!”
愤怒的声音和修长的身影一起出现。
钟颖看清李霖时的瞬间,眼前一亮。
从二维平面到三维立体,呈现出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宽肩、窄腰、长腿,缺一都撑不起来这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他苍白的肤色仿佛锦上添花,与骨相的俊美相得益彰,如果他再能勾下唇角、放下捂在胸口的手,分分钟能卖出一座香槟塔。
是的,钟颖画的是非常正经的西装,但不怎么正经的只有西装,里面没有别的衣服了。
李霖时满脸愤怒,是一种近乎恼羞成怒的愤怒,“你!你看这都是什么衣服?!”
“我看看啊。”钟颖探头,试图看到点什么,但李霖时捂得太严实了,她只能看到个锁骨,锁骨以下仿佛付费内容,被挡得严严实实。
钟颖睁着眼说瞎话,“这不就是西装嘛。”
真空西装怎么不算西装呢。
李霖时沉着脸,咬牙切齿,“给我换一身。”
钟颖只好妥协,“行,我给你换身哪儿都不露的衣服。”
桌上两张纸二选一,钟颖拿起一张悬在烛火中点燃,她转过身来,李霖时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装扮。
确实哪儿都没露了,但是吧……
非常紧身的黑色高领针织衫仿佛一层皮肤衣,将身体的轮廓原原本本的展现出来,比欲盖弥彰的半透白衬衫还要清晰,不愧是网络票选男人能穿的最**的衣服top1,第二名是灰卫裤。
钟颖都想吹流氓哨了,到底是工科男、农家子,这死鬼身材真好,瘦而不柴,三角肌、胸大肌、肱二头肌、腹直肌……比她学画画时临摹过的《伯里曼人体结构图》还要漂亮,钟颖一直觉得书中西方男人的身体肌肉太大块了一些。
李霖时一开始没察觉出不对,毕竟衣服将他身上皮肤都遮住了,不再是露出一个几乎要开到肚脐眼的深V,直到钟颖用炙热的目光盯着他,甚至提出让他转个身的要求……
“钟、颖!”李霖时面色铁青。
本来还想看看背肌的,钟颖心里遗憾,但还是很干脆的放弃了,毕竟男鬼保守,再“玩”下去就要把鬼惹毛了,“好好好,我不玩你了,这次真的给你换身正常衣服。x”
说着,钟颖就打算把桌上最后一张纸放到烛火上。
但经过这两遭的李霖时对她已经没有任何信任,眨眼间骤然冲过来,想要抢夺钟颖手里的那张纸,谁知道她又画了什么更加露骨的衣服,他不想再被戏耍了。
钟颖一时不察,被迫向后踉跄几步,直到后腰抵住桌沿才停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有几分不同。
钟颖清晰的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凛冽凉意。
温热的鼻息如羽毛般拂过李霖时的皮肤。
仿佛咫尺之间,也可以说是亲密无间,桌子拦住退路,即使钟颖不自在的往后仰身,腰腹仍然是紧贴着。
手指无意识的用力,在纸面上留下抓皱的痕迹。
钟颖眨了眨眼,举起手上的纸,咽了下口水,干巴巴地说,“真的是正常衣服了……”
李霖时的目光这才挪开,落到她手里的纸上。
不再是“奇装异服”,和生产队大多数男人穿的衣服一样,普普通通的灰色布褂、黑色长裤。
李霖时后退一大步。
钟颖把手里的纸烧掉,看着换回一身正常衣服的李霖时干笑两声,“哈哈,时间不早了,我要赶紧收拾一下去隔壁吃饭了。”
她几乎逃一般离开尴尬氛围的堂屋,回睡觉的屋子换衣服、再刷牙洗脸。
脸颊上还带着些许井水的湿意,钟颖带着大黑狗去了隔壁房子。
“红糖,来,你的饭我已经给你分出来了。”刘红艳站在李家院子里招呼道,她的目光落到在钟颖身边,她有些挂念那混小子却又不知该如何对待,最后只能将视线又放到钟颖身边的大黑狗身上。
李家并不养狗,一是因为家里人多、二是也没有人敢偷摸闯进生产队队长的家。
钟颖嫁过来没几天,刘红艳知道她要了剩饭拿回去喂狗后,便让钟颖往后过来吃饭时把狗一起带来。
刘红艳很是稀罕的摸了摸红糖的黑脑袋,“看着真精神,哪里像是十二年的老狗。”
这时候人们养狗大多都是为了看门护院,养得并不精细,活过十年的都算是非常长寿了,像红糖这样已经十二岁却丝毫没有老狗的疲态、仍精神奕奕,显然还能再活好几年。
刘红艳今年五十二岁了,在这个人们普遍在六、七十岁寿终正寝的年代,她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步入晚年,心理上多少会更偏好“长寿”二字,例如逢年过节做的寿桃馍、被面上的松树仙鹤,还有十二岁的红糖。
钟颖放心的将狗交给刘红艳,自己撸了袖子,“娘,还有什么活儿没干?我去喂鸡?”
“鸡已经喂过了,你去给秀云、秀晴梳头发吧。”刘红艳说。
钟颖应了声,招呼披散着头发的两个小姑娘搬着小板凳来找她。
李秀云让妹妹先坐到小婶面前,她则站在一旁帮忙递头绳。
钟颖一边梳着小姑娘柔软纤细的发丝,一边出神的想着方才清晨发生的事,一幕幕,仿佛电影回放般在她脑海中重现。
发丝分成三股,左右压叠的机械性重复动作让钟颖紊乱的心绪渐渐恢复平静。
钟颖拍了拍小秀晴的肩膀,“梳好啦。”
才四岁的李秀晴站起来,蹦蹦跳跳的去屋里照镜子。
李秀云腼腆的坐到方才妹妹坐过的凳子上,小手握拳端端正正的放在腿上。
钟颖笑笑,和她说着闲话,“秀云的头发比妹妹长不少啊。”
李秀云侧头去看漂亮婶婶,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留着呢,没剪过,攒长了可以卖钱,我想要买糖吃。”
农闲时偶尔会有货郎挑着扁担在各个生产队间游走,一肩一个的大苗篮里一个放乱七八糟的杂物,一个放的是自制的饴糖饼。
“每次娘买了都是掰给弟弟一大块,我和妹妹只有一小块糖渣。”也许是面前的大人态度和善,李秀云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心里话,小声道,“等我卖了头发换了钱,就买两个饴糖饼,我和妹妹各一块。”
说完,李秀云又忍不住低下头去,有些害怕会被苛责训斥,她是姐姐,实在是不应该有这样自私的想法,就像爹从来说的那样,当姐姐的要把好东西都留给弟弟才行。
落在她头上的却是轻柔的抚摸。
“想要什么又不可耻,低头干嘛。”钟颖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李秀云立刻抬起头来,双眸亮晶晶的看向还不算很熟悉的小婶婶,又重重的点了下头。
钟颖也心中一片坦荡,就像她说的,想要什么又不可耻。
不就是从想要玩“奇迹霖霖”,变成了想要玩“霖霖”——
作者有话说:男主的定位逐渐清晰,被玩的家电型人夫男鬼。
第48章 打蛇上棍
钟颖并不会羞于承认自己的欲望,作为一个正常的二十多岁的异性恋年轻女性,在加班累得想死的时候,她也很想回到家枕着男人的腹肌“充个电”,但一想到这种“充电”可能要支付的“谈婚论嫁”、“生儿育女”……她就一下子“萎了”。
有时候钟颖自省,也许她本质上其实就是个只想享乐、不想负责的渣女。
而现在,有一个长相在她的喜好上、身材在她审美点上的男鬼整天在钟颖面前晃,就像一盘看得见、闻得着味秀色可餐的菜,钟颖想,她馋一下不是很正常?
钟颖理不直气也壮,她现在也不过是个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想玩男人怎么了?
女性总是羞于和“性”挂钩,好似这种东西只能被男权享受。
钟颖心不在焉的吃着饭,回想着穿着黑色紧身上衣、黑色长裤的李霖时的模样,又心痒痒的还想招惹他,曾经给乙游画过的各种立绘在她脑海中一张张闪过,很想在李霖时身上再实践一下……
饭桌的另一边,李明正和长子李钢时说着话,虽然大家长主张读书万事高,但家里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不会封建落后的主张什么“女人不能上桌”。
李明和刘红艳两口子喜欢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样子,就算是二儿子分家单过仍会在饭点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饭,大人、小孩们围坐在饭桌旁,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说当天发生的事,与热腾腾的饭菜一同构成平淡生活中的小幸福。
只是当男人们说起正经事的时候,女人们大多都会保持沉默,缄口不言,各自低头照看自己孩子们吃饭。
现在李明说的就是正经事,“……听说是因为去年年底报纸上介绍了别的公社实行合作医疗制度的做法,作为成功案例被推广到全国,这不咱们公社也要学习,准备建立合作医疗培训班,让每个生产队推选人员去公社卫生院学习,只要愿意去都鼓励去学一下,你等着和金龙说一声,我准备把他名字报上去,让他在培训班里好好学。”
李钢时高兴的点点头,“行,我等会儿到地里就找他说去,他跟着他媳妇学的那半吊子本事是要再好好学学了。”
钟颖心思飘到死鬼身上,但耳朵还在场,听到了爷俩的谈话,她抬眸,忍不住奇怪的问了一句,“聂大嫂子不去吗?”
同甘生产队里无人不知,聂金龙是众人口里夸赞的“娶了个好媳妇”的典型例子,他娘胡打听专职做媒,给儿子更是说了一门好亲,姚东秀不仅是盘坡口这个富大队的人、家里还有祖传医术,就算她是个姑娘家也会点,聂金龙全靠他这个媳妇“师父领进门”才成了同甘生产队的卫生员。
在钟颖看来,这也是非常典型的通过女方学到本事、有了资源后发展自己的软饭男例子,所以她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想起前些日子范大妮的生产,钟颖说,“要是能有女赤脚医生,往后生产队女人们生孩子也会更有保障些吧。”
闻言,还隐瞒着怀孕喜讯的聂金凤、李荣时两口子忍不住对视一眼。
李钢时脸上流露出惊讶神色,显然没想到钟颖会在这时候突然发声,也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他反应过来,只是笑笑,“女人家的还是在家带孩子吧,哪里分得出身去学习。”
言语间多少带出了一些高高在上的蔑视。
钟颖隔着饭桌看他一眼,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李钢时的五官有七八分相似,脸上总是带着些笑意,而钟颖都没见李霖时笑过,那死鬼整x天要么面无表情、要么耷拉着张脸,可她偏偏觉得还是李霖时更顺眼些。
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爹,尽管李霖时没有和钟颖讲过他大哥背后的那一面,她也能大概看出来些,李钢时和他儿子李光宗差不多,大号“耀祖”一个。
不等钟颖再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吵闹的喧嚣声。
“李队长!我们知青是下乡来支援建设的,不是过来受人欺负的!”
随着话音,一个戴着眼镜的男青年就直直闯了进来,又被大黑狗凶狠的吠叫吓得止步院中。
一家子人纷纷放下手里的饭碗出了屋子,钟颖招手让红糖过来她身边,别再朝着人叫了。
见到李明,仇玉才又梗起脖子,气鼓鼓地说,“李队长,这事你必须要管管,刘家那小无赖大清早的跑去我们知青点纠缠陈知青,说那些混账话,这让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做人!”
听到动静的邻里人家悄悄聚拢到门外,彼此对视一眼,嚯,生产队这是又出热闹了?
李明听着这一句接一句的指控,面色一沉,知青和当地民众之间的关系确实是个需要小心对待的问题,他知道有很多队员背地里其实多少有点不满,觉得几个知青下乡来既没有发光发热,反而表现得劳作生疏、干活速度慢,但至少这些矛盾没有摆到明面上。
可现在矛盾摆到了他面前。
李明沉吟不语,片刻后目光向后一瞥,开口道,“颖妮儿,你去调节一下。”
钟颖惊讶,就像是上大课时突然被老师点名安排任务,她忍不住抬手指向自己,反问了一句,“我吗?我去合适吗?”
李明有意想借此机会试炼她一番,点了下头,“惹事的肯定是丰收那小子,你是他四表嫂,教育他两句怎么不合适?”
钟颖被“四表嫂”三个字雷得不行,她现在算已婚妇女了,看来是比未出嫁姑娘家多了些话语权。
“爹,”李钢时出声,将众人的目光全部拉到自己身上,一派体贴大哥的模样,“要不还是我去吧,丰收那小子也没什么坏心眼,年龄又还小,陈知青比他大个三、四岁,我看她平时和男人说话就黏黏糊糊的……”
钟颖忍不住睨“大耀祖”一眼,果然是讨人厌啊,什么情况都不明了,**羞辱就先来了。
“我去。”钟颖并不爱多管闲事,但还是站了出来。
仇玉才看了看钟颖,又看向李明,目光迟疑。
李明只沉稳的颔首,“放心,我这小儿媳能处理好的。”
仇玉才只能半信半疑的带着钟颖往知青点走,他对身后的女青年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她对程彬的几次若有若无的示好、是生产队里名声并不算多么好的泼辣姑娘,他把人带过去,她真的不会偏帮偏信同村人、联手欺负陈丽娜吗?
这种深深的怀疑在片刻后却烟消云散。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仇玉才的想象,也超出了所有跟来看热闹的人们的设想。
同甘生产队发展一般,地理位置又偏远,这么些年也是有人为了更好的生活投奔富大队的,知青点就是在这样一个规整过的废弃房屋。
钟颖走过来时,刘丰收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院子里说话,一男一女两个知青呈保护状护着躲在身后的另一名女知青。
“怎么拉下手就翻脸了?我都帮你干那么些日子的活儿了,就算现在叫我娘让媒人过来提亲都是合情合理的。”刘丰收浑不吝的说道。
程彬站在最前面,和他对峙道,“你动手动脚就是不对!”
一旁的杨美娟也厉声喝道,“什么合情合理,从没听说过帮个忙就要以身相许的!”
“合我同甘生产队的情,合我同甘生产队的理……”
听到刘丰收仿佛土霸王的话,钟颖忍无可忍的直接抬脚,对着他屁股一脚踹了过去,这混蛋玩意可闭嘴吧,别在这里胡咧咧败坏他们同甘生产队的名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穷山出刁民呢。
刘丰收根本没防备,一下子向前扑倒,整个人跪倒在地,给面前的三个知青来了个过年时的最高拜年礼节。
周围一下子寂静了。
仇玉才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直面刚刚所发生一切的三个知青也纷纷愣住了。
来看热闹的人们不自觉的屏息。
李霖时混迹在人群中,他看着眼前屁股挨了一脚、扑倒在地的表弟刘丰收,又想起之前两腿之间正面挨了一脚的表哥刘福顺,他突然心气就平了,虽然钟颖总戏耍他,但她从来没这样对他动手动脚过。
所有人都像是凝固住一般,只有钟颖是动的,她收回了脚。
不得不说体力劳动确实锻炼人,钟颖心想,她感觉自己使出的力气变大了不少。
刘丰收从社死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一下子从脖子涨红到头顶,狼狈的爬起身后怒瞪着钟颖,也不像平时嬉皮笑脸的叫姐了,只咬牙切齿的喊她大名,“钟颖!你来多管什么闲事啊?!”
钟颖下巴微抬,望着他,只淡淡地说,“叫四表嫂,没大没小的。”
刘丰收一噎。
“李队长,你大姨夫,把这事交给我来处理,说说吧,是怎么个情况。”钟颖说。
刘丰收嘀咕,“那怎么不是大表哥过来,是你过来了……”
钟颖平静的睨他一眼,“哦,你大表哥管就行,我就管不得?”
刘丰收眼力劲儿还是有的,立刻能屈能伸的改口,“四表嫂,你也管得,再怎么说我也比你小嘛。”
听到两人这沾亲带故的称呼,一旁几个知青不免眼中暗藏警惕。
钟颖抬手,示意两个当事人说说情况。
“在地里干活时,我是请这位刘同志帮过我几回,我道谢过了,这是寻常的帮助……”陈丽娜蹙着纤细的眉轻轻说道。
“男人帮女人还能是啥想法?我要是不想让你当我媳妇,我才不多出那个力呢!”刘丰收眉飞色舞,像个不良青年一般。
钟颖来当判官,她先是看了陈丽娜一眼,虽然并不赞同这名女知青的行事方式,但钟颖并不想苛责什么。
这世上的万物各有各自的生存方式,女子也是一样,有像她娘邓霞那样泼辣到不好惹的,也有像李霖时他娘刘红艳那样非常传统温驯的,就算是知青点唯二的两名女知青也各有不同,杨美娟固执笨拙但仍坚持努力干活、陈丽娜则像菟丝子一样想要借男人的力……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没有谁比谁高尚。
钟颖只努力站在公平公正、就事论事的角度来处理,问了几个问题,“具体帮了几回忙?”、“都做了什么事?”,然后她心里就有数了。
“刘丰收毕竟是真的帮了忙……”
钟颖前半句话刚说出口,刘丰收面色一喜、陈丽娜的脸却白了,其他几个知青顿时就要开口。
“那你就给他五斤粮票作为谢礼好了。”钟颖把后半句话说完。
所有人又一齐傻了眼。
钟颖看他们都愣住,不由得又想了一下,“多了还是少了?这个数可以再商量。”
当然是少了!五斤粮食算什么,刘丰收想要的是媳妇!
刘丰收立刻嚷嚷开了,“我帮她干活儿图的又不是粮票,不行,她必须嫁给我做我媳妇!”
陈丽娜回过神来,立刻连连点头,“粮票我有的,我马上回屋拿!五斤不多,不多,应该的!”
她忙不迭的往屋子里跑,仿佛跑慢了就要被抓去嫁人一般。
刘丰收还想冲过去抓她,被钟颖拦住了。
“见好就收,”钟颖说,“你帮人干的那点活儿零零碎碎加起来也用不了一天的功夫,我按一天干满十个工分算的五斤粮食,已经是偏帮你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原本还在心里嘀咕钟颖怎么帮着外人,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算起来还是刘丰收这小子占了便宜。
刘丰收气急,这算哪门子偏帮!
“钟颖,你要真帮我,就该让陈知青嫁给我!”刘丰收跺脚。
刘丰收他三哥和钟妮的婚事定了后,接下来就轮到他这个排行第四的了,想来想去,他这人从小到大都不争气,就想在娶媳妇上争气一回,有什么比娶个读过书的文化人更争气的呢?刘丰收想娶个知青媳妇!
钟颖的脚蠢蠢欲动,好歹强忍下来,她不能x动不动就动手,太像暴力狂了。
“你……”她又想骂人,嘴皮子上下动了动,仿佛炒了一盘子菜,最后还是把脏话咽了下去,最后钟颖只忍耐的说了一句,“人知青下乡不是来给你做媳妇的,你想都别想,你配吗?”
刘丰收感觉自己的自尊被踩到地上,气得抬起手来,“钟颖,小时候是我让着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辙了——”
钟颖想起面前刘丰收还有个家暴前科的大哥,立刻想要向后退一步,却看到他身后突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她瞬间又停住了。
“你想打我?”打蛇上棍仿佛被动技能一般,钟颖有恃无恐,露出三分轻蔑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浅笑,“你猜是你的巴掌先落下来,还是你四表哥先来找你?”
是人对死去的人都会有些敬畏惧怕,刘丰收也不例外,虽然知道钟颖就是在吓唬他,但他还是感觉后脖颈发凉,手掌就这样僵硬的悬在了半空。
“刘丰收!”
一声厉喝,邓霞从人群中挤过来,“你今天敢碰我闺女一下,老娘扇肿你的脸!!”
刘丰收咽了下唾沫,就势当作台阶下了,“婶子,我哪儿敢啊……”
他最后拿着一张粮票溜了,邓霞拽着闺女胳膊跟着四散的人群离开知青点,只是脸色仍不太好,“你公爹让你管这事干嘛,丰收那小子到底是个青壮年,我要不是听信赶过来了,他要真动手打你可怎么办!”
“那我还能乖乖站着让他打啊,而且……”钟颖看了一眼避开人流站在树荫下的身影,就冲李霖时闪现之快,她也觉得那巴掌落不到自己身上。
钟颖突然觉得良心有点痛。
鬼是好鬼。
而她又占了他的房子、票子,现在还馋他的身子。
钟颖叹了口气,又深深的看了李霖时一眼,算了,她果然还没坏到极致,还是不祸祸鬼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为什么这么看我?(疑惑)
(画外音:因为她放弃你了!听到了吗?她、放、弃、你、了——)
第49章 社员开会
之后的几个礼拜,钟颖又被“安排”了几次,不过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赖混子偷拿胡打听家自留地的菜、聂英和她家那口子又吵起来了之类的……钟颖也没多想,李明叫她去她就去,她算看明白了,这个世界就是只有“girlshelpgirls”。
四五十岁的婆子还能叫“girl”吗?男人都能至死是少年,怎么不算呢。
李明有意考察和锻炼钟颖,这些向来令他头痛的家长里短到了他这个小儿媳手上,桩桩件件处理得漂亮,简直是妇女队长的最好人选。
就是有一点令他有些耿耿于怀。
李明让钟颖去处理,她也不多推脱,让她去就去了,但他要是不说,钟颖也不会争着抢着主动请缨,就……跟那磨盘推豆腐似的,推一下才动一动。
活了五十四年,李明吃了那么多年的盐,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例如他的几个孩子,老大上进心有,想要的太多,但本事只能算平平;
老二本事没有,上进心也没有,倒是也能自得其乐,满足于过他那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
一胎同生的柔妮儿比她二哥聪明些,只是和她娘一样的软和脾气;
小儿子倒是能力有、人也上进,能咬着牙坚持把书读下来,就为了学了本事建设生产队,可惜……
李明想到这儿,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对于钟颖,他多少是有些移情,所以才会怒其不争。
李明头疼,这丫头怎么就明明有能力、但这么没上进心呢?她就没想过当个村官、为人民发光发热一下吗?
钟咸鱼颖没想过,她在洗碗,或者说得更准确些,钟颖是在表演洗碗。
从钟颖的背影来看,她的两个胳膊就没停下来,一副勤勤恳恳的样子,但如果有人转到正面,就会发现她其实只是在做样子。
古有滥竽充数,今有钟颖摸鱼。
水流在碗筷间涌动冲刷,全靠李霖时控制,而钟颖只不过是像现代用洗碗机里那样,把洗好的碗筷拿出来放到另一边的盆子里。
钟颖乐得清闲,背着人和李霖时配合默契,一个洗一个接。
【“男人帮女人还能是啥想法?我要是不想让你当我媳妇,我才不多出那个力呢!”】
刘丰收说过的话在钟颖脑海中响起,她不由得动作一滞,眼睫微抬,看向面前的死鬼。
先前赌约下注的不过是洗一次碗,但现在这活儿基本上都是李霖时在帮钟颖干。
钟颖看着李霖时神情专注的脸,他不会也……
不过很快钟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对,不一样,刘丰收是想要娶陈知青,但她和李霖时之间,她才是“强取豪夺”的那个。
果然还是单纯是李霖时鬼好吧。
钟颖在心里默默给他又发了一遍“好鬼卡”。
只是就像陈丽娜付出的那张粮票,靠人帮忙的偷懒终归不是长远之计,鬼又不能给她当一辈子的洗碗机,钟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水里,“还是我自己来吧。”
盆里涌动的水流戛然而止,李霖时被打断,惊诧的抬头看向钟颖。
钟颖却没再看他,只埋头干起活来。
李霖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不用他了?
李霖时记忆中,他爹惹了他娘生气,他娘也会这样,把活儿全揽到自己身上,让他爹爱上哪儿凉快上哪儿凉快去。
可他做错了什么?
李霖时不禁默默回想着自己这些日子的行为……
“钟颖——有你的信!”一身墨绿色制服、背着斜挎包的男人站在李家门外扬声喊道。
钟颖连忙舀了一勺清水冲了下手,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随手往身上抹了抹水渍,走到门口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信封,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是她哥钟诚寄给她的。
眼前这名中年男人姓赵,十多年前被选拔为这片山区的邮递员,周围几个生产队的信件都是他在送。
“我知道你找婆家了,所以就直接找这里来了,”赵邮递员消息还挺灵通,“倒是省得我往村子里多走些路了。”
钟颖道了声谢,回道,“那确实是,住村口是方便了些。”
邮递员送完信就离开了。
钟颖用手指捻了一下信封,估摸了下厚度,里面八成有好几张纸,她也就没着急看,只是随手收到了衣服口袋中。
这日上工后李明倒是没立刻组织生产队众人劳作,而是把全队贫下中农成年人都聚集到打麦场的空地上。
“今天在干活前,大家先一块儿开个会。”李明站在最前头,声如洪钟,“都知道的,每年四月份的这个时候,咱们生产队上都要重新选举一次,过去一年干得不好的、不得民心的,那就撸下去,干得好的那就继续连任,想要为大家伙儿出一份力的也可以参与竞选……”
钟颖混迹在人群中,像在大学听校方开会时那样偷偷开小差,掏出兜里还没看的信,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足足四页纸,每张信纸的文字都是力透纸背,透露出写信人书写时愤慨的情绪。
钟颖不怀疑,这如果是魔法世界,她收到的恐怕就是一封她哥寄来的吼叫信了。
她快速阅读了纸上的文字,虽然字很多,但归纳来说就一个意思,全是她哥的质问,两条腿的男人在部队那地方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一茬接一茬,都不值钱,怎么钟颖就非要嫁给李霖时去受那活寡,钟诚简直要被不省心的妹妹给气死了。
钟颖看完信心中只有庆幸,还好这时代车马慢,消息传递要靠龟速的书信,还好她搞事情的时候她哥的探亲假已经休完了,不然她还真不能那么顺利的达成目的。
鬼缠着不让嫁人?钟诚怕是直接会把妹妹打包带走,找个靠谱战友把妹妹嫁了,什么鬼不鬼的,社会主义的光辉会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大家常年生活在一起,每个人的言行举止都在社员眼皮子底下,相信各人心里都有数,那我们现在就开始选举,拟举出候选人后,大家举手表决,得票最多的那个人当选。如果只有一人参与竞选,那么得票超过半数就算通过。”李明说道,“还是从生产队长这个职位开始。”
立刻有人扬声,“这还得你来继续当啊!”
附议x的声音很多,大家都没有意义,也没有第二个人站出来主动请缨。
钟颖也没什么异议,随大流的跟着旁边的人一起举手赞同。
全员三十六票通过,李明继续担任同甘生产队的队长一职。
“感谢大家伙儿对我的信任。”李明面对众人鞠了一躬。
接下来的保管员、饲养员也维持不变,还是李钢时、聂金凤两人,毕竟他们工作上表现良好,没出过什么岔子。
到了选记分员,原来干这活的范五连连摆手,“可放过我吧,我年纪上来了,真的是再干不了这动脑子算数的活儿了。”
去年范五好不容易才退位让贤,把记分员这烫手山芋丢给了返乡的李霖时,刚轻快了没有半个月,意外横生,这工作又落回到了他身上。今年他是怎么都不想干了,费脑子老得快啊,他白头发都长了半头了。
“你不当谁来当啊?”胡打听嚷着。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
“工分、工分,社员命根”,记分员可是生产队里至关重要的岗位,要求具备较高的文化水平,要能识字、算账;
而且记分员的工作任务也比较重,每天为出勤社员登记当天的工分;每月将每日记录汇总成《工分统计表》,登记到个人工分折上,不能出现错漏;年终时候要提供全年共分数据,配合生产队队长计算每人应得粮食、现金,参与分粮工作……
这些工作范五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他实在是不想继续干了。
李明拧眉,他知道范五想要退下来的心思,去年范五就找他谈过,见众人七嘴八舌就要把范五再架上去,他站出来,“老五劳心劳力也干了这么些年了,现在年纪大了想退下来也无可指摘。”
人们这才消停下来。
李明继续说,“现在有人觉得自己能够胜任这份记分员的工作吗?”
这工作得要有文化的人来做才行,同甘生产队还是在李明当了队长之后才重视起读书这件事,除了这一代年轻人读过村小,再往上数一辈,能认得自己名字就不错了,更别提什么给整个生产队的社员记工分。
年轻一代里,还是要属李霖时最出彩,但现在人没了……剩下的小孩们真就应了那句话,矮子里面拔将军,难挑。
这时候当爹娘的不免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像李队长那样好好督促娃学习了。
一直没放松孩子学习的李明看了看他大儿子,李钢时要是能做记分员早就做了,而不是退而求其次,做了保管员;老二李荣时……李明默默移开了目光,虎生三子,必有一彪。
钟颖默默把信收起来,没吭声,虽然原来的“钟颖”想要嫁给李霖时、抢走他记分员的工作,但现在的钟颖对这活儿没什么兴趣,她就想当个咸鱼。
人们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只能无奈的看向那几名知青。
程彬上前一步,“如果乡亲们愿意信任一下我,我愿意出力。”
也没别人可以选了,最终新一任记分员变成了程知青。
有人已经以为这就结束了,准备抬脚往耕地那边走去干活,却听李明又继续说道,“还有妇女队长,这个空置了许久的职位,我认为今年也可以选上人来当了。”
同甘生产队的社员们面露吃惊,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们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个职位存在了。
李明决定再推一把,“我推荐妇女积极分子钟颖作为候选人。”
被所有人目光锁定的钟颖一个激灵,猛地抬头,露出脸上惊讶的神情,等等,什么情况?
“我投一票!”被钟颖帮助解决了婚事的钟妮立刻举起手来,飘在她身旁半空中的女鬼曹芳也把手举高,哪怕人们并不能看到她。
不再被家暴的刘家大儿媳吴玲也很快举起手来。
周家退亲,是钟颖站在前面反怼回去,范二妮立刻拉着她爹范五、她娘聂英一起举手,她又看了一眼妹妹范招娣。在二姐的眼神示意下,范招娣只得举起手来。
范大妮还记得自己生产时钟颖来帮了忙,于是她也举起了手。
前不久知青点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陈丽娜率先抬起手来,接着是杨美娟、仇玉才、程彬,四个知青都举手投了一票。
邓霞、钟春生、苗素云当然要给自家人投票。
聂金凤想着钟颖之前随口提过的一句话,思索片刻也举起了手,李荣时无脑跟媳妇,紧接着抬手。
田梅占了做饭的事,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羞愧,想着弟妹如果真做了这个妇女队长,也算是有事情做了,于是她也举了手。
李钢时只当卖了个好给钟颖,跟着爹娘一起举手。
胡打听举起了手,三姑婆举起了手,林淑红抬手……
钟颖更加吃惊,为什么大家会愿意给她投票?
虽然不解,但钟颖看着一只只举起的手难免有些触动,仿佛看到星星之火一点点亮起。
所以在李明统计完,三十六名参与选举的社员中有二十六人投了赞同票,超过半数,钟颖当选成为同甘生产队新的妇女队长时,即使过去因为她爸醉心权势而心生憎恶,钟颖也没有出声推脱。
不知道是哪个女子先鼓起掌来,但很快掌声连成一片。
李霖时远远看着成为人群中焦点的钟颖,也抬起手来,为她鼓掌——
作者有话说:做过的事都会在人们心里留下痕迹~冲啊,钟小颖!
第50章 妇女队长
在李明把新一届领导班子名单上报公社批准后,钟颖就这样正式成为了同甘生产队里的妇女队长。
经过李明简短的“上岗培训”,钟颖也大概明白了这个岗位都需要做些什么。
妇女队长,顾名思义,组织和带领本队妇女们的队长,一切和妇女相关的事情都归妇女队长管,包括但不限于协助生产队队长向妇女们传达分工安排、监督劳动;调解妇女在婚姻、家庭、邻里关系中的纠纷;关注妇女们的身体健康、维护妇女权益等等……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以身作则,做好带头示范作用,这意味着钟颖不能再做咸鱼了。
钟颖痛苦的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不愿起床面对现实。
空气中水汽涌动,李霖时凭空出现在屋子里,向后倚靠,和钟颖差不多高的衣柜上沿抵在他的肩膀后面。
只是看着床上的“白色大蚕蛹”,李霖时的唇角就不由得勾起,有时候他想想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喜怒哀乐系于一人身上,看见她就欢喜,又总能被她轻易惹恼。
李霖时大概能猜到钟颖的想法,看她这样烦恼,忍不住开口,“不想当的话也可以反悔,我爹虽然看着严肃,但其实没那么难说话。”
“大蚕蛹”向侧边无力的一倒,从被子里冒出个脑袋来,钟颖顶着乱糟糟的一头黑色长发,双眼无光,“可是我被拿捏住了……”
李霖时不解,接着就见钟颖看过来,直直的盯着他。
“你爹不愧是当了这么些年生产队队长的人,”钟颖颇有些幽怨,“他可真懂怎么在驴子头上挂萝卜这招。”
钟颖深吸了一口气,拥着被子坐起身来,她确实后来又产生了推拒的想法,但架不住“诱惑”摆到她面前。
李明其实也不过是随口多提了一嘴,和小儿媳交代完妇女队长的职责任务后,他想起之前钟颖在饭桌上曾问过的话,就多说了一句,“你不是之前问金龙他媳妇能不能去参加医疗培训班吗,这事你要是想管,作为妇女队长可以去做下她的思想工作,要是他媳妇愿意,两口子的名字我就一起报上去。”
同甘生产队的管理架构简单,妇女队长也是村干部之一,拥有参与生产队事务决策的话语权。
钟颖就这样被“钓”住了。
不做这个妇女队长,钟颖确实是可以继续乐得悠闲。
但……
明知道一件事如果做了是有利的,甚至可以预想到将会带来长远的良好影响。
钟颖自己是没打算生孩子,但生产队里还有那么多女人。
想起范大妮生产的血色、想起因难产年纪轻轻就变成鬼的大伯娘……
钟颖又一头蒙进被子里。
“独善其身”,说得容易做起来难,毕竟人是有着感情的群居动物。
钟颖咬咬牙,狠下心来。
做!
不就是做妇女队长吗?她在现代时也是有勤勤恳恳认真工作过的。
钟颖又从被子里钻出来,轻轻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后,她目光清明,脸上不再有纠结。
这让李霖时x构思了一肚子的安慰、鼓励之语没了用武之地,“你……”
钟颖也开口了,她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鬼,“你还不走?我该起床换衣服了。”
李霖时立刻有些尴尬,一句话没再多说就闪身离开。
——
和其他村干部一样,妇女队长也是不脱产的,钟颖照常去上工,和普通社员一样参与劳作,只是年底会有一些额外的工分补贴。
随着春天气温的升高,田地里的小麦进入“拔节期”,需水需肥,还要打药防治虫害,春管繁忙,辛苦程度也就比收割时节能稍微好一些。
从甘霖河挑来的河水浇在绿色作物的根部,干土一下子洇湿,将水吸进去,留下被带出河里的黑色蝌蚪在泥面上挣扎,被母亲带在身边上工的小孩子兴致勃勃的去抓来玩。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时分下了工,钟颖才有时间去“搞事情”。
不过生产队的妇女们下了工也是一样的忙碌,做饭、洗衣、照看孩子……
钟颖匆匆吃过晚饭就出门找人,辗转聂家、河边,最后她在村子后面的颖山脚下才找到姚东秀。
朦胧夜色下一大两小两道身影,大人左右两手各揪着一个孩子,一边说道,“玩疯了啊?天都黑了还不知道回家吃饭……”
钟颖试探的喊人,“大嫂子?”
姚东秀定睛看去,看清楚后吃了一惊,“颖妮儿?”
不怪姚东秀惊讶,钟颖过去和她来往并不多,只能说仅仅是彼此认识的关系。
姚东秀是盘坡口生产队嫁过来的,又和钟颖差了近十岁,不是一块儿长大的、又差着年纪,自然平时没什么深交。
钟颖的目光落到姚东秀牵着的两个孩子身上,就此作为破冰的话题,“小军和小勇去山里玩了?”
“没,他们哪敢啊,之前山上的虎啸所有人都听到了,再给他们两个胆也不敢往山里跑。”姚东秀说着,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消散了些。
钟颖曾直面白虎,对此印象深刻,深有同感的点点头。
两个男孩挣脱了母亲的手,你追我赶的朝家的方向跑,钟颖和姚东秀跟在他们后面。
“嫂子,公社要办合作医疗培训班的事情你知道了吧?”钟颖终于引到她想说的话题上。
姚东秀点头,“知道啊,你大哥来找我家那口子说过了,他会去好好学的。”
钟颖侧头去看她,“那嫂子你呢?你也是有医术底子的,你想再去学习一下吗?”
姚东秀意外,随即想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失笑说道,“我?我哪有什么功夫啊,这俩混小子——”
她指着跑在前面的两个身影,又接着说,“还有家里两个丫头,四个孩子就够我忙活的了。”
姚东秀今年三十一岁,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一岁半。
“每天我两眼一睁就是照顾了大的、照顾小的,等你——”姚东秀本想说“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这滋味了”,但又想到钟颖是“抱主成亲”,寡妇身份这辈子八成都不会有孩子了,她连忙把后半句话咽下去,不想触及对方的伤心处。
钟颖也把打好腹稿的话都咽了回去,她在这时候谈什么女性的事业、人生的追求,都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知道,当一个人被无穷无尽的事情包裹住的时候,是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东西的。
就像钟颖现代时困于995的工作便不想再花时间、精力去谈恋爱,就像姚东秀围着孩子、家庭转,明明有才能,却无暇思考自身的提升。
两人一时无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聂家门口,聂小军和聂小勇两个孩子已经率先跑进了家门。
姚东秀在门口站定,“颖妮儿,那我先回家了,天这么黑,你路上小心,要不我进屋给你拿根蜡烛吧。”
说着,她就要转身往里面走。
钟颖连忙回过神来拦住她,“不用,嫂子,我能看清路。”
一番推让过后,姚东秀才作罢。
钟颖一个人朝村口走,但又不是一个人。
李霖时在她旁边,张了张嘴,还是问道,“你不是想劝说聂大嫂子和金龙哥一起去医疗培训班学习,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突然发现说了也是白说。”钟颖发愁,“这里存在一个根源问题,如果不从家庭中解脱出来,女性很难去搞什么事业。”
“围困于灶台厨房间,照看一个个孩子,做不完的家务活……已经像陀螺一样在无休止的转动了,你不能再要求她做更多了。”
李霖时沉默不语,回想着记忆中的他娘刘红艳,他才发现,确实如钟颖所说的那样,他几乎在回忆中搜寻不到他娘有什么休息的时候,她不知疲倦的操持着家务、缝补着孩子们的衣服、纳着鞋底、去河边洗衣服、到地里干活……
他过去怎么会视若无睹,仿佛他娘做这些事情好似理所应当。
李霖时抿紧了唇,喉咙间仿佛哽住了一般。
半晌后,李霖时才平复好心情,声音喑哑的开口,“那你要放弃吗?”
钟颖刚刚一直在思索,想都没想的回道,“当然不。”
她拿钥匙开了自家门上的锁,一开门红糖兴奋的扑上前迎接。
钟颖应付着热情的大黑狗,进了院子把门从里面又锁好,这才继续和李霖时说话,“现在城市里应该已经有了吧,托儿所,你知道吗?我记得过去那些工厂为了让女工们安心工作,会开办职工托儿所,将孩子们集中托管,为女性工作解决后顾之忧。”
李霖时确实有听说过这种事,“你是想……”
“我是想在生产队里也建立托儿所,”钟颖说,“这样不只是聂大嫂子,生产队里其他女性也能透口气,有时间精力可以去思考,无论是投身于地里搞生产、还是学门手艺做个副业,都是好的。”
钟颖说干就干,积极开始调研、制定计划,很有章程的筹划着,打算制定好一份完整的方案再拿去和生产队队长说。
当下一家都是好几个孩子,育儿压力又基本压在当娘的人身上,钟颖留意观察了几天,背着孩子上工的媳妇比比皆是,孩子多的女人甚至分身乏术,有时还会顾不上地里的事,这年头的女人活得辛苦。
托儿所的地点,钟颖也有些想法,村小不是空着吗,正好拿来再利用一下。
她又统计了生产队里各家各户的孩子们,像她弟钟信这样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农村人早熟懂事,十来岁的孩子就会被当成半个劳力带去地里干活;需要集中托管的就是十岁以下的孩子,这些孩子们又可以分成两拨,小一些的主要以照看为主,大一些的可以学习着认字了……
钟颖在纸上写写画画,重新翻了一页,写下“小班”和“大班”两个字。
甘霖河边,曹芳闲来无事找李霖时聊天,做鬼就一点不好,人看不见听不见,没法沟通。
十几年的时间,曹芳憋的都只能自说自话,好在现在生产队里不是只有她一个鬼了,她还能找别的鬼说说话。
“你结了婚还在河里住啊?”曹芳一开口,第一句话就如利箭扎进李霖时的心。
接着,曹芳打量了他一眼,颇有些欣慰,“颖妮儿终于放弃给你穿那些奇装异服啦?”
李霖时垮下脸,低头看向身上的衣服,他身上还是那一身灰色布褂、黑色长裤,自打那天早晨后,钟颖再没给他换过别的衣服。
钟颖这些日子忙着她的大事,根本无暇他顾。
李霖时总觉得曹芳的话听在他耳朵里,不像是说的衣服,而是说的是他。
钟颖不是终于放弃了给他穿那些奇怪衣服,而是放弃了他。
李霖时忍不住冷笑一声,她现在怕是忙得都忘记他的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怨夫状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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