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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风动心乱


    曾经做过卷王的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做成什么事,便会朝着目标一往无前。


    趁着晚饭前的空档,钟颖找到李明,“李队长,我有事情想和你说。”


    彼时李明正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正在往旱烟袋里装烟丝,听到钟颖的话,他撩起眼皮看去,“不喊爹,而是叫李队长,是要说正经事啊。”


    钟颖点点头,“对。”


    李明拿着还没点的旱烟袋站起身来,“那去堂屋说吧。”


    一旁的李钢时自觉正经事怎么能少了他的份儿,也跟着两人进屋。


    进了屋子,各人坐下,钟颖才开口正色道,“我想在生x产队里办一个托儿所,将十岁以下儿童组织起来一起照看,让女人们能够抽出身来搞生产。”


    李明还没有什么反应,旁听的李钢时先笑了。


    “弟妹,你搞这干啥?自古以来女人就是要照顾孩子的,哪用得着另外办一个托儿所?”李钢时是真的觉得好笑,“可以理解你新官上任三把火,但没必要,这事真没必要。”


    钟颖咬紧后槽牙,她看向李钢时,火有点上来了,怎么会明明是亲兄弟,眼前这个却这么讨人厌。


    不过她还没把事情说完,没工夫和李钢时吵架。


    钟颖努力无视掉他,继续说道,“像大嫂、二嫂这样孩子还小的妇女,照看着孩子的同时干活,效率其实并不高,爹你也清楚,她们这样子一天能干几个工分。”


    李明作为生产队队长,自然心里门清。


    “所以,如果帮助妇女们减轻了育儿压力,让她们能有更多的时间、精力投身于生产建设中。”就像李明一下子在她头上吊了根萝卜一样,钟颖思来想去,回敬了“一根萝卜”。


    李明果然眸色微动,被搔到了痒处,怎样搞生产、怎样搞好生产,这是他一生的奋斗目标。


    钟颖继续添柴加火,“‘妇女能顶半边天’,解放妇女生产力有益无害,女性力量并不只是零星半点,不容小觑。”


    李明倒是不像他身边大儿子那样短视,不把女人放在眼里,去公社开会时各个生产队的队长会互相交流,也曾提起过哪个生产队组建了一支女子突击队背砂整地,一点不输男人,又或者是哪个生产队新上任的队长是个才十几岁的小将,还是个女娃,但做出来的成绩不斐,是过去没有过的好收成……


    “你打算怎么办这个托儿所?”李明问。


    钟颖心中一喜,快速回答道,“十岁以下儿童根据年龄分成两个班,小班和大班。小班主要以照看为主,配合着讲讲故事唱唱歌;大班可以引入识字、算术……”


    李明没说什么,只是又问,“在哪儿办?谁来照看孩子?”


    “村小打前年停办后便闲置下来,收拾一下就能再利用;我想让三姑婆和陈知青来负责小班,杨知青来负责大班,按同等劳动力记工分。”钟颖条理清晰的说道,她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三姑婆年纪大了,即使每天去地里上工也出不了太多力,但年纪大阅历多,给孩子们讲古正好;两名女知青,虽然干农活生疏,但陈知青说话温柔,能够安抚年纪小的孩子们,而杨知青做事认真,一板一眼,正好能管住年纪大的孩子们。”


    钟颖看来,有时候被嫌弃的人,如果放对位置,一样能发光发亮。


    李钢时在一旁看着,见他爹和钟颖你一言我一语,虽然他爹没说同意,但这态度已经表明了同意钟颖去办什么托儿所。


    “等等,这也太胡闹了……”李钢时插嘴道。


    李明看了大儿子一眼,心里想叹气,最了解孩子的无非爹娘,他知道这个儿子盯着生产队队长的位置,就等他退下来接班,可脑子比起他弟弟差远了,墨守陈规,死板的还不如他这个五十多岁的人。


    被自己爹瞟了一眼,明明没说一句重话,但李钢时还是识相的闭上了嘴。


    李明又转头看向钟颖,“这事你牵头来办。”


    钟颖双眸晶亮,洪亮的应了一声,“是!”


    ——


    钟颖要搞事情,自家人二话不说就来帮忙,邓霞、钟春生、苗素云忙前忙后的打扫着村小的屋舍,钟颖她弟钟信扛来家里梯子修补着屋顶……


    至于生源问题,钟颖没有挨家挨户的去做思想工作,只是派出她娘邓霞去和胡打听唠了唠,没几天生产队的老少妇女就都知道了队里要办托儿所的事情。


    眼看着距离六月农忙也就一个来月的时间,地里一忙起来那是真顾不上孩子,有个地方能把孩子一扔、安心去上工,倒是好事,谁不把孩子送去托儿所谁是傻子。


    但即使这样,钟颖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托儿所的管理制度要制定、她看中的人才要一个个去谈……


    三姑婆喜欢和孩子们呆在一块儿,听钟颖说让她每天给孩子们讲讲故事,她很快就答应了。


    陈丽娜本来干地里活就有些吃力需要别人帮忙,现在能换成带孩子这样更轻省的活计,她自然乐得一口应下。


    未婚未育就是好骗,钟颖良心有些痛,陈丽娜现在觉得带孩子轻松,但带一个班的小孩……钟颖真怕她以后会哭。


    “答应我了你不能反悔啊,不管怎么样都要坚持下去。”钟颖确认道。


    陈丽娜坚定的点点头,“我不反悔,你可也别反悔啊。”


    在两人都生怕对方会反悔的情况下,愉快达成了协定。


    但在另一名女知青那儿,钟颖却碰了壁。


    “保育员?”杨美娟拧眉,“不,我下乡是为了到国家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而不是照顾孩子,这是偷懒!”


    钟颖被她的固执弄得头痛,很想直言:姐妹,可你种地不行啊,你没有土灵根,实在不是这块料。


    如果说陈丽娜是菟丝草型,那杨美娟就是越努力越心酸型,不是从小在农村长大,不懂耕作,干活熟练度也比不过本地社员,非较真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这不是偷懒,这叫合理利用资源。”钟颖反驳她,“你会读书识字,现下有机会,你应该利用你的长处,而不是死心眼的在短处上使劲儿。”


    杨美娟有些松动,但很快又坚定地说,“不,越是艰难越要向前!”


    钟颖:……


    无疾而终,天色黑沉,钟颖只能暂时放弃,匆匆回家洗漱休息。


    等到躺在床上,钟颖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这些天事情实在太多了,她想了想也没想起来,思绪又飘到了杨美娟身上。


    钟颖闭着眼睛,构思着第二天再去找杨美娟做思想工作时该说什么话,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她就睡着了。


    权利伴生着责任,钟颖实在是太累了。


    屋子里漆黑一片,人和狗都睡得正香,被钟颖遗忘的李霖时无声无息的出现。


    李霖时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天气升温,钟颖没有再想冬夜里那样紧紧裹在被子里,她侧身枕在枕头上,两只手露在被子外面,对落在身上的阴冷目光无知无觉。


    精瘦挺拔的身体带着河水的湿气,胸膛却毫无起伏。


    黑夜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树枝发出轻轻的簌簌声。


    李霖时想不通。


    钟颖对他只有利用时,他恼怒愤恨。


    但当她不再让他帮忙洗碗、不再需要他时,以为的松一口气并没有来,涌上的反而是慌乱、失措。


    还有……


    被钟颖戏耍、玩弄,穿那些奇装异服,李霖时恼羞成怒。


    但当她真的不再做这样的事了,李霖时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


    他不高兴。


    “为什么不继续玩了……”


    黑暗中一声宛若呢喃的问话很轻,仿佛水面上微微荡起的涟漪,却暗藏着压抑的诸多情绪。


    没有用了,冷冽的河水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发挥作用,无论李霖时泡在里面待多久。


    李霖时俯身蹲下,平放在床褥上的盈盈皓腕近在咫尺,他漆黑无光的眼眸将目光投过去,无视夜色影响,定定凝视着白皙皮肤下蜿蜒曲折的青色血管。


    修长冰凉的手指慢慢的搭在上面,能清晰感受到血液在其中的流动。


    这算不算世上最小的河流?


    李霖时情难自已的用额头抵住,他想的是……他想待在这条河流里。


    在她身体里流动,和她融为一体。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无时无刻在一起?


    指下的“河流”伴随着一下下蓬勃的跳动,李霖时恍惚,仿佛自己那颗已经静止的心脏在此刻同频。


    李霖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床上酣睡着的人,目光好似能留下水痕般一寸寸掠过她的五官轮廓,纤巧的眉眼、鼻头圆润微翘、唇形饱满,随着绵长的呼吸微不可查的一张一合。


    他的目光定住。


    一种近乎食欲的欲望复苏。


    李霖时死后,那些属于人的需求不复存在,他不再需要睡觉、不再需要吃饭喝水……


    但现在,他感受到了“食欲”。


    如同被蛊惑一般,李霖时的视线一动不动。


    他其实尝过。


    在那个夜里,甘霖河水中。


    李霖时把钟颖丢进河里,一报还一报,报复她曾拽他落水的行径。


    那时他冷眼旁观,却没想到她会缠上来。


    因为太过惊讶和意外x,李霖时仍清楚记得自唇间传来的温热气息。


    他的目光仿佛染上温度,逐渐升温。


    睡梦中的钟颖却觉得有点冷,想要把手缩回被子里,却不成想没成功,她奇怪的睁开眼去看。


    床边多了个男鬼这种事已经吓不到钟颖了,钟颖困到睁不太开眼,半眯着惺忪眼眸,她睡得有些迷糊了,皱了皱好看的眉,“你非得这时候跟我抢屋子吗?”


    钟颖以为李霖时的出现是他又想要主屋了,她住哪间屋子都行,但是现在钟颖半睡半醒,整个人困得不行,根本不想爬起来换屋子。


    已经休眠的大脑罢工,钟颖迷迷糊糊的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她往床里面使劲挪了挪,空出些位置来,“你先上来凑合着睡,明天、明天我醒了再搬去旁边屋子……”


    话说到最后已是接近呢喃,显然钟颖又睡着了。


    李霖时站起身来,望着那空出来大半的床铺。


    许久后,仿佛石雕般的身影终于动了,应了她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同床共枕来了!


    查资料发现过去那个时代的女性也有很多力争上游的,生产队女队长、甚至是非常年轻、不到二十岁的女队长都是真实存在的,女子一直都很强哇。


    第52章 刺激


    钟颖闭着眼睛把身上被子裹得更紧,枕着的枕头都带着凉意,她埋头更加缩到被子里,天气冷的时候就这点最不好,起床困难,每天早上离开被子都像是历劫。


    等等。


    逐渐苏醒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


    明明现在已经不是冬天了,人间四月春暖花开,更何况眼下已经过了谷雨,立夏都不远了,怎么会是冷的?


    钟颖睁开眼睛,对上咫尺之间的一双黑眸。


    她与李霖时的视线交汇,侧着身子面对面躺在床上,如此近的距离,他的面容仿若放大的画作,可以清晰的看到每一处细节,像雪一般的苍白肤色与黑发形成鲜明对比,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颚,黑沉沉的眼眸仿佛镜子,倒映着此刻钟颖懵圈的脸。


    钟颖眨了眨眼,眼下的情形实在是有些为难她刚刚“开机”的脑子了,什么情况啊?为什么这鬼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怪不得她觉得冷,“空调”都搬到床上正对着散发冷气了,谁能不冷啊?


    屋子里仍静悄悄的,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让这种对视逐渐变得有些暧昧。


    钟颖感受到了,但她觉得这种不对劲的氛围主要还是要归咎于两点。


    第一,糟糕的位置——床上。


    第二,霍尔人际距离的概念中,0-0.5米的距离属于非常亲密的关系,显然她和李霖时现在顶多只有十厘米的距离,太近了。


    钟颖不自在的想要往后仰身,拉开些距离。


    李霖时并不需要睡觉,所以一直在看她,包括钟颖醒来后的每一个反应,她先是愣住,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却是想要退开——


    宛如一泓平静水面的眼眸瞬间掀起波澜。


    钟颖又一次被李霖时伸手掐住,只不过这次掐的不是脖子,而是脖子上面的位置。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只手就掐住了钟颖的下颌,制住了她后退的动作。


    她退不了,但李霖时却俯身,做了他昨晚就想做的事。


    钟颖顿时睁大了眼眸,唇上传来冰冷的触感。


    为数不多的十厘米距离也荡然无存。


    钟颖只觉自己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不是,他怎么突然亲过来了?


    李霖时仍紧盯着钟颖,眼眸微眯,在她抬手抵住他胸口试图用力前,他先一步发力。


    掐在下颌处的指节收紧,钟颖下意识的张开嘴,唇上轻飘飘的像落下一片雪花的触碰瞬间变了味道,彻底深入,就像是湿滑的冰在舌间徘徊,不容分说的强势勾缠,动作倒是截然相反的炽热。


    半晌后,钟颖才终于把李霖时推开。


    她喘着气,耳廓也充血发红,心跳紊乱。


    李霖时脸上倒是没太多变化,毕竟他已经是“静止”状态,只是隐忍的欲望让他俊美的眉眼间多了些旖旎色气。


    钟颖开口,却是出乎李霖时预料的一句话。


    “你要吃掉我的舌头吗?”钟颖惊疑不定的问,双眸中满是警惕。


    李霖时在方才接吻时情不自禁扣住她后腰的手一僵,他咬牙,“我只是在……”


    他有些羞于说出那些过分亲密的字眼,只能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哦,”钟颖放心了些,“我小时候看过一个鬼片,忘记剧情了,只有一个片段印象深刻,一男一女在车里接吻,然后女的把男的舌头咬下来了。”


    李霖时:……


    钟颖努力忽视舌根仿佛还停留在刚刚激烈动作中的幻觉,既然李霖时不是想要咬掉她的舌头蓄意谋杀,那刚刚……


    她怎么想,好像能只能指向最简单的那个结论,刚刚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吻。


    钟颖感觉自己脑子又要宕机了,就照李霖时过往那保守的性格,肯定不是像她一样激素上脑想搞涩涩,那他吻她的行为,只能是因情生欲。


    “你该不会……”钟颖想着,嘴巴就这么问了出来,“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温热的触感仿佛仍停留着,李霖时抿了下唇,“……嗯。”


    他还是不太习惯直面自己的情感。


    这时代的人情感总是压抑的、拘束的,孩子不会对爹娘说“我爱你”,丈夫不会对妻子说“我爱你”,仿佛这是什么羞于见人的东西,对此三缄其口。


    钟颖吸了一口气,震惊的像偶像剧的观众似的,不是,怎么就喜欢上了?是漏看了哪一集?


    “你等等。”钟颖起身要坐起来,李霖时放开手,也克制的往后挪远了些,跟着坐起身来。


    钟颖想不通,眉头轻蹙,纳闷的问,“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我,”钟颖指着自己,很有自知之明,“自私自利、好逸恶劳、贪图享乐、唯利是图——”


    “你很好。”李霖时打断她的话,虽然钟颖确实不像她口中说得那样糟糕,但他难道不知她自私、狡黠、舌灿莲花吗?可她仍然在李霖时眼中是发着光的,他是真心的觉得钟颖很好,瑕不掩瑜,反而是构成她这个人非常鲜活的一部分。


    钟颖不禁咬了下唇,她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了,思绪一下子变得有点乱。


    “你让我先好好想想。”钟颖扶额,“而且我本来想一大早再去找杨知青做她的思想工作的……”


    拜一睁眼的这个“刺激”,钟颖感觉自己昨晚临睡前打好的腹稿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


    李霖时颔首。


    越界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


    四月底,阳光明媚的一天,闭门许久的村小再次开门,摇身一变,变成了同甘生产队的托儿所,一个个小豆丁被他们的爹娘送了过来。


    钟颖看着他们,忍不住感叹,“不得不说,孩子就像地里的新苗,看着他们就仿佛看到了生机和希望。”


    就像当初钟颖考虑后半辈子去哪儿“养老”,她其实也真的认真想过要不要嫁给李长贵,毕竟当时李霖时怎么都不同意,而李长贵已经去投胎了,不需要征询意见。


    但钟颖最终还是死磕李霖时,就是因为李长贵家少了那么点“生机”。


    同样是丧子,李长贵的爹娘困囿于失去独自的悲痛中久久无法自拔,仿佛阴云从未消散;


    而李明家仍有两个儿子、还有下一代的孙子孙女,生是死的反面,能渐渐淡化伤痛。


    所以钟颖即使现在被鬼缠住了,也不后悔当时的选择。


    是的,她被李霖时缠住了。


    李霖时最近也不回甘霖河里了,每天就跟在钟颖身边。


    都说烈女怕缠郎,钟颖被他缠得也有些头痛,她是有点馋他的身子,但显然李霖时要的并不只那点子的一时欢愉。


    “说真的,你能稍微离开一下吗?”钟颖小声和身旁的鬼说道,在他黑漆漆的眸子看过来时面不改色的接着说,“有点冷,真的。”


    钟颖故意的,“你自己可能感觉不到,但那时候我感觉就像是含了块冰似的。”


    以前这招都好用的,钟颖记得“白衬衣露点”就击退了两次死鬼,让她死里逃生,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x李霖时的阈值上升,他听了居然没有羞恼奔逃,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颖期待的盯着他,最终放弃,默默裹紧了身上的布衫。


    而且两个女知青朝她走过来了。


    钟颖最终还是说服了杨知青,祭出“少年强则国强”这一大招,成功让杨美娟奔赴教育事业。


    “树荫下确实阴凉。”陈丽娜走过来先说了句话。


    钟颖不失礼貌的露出微笑。


    杨美娟郑重其事地问,“我今天先带着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四、五、六’这些字教起可以吗?”


    “当然可以,”钟颖见她绷着脸,安抚道,“别紧张,这第一天我会盯着,办托儿所我们都是头一遭,有任何情况我们一起解决。”


    两名女知青俱是心底多了些力量。


    “姑姑姑姑——”钟国强像小鸡仔一样跑过来一把抱住钟颖的腿,扬起小脸目光热切的看着她。


    钟国强听他娘、他爷奶、他小叔一句接一句的夸,现在正是觉得他姑高大威猛了不起、崇拜之情高涨的时候,他姑姑好厉害,托儿所都能组织办起来!


    钟颖揉了揉钟国强的小脑袋,又朝送他过来的苗素云招招手,“嫂子。”


    苗素云对她笑笑,很是放心的样子,“妹妹,那我去上工了,中午让国强自己回家吃饭就行。”


    托儿所没有食堂,和先前村小一样,孩子们到了饭点各回各家吃饭,反正都在一个村子里,几步路而已。


    钟颖没答应,“我送他回去。”


    总共十几个孩子,就算不加钟颖,三姑婆和两个女知青三个人分一分,各自送孩子们回家吃饭也不怎么麻烦,毕竟都是些年龄尚小的孩子,还是送一送比较好。


    钟颖等孩子们都被送来了、三姑婆也过来了,带着她的挂件小国强往校舍屋子里面走。


    小孩子们见一屋子都是年纪相仿的同伴,各自沾亲带故也都认识,仿佛聚会般兴奋的叽叽喳喳聊着天,杨美娟和陈丽娜站在一旁留心看护着。


    李光福和自家亲堂哥李光宗不对付,两人分开坐得挺远,李光福跑去和聂家的四个兄弟姐妹坐在一块儿说着话。


    聂小勇看着有人从门口进来,顿时一乐,“哈,光福你小婶被别人抢走了!”


    李光福闻声扭头去看,果然见他小婶牵着一个小孩。


    钟颖四下看了看,正想开口说分大班小班的事,就感觉自己左手被人拉住了。


    “小婶!”李光福拉住钟颖的手,这些日子他已经接受家庭的新成员了,小婶漂亮又不像其他大人那样糊弄小孩,他喜欢这个婶婶。


    两个差不多高的小豆丁四目相对,仿佛天雷勾地火,钟国强读懂了对方的眼神,立刻不甘示弱的握紧钟颖的右手,“姑姑!”


    “这是我婶婶!”李光福手上用力一拉。


    “我姑姑!”钟国强小脸执拗,往自己这边一拽。


    钟颖夹在中间被一拉一拽,她无奈了。少女时期钟颖也曾看着古早电视剧里两男争一女的剧情尖叫,幻想自己身处这样的修罗场该有多刺激,但那个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两男争一女”会是这样在她的生活中上演。


    “婶婶是我的!”


    “这是我姑姑!”


    年龄均为四岁的“两男”,争她这一女。


    钟颖觉得也没啥意思,没有什么修罗场的刺激,她瞥了一眼身旁皱起眉的男鬼,两个加起来还没有这一个给她的刺激大。


    作为一个大人,钟颖很轻松的挣脱左右两男的手,“别争了,你俩都是我侄子。”


    不管是叫姑姑还是叫婶婶,都是她侄子——


    作者有话说:钟颖:可以是二十四岁、三十四岁,但不应该是四岁(这不是我想要的修罗场)


    第53章 纠缠


    谷雨后明显雨水变多,有时候人们在田间地头正干着活,天空就转瞬间变得阴沉,飘下阵阵雨滴。


    同甘生产队的众人熟练的四下找树荫下避雨,像往常一样等待这阵子雨下过去,再继续劳作。


    “下午才刚开工没多久就下起雨来,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去。”林淑红站在淋不着雨的边界上,盯着外面的天空,试图通过观察阴云来判断雨要下多久。


    她身后,聂英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要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八成李队长就会通知歇工。”


    农民没有周一到周五工作、周末休息的概念,下雨天才是休息日,只有这种时候社员们才不用出工。


    相熟的女人们聚在一起,听着雨声无所事事的一边闲聊一边等待着。


    钟颖抬手挡在脑袋前,从一棵树下跑到另一棵树下。


    “大嫂子,我和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钟颖不放过眼下这个空隙,抓住时间就来游说姚东秀,毕竟公社开办的医疗培训班是有设定开班时间的,眼看没剩几天了。


    姚东秀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无奈,“颖妮儿,一家老小那么多事情,我真去不了。”


    一旁的女人们好奇,追问是什么事情、什么去不了。


    片刻后,大家才知道了,原来是钟颖想让姚东秀也去参加医疗培训班。


    “金龙媳妇,妇女队长想让你去,你就去呗,而且你也有这方面的基础。”林淑红说着,又看向胡打听,嘴上调侃道,“还是说是你婆婆不愿意你去啊?”


    胡打听摆手,“别把锅扣我脑袋上,我早就不给老大家拿主意了,等小龙也成家了,我就彻底都不管了。”


    在其位谋其政,钟颖自觉的拿出社区老大姐的姿态,耐心询问着姚东秀,“嫂子你有什么难处和我讲,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去学习一下,即便生产队里已经有聂大哥会去了,但女人家的毛病还真没办法找他来治。”


    一直旁听着的聂英忍不住的点头,其他几人注意到,扭头看向她。


    聂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硬梗着脖子,“看我干嘛?谁身上没点毛病了。”


    几人顿时沉默了。


    雨幕仿佛天地间降下的保护罩,在这个角落里避雨的都是女人,那些羞于说出的话便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林淑红叹了口气,“我其实一直有种肚子要掉出身体里的感觉,唉,孩子生得多了就会有这种毛病。”


    “我……生了老二和柔妮儿后,打从那开始就有点憋不住尿。”刘红艳小声地说。


    邓霞接着开口,“那我是下面痒。”


    钟颖立刻看向她娘,“我都不知道,你都没和我讲过!”


    “这有啥好说的,又不是什么大毛病。”邓霞摆摆手,很是不以为然。


    “不舒服就要说,别轻视、别不好意思说,早治疗早康复。”钟颖皱眉,原来不止年轻妇女需要女医生接生,上了年纪的妇女她们也需要女医生来治疗沉疴已久的妇科病。


    钟颖更加坚定了希望姚东秀去学习的心,继续游说她,“你看,大家身体或多或少都有点不舒服的地方,就算金龙哥学成回来,让她们去找他看病——”


    都不等钟颖说完,几个女人仿佛被吓到一般,连连摆手。


    “哪能找男人看这些毛病啊!”


    “不成不成,说我都不敢说的……”


    钟颖适时问,“那要是找女大夫呢?”


    几人犹疑,不像刚刚那么排斥惊恐了,能恢复健康谁想一直忍受着那些难言之隐啊。


    姚东秀看着,张了张口,心中已是有些松动。


    钟颖又对着姚东秀诚恳的说道,“不止是婶子伯娘们需要治病,嫂子们生产也需要更专业的医生。”


    她说着有些歉意的看向林淑红,“伯娘,我不是质疑你的接生水平……”


    林淑红不在意的摆摆手,“没事,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般情况我还能应付得来,要碰上胎位不正、难产的,我也是束手无策。”


    “说句真心话,我这些年已经有退下来的想法了,毕竟接生担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命,碰上意外,只能保大或是保小,我这心里要难受好些日子才能缓过来。”林淑红说着,不由自主的揪住自己心口窝的衣服,那种难受劲儿仿佛又涌了上来。


    胡打听难得这么沉默,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淑红的后背安慰着x。


    邓霞想起什么,眉眼间也染上些郁色,“是了,生产对女人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当年我那苦命的妯娌就是这样没的。”


    胡打听也是想起了曹芳,年轻时候她们两人关系很好。


    “去吧,老大家的,”胡打听沉声说道,“现在生产队上有了托儿所,孩子们可以送过去,家里的活儿我来做,你去好好学习。”


    “妇女们需要一名大夫,一名女大夫,”钟颖现在掌握了些沟通技巧,诚恳地说,“大家需要你。”


    这时候的人们是有大爱的。


    姚东秀最终点了点头。


    喜悦顿时涌上钟颖心头,真不容易,她这都堪比三顾茅庐了,可算是终于把人请出山了。


    当天晚上,在李家的饭桌上,钟颖就迫不及待和大家长说了,“爹,聂大嫂子也要去公社的医疗培训班学习。”


    李明点点头,“行,我等着把他们夫妻俩的介绍信一块儿开了。”


    饭桌另一边的李钢时惊诧,“她也要去?金龙能乐意?”


    “……有啥不乐意的,”钟颖对这个大伯哥的观感越来越一言难尽,“我去找聂大哥说的时候,他看着十分乐意。”


    在钟颖右手边坐着吃饭的聂金凤忍不住出声,“我大哥那个人……大嫂能一块儿去,他怕是心里都有了底,他要真一个人去学习,还不知道有多忐忑不安。”


    亲妹妹直接揭了哥哥的底。


    李钢时啧了一声,摇头,“费这劲干嘛。”


    对钟颖这些日子忙活着办托儿所、劝姚东秀再学习医术的折腾很是不理解。


    没想到这话一出,第一个不乐意的居然是李荣时。


    “大哥,你真是不生孩子不腰疼。”李荣时一点不客气的怼道。


    聂金凤怀孕的消息已经在家里公开了,夫妻俩情谊深,李荣时对钟颖忙前忙后的行径乐见其成,公社组织的医疗培训班是四个月的学习时间,等金龙他媳妇学成回来,金凤生产时也会更有保障。


    李钢时皱眉,仿佛看一个不懂事孩童一样看向他二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是你大哥。”


    李荣时暗暗翻了个白眼,切,又拿“大哥”这两个字压人,从小到大都这样,没一点新意,就会这招。


    钟颖默默的吃饭,不掺合兄弟俩的纷争。


    李明虽然总叹气二儿子的无所作为,感慨虎生三子、必有一彪,但要钟颖看,李钢时才是三子里那个长歪了的。


    晚饭后,“洗碗机”又帮着把碗洗了,虽然钟颖拒绝帮忙,但架不住鬼非要帮忙。


    时间不早了,李荣时一家离开,回他们自己的小家,钟颖也回了隔壁房子。


    简单洗了个澡,钟颖晾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上拿了个布条编成的玩具球扔给红糖玩。


    扔出去叼回来,循环往复,一人一狗都玩得开心。


    突然有温热贴上钟颖脖颈的皮肤,立刻唬了她一大跳,汗毛竖起,一个激灵扭头去看。


    “吓死我了,”钟颖松了口气,没好气地说,“我刚刚还以为有人闯进来了。”


    接着,钟颖反应过来,奇怪的看着李霖时,“你怎么不冰了?”


    “我在颖山上找到了一处温泉,引入了甘霖河的一段径流中,再封进身体里。”李霖时说。


    钟颖眼睛一亮,温泉!


    但随即想到在颖山里见到的那只凶猛白虎,钟颖想想,还是觉得命更重要。


    事实肯定比李霖时说得要复杂,钟颖已经很了解他做得比说得多的性格了。


    而且,很显然,李霖时是因为她之前故意说的话才这么做的,其实他大可以不必理会,毕竟他有着非人的力量,强迫钟颖去适应他冰冷的体温,钟颖也无可奈何。


    但他却费了一番力气去改变自己。


    钟颖目光复杂的看着李霖时,“……我们认真的谈一谈吧。”


    “……好。”李霖时颔首。


    钟颖拉过身旁的椅子,让李霖时坐下。


    她也坐在椅子上,视线平视着对方,钟颖表情认真,“你有没有觉得你可能是因为吊桥效应产生的感情,不对。”


    钟颖说着就先否定了自己,“吊桥效应是指的处于相对封闭的环境中,受刺激影响心跳加速,将这种紧张感错误的理解成心动,这倒是不能完全贴合我和你的情况了。”


    “总之,我是想说,”钟颖想不到别的心理效应了,她毕竟不是情感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会不会是因为只有我能看得见你、能和你沟通,所以你才错误的觉得你喜欢上了我?在选择有限的情况下,有时候是会想要抓住唯一的稻草的,我能理解……”


    李霖时越听脸色越沉,他伸手,抓住钟颖坐着的那把椅子的椅子腿,一个用力连椅子带人一起拖了过来。


    “你是在给我找理由?”李霖时压抑着怒火,“你以为我为什么还停留在人间?大伯娘是为了她女儿,你觉得我是为了谁?我喜欢你是什么错事吗?需要你来帮我找理由?”


    一旦说出口了,李霖时突然发现,“我喜欢你”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言。


    钟颖感觉她的鼻尖都快要和李霖时的鼻子挨上了,几乎可以看清他的每一根睫毛,她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干笑一声,“我只是想理智的看待和分析事情。”


    理智?李霖时不禁嗤笑,他难道不曾理智过吗?他几次三番待在甘霖河里,就是想要恢复理智,可每次都被钟颖扰乱心绪,她甚至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给了他最想要的“糖果”,现在他理智全无,钟颖又说什么理智?


    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时间不算短了,钟颖对李霖时有了几分了解,李霖时对她也是一样。


    李霖时不笨,能在这时代读到大学毕业的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很聪明。


    “和我在一起不好吗?”李霖时换了个路数,声音放轻,咫尺之间仿佛情人间的呢喃,“我可以帮你洗碗,洗衣服的活儿我也可以做。”


    “天气热的时候我会是凉的,天冷的时候我会变成暖的。”


    “你想玩什么换装游戏,我也由着你。”


    “想泡温泉吗?我带你去,就算遇到老虎,我也可以立刻带着你离开,就像之前那次一样。”


    钟颖呼吸一滞,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但架不住他给的太多了。


    洗碗机、洗衣机、移动空调、奇迹霖霖、还提供温泉服务,一款集居家、游戏、养生于一体的好鬼。


    钟颖用最后的一点理智挣扎着,“你不应该和我纠缠在一起的,你难道不想去投胎吗?”


    鬼长时间在人间停留其实是有风险的,如果被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遗忘,那么是会灰飞烟灭的。


    抓着椅子腿的手不知不觉覆上钟颖撑在身侧椅子边缘的手,修长的手指伸入指缝,不容挣扎的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你会一直记得我的对吗?”李霖时凝视着钟颖的眼眸。


    要是这鬼一直在眼前刷存在,钟颖想了想,她还真有可能达成“一直记得他的人”这个存活条件,她只能诚实的点了下头。


    一点笑意如水波荡起的涟漪,染上他好看的唇角眼梢,如同一霎那春水消融。


    “那等到你七老八十、寿终正寝,我和你一起去投胎转世。”


    被美色硬控一秒的钟颖清醒过来,等等,这意思是,这鬼要缠到她老死?——


    作者有话说:是的,锁死,钥匙扔海里——


    第54章 土方子


    钟颖觉得她和李霖时对于“在一起”的理解有些偏差。


    即便是在社会意义上已经是结了婚,但在钟颖的理解,“在一起”等于谈恋爱。


    而李霖时已经快速适应了自己的身份,非常人夫的接手大大小小的家务活。


    这个年代男男女女谈理想、谈奋斗、谈成分……就是不谈爱情。


    李霖时对“在一起”的理解就是和老一辈一样,相互扶持着过日子。


    寻常夫妻都是男主外女主内,像钟家、李家,都是家里当爹的那个扛起挣工分的大部分担子,李霖时现在是鬼自然没办法这样子做,于是自觉承担起x了“内”的部分。


    虽然和钟颖以为的谈情说爱不一样,但……


    早晨钟颖只管起床去洗漱,再进屋,床上随手掀开的被子已经变成规规整整的被垛;


    水珠撒到屋子里的地上,裹挟着尘土灰尘,片刻后地面便干干净净;


    蓄水的大缸里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钟颖再也不用自己费力去压井水;


    洗澡可以去天然浴池泡温泉,包接包送走水路;


    连狗都趁今天阳光明媚被带去河边洗了个澡,红糖一身黑色短毛在太阳下油亮泛红;


    还有衣服也不用钟颖自己洗。


    李霖时忍不住面露怀疑,“你确定水这样搅一搅,就能洗干净衣服吗?”


    “……你能别顶着一张二十来岁的脸,说七八十岁人才会说的话吗?”钟颖也忍不住反问道,上一次她听到这话,还是她奶奶说的。


    钟颖又很快理解了,毕竟算起来李霖时和她奶才是一代人,拿出对待她奶的耐心说道,“洗衣机的工作原理就是这样,在河边洗衣服不也是捶捶打打,而且这不是还加了些干皂角去污。”


    李霖时只能相信这样子做能行,“那你回屋歇晌吧,到下午上工的点我再叫你起来。”


    钟颖睁大眼,她现在都能睡个午觉了吗?


    理解男人,成为男人,高于男人。


    钟颖可不像男人那样对家里贤惠人的付出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事,她一把扑过去抱住李霖时的脖子,感动的夸夸,“你真好!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两人份的情话钟颖一个人输出,直白的堪比威力迅猛的武器。


    李霖时抿唇,克制嘴角的上扬,不好意思的目光游移,“你、你快去歇着吧。”


    钟颖回到屋里,脱了外衣躺到床上,舒服的喟叹一声,准许洗干净的红糖上来和她一起眯一会儿。


    李霖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激荡的心绪平复下来,开始做手头的活儿。


    水流搅动着衣服在搪瓷脸盆里形成小小的涡流,翻滚撞击着盆壁,李霖时看着被缠绕搅在一起的衣服,还是停下了对水的控制,弯腰将衣服一件件理开,开始一件件手搓。


    李霖时像他还是人时那样洗着衣服,在水里冲干净皂角的泡沫,拧干水分后展开用力抖了抖,心满意足,果然还是这样洗更干净。


    要是此刻钟颖在旁边看到,估计更要觉得李霖时“老人感”重,还是不信任洗衣机能洗干净衣服、非要拿出来手搓,嗯,也是她奶奶干过的事。


    在外求学时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李霖时洗衣服的动作熟练又麻利,脸盆里的衣服肉眼可见的减少,院子里横空拉着的绳子上挂着的衣服一件件变多……


    李霖时把一件洗得已经有些褪色的格子衬衫搭到绳子上,又坐回小木凳上,随手从水里捞出下一件要洗的衣服,小小一团的衣服抖开,他脑子顿时一懵。


    两根细细的肩带,比寻常衣服短了半截的布料,针脚粗糙,边缘甚至有一处开了线卷了边,显然是钟颖自己做的、穿在里面的衣服。


    李霖时动作僵硬的捏着那一小件的衣服,几乎靠着肌肉记忆把它搓洗出来,机械的起身、重复晾晒的步骤。


    ——


    虽然物质条件和现代时还是没办法比,但钟颖觉得自己的生活幸福指数直线上升。


    托儿所步入正轨,有保育员们管着孩子们就行;姚东秀和聂金龙两口子借了生产队长的自行车,每天往返公社卫生所学习……


    钟颖就只剩下每天去上工这件事情要做,要不是身为妇女队长要以身作则、勤勉劳动,她怕是又想要躺平摸鱼了。


    下了工去李家,不用多久就能吃上大嫂、二嫂做的饭,饭后刷碗钟颖“滥竽充数”,有李霖时代劳。


    娘家挨得近,钟颖有时候想回家吃饭脚尖一转就去了,她爹娘高兴得很,弟弟钟信还经常摘了家里自留地的瓜果给她拿来,赶上榆钱集开集的日子,钟颖还会和嫂子苗素云、堂妹钟妮一起去赶集。


    钟颖买了三只小鸡,前些日子忙得没空养,但现在她闲下来,又动了养鸡的念头;


    苗素云只买了一份酥果子,让钟颖、钟妮拿着吃,两人都没要,直说让她拿回家给小国强吃;


    钟妮则是买了几张红纸。


    “不年不节的怎么买红纸?”钟颖故意调侃道。


    钟妮顿时脸颊红透,羞窘万分。


    苗素云善解人意,出声给她解围,“别理这个坏家伙,回去我和你一起剪喜字。”


    钟妮的婚事就在下个月办,剪了喜字预备着贴到家里门上、窗户上,增添喜气,本来这些事情都有当娘的操持,但钟妮幼年丧母,眼下只能她自己来做。


    “还是给我吧,我又没有孩子、也不需要照看一家老小,最近都没事情做,正闲着呢,我来给你剪。”钟颖说,心里打算着让大伯娘来她家剪喜字,让当娘的也能尽一份力。


    钟妮推脱了几次,可见堂姐坚持,最后只能把红纸交给钟颖,“谢谢姐。”


    “客气什么,”钟颖不在意的摆摆手,目光被远处一个摊位吸引,“我们去那边看看,怎么有那么多人围着。”


    三人直到看够了热闹、集市罢集,才随着人流离开,在这个娱乐贫乏的年代,赶集都变得趣味十足。


    步行数个小时才回到同甘生产队,钟颖远远就看到村口界碑石后等着的两道飘渺身影。


    等钟颖走近,曹芳乐呵呵的开口,“过去都是我一个鬼在这里等,现在还有个伴儿了,侄女婿可比我来得还早咧。”


    李霖时努力保持正色,无视大伯娘的调侃和钟颖投来的目光,只说道,“我听到了小鸡的声音,你买了鸡仔?”


    不用钟颖回答,李霖时自己凑过来看,钟颖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里三只小鸡感受到一股阴冷危险的气息,立刻紧紧簇拥成一团,害怕的瑟瑟发抖。


    除了两鬼,其实还有一人在等人。


    钟妮和堂嫂、堂姐挥手道别,走了没几步,等着她的人站在路边,见她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老实的青年人站得板直,显出了几分局促,“我、我托聂大哥在公社供销社里买了个雪花膏,你拿去擦脸吧。”


    说着,刘广田就把手里写着“友谊雪花膏”的黄色圆形小铁罐塞给钟妮,仿佛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一般。


    钟妮也像是被烫到一般,从脸上红到耳朵尖。


    李霖时站在院门口,本要跟着钟颖抬脚往里走,扭头却见到这一幕,他视力很好,将年轻男女相对而立的大红脸尽收眼底。


    还有……被钟妮紧紧攥住的雪花膏。


    李霖时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这些日子李霖时感觉很幸福,哪怕是做做家务活,可这些事情让他觉得自己是和钟颖紧密的联系到了一起,日渐亲密,钟颖会直白的诉说爱意、时而给他一个奖励的吻……他们会在夜晚相拥而眠,即使李霖时并不需要睡觉,只是静静地看着钟颖的睡颜,便会满足的抱紧她。


    李霖时以为,即便他现在是鬼,他和钟颖一样能幸福的、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


    但他现在突然发现,不一样。


    他表弟可以送喜欢的姑娘东西,但他却做不到。


    难过和遗憾仿佛滴进水里的墨,在李霖时的胸膛扩散开来,因为他已经不是人了啊。


    钟颖是在两天后才察觉到李霖时的不对劲,这死鬼太会藏情绪了。


    一上午的时间,太阳渐渐爬到天空正中,进入五月,田间的冬小麦进入灌浆、成熟期,生产队的众人又开始播种玉米,钟颖弯了大半天的腰,直起身子来歇口气。


    钟颖放眼望着地里劳作的人们,进度各有不同,像她爹娘,在地里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手,眼看着分配给他们的那亩地里间隔有序的种满了玉米种子;再看程彬和仇玉才那两名男知青,因为动作生疏,目前进度是最慢的。


    “你喜欢他的脸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他之前也说过要娶你。”


    钟颖侧目看去,李霖时站在她身后,弯腰将脑袋搭在她的肩头,阴凉的气息密不透风的从背后包裹住她。


    李霖时幽深的黑眸盯了会儿远处文质彬彬的青年人,又转而看向钟颖,轻轻说道,“我借他的身还魂好不好?”


    他俊美的脸上像是结了霜一般凝出一股瘆人的鬼魅煞气,显然钟颖此刻只要点一下头,李霖时就会犹如得到指令的恶犬,扑上去结束掉程彬的x生命,抢走他的身体。


    钟颖顿感头疼,怎么突然就变得鬼气森森了?


    果然不管是家庭主妇还是家庭鬼夫,就没有不崩溃的吗?


    钟颖皱眉思索,是她该给的情绪价值没给够吗?还是她其实也应该分担一些事情,而不是仗着李霖时惯着,就在家躺平做咸鱼?


    李霖时见她一副苦恼的样子,更加紧紧盯着她,“等我上了他的身,重新变成人,我再来娶——”


    钟颖打断他的话,压低声音,“咱俩就掰了。”


    李霖时周身阴鸷冰冷的气息一瞬间凝滞。


    “你在想什么?”钟颖重新弯腰播种,借着动作继续说道,“我,社会意义上你的未亡人,一个寡妇,你要是变成了程知青,那就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钟颖说得不客气,“我之前就是不想嫁给一个活的、会喘气的男人,才想嫁给你的。”


    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辛苦谋划,结果目的达成才过了一个来月,优绩股就抽风了,钟颖越想越气,“我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就算我喜欢你,你也别给我整什么你爱我就陪我经历风雨、扛过舆论风暴这一出,别想PUA我。”


    钟颖狠狠剜他一眼,“想分手就直说!”


    李霖时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被钟颖怒瞪了一眼,他倒是冷静了下来,伸手握住钟颖还拿着锄头的手,先急急的反驳了一句,“我没想和你分开。”


    “我只是想,如果能做回人,我就能给你送雪花膏、送吃的……”李霖时垂下眼睫,有些落寞的说。


    钟颖又站直身子,有些无语,“我要是想要,我难道不能自己买?”


    她可是从来不亏待自己,想要即得到,包括李霖时。


    “不过你要是真想送我东西,”钟颖借着捂嘴轻咳的动作,小声说道,“帮我去颖山里搞点桃胶,我拿来调颜料用。”


    钟颖之前跟着绘画队画宣传画,知道了这时候绘画颜料调制的土方子,用红土、锅底灰、白石灰或是其他有颜色的植物加水兑胶调制,其他东西都好得手,只有这个胶难弄来,钟颖记得那一次上山她吃了一路的果子,其中就有桃子,桃树分泌的树脂正是可以用来调颜料的桃胶。


    如果能调配出更多的颜色,她玩“奇迹霖霖”就可以画有颜色的衣服了。


    钟颖看了李霖时一眼,嗯,皮肤白应该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能驾驭。


    李霖时不怕钟颖对他有需求,甚至还希望她想要的越多越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被爱人安抚。


    夜深人静,生产队的其中一户人家里,范大妮看着面前碗里漆黑的药水,暖光的烛光照不亮的黑色,仿佛带着一种不详的气息,但这是她打听到的土方子,几味中药熬了水,连着喝上一段时间,就能生儿子了。


    她需要一个儿子。


    她娘因为没儿子被她爹骂了大半辈子,她二妹因为娘和她都没生出来个儿子婚事告吹,至今还没再说上一门亲事。


    范大妮想着三个妹妹,她必须要生一个儿子。


    她伸手端起面前的碗,看向坐在对面的丈夫,“那我喝了?”


    刘满仓沉默不语,一如往常的木纳样子。


    范大妮吞咽着黑水,眼尾晃过晶莹,她喝得难受,不只是因为难喝。


    出声询问时,范大妮期盼着能被阻拦,被安慰一句,但她没有听到。


    果然,男人没有不想要儿子的啊。


    被碗挡住的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嘲讽她自己、嘲讽她对面的男人,也是在嘲讽这个荒唐的人世间。


    第55章 好日子


    肃静的庙宇在夜色中亮起昏黄的光,吴玲将蜡烛小心的摆放到案牍上,再借着烛火将一把长香点燃,分给婆婆和弟妹。


    林淑红带着左右的大儿媳、二儿媳虔诚的跪在山神娘娘泥塑前的蒲团上。


    “山神娘娘,我家三儿广田要在农历二十四那天结婚,就在大后天。”林淑红拿着香,近五十岁的人像孩子对长辈汇报近况一样碎碎念着,“愿您保佑婚事一切顺遂,小两口未来日子和和美美……”


    跪在她左边的是大儿刘福顺的媳妇吴玲,她没有出声,拿着香同样虔诚的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山神娘娘保佑自己年龄尚小的一双儿女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


    而跪在另一侧的二儿刘满仓的媳妇范大妮却仰头看去,慈眉垂目的神祇雕像在烛火不甚明亮的烛火下却显现出几分冷淡漠然,也是,本来就是冰冷无温度的泥塑,又怎么会有什么温情的怜悯呢?


    山神娘娘……真的存在吗?


    夜风袭来,扰得烛火轻微晃动。


    钟颖抬手,挡在蜡烛前,好让烛火不受影响的点燃她手中的那张纸。


    红糖目不转睛的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剪刀和红纸,尽管已经见过飘上晾衣绳的衣服、自己叠起来的被子、飞到鸡窝的食盆……狗生三观在这些日子已经重塑,但仍忍不住目光惊奇的盯着看。


    曹芳拿着剪刀,一时停下了手上剪喜字的动作,尽管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奇装异服了,但此刻她仍忍不住目光惊奇的盯着李霖时看。


    “我还是第一次见男的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曹芳不禁感慨,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钟颖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用看过的某部宫斗剧中皇上的口吻赞了一句,“粉色娇嫩,最衬你的肤色。”


    李霖时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粉色衬衫、棕色长裤,又抬头面无表情的看向始作俑者,钟颖又在戏耍他,但李霖时却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说不,毕竟他自己说过的由着她玩。


    不过钟颖真不是戏弄他,她可是有审美的,李霖时现在的肤色苍白,一般男人难以驾驭的粉色反而在这种白到极致的皮肤衬托下,柔和了他周身的阴冷,如春日桃花盛开一般,多了几分生机。


    曹芳虽然头回见男的穿这种颜色衣服,但很是赞同侄女的观点,附和道,“是啊,不过主要还是人高肩宽正年轻,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不过赞叹一句,曹芳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继续剪喜字,她不要钟颖帮忙,三张大红纸裁成若干等份,一个个喜字全是她亲手剪出来的,每一个都包含着当娘的心意。


    曹芳剪完最后一个喜字,展开,和之前的喜字平整的摞放到一起,“颖妮儿,麻烦你再拿给我家妮儿了。”


    “得嘞大伯娘,明天我就拿过去。”钟颖一口应下。


    曹芳立刻就要离开,她可不是没有眼力劲儿的长辈,要不是有事她才不会打扰小夫妻两个的生活,现在喜字剪完了,时间都这么晚了,她当然得赶紧走。


    钟颖把大伯娘送出了院子,顺便又检查了一遍院门是否关好。


    再回到屋子里,桌上那一摞的喜字仍整整齐齐码放在远处,散落的那些零碎纸屑已经不见了踪影,有田螺男鬼已经清扫干净。


    钟颖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的悄悄靠近,再猛地背后袭击,一把抱住劲瘦腰肢。


    她探头,这才看清李霖时在干什么,他手里拿了一个巴掌大小的迷你喜字,正比划着想要贴到墙上还是柜门上好。


    “我用剩下的红纸自己剪的,喜字不难剪。”李霖时侧头看向钟颖,语气平常的说,“但好像贴哪儿都不太合适。”


    他娘偶尔会过来这处屋子,送一些生活用品,多得个柳条筐也会记得拿给钟颖,身体力行的真把这个“被迫”守寡的小儿媳当闺女照看着。


    李霖时又重新看向拿着自己手上的喜字,垂眸,倏地将其攥成一团,“……算了,贴哪儿都不合时宜。”


    这门亲事说到底不算正经喜事,钟颖嫁过来连带过来的喜被都是纯白没有花色的,自然也不会有红色喜字张贴到屋子各处。


    钟颖哪里感受不到李霖时仍耿耿于怀的心思,她把鬼掰过来,再正面抱住。


    “好吧,让我们来假设一下。”钟颖仰头看着李霖时,“嗯……就从我们命运的那个转折点说起,假设你没有遇到河里的暗流,那么你还活着。”


    李霖时不由得顺着钟颖的话思绪发散,“但我在河里抱了你是事实。”


    他说着,同时伸手揽抱住钟颖的腰,“上岸后不久,我爹应该就会带着我去你家‘负责’,我还是会娶你。”


    钟颖接上,“但你会心不甘情不愿,毕竟你是被算计的。”


    李霖时皱眉,但想了想,按当初的情形,他确实会如此。


    “结了婚八成也会是x相敬如冰,不过,”钟颖转换到自己的视角设想,“我可能会乐见其成,正好离你远远的。”


    李霖时眉间痕迹更深,手下用力,变成了死死扣住她的腰。


    钟颖睨他一眼,“干嘛?不离你远点难道要给你生孩子吗?”


    李霖时一噎,他已经很明白钟颖非要嫁给他图的是什么了,图他是死的、图他不会喘气、图不用生孩子。


    钟颖继续想象,“我也不会和你坦白‘借尸还魂’的事,我原本的生活一句都不可能和你讲的。”


    李霖时这下彻底冷下脸来,颜色鲜嫩的衣服都抵挡不住那股子死气沉沉的阴冷气息。


    “拜托,我又想死了才会和别人讲这些事情。”钟颖倒是理直气壮,她现在回想,自觉当初她敢和盘托出其实也有部分原因是仗着别人看不见李霖时,不用担心她穿越重生的秘密会被说出去。


    李霖时沉默,换位思考,要是他的话也不可能对别人说,毕竟那些事情都太离奇了。


    可他一想到另一种可能里,钟颖对他的态度会是疏离、隐瞒……李霖时只是想想就觉得难以承受。


    钟颖安慰道,“所以说啊,现在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李霖时眉头松开,心下刚有些触动,下一秒却动作迅速的按住某只蠢蠢欲动的手,感动在短瞬间又变成了无奈,他看着钟颖微微歪头,眉眼舒展开,脸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浅笑,“我刚有些感动……”


    钟颖的手还停留在从粉色衣服下摆偷溜进去的动作,被当场抓包她也丝毫不虚,眼不眨一下,“没人说走心的同时不能走肾。”


    谁让这鬼除了接吻,再不做别的了,简直就像是脖子以下皆为违禁行为,但人的劣根性,越不让做什么就越想做,钟颖也不能例外,反而被他的保守勾得越来越“馋”。


    钟颖睁着眼说瞎话,“我就是想暖暖手。”顺便摸摸腹肌。


    “……昨天是立夏。”李霖时说。


    李霖时没见过钟颖这样子的姑娘,坦然到直白的表现出欲求,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她对他的色心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患得患失。


    李霖时附身,低头轻轻吻上钟颖的唇角,带着满腔温柔缱绻,珍惜的含吮,片刻后欲念加深,变成急风骤雨,一只手仍抓住她的皓腕,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掌下的腰肢。


    那种近乎“食欲”的欲望他又何尝没有。


    只是……


    还是钟颖把李霖时推开,他不需要喘气,但她需要啊。


    李霖时却也没直起身子,仍弯着腰,额头抵住额头,亲昵又缱绻的姿势,他仍抱着怀里的人,低哑的声音带着克制隐忍的欲望,呢喃着安抚,“你忍一下……”


    既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李霖时不想为了一时的贪欢害了钟颖。


    ——


    贴了大红喜字的木门前鞭炮炸响,钟春生吹着欢快高昂的唢呐走在拉着新娘子的牛车前带路,还有一旁孩子们欢快的叫嚷声、大人们带着笑意的吆喝声,共同协奏成喜气洋洋的乐章。


    同甘生产队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过来沾个喜气。


    李霖时看着别人婚事的喜庆热闹,倒是心情平静,只牵着身边人,十指相扣。


    钟颖拽了拽他,朝一个方向努嘴,趁着人多嘈杂、人们又都关注在新娘身上,大胆和身旁鬼说悄悄话,“你大哥去当‘礼部尚书’了。”


    她总能冒出些李霖时听不太懂的话,好在他脑子转得快,十有八九也能搞懂。李霖时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他大哥李钢时被刘家大表哥刘福顺强拽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帮帮忙,咱们生产队就属你读书会写字。”刘福顺说着,将人强按到凳子上。


    李钢时虽然知道这个表弟是故意夸大其词的吹捧,同甘生产队不说那几个知青,其实也能再找出几个识字、会写字的人来,但他还是心中受用,半推半就的坐下了,拿起笔在本子上记起各家送的礼金,大多都是五角、一元。


    李霖时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钟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不由得失笑。


    “新娘子!新娘子——”小孩子们稀罕的簇拥着穿了一身崭新红褂子的钟妮,像叽叽喳喳的麻雀。


    新郎刘广田穿着一身草绿军便服,胸口别着红布扎成花,显出一种别样的精气神儿,嘴角就没放平过,匆匆几步上前,伸手扶住要从牛车上下来的钟妮。


    “新郎官着急了哟——”胡打听扬声调侃,带起了大人们纷纷附和的打趣。


    两个年轻男女顿时脸庞涨红。


    李明作为同甘生产队的队长,最得高望远的人,站在新房院子的中央,为年轻人们证婚,他一向严肃正色的脸在今天也多了几分笑意,“刘广田同志和钟妮同志,今天在主席的光辉照耀下,结为革命夫妻!往后两人要互帮互助、努力生产,争当劳动模范!”


    众人齐齐用力鼓起掌来,曹芳站在其中,就算其他人听不见,她也使劲儿鼓着掌,满脸的欣慰和感慨,眼中含笑,目光专注的看着精神奕奕的一对新人。


    有人抬手放在嘴边,大声吆喝着,“和和美美!”


    紧跟着另一道声音接上,“早生贵子!”


    见新郎新娘又羞红了脸,众人发出一片哄笑声。


    “真好,”曹芳感慨万千,她在人世间至今停驻了有十七年的执念就是盼着闺女能嫁给个好青年,眼下终于亲眼看到了,她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怅然,“等见了妮儿回门,我就该走了。”


    婚后第三天,新婚夫妻会女方家里见父母,这就是“回门”,才算是完整的走完婚事流程,之后就是小夫妻自己过日子了。


    钟颖看着眼前的一片热闹、每个人脸上洋溢着大大的笑容,不知怎么她却莫名的生出些隐隐的不安,就像是自然界中动物对于危机本能的感应,又像是看多了连续剧那套路般欲抑先扬的转折剧情……


    钟颖心口发紧,手上也无意识的用力。


    李霖时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用力攥了一下,他以为钟颖又有话想对他说,自觉的弯腰低头,凑近过来,却没听到她说话。


    “怎么了?”李霖时侧首看她,奇怪的问了一句。


    钟颖觉得这种不安感简直没来由,强压下去,对李霖时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今日份更新~


    第56章 回门


    钟颖睡得昏昏沉沉,意识模糊间仿佛感觉有什么温凉的柔软贴了一下她的额头,没过多久脸颊又传来一阵被轻轻摩挲的感觉……


    钟颖不胜其扰,拧着眉翻身转过去,一头埋进被子里。


    可紧接着就被“挖”了出来,细细密密的吻从唇角碾过唇瓣,这下钟颖终于醒过来了。


    抢在钟颖问责前,李霖时低声说,“大伯娘过来了。”


    曹芳其实已经过来有一会儿了,李霖时在她进入院中时就有所察觉,闪身出来迎了迎,让她先到堂屋里坐着等。


    看到钟颖,曹芳立刻站起身来,有些歉意地说,“颖妮儿,是不是打扰到你睡觉了?我还和霖时小子说了的,别让他叫你。”


    钟颖目光扫过堂屋墙上的钟表,摇摇头,实话实说,“没,这就是我往常起床的时间。”


    曹芳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伸手把桌上装着黄色果子的篮筐提起来,“这是我昨晚上去颖山上摘的黄泡,你拿去吃,这些日子劳你为我和妮儿娘俩出力了。”


    “妮儿现在能嫁去个好归宿,也多亏了你,我想要道谢,也只能摘些野果子吃食,你别嫌弃。”曹芳说着就把手里的提篮硬塞给钟颖。


    钟颖抵不过大伯娘的力气,只能收下。


    “今儿个妮儿回门,作为娘家人我再参与这一回,”曹芳释然一笑,“然后我就要走了,这人世间我也确实待了太长时间。”


    曹芳的执念就是一双儿女,尤其是放心不下闺女,现在钟妮结婚嫁人,未来有丈夫看护着她,她这个当娘的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去投胎了。


    “孩子大了,我该放手了……”曹芳怅然。


    那种不安感又隐隐浮现,钟颖开口,“大伯娘——”


    曹芳收拾好情绪,振作起来,笑道,“好了,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过会儿还要去上工吧,我也要回家里等妮儿和广田回门了。”


    昨晚上在李家吃饭时,钟颖就听李明闲聊时提起了,考虑到出嫁女回门是必不可少的习俗,他特别通融给刘广田x和钟妮,她爹钟秋收、弟弟钟拴柱批了一天假,不用来上工。


    生产队其他社员照旧上工,钟颖也不例外。


    送走曹芳后,李霖时见钟颖蹙眉沉思,以为她是难过大伯娘将要离开,上前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了几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大伯娘也该有新的人生了。”


    钟颖仍眉头不展,“我只是……说不上来,但总感觉有些不安。”


    “不安?”李霖时疑惑。


    “总觉得像是立了个flag……”钟颖喃喃道,说完她想起李霖时听不懂,给他解释了一下,“类似于‘打完这仗就回家结婚’、‘干完这单就收手’,然后就be了。‘be’是badending,坏结局……”


    李霖时接收完种种新鲜概念,很快理解了钟颖的担忧,“你是觉得大伯娘在钟妮回门后就离开的话像立了个flag?”


    钟颖点点头。


    “不会的,”李霖时安慰道,“别忘了大伯娘可是有一把子力气,就算是我和她硬对上,也没那么容易打得过她。”


    钟颖一想,也是,大伯娘可不是一般妇人,而是有着超大力气的女鬼,她到底在不安什么啊。


    钟颖不再胡思乱想,麻利的洗漱换衣服就去隔壁婆家“大食堂”吃饭。


    另一边,刘家也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吃着早饭,同样的分房不分家,几个媳妇挨着自己男人坐,照看着各自的孩子吃饭。


    “广田媳妇,等会儿回娘家的时候拿上那些红鸡蛋和三斤白面,你大嫂已经包好放在那边凳子上的筐子里了。”林淑红在饭桌上就嘱咐道,“东西不算多,让你爹别嫌弃。”


    钟妮连忙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连声道谢,“礼不轻了,谢谢爹娘、谢谢嫂子。”


    林淑红的目光又落到二儿媳身上,关心的询问,“满仓家的,你怎么看上去脸色这么难看?身体不舒服?要不让你爹跟队长说一声,你也今天请个假在家休息?”


    范大妮脸色是有些发白,但她强打起精神,摇了摇头,“娘我没事。”


    饭后,刘家人都去上工,刘广田陪着媳妇钟妮回娘家。


    钟拴柱早就站在家门口等着了,见两人过来,和姐姐相似的一双大眼睛顿时亮起,扬声喊道,“姐,姐夫!”


    曹芳闻声迫不及待的飘了过来,只有钟秋收仍端坐在堂屋里。


    “好,好……”曹芳打量着闺女的样子,连声说道。


    女人的生活过得好不好其实从脸上就能看出来,像她生前,明明还活着,但脸上已经显露出一种死气沉沉的衰败,而钟妮此刻双颊红润、眼眸明亮,一看就是日子过得顺心的模样。


    钟秋收看到女儿、女婿进门,也不由得一怔,恍惚间回想起了曾经的曹芳,她和她娘长得真像……


    钟妮一到家,熟练的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开始做饭。本来出嫁女回门的宴席都是当娘的置办,但现在只能她自己来做了。


    “姐,我来帮你。”钟拴柱钻进厨房,“爹拿出来酒,已经和姐夫喝上了。”


    钟妮不赞同的皱眉,“饭还没做出来就喝酒?”


    “不然干坐着?”尽管没有别人在,钟拴柱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声吐槽道,“姐夫可真像块木头,问一句才答一句。”


    钟妮抿唇羞涩一笑,“他做的多就行了。”


    曹芳飘在旁边,附和的点点头,总比那只会说不会做的男人强。


    钟妮做多了手上的活,利落的切着菜,目光扫过没什么变化的厨房,问了弟弟一句,“这几天你和爹是怎么吃饭的?谁做饭?”


    “凑合着吃呗,”钟拴柱瘪着嘴,“爹又不会做饭,只能我来做,好歹我帮忙打下手的时候还见过姐做饭。”


    钟妮想想也能知道弟弟做出来的饭会是什么样子,可能真就只能凑合着吃,但她也无法,嫁了人总不能还天天往娘家跑,给一老一少做饭,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了。


    好在钟拴柱也是个想得明白的,也没说什么让钟妮为难的话,只玩笑般的说道,“姐回来可算是能吃上顿好的了,我要吃个饱!”


    钟妮扬起笑容,“那我做多点饭。”


    最后摆上桌的饭菜确实不少,这顿晌午饭丰盛,被人们吃得七七八八,酒壶空荡荡的倒地,人也一个个的醉倒。


    刘广田是最先喝趴下的,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讨老丈人的欢心,只能陪着一杯杯的喝酒。


    钟秋收闭着眼,醉醺醺的仰靠在椅背上。


    就连钟拴柱,趁着他爹和姐夫喝酒的动作,悄悄给自己杯子里倒了一点米酒,他年纪小、头回喝这种东西,几口就醉倒了。


    唯一清醒着的人就只有钟妮。


    怪不得李队长给批了一天的假,怕是早有预料会出现这种情形,钟妮想着,一边头痛的把人一个个扶回屋子。


    钟妮先是扛着刘广田的胳膊,把人扶到她先前屋子里躺下;又去把弟弟拴柱扶回他自己的屋子。


    曹芳不忍女儿辛苦,悄悄帮她承担部分重量。


    但尽管如此,扶两个烂醉如泥的男人回屋也让钟妮累得不行,她站着歇了口气,才上前去扶她爹回屋。


    钟秋收虚眯着眼睛,看着闺女使出浑身力气扛着他的胳膊、扶着他的身子往床边走,他突然心头涌上一股恶念。


    钟妮刚走到床边,想把她爹放下,却猛地天旋地转,她被压在了床上。


    钟妮震惊,就连一旁的曹芳都脑子一懵,仿佛一锤子砸中脑袋,都被钟秋收突然的发难震惊到回不过神来。


    钟秋收黝黑的脸上带着醉酒的坨红,此刻狰狞得仿佛人间厉鬼,“我做鳏夫十七年了,你娘欠我的,你来还吧——”


    说着他手下一个用力,撕扯开了衣领,脱了线的扣子伶仃的掉落在地。


    钟妮脸色刷得一下就白了,意识到钟秋收要做什么,她立刻奋力挣扎起来,惊恐的声音变了调,“爹!爹你要断送我的好日子吗?”


    “我自己都没有好日子过,你凭什么有好日子过?”钟秋收依靠他身为男性的力量压制住钟妮,“你娘是我媳妇,你是我闺女,都该是我的!”


    钟妮怎么挣扎都仿佛徒劳,求救声无人听到,弟弟、丈夫醉倒、生产队的其他人都在地里干活,没人能救她……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只觉黑暗在一瞬间降临她的世界——


    “啊!!!”曹芳回过神来,她简直要疯了!


    钟秋收正心中得意自己身为男人力气大,可下一秒他却被一股更大de力量掀了出去,接着,如同铁钳一般有什么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奋力挣扎,伸手想要去拽,可怎么都挣扎不开、怎么都拽不到实处。


    曹芳脸上一片厉色,眼中流露出几分非人的恐怖阴气,“你个老畜牲!这么些年也是这副左性,早些年看你弟弟日子过得好就想害他儿子,现在你闺女好不容易离了你能有好日子过,你又想害了她……”


    钟妮手脚瘫软的爬起身来,惊恐不定的看向倒在地上不停挣扎的钟秋收。


    她看不见曹芳,自然也察觉不到曹芳看过来的目光。


    曹芳看着女儿,要不是今天有她在,她简直不敢想,接下来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会是什么事情!


    田地里,同甘生产队的众人无知无觉的埋头劳作。


    陪在钟颖身边给她降低周围日晒温度的李霖时突然站直,听到了一声尖利愤慨的喊声,他心下一沉,“出事了。”


    钟颖闻声一激灵,也立刻直起身子。


    李霖时本想拉着钟颖带她离开,但周围地里还有很多人在,他只能放弃,“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身形破碎,散作无数水滴融入泥土中。


    李霖时能水遁,钟颖则祭出一招尿遁。


    “爹,我回家上个茅房!”钟颖匆匆喊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锄头就跑了。


    倒是留下李明和钟春生面面相觑,不怪他们都下意识抬头,毕竟都是爹。


    钟颖跑得很急,没在村口的自家门口停下,而是一路往村子里面跑。


    李霖时比她早到,看清屋子里面的情形时,他一惊,立刻就想要上前去拉开曹芳。


    “霖时小子你别过来!”曹芳沉着脸,此刻她已经平静下来了,“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李霖时本还想去拦,但瞥见一侧钟妮的衣领,他迅速撇开头,却没有再上前了。


    曹芳仍掐着钟秋收的脖子没松手,甚至更加用力。


    她要杀了他。


    钟秋收就像是一块永远好不了的疮,他性子就是看不得别人好,钟春生能及时止损和这个哥哥断亲,但她的两个孩子怎么和这个爹断亲?


    即便这老东西也没帮上多少忙,都是她闺女钟妮把弟弟拉扯长大x的,但在世人眼里,一顶孝道的大帽子也压在两个孩子的头上。


    就算钟妮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八成也不会对钟秋收造成什么影响,反倒人们会指指点点背后说她家妮儿。


    但留着这老东西,谁知道他哪天又邪性上来了,还要去坏闺女的好日子、甚至未来拴柱的好日子。


    既然如此,她就替孩子们剜了这“疮”。


    曹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但她还是坚定的这么做了。


    钟颖粗喘着气闯进她大伯家中,见到的就是钟秋收颓然落下的手,她倏地睁大了眼睛,震惊到失声喊出,“大伯娘——”


    钟妮看向堂姐,表情一瞬间变得惊愕意外,“……我娘?”——


    作者有话说:逝去的亲人冥冥之中保护着,我哭好大声


    第57章 地灵


    因为太过震惊,钟颖甚至没注意到屋子里的另一个人,只顾着冲上前去拉开曹芳,“你忘了吗?杀人是要进畜生道的!”


    曹芳这回倒是顺从的松开了手,男人如破布娃娃一样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钟颖伸手去摸钟秋收脖颈上的脉搏,手指微颤。


    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大伯的死活,钟颖可是还记得钟秋收曾经想要害她哥的事情,这种烂人死就死了,她担心的是大伯娘。


    钟颖不死心的挪了好几处位置,都没有感受到任何的跳动。


    李霖时察觉到什么,鬼魅一般冲上前抱住钟颖,将她从男人身边带离。


    钟秋收茫然的坐起身来,直到看见倒地不起的身体,他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懵懵然抬头四处看,在看到曹芳时,他吓了一大跳,任谁突然看到一个死去十七年的人都会被吓到。


    但很快,钟秋收明白过来,一切都明白了,他就在想怎么也没摸到有手掐在他脖子上、可偏偏怎么都挣扎不开那股巨大的力气,简直像见了鬼一样,原来真的是鬼来索命!


    可“他”倒在地上,那他现在是什么?


    钟秋收猛地暴起,他现在也是鬼了!曹芳害死了他!


    比起屋子里另外两道飘渺的身影,钟秋收的魂魄像是染了一层脏乎乎的黑灰,他狰狞着扑向曹芳,还把她当作是过去那个任他欺负的弱质女流,全然忘记刚才他怎么都挣扎不开的大力就源自于她。


    曹芳抬脚毫不留情的把他踹开。


    钟秋收狼狈的摔到墙上,又扑倒在地面上。


    “为什么要杀我……”他周身怨气如粘稠的黑色物质,爬起身来还想再冲向曹芳。


    从地面骤然升起细细密密的水线,如极强韧的细绳,缠住钟秋收的四肢,困住他的行动。


    李霖时出手了。


    曹芳眼中的愤恨不比钟秋收少,她恶狠狠的盯着他,“为什么?你自己做的那肮脏事还要我说?你以为没人看到,我看到了!当着我的面就要欺负我闺女!你这个禽兽不如的老东西!”


    钟颖闻言,这才扭头看去,在看到钟妮此刻的样子后,她又难以置信的看向钟秋收,人干事?


    曹芳起身,走到钟秋收面前,抬手就是不予余力的一巴掌,直把他掼歪了身子,靠手脚上束缚的水绳才勉强稳住。


    “不就靠着身为男人,有那么一把子力气才敢乱来的吗?”曹芳嘲讽,“怎么样?这力气够大吗?你也感受一下吧。”


    钟秋收使劲挣扎,可他却使不出任何能力,凭什么,都是鬼,凭什么曹芳能够有巨力,凭什么李霖时抬手就能操控水?


    曹芳反手又是一巴掌,“你总是这样,盯着别人。别人为什么不能比你强、比你日子过得好?你又算老几?宁肯毁了别人,也不许别人过得比你好?和你牵扯上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摊上你这个一个老烂货!”


    钟秋收感觉被冒犯,怒瞪着她,“曹芳!你怎么敢这样和我说话!”


    “是,你是男人,是家里当家作主的人,”曹芳面色一冷,“所以我才不顾一切都要杀了你。”


    “你活着,今天能毁了闺女的日子,明天也能拖累儿子的生活,”曹芳头脑冷静的说着,“只要你把自己摆在当‘爹’的位置上,两个孩子就拿你没办法。”


    “就像今天,你依仗的无非也是你是个男人,你做的事情说来也还是女人更吃亏,哪怕让人知道,男人间的袒护也会让你安然无事,你吃准了这些,才敢肆无忌惮的做出这种不要脸的畜牲行径。”


    曹芳不带任何感情的俯瞰着面容老去的男人,“无人制裁你,那就我来。”


    不再多看一眼那肮脏货,曹芳飘回到钟妮身边,冷若冰霜的脸上又重新染上温情,她轻轻将女儿凌乱的头发抚平,即使知道钟妮听不见她的声音,仍安抚道,“吓坏了吧?没事了,以后都没事了。”


    钟妮是听不到,但能感受到碎发被掖到耳后,扯开的衣领被温柔合拢,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悲痛又委屈,眼泪大颗大颗的穿过曹芳的身体,落到床上的被褥上。


    “娘……”钟妮呜咽不清的喊着,“娘……”


    曹芳只抱着她,像她小时那样轻拍着她的脊背,“娘在呢,娘一直都在。”


    钟颖看着母女两个,不忍的埋进李霖时的怀里。


    李霖时只沉默的将她抱紧,他们心里都清楚,等待曹芳的会是什么。


    牛头马面的身形出现,看清屋子里的场景时俱是一愣,一边一个鬼抱着一个人,还都是旧相识,生面孔的那个鬼正发狂似的挣扎着,试图挣开身上的水绳。


    钟秋收先是唬了一下,随即像看到靠山一般,欣喜若狂的嘶吼着指控,“就是她!抓曹芳啊!她都变成鬼了还来害人性命!让她下十八层地狱!”


    马面拧眉,看向曹芳,“鬼杀人是要进畜生道的,这点你十七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曹芳满脸平静,轻轻颔首,“我知道。”


    “那现在你是想要和我们一同离开去投胎,还是仍留在人间?”马面仍然很民主的说,“珍惜这个机会,你仅剩这一次选择的权利。”


    牛头终于收回了惊奇的盯着男鬼女人看的目光,插嘴道,“我劝你还是跟俺俩走吧,以前也不是没有杀了人的鬼,害怕下辈子做畜生,就一直留在人间,最后等亲人们忘记他,自然就灰飞烟灭了,连下辈子都没有了。”


    他刚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也有想要再次作恶的,那种鬼不用被遗忘,俺俩抓住就会立刻出手让他灰飞烟灭的。”


    曹芳迟疑,“我……”


    钟颖立刻推开李霖时,从他怀里出来,“等一下,我们人类社会中有个词叫‘为民除害’!”


    李霖时知道钟颖是心下着急,但被推开那一下,他还是难免抿紧了唇。


    “有时候杀人不一定是存了害人的心,有可能是自卫,也有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人!”钟颖感觉自己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的顺杆子往上爬,不过是打过几次照面,她现在都敢直接对话阴差了,“钟秋收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一个对女儿都能下得了手的恶人!”


    钟颖怕这些还不够证明钟秋收的死有余辜,“还有我哥,当年我哥才五岁多,差点让他哄走给害了!”


    钟妮虽然看不见,但听堂姐对着虚空说话,好似在帮她娘说话,她立刻意识到什么,连忙从瘫坐的姿势变成跪在床上,语气急切,“我娘都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她是看我爹动我才气疯的,请、请各位大人宽宏大量!”


    马面这时才将目光落到在场的两个人身上,作为阴差,长年累月和鬼打交道,对于那些仍活着的人,反倒在他眼中是一扫而过的透明存在。


    仿佛玻璃珠般的晶透眼睛直直盯着两人,面无表情的马头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审视。


    一道水幕挡在钟颖面前,再次凝成李霖时的样子,用他修长高大的身形完全遮挡住钟颖。


    曹芳也连忙上前挡在女儿身前,“我愿意去投畜生道,我动手前就已经想清楚后果了!”


    马面不在意两鬼的警惕,他已经看出了点东西。


    摊放在他手掌上的记事本簌簌自行翻开,随着他的心意先停在了某一页,马面看了看纸上浮现的文字,心中的猜测有了定论,接着纸张再次无风翻动,停到了另一页,阅读起钟秋收的生平经历。


    “确实如你所说,谋害亲弟弟的儿子、谋害亲生女儿……”马面漠然说道。


    钟秋收大喊着,“我又没真的害死他们!”


    曹芳啐了他一口,“第一次是颖妮儿哭闹x着不让你把她哥带走,第二次是我拦下来,不然俩孩子都要让你给害死了!”


    “我没害死那就不算!”钟秋收强辩道,“而且闺女是我的,我想干什么都行!”


    被李霖时挡在身后的钟颖听着不由得面露鄙夷,她大概能理解钟秋收的三观,这类的男人把妻子、女儿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对她们充满掌控欲,所以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还当作是理所应当。


    马面无视吵起来的两鬼,直直的看向李霖时,“所以,你怎么看呢——”


    他有些生疏的念出一个名字,“钟、颖。”


    原来他看的不是李霖时,而是李霖时护在身后的钟颖。


    一时之间所有人、鬼俱是惊讶,就连牛头都诧异的看向老伙计。


    钟颖探出个脑袋,“我吗?”


    马面肯定的点了下头。


    机会摆到面前,钟颖自然就不客气了,“既然我大伯娘杀的是恶人,自然希望能够根据情节对她从轻发落。”


    钟颖说的时候其实也没抱多少希望,她一个人的话能有多少分量,怎么可能影响鬼差们的行事。


    谁知马面还真的应了一声,“我会上报判官。”


    这下牛头都毫不掩饰的张大了嘴。


    钟秋收气得跳脚,“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丫头片子说的话都算数?杀了我为什么不往重里罚?还有没有天理了?”


    “你这样的人没有一点惩罚、只是死了,转头又能投胎做人,才是没有天理!”钟颖忍不住吐槽。


    马面开口,“不是的,他要先下十八层地狱炼化。”


    钟秋收不干了,他看了看曹芳,又看了看李霖时,“那我也要留在人间,我不走了!”


    牛头手中的铁链如游蛇一般出动,李霖时察觉到迅速手心一翻。


    钟秋收刚高兴束缚着他的水绳消失,可接着更粗的铁链迅如闪电般将他一圈圈捆住。


    牛头露出憨厚的笑容,用力一拽,就将鬼抓在了手中,“你和他俩可不一样,就冲你这一身的黑气,俺们也不能放任你呆在人间作恶哇。你放心,地下那火可是好火,烧个百八十年烧去身上的‘恶气’,你就会是好鬼了。”


    人有恶人,鬼有恶鬼,恶人死后是恶鬼,恶鬼投胎是恶人,不加以干涉处理的话简直就是祸事生产永动机。


    牛头马面带着两鬼离开。


    “哈哈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人是你!”曹芳替儿女们解决了后患,又见钟秋收这惨样,她也不在乎自己要投畜生道的事情了,只觉畅快又解气,“果然还是存在天理!”


    钟秋收愤恨,只能按着一个点攻击她,“你下辈子要做畜生,你得意什么!”


    “那总比你这辈子就是人模样的畜生好!”


    牛头不去管两鬼互骂,他从刚刚就满肚子疑惑,问马面,“你咋回事啊?”


    马面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只平淡的回答,“每次缉鬼不是要听一听。”


    纸上文字终究只是书写一个人的生平经历,但并不能展现一个人的全部,作为四处行走的阴差,肯定不如当地的守护神对逝者的了解多,所以大多时候都会听听他们的看法。


    “那怎么能一样!”牛头反驳道,“你问鱼灵、问土地婆、问黑驴山神,我都不会惊讶,可你问的是一个活人哎!”


    马面只扭头平静的看他一眼,“你怎么能确定她是人。”


    牛头懵了,“啥意思?”


    视线扫过被捆着的钟秋收,“黑色的。”


    又落到曹芳身上,“白色的。”


    马面收回目光,“她身上有若隐若现的绿色。”


    牛头挠了挠自己的牛角,又说了一遍,“啥意思?绿色?人与鬼不都是黑色、白色的吗?只有神、灵才会是别的颜色,对了,那年轻水鬼的颜色变了哎!你一定是看错了,水鬼和人站得那么近,蓝色、绿色本来就很相近……”


    牛头不再困惑,只兴冲冲地说,“我看水鬼是要变成‘地灵’了!”


    人有“人杰”,鬼有“地灵”,但都是万里挑一,尤其是“地灵”,没有点奇遇造化,还真是很难让鬼超脱生死轮回,迈上“灵”的新台阶。


    也不怪牛头新奇,几千年年来,他也就只见过一个鬼变成了地灵,甘霖河里的这水鬼是他见过的第二例,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一切都是虚构的设定哈,人与鬼是交错循环,黑色代表恶、白色代表善;神与灵诞生于自然,所以会是五行的颜色。


    【无责任小剧场】


    画外音:能采访一下您是如何怎么做到鱼跃龙门一般成为地灵的呢?


    李霖时:学习水流的精细控制(做洗碗机)、练习水涡旋转(做洗衣机)、控制水温的变化(做变频空调)、熟练利用在水分子间的移动(做温泉大巴)……这些只是细枝末节,最主要的是,感谢我媳妇,我都是沾了她的光。


    ——《甘霖河河灵的来时路》


    玄幻部分不会太多滴,下一章还是人与人之间的故事


    第58章 安心


    钟秋收喝酒把自己喝死了。


    对外的说法是这样的,同甘生产队的众人也没有怀疑的,毕竟钟秋收死时只有钟颖和钟妮在场,他不是自己喝死的难道还能是俩丫头给害死的?一个是亲闺女、一个是亲侄女,怎么可能!


    更没人会想到钟秋收是被他死了已经有十七年的媳妇杀死的。


    喝酒把自己喝死的,反而是最合乎常理、最能被人们接受的说法。


    人走茶凉,钟秋收的身后事办得凄凉,亲缘淡薄、无朋无友在他死后显露得清清楚楚。


    钟秋收在生产队里没什么朋友,连亲弟弟的孩子都敢害的人谁敢和他沾边啊;


    十八年前就闹掰断亲,即使是血缘亲近的兄弟也早已形同陌路,听到大哥的死讯,钟春生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而邓霞则扬眉吐气,还私下拉着钟颖悄悄吐槽。


    “真的恶有恶报!那老祸害可终于是死了,要不是当年你哥没事,不然老娘当时就和他拼命了!他还能活到现在这把岁数?”邓霞面露凶狠。


    钟颖不禁暗暗腹诽,惹谁不行非要惹当娘的,钟秋收一次两次都朝着孩子下手,龙之逆鳞、触之必死,他死得其所。


    最后,也只有钟妮、钟拴柱姐弟俩在丧礼上难掩悲伤,尤其是钟妮,哭得肝肠寸断,这才惹得围观的村民们见哭生悲,在心中唏嘘,钟妮是个有孝心的好闺女啊!


    刘广田扶住哭到脱力的媳妇,心里愧疚翻涌,好好的回门宴却变成生死永别,他要是能言善道些,劝着老丈人少喝点酒,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只有钟妮自己知道她哭的是什么、是为谁而哭。


    她哭孺慕了二十年的爹其实是面容狰狞、披着人皮的恶鬼,她哭原来在她幼年时就去世的娘从未离开过她,她哭她娘为了她失去了下辈子做人的机会……


    万种情绪交织、充斥在钟妮的胸膛,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宣泄这种难受,只能嚎啕大哭。


    短短几天的时间,钟妮消瘦了许多,新嫁娘的精气神荡然无存,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但她控制不住,念头像潮涨潮落的海水,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反复浮现。


    钟妮觉得是她害了她娘,要是没有她,她娘早就去投胎了,也不至于为了她留在人间十几年、最后还落得一个下辈子只能做畜生的结果。


    要是没有她就好了……


    她要是也和两个哥哥一样早夭就好了……


    要是可以选择,钟妮宁愿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来换她娘能够有个好结局。


    直到钟颖来找她。


    钟颖提着一个藤编筐子,看着哀毁骨立的钟妮心情有些复杂,默默的把筐子递给她。


    钟妮动作机械的接过来,盖在筐子里的碎布头被顶开,她无神的双目在看清里面是什么之后,顿时睁大,那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黄狗,钟妮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极快的扭头去看堂姐。


    这只小狗是清晨时李霖时抱回来的,他还复述了一遍牛头交给他时说的话。


    “毕竟是真的杀了人,惩罚还是要有的,一世做畜生,不过再转世就能重新做人了。”


    “俺们也真的从轻发落了,不然动物多得是,当任人宰割的猪、羊、鸡,当人人喊打的老鼠……怎么不是一辈子呢。”


    “在哪儿不是看门护院,我想如果可以她还是更想回到这里吧。”


    钟颖颔首,肯定了钟妮的猜想,“好好照顾它吧。”


    泪水瞬间盈满了钟妮的大眼睛,她不住的点头,语无伦次的重复着,“x我会的、我会的……”


    钟颖伸手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幸福安乐的度过一生后再重新做人吧。


    发自真心的祝愿。


    ——


    人的去世,就像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雨停了,地是湿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地面总有干透的时候。


    正如恢复往日平静生活的同甘生产队,除了颖山半山坡的众多坟包中多了一个新的,一切与从前没什么变化。


    这天下工后,钟颖又溜达着回娘家了,手里还拎了一网兜的鱼。


    一进家门,钟春生看到闺女手里拎着的鱼,不禁惊诧,“你啥时候去河里捞的鱼?”


    不久前地里劳作的人们才各自回家休息,钟春生回到家也才刚洗了一把脸,这点功夫他闺女就得了一兜子的鱼,而且鱼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捞到的。


    尽管同甘生产队紧挨着甘霖河,没吃没喝的日子里野菜、树皮都能端上饭桌,河里的鱼自然也逃不了,只是要更费些功夫和力气。


    对比她爹的惊讶,钟颖倒是淡定,“哦,你女婿给的。”


    钟春生,“……”


    显然李霖时讨好老丈人的行径并没有改善多少他在钟春生那里的形象,钟春生对他观感依旧很差,这个硬逼着自己闺女嫁给他、给他守一辈子活寡的死鬼,钟春生宁肯饿死也不会吃他的东西。


    摊得酥黄的面饼卷煎小白鱼,农家日常里难得的荤腥菜,钟春生却一筷子都没碰,只默默去夹面前那盘炒白菜,不待见的意味明显。


    背锅的李霖时目光幽幽的看向钟颖。


    钟颖只当没看见,径自捏着面饼卷上煎炸过的小白鱼,她倒是吃得香。


    在丈母娘那里,他也是“贼”。


    饭后,邓霞又拉着钟颖私底下老生常谈的问那几个问题,“没让他碰你吧?”、“千万别搞出什么鬼胎”……简直像防贼。


    钟颖一言难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娘说她才是被防的那个,死鬼让亲不让碰,即便吻得再凶,也能忍住不进行下一步。


    “有苦难言”的钟颖溜之大吉,跑出屋子去找她嫂子说话。


    苗素云洗过碗后陪着儿子在院子里玩,钟颖过来的时候,就见一大一小并排蹲在地上,钟国强小手攥着一根木棍,正在土地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国’,这是‘强’。”小国强一边写,一边奶声奶气的念着。


    苗素云也捏着根木棍,学着儿子的动作,在地上描画着。


    钟颖走过来看了一眼,苗素云照葫芦画瓢,还真把字都写对了,“嫂子,你愿意学的话,有空也可以去托儿所听听课。”


    苗素云下意识的拒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去干啥?那儿不是教小孩的地方吗?我都是大人了。”


    “学习又不分年纪大小,几岁开始学都不晚。”钟颖随口说道,“最近大班开始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小班的孩子们都跟着跑去学。”


    小班的钟国强在一旁附和的用力点头,证实姑姑所言非虚。


    “二妮和她的两个妹妹、还有刘家的小喜梅也逮着空了就往托儿所跑……杨知青高兴着呢,她巴不得能有更多的人来跟着她学习识字认字。”


    钟颖不是夸大其词,而是说的实话。杨美娟继一门心思在田间搞生产后,转变到新的建设乡村道路上也是卯足了干劲儿,恨不得能一口气让同甘生产队的所有人都能认字识字,不负她“知青”的光荣身份。


    要钟颖看,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托儿所的大班都要变成识字班了。


    不过她也乐见其成,这是好事。


    钟颖又接着劝起来她嫂子,“别觉得和这些小不点儿一块学认字不好意思,有啥的,想学就去学,学习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认字麻烦还是不认字麻烦?不认字就像两眼一抹黑,信读不了、语录本也看不了。”


    苗素云被她说动了,“那、那我有空就过去听听。”


    钟国强高兴得弹起来直蹦,“娘明天就和我一起去!我们一起去学习!”


    苗素云笑着看儿子兴奋的满院子蹦蹦跳跳,半晌后她脸上的笑容微敛,犹豫的看向钟颖,说起自己最近一直有些牵挂的事,“……这两个月家里都没有收到你哥寄回来的信。”


    钟颖吃惊,那算一算,岂不是钟诚上次寄回来的信就是那封给她的“吼叫信”?


    这确实不同寻常,钟诚其实是个很恋家的人,当兵以来基本上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信,零零碎碎什么事都会往信里写,钟颖还曾在心里吐槽过,这哥是把信当日记来写了吧。


    两个月没有收到他寄回家的“日记”,这事确实令人不安。


    钟颖不禁眉头紧锁,可现在通信不便,当一方失联,就仿佛泥牛入海,很难再获得他的消息。


    而且这个时代可不是未来国力强盛、泱泱大国不容侵犯,现在国家还是“孩子”,国际局势是以大欺小,并没那么和平,钟颖一下子像是从宁静生活中清醒过来,曾经收到解放鞋、绿挎包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对她哥的担忧。


    钟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曾经看过的那句话,一切的岁月静好,都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她在村子里过着宁静致远、宛若桃花源一般的种田生活,甚至她家靠着多了个军属身份在生产队的日子都比过去好过了许多,但她哥在外面还不知道遇上了怎样艰难的事情,以至于两个月没有音讯。


    钟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


    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那些求神拜佛的人,有时候人在茫然无措、无能为力的时候,是真的需要一些心灵上的慰藉,求的不是神,而是求一个安心。


    尽管心中惴惴不安,钟颖努力装作无事的样子,安慰苗素云,“兴许是信在路上丢了,又或者是我哥最近太忙了,就像我前一阵一样,一到家累得倒头就睡。嫂子你别太担心,这不是还有山神娘娘保佑,我哥不会有事的。”


    苗素云对小姑子很信服,“那我们改天抽空再去上上香,求山神娘娘保佑你哥在外面能够平安……”


    正说着话,突然有人拍了拍钟家的大门,不等人来开门就朝里面喊话。


    “颖妮儿,出事了!”门外是李家大嫂田梅的声音,“满仓媳妇昏过去了,看着情况不太好,爹叫我来找你,让你也赶快过去看看!”


    钟颖心里一惊,隔壁也听到了田梅着急的声音,几乎和钟颖同时拉开院门。


    聂英着急的追问,“我家大妮怎么了?”


    “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突然就昏倒了,”田梅也很慌,她被吓得不轻,“中间醒过来了一小会儿,但是吐了,这会儿人又没有意识了!”


    第59章 野心出鞘


    听田梅说的这样严重,聂英倒抽了一口冷气,踉跄的后退,还好身后有范二妮、范招娣姐妹俩把她扶住。


    “这可怎么办,”聂英慌了神,六神无主,“山神娘娘保佑、山神娘娘……”


    钟颖无奈,这种时候就别求山神娘娘了吧。


    虽然刚刚钟颖也动过求山神娘娘保佑她哥平安无事的念头,但这就和临考前拜考神、上班拜财神一样,比起求神更像是许愿,真的事到临头,考试还是要人自己考、工资也是看个人业绩,再到眼下这种情况,比起求山神娘娘保佑,还是先求求大夫救命吧。


    “有人去叫聂大嫂子了吗?”钟颖一边问,一边匆匆往外走。


    田梅连忙回答弟妹,“叫了,福顺家的去叫了。”


    钟颖稍稍松了一口气,这就是生产队里有医生的底气,也幸好现在已经是临近晚上,聂金龙和姚东秀两口子已经结束了白天在公社卫生所医疗培训班的学习回来了。


    天色暗淡,是介于白天与黑夜之间的灰暗,这个时间还不需要点灯,人的肉眼尚能视物,就是看不太清楚,钟颖走得太急一时没留意,被地面上凸起的半块石头绊了个踉跄。


    在其他人眼中,钟颖身形不稳向前要摔倒,但很快她自己又站稳了。


    只有钟颖自己知道,是李霖时及时闪现在她面前接住了她。


    “急什么,”李霖时眉头轻拧,“聂大哥家和二表哥家只隔了一户人家,聂大嫂子肯定先到了。”


    钟颖胡乱的点点头,这点她当然也能想到,但关心则乱。


    虽然邓霞和聂英互掐了大半辈子,但邻里两家的小辈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其实挺好。钟颖上头只有钟诚一个哥哥,范大妮就x是异父异母的姐姐。


    钟颖一路疾行走到村子中后段位置的一处房屋,自打院门口就闹哄哄的,显露出不同寻常的气氛。


    她脚步不停,直接往里进,在屋子里果然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姚东秀,钟颖又去看躺在床上的范大妮,果然见其脸色难看。


    “怎么样了?”钟颖立刻问道。


    姚东秀脸色沉着,“我先把她衣领扣子解开了,保持呼吸通畅,我觉得像是中毒。”


    周围的人纷纷抽了口气,中毒?


    “我们一大家子人一块儿吃的饭,老二家的怎么会中毒?”刘强皱紧眉头,不解道。


    一旁的刘福顺扭头就去看弟弟,着急的问,“是不是你们回来又吃啥了?”


    干着急但又帮不上什么忙的刘满仓心系床上昏迷着的媳妇,闻言才分出神来,略一思考,“吃完饭后回家大妮是又喝了药。”


    “药?”聂英惊讶,“我咋不知道我闺女生病了?”


    刘满仓有些难言,“是……是喝了能生儿子的药。”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刘满仓的身上,令他羞窘万分,垂下头去,恨不得眼睛能在地上找条地缝钻进去。


    姚东秀迅速地说,“药材还有剩下的吗?快拿给我看看!”


    刘满仓连忙去找,一头扎进厨房里拿出来一个小布包,小心地翻开折叠盖在上面的四个布角,递给姚东秀。


    姚东秀翻了翻布巾包着的药材,她都认识,姚家世代都懂点医术,传承的就是中医,她的目光定在其中一位药材上,“朱砂……你俩可真是胡来啊……快,给我拿个鸡蛋来!”


    靠近门边的胡打听和林淑红连忙转身去院子里面的鸡窝摸蛋,不一会儿,还带着温度的鸡蛋就到了姚东秀的手上。


    给范大妮喂了蛋清做急救,姚东秀这才有空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转过身子对刘满仓说,“服用含朱砂的药物是会汞中毒的,这药你媳妇吃多久了?”


    “有半个月了,严重吗?”刘满仓说。


    姚东秀没好气的睨他一眼,“差一点儿就没媳妇了,你说严重不?”


    刘满仓顿时冷汗都冒出来了,经这一遭他被吓得不轻,他和范大妮有夫妻情分、还有三个孩子,他只是想要儿子,并不是想要当鳏夫。


    “鸡蛋清只是暂时解毒,还要去公社卫生所注射5%二巯丙磺钠溶液,每日一次,连用三天……”说到后面这些,就是姚东秀这些日子新学到的西医知识了,她忍不住斥责刘满仓,“哪有什么生子药,讲求科学,生男生女是有基因决定的,生男孩的基因是由男性提供的,别生不出儿子都怪女人……”


    危机解除,众人都松了口气,聂英也终于从四肢发软的状态下恢复了战斗力,不饶人的扑上去要扇女婿,“你个小瘪仔子,为了生儿子差点让我闺女喝药喝死……”


    周围的人连忙去拉架,一时之间屋子里又乱了起来。


    林淑红一边去拉亲家,一边替儿子道歉,很是心累,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儿子多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作为生产队儿子最多的人,林淑红细数一下。


    大儿子刘福顺,对媳妇动手,闹得险些牵连他几个弟弟都不好找媳妇;


    二儿子,就是眼下被扇的刘满仓,乱来!真的是乱来,差一点就成了鳏夫;


    三儿子刘广田,前些日子陪新媳妇回门,不知道劝着点,直接让老丈人喝多酒喝死了;


    四儿刘丰收,之前跑去纠缠女知青,闹了个没脸;


    小儿子刘来财,简直想和他妹妹性格掉了个个,小子不像小子、闺女不像闺女。


    林淑红低三下气的赔不是,忍不住在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越发怀疑,养儿子到底有什么好的?五个!她有五个儿子!没一个是省心的!


    二儿还在像个愣头青一样辩解,“是大妮四处打听来的生子药,从她妹妹被退亲后,她就开始打听了……”


    聂英听到这话反倒是歇了火气,任由邓霞和刘红艳把她拉开,二妮被退亲之后,耿耿于怀的又何止是大妮一个人。


    钟颖站出来为这出闹剧画下尾声,“行了,往后生产队里别再有人喝什么‘生子药’,我看等哪天下雨不上工,真要让东秀姐好好给大家伙儿上一课,从科学的角度讲讲生儿生女是由什么决定的。”


    落后愚昧就是原罪。


    刘满仓把人们都送出家门,又额外向姚东秀道谢,“今天多亏了你,嫂子,明天还要麻烦你和金龙哥带大妮去卫生所输液,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


    他局促的搓着手。


    姚东秀倒也不在意,她又不是为了被人感谢才救人的,“没事,等你媳妇醒了,让她多喝水,这样能加快有毒物质的排出。”


    刘满仓连连应声,他又看到钟颖,连忙说,“还要谢谢颖妮儿。”


    曾经他也听李钢时把钟颖的所作所为当笑话,但现在,刘满仓真的在心中庆幸,还好钟颖坚持,生产队里有个女大夫是好事。今天要换做是聂金龙过来救人,他怕是会站在范大妮床边畏手畏脚、碰都不敢多碰,更不用说是解扣子保持呼吸通畅、喂蛋清解毒了。


    刘满仓把人都送走,又不停歇的去照看孩子们了。


    离开刘满仓家,人们一边还在说着刚刚发生的事情,一边走到各自家门口分别,越往村口走,路上的人越少,最后就只剩下李明、刘红艳老两口和李刚时、田梅夫妻俩,还有钟颖五人,嗯,再加上一鬼。


    月亮高悬,刘红艳唏嘘,“都是为了儿子惹出来的祸端……”


    李钢时没吭声,心中暗暗庆幸他是有儿子的,没有这种烦恼。


    田梅也没说话,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伤。


    李明沉思,“颖妮儿说得对,确实要给社员们好好上一课,从科学的角度讲讲,以免将来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颖妮儿,这事你要记得办。”


    钟颖像上课走神被突然点到名字一样,“啊,好的。”


    老少两队夫妻回了李家房子,钟颖则是回了隔壁自己的家。


    “你在想什么?”李霖时问着,细细观察钟颖的神色,“你看着好像不太高兴,因为今天这件事?”


    钟颖没进屋子,只在院子里的一块晾萝卜干的青石板上坐下,闷闷的嗯了一声。


    她看着她们像活在沼泽地里,苦苦挣扎着生存。


    其实从很早之前就有迹可循,只是钟颖一心躺平,没有去深思。


    大伯娘为什么执着于看到钟妮嫁人才愿意离开,因为女人的命运全系于男人身上,像她所嫁非人,一辈子都毁了;


    李长贵因为是儿子,还是唯一的儿子,被过度的看护而失去喘息的空间,困死在了村子里;


    聂金龙不用做什么就能获得一个医疗培训的机会,而同样的机会对于姚东秀而言,却要首先解决家庭、孩子等种种问题;


    范大妮为了能生儿子,去喝那劳什子的“生子药”,险些把自己的命搭上……


    种种事情,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主流思想——重男轻女,现在是个男权当道的社会。


    男人掌握绝大多数的话语权,打个比方,就拿同甘生产队来说,在这个缩小版的社会圈子里,生产队长是男人,仓库保管员是男人,掌握社员命根的记分员也一直以来都是男性,在钟颖当上妇女队长之前,只有饲养员是女性,而聂金凤能管的也只是生产队里的四头牛、九头猪。


    就连钟颖这个妇女队长,听上去也算是个队长,但说话只在妇女中管用。


    这仿佛成为一种普遍现象,女性即使能够进入管理层,也大多任职一些边缘、辅助性的职位。


    权柄仍掌握在男人手里,所以这个社会重男轻女。


    自古至今的男权统治让绝大多数女人“认了命”,自牙牙学语时就在接受这种规训,默认男人的份量就是比女人重。


    但钟颖见过未来,各行各业的女性先驱不断力争上游,增加女人的权重,历时几十年,才让这性别的天平在现代时终于勉强平衡。


    钟颖想得出神,喃喃道,“既然总要有人来做……”


    有什么东西像火星点子一般在她心中亮起。


    “为什么我不去做?从现在开始……”


    钟颖扪心自问。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个道理她明明知道的。


    李霖时没听懂她是在说x什么,“做什么?”


    “我要……”钟颖直直看向他,飘忽的语气慢慢变得坚定,“我要你没能坐到的那个位置。”


    钟颖面容平静,野心锐气自她眼中骤然迸发。


    昙花盛开是美,月光下利剑出鞘同样是一种令人神魂颤动、为之折服的美。


    李霖时看着钟颖,无意识的喉结滚动,他也不能幸免,即便他已经爱她,但仍再一次为她倾倒。


    钟颖第一次对权力不是厌恶,而是生出一种渴望。


    “我要做生产队的队长。”她说——


    作者有话说:钟颖:我不做妇女队长了,我要做队长!


    第60章 优势


    钟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是认真的把“成为同甘生产队下一任队长”放进了自己的人生规划里。


    一个女性掌权者,不用多说都可以想象到其代表的意义和带来的影响,就像钟颖可以预见生产队里能够有一名女赤脚大夫会有多少好处。


    就算影响也许有限,说不准只能影响一个村子的人们,但同甘生产队有钟颖,其他生产队也迟早会有别的女性站起来,一个又一个的蚂蚁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才能够撼动大树。


    打破性别壁垒,从来就不是个人英雌主义的凯歌,而是“她们”一同努力挣出的半边蓝天。


    钟颖细细盘算着成为同甘生产队的下一任队长这事。


    首先,现任生产队队长李明今年五十四岁,这个年纪的现代人会戏谑的调侃一句自己半截入土,但放在当下,六十九岁的三姑婆可是同甘生产队上最长寿的人,说得地狱一些,李明其实可以说是三分之二入土。


    所以李明这个年纪已经可以算是步入老年,就像之前社员选举会上范五推辞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想再当记分员一样,李明或早或晚也会从生产队队长的这个位置上退下来的,衰老是人类无法自然法则。


    “狮王”已老,继任者会是谁呢?


    钟颖脑海中将生产队的社员们一个个考虑过后,如麦子过筛,最后只留下了一个人选——李钢时。


    虽然在钟颖看来,李钢时傲慢(瞧不起女人)、虚伪(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固化(墨守陈规、不喜改动),但是,如果李明退下来,生产队的社员们大概率会投票给李钢时,让他成为新一任队长。


    李钢时的优势和他身上的缺点一样的明显。


    他是李明的儿子,而李明作为同甘生产队队长这么些年尽职尽责,民众对他的信任度很高,天然的,这份好感会转移到李钢时身上;


    生产队人们的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也就年轻一代因为李明组建起了村小上过几天学,而李钢时,生长在一个重教育的家庭,他是读完了初中的,属于生产队里文化比较高的人;


    第三,他是男的。


    最后一点虽然简短,但钟颖换位想想,假设她与李钢时前两条优势条件一模一样,但真要是站在1v1的选举台上,社员们还是八成会把票投给李钢时,就因为他是男的,这是当下社会思想赋予他的加成。


    当然,李钢时并不是一直都是这么有优势。


    就在李霖时作为返乡知识青年回来后。


    李明的儿子,李霖时也是;读过书有文化,李霖时也读过,他还读完了大学;男的,巧了,李霖时也是。


    也不怪那段时间生产队的人们纷纷将李钢时抛之脑后,视李霖时为新的接班人。


    接班人把手盖到钟颖的眼睛上,李霖时能清晰感受到薄薄一层眼皮下滴溜转的眼珠子,他无声的叹了口气,“还不睡吗?都这个时间了,再不睡明天一大早你还能起得来去上工吗?”


    李霖时现在这副鬼样是不需要睡觉,可钟颖需要,并且她还喜欢早上赖床,李霖时已经可以预见明天早上叫钟颖起床会是怎样的困难程度。


    钟颖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相对,睁开的眼睛比月亮还要灼灼。


    虽然这么想有些缺德,但钟颖却在这一刻和李钢时有了同样的感触,她用看狗都深情的目光看着李霖时,“还好你死了。”


    李霖时更无奈了,不用钟颖再次强调,他现在已经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了。


    他不会再患得患失与活人比较,也不会再动什么借尸还魂、抢别人身体的念头,李霖时在路上看到那些年轻男人,现在都是心如止水,因为他有别人都没有的优势——只有他是死的。


    “好,我知道了,”李霖时又伸手强势的捂住钟颖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无可奈何的哄人,“睡觉吧。”


    钟颖顺从的闭上眼睛,大脑皮层依旧活跃。


    如果说李钢时是她成为生产队队长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那李霖时就是拦路虎。


    石头尚能搬动,老虎什么的,钟颖还没厉害到能做武松。


    李霖时可是被生产队众人誉为“飞回来的金凤凰”,他个人光芒太盛,直接杀了比赛。


    不过就如李钢时庆幸的那样,这样强有力的对手已经下桌,对于钟颖而言,她对上李钢时,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李钢时是李明的儿子,钟颖还是半个闺女咧,女婿是半个儿、儿媳就不算了?四舍五入约等于钟颖就是李队长的闺女;


    读过书这点,钟颖正经研究生毕业,她自认文化水平在整个生产队她排第一、没人能排第二,虽然从表面来看她只不过是村小学历,但这也是有文化啊;


    最后,李钢时是男人,钟颖也……哦,她不是。


    钟颖开始苦苦思索起第三条的应对方法,无屌之争对她来说非常不利,甚至这点会成为决定性因素,没办法,在这个年代、在这样一个小山村里,屌即高贵。


    半晌后,钟颖才想出了一招——“利”。


    古人有云,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要让生产队的社员们不因为李钢时是个男的就把选票都投给他,那么钟颖就要拿出更能打动他们的东西,而利益带来的实打实的好处,大多数时候能战胜一切,包括不平衡的性别天平。


    对于农民来说,什么是他们最实打实的利益呢——是地里的收成。


    钟颖一个翻身压到李霖时身上,双眸晶亮,“我来实现你的理想吧!”


    ——


    过了立夏,天气越发的炎热起来,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李明叫停了田间的劳作,让社员们去树荫下短暂的歇口气。


    虽然就能休息十来分钟,钟颖还是从身上小立领短袖对襟衫的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争分夺秒的看了起来。


    李明走过来一瞧,怪不得他觉得眼熟,还真是他小儿子的笔记本。


    “学习呐?”李明对着钟颖露出和善的微笑。


    钟颖闻声抬眸,点了点头。


    李明心中欣慰,一脸“孩子长大了、终于知道自己上进了”的表情,他一向严肃冷硬的面孔更加柔和,“能看懂吗?”


    虽然这么问,但李明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小儿子死后,留下的那些书、笔记本,他和老大、老二都看过,毕竟小儿子学的是农业机械化,要是能给生产带来些助力也是好的,但他们都看得一知半解、脑袋发晕。


    钟颖又点了点头。


    其实让钟颖自己看,她也只能从笔记本里看出个李霖时字写得不错、画的机械结构图有着一种别样的工业美……她毕竟是个美术生,当年文理分科还是选的文。


    但钟颖有“外挂”——专业老师一对一精心辅导。


    李明眼中,钟颖安安静静地看笔记;


    实际上,李霖时就站在钟颖旁边,一页页的给她讲,“深耕犁,是在七寸犁或八寸犁的犁头后面加装不同形式的松土铲。在耕地时,前犁头翻土,后面的松土铲跟着在前犁头耕过的沟里加深一层,只松土、不翻土。这样的好处是,一般能达到33-50公分的耕深……”


    钟颖努力在各个名词和数字之间保持清醒,虽然她已经听得有点晕了。


    李霖时虚指着笔记本上画的示意图,“这是弯柱式双层深耕犁,在八寸犁上加装了一个用扁铁制成的弯形铲柱,扁铁尺寸为长100公分、宽5.5公分、厚1.5公分。在弯形铲柱的x下端安装一个锄形15公分宽的锄铲,卡在调节齿板上……”


    他一边说,修长的手指在图上移动,细致的告诉钟颖每一部分对应的位置,只是一扭头,李霖时便停住了声音。


    “还能学吗?”李霖时看着双目无神的钟颖,有些担忧。


    钟颖算一算,上一次上数学课还是高中的时候,她大学读的是美术学院,除了专业课就只剩下英语、政治这两门文化课,谁能想到穿越后还会感受理工科统治的恐惧啊!


    但……


    钟颖甩了甩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深吸了一口气,像鼓足勇气扎进水中一般,一头扎进了学海中。


    她能学!农民的利益是地里的收成,而改良的农具能提高生产效率,决定了她能否拉拢民心、成为下一任队长的候选人!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了学!谁也不能阻挡她的队长路!


    李明看钟颖这样用功,悄悄走开不再打扰她,像万千家长一样:孩子知道学习就行,别管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学好,有这样的劲头就要鼓励!要支持!


    就这样,钟颖开始了“上工—抽空学习—上工—回家学习”的生活,一边进行体力劳作、一边进行脑力劳动,比她现代时还要“卷”。


    “早知道当年选专业不应该选游戏,应该选工业设计的,好歹沾点边……”钟颖扶着沉甸甸装了一脑袋知识的头,扶额叹息道。


    这一个多礼拜,钟颖只觉重新认识了李霖时,不愧是同甘生产队全村的希望,他返乡回来确实带着学成的本事,可惜一身抱负还没付诸实践就遭了落水的劫难。


    钟颖也深刻认识到了,话,上下嘴皮子一翻,说得轻巧,做起来难。


    她来实现李霖时的理想?


    虽然这是她为了自己能做生产队队长说来好听的话,但实践起来真的难,钟颖几次想要放弃,全靠意志力劝学。


    她现在就像曾经的杨知青,不是那块料但硬是这么干,做自己不擅长的事,痛苦,忒痛苦!


    钟颖无力的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静止了好几分钟,突然一个咸鱼打挺,“这样不行!”


    她看向李霖时,“我要定几个奖励机制,把每一部分内容分划成一个关卡,学会就是通关,通关后会有通关奖励……”


    游戏钓着玩家肝日常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奖励啊!


    学习太苦,她要给自己找点甜头。


    钟颖不愧是曾经做游戏的,把游戏的那一套引进学习中,干涸的精神一下子重新亢奋起来。


    李霖时听着附和的点点头,这样也好,然后就听钟颖继续说。


    “学完畜力牵引机部分,奖励我枕在你的腹肌上睡觉,浴巾装的那种。”


    “学完改良播种犁,奖励捏胸肌,我好奇是软还是硬的很久了。”


    “学完刺磙子和活动耙,奖励亲手摸索研究背肌的肌肉走向。”


    钟颖把笔记本的纸页翻得簌簌作响,越说越兴奋。


    “双轮犁改装收割机,奖励独享男喘一段……”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霖时恼羞成怒的一把捂住钟颖的嘴,照她这么说下去,他都要被扒光了、翻来覆去被她这样那样!——


    作者有话说:钟大黄丫头颖:学累了搞个男鬼玩玩!


    关于农具部分的专业内容来自《我国农具的创造、改良及其综合利用》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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