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草如茵,水流湍急。
俞静顺着河流向上走,目光惊奇,“甘霖河的河水流速怎么变快了这么多?不过这样倒是不用担心水、电能转化的问题了。”
跟在她身后的钟颖看天,“唔,可能是因为汛期吧,昨天才刚下过一场大雨。”
“奇怪……”俞静蹙起眉头,满肚子疑惑的嘀咕一句,“我明明学到的是,南方河流才有可能汛期持续到十月,北方片汛期一般九月就结束了啊……”
钟颖又低头去看地,脚步轻巧的从一只爬行的蜗牛头顶迈过。
俞静自顾自的感慨一句,“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还是要x到实践中学习!”
钟颖搓了搓胳膊,心虚的转移话题,“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天就降温了,俞知青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俞静摇摇头,她心头火热,哪里还能感受到外界的凉意,更何况她身着长袖长裤,其实穿得并不少。
“谢谢你的关心,”俞静扭头对钟颖微微一笑,她停住脚步,“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测量吧。”
两人身后还跟着来帮忙的韩砚群和杨同杰,他们两个各自将花杆按照俞静的指示插进河流的不同位置,再在中间架设上自制的连接管水准仪,以此来测量、河道落差。
测量工具基本都是自制的。
“花杆”,在一根笔直木头长棍上用红、白油漆刷出一道道横线,间隔十厘米,木棍来自大自然的馈赠,由同甘生产队的孩子们提供。当然他们在“比比谁捡的木棍又长又直”比赛中玩得很开心。
“连接管水准仪”是用两个玻璃瓶用一根细长的橡胶管连接起来,里面灌满水。材料来源——去公社医疗班学习的聂金龙、姚东秀夫妻俩带回来的卫生所废弃医疗用品。
还有麻绳做的“测绳”、顶端系着红布条的“测量标杆”……统统也都是自制的,只有皮尺是生产队里有的工具。
俞静下乡是想要追男人的,但没想到意外变成了建水电站,她什么工具都没带,衣服倒是带了好几身,以至于晚上她说梦话都在懊恼“该带的不带、不该带的带那么多”。
但好在自制的工具虽然简陋,但不影响使用。
“韩砚群,你把连接管那端的花杆扶稳,读一下数。”俞静扬声说道。
“水面在一米八二的刻度上。”韩砚群利落的报数。
俞静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杨同杰,她刚要张嘴说话,杨同杰已经麻溜的抢先回答了。
杨同杰扬声,“我这边是一米六五。”
得到数据,俞静快速在带来的笔记本上写下计算得出的高差。
然后就是移动到更下游的位置,像“跳格子”一样不断重复方才的测量……
获得的数据越来越多,计算量也越来越大,俞静陷入数字计算中逐渐“疯魔”,居然在写满一张纸之后撕下来,接着递给了跟在她旁边帮忙的钟颖,“你帮我再核算一下,套公式就行,这不难的。”
正帮忙扶着测绳的钟颖看着那张怼到自己鼻子下面的纸,感觉自己有点晕数字了。
她一个美术生到底为什么要和这些理工科人待在一起啊?
如果是画图纸,钟颖有自信可以画得漂亮,但是做计算……求放过。
“我给你找一个会算数的人过来帮忙!”钟颖说完就溜了。
没一会儿,俞静就见钟颖拉着个半大小子回来了。
“这我弟,目标是要成为未来会计的男人。”钟颖发挥“死和尚不死贫道”的精神,把亲弟弟往前一推,“去,帮你俞姐算数去。”
从地里被他姐拉来的钟信一脸懵。
“你在这里好好帮忙,我去地里接着干你的活儿。”钟颖稳重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交代了一句,就又溜了。
只是钟颖接替她弟的工作在田间除草施肥,干了估摸能有两个小时,天不作美,又突然下起了雨。
无论是河边的人还是田里的人,都只能今天先收工。
钟颖小跑着跑回家,直奔睡觉的屋子,推门而入。
红糖扑过来迎接,钟颖摸了摸它干爽的脑瓜子,“你在屋子里倒是一点没淋到,我反倒成落汤鸡了。”
她说着,学着狗会做出的动作甩了甩头发,有水珠自发梢飞出。
钟颖走到墙边,捞起绳子上挂着的毛巾,解开发绳,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看向床上,“你好些了吗?”
床上的身影翻了个身,半趴在枕头上,李霖时眼眸微眯,罕见的身上显露出几分倦怠随性,这也确实是他在死后第一次需要休息。
控制一整条河的河水对李霖时来说并非易事。
毕竟他一开始的能力也只不过是能够以水为媒介、回到甘霖河中而已,因为死在河中,河水对他有着天然的包容,仅此而已。
后来,和钟颖打赌输了,要他洗碗,李霖时才开始学着控制水流,反复练习;
从那之后,李霖时又掌握了让水流搅动、混合水流来改变水温……再到现在更加上难度的控制甘霖河河水流速。
为此,他几乎耗光了全部的“力气”,所以才有了李霖时难得没有跟在钟颖身边、而是自己在家休息的情况。
李霖时抬臂压在枕头上,瞳孔中钟颖的身影逐渐靠近,他视线跟随着,同时能够感受到身下的枕头、被子都带着她身上的味道,气味包围着他,他喜欢这样密不透风的被包裹住。
钟颖顾不得换掉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先走到了床边,关切的留意着李霖时的面色。
嗯……他皮肤一直都是这样的苍白无血色,还真看不出来有没有好一点。
不过李霖时的状态看着确实好一些了,钟颖松了口气,“你力竭后摇摇欲坠的样子真是吓到我了。”
钟颖转身去翻箱倒柜找衣服,又说道,“不过还真是多亏了有你,现在河流的测量工作已经在俞知青的带领下展开了。”
李霖时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动作,只是看着钟颖找衣服的动作,懒散的开口,目光却渐渐变得幽深,“就只是这样吗?我帮了这么大的忙,没有一点奖励吗?”
钟颖刚把一件蓝灰色的春秋两用衫从嫁妆箱子里抽出来,闻言看向李霖时,四目相对间,她很快明白了李霖时想要的是什么。
李霖时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唇角微勾,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他翻身躺平,静静等待着。
李霖时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了身上压下来的重量,他伸手扶住钟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一道水幕在床边升起,流动的水波晃动,彻彻底底的挡住大黑狗懵懂探究的眼神。
钟颖终于脱掉了令她难受的湿漉漉衣服。
李霖时没再有其他动作,只是不动声色的欣赏,视线犹如实质性的摩挲,流连滑过钟颖的脸、肩颈,缓慢向下,又接着被她的动作所吸引。
钟颖坐在他劲瘦腰腹上,抬手将头发往耳后掖了一下,但随着她俯下身子的动作,纤长的黑发又再次垂落,在李霖时的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李霖时却分不出半分注意力,只顾着感受唇上落下的暖意。
钟颖的手抚在李霖时脸侧,轻轻用力,便使他下颌微抬,更方便她亲吻。
只辗转了片刻,她就直奔主题,伸出了舌尖。
李霖时顺从的张开了嘴,任她勾缠,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这就是他想要的“奖励”。
他想要钟颖主动,想要她带着他欲海沉沦。
李霖时知道他大概无法获得钟颖用他爱她的方式和浓度反馈。
他死后,他的世界便只有钟颖;但她的世界繁华,不只有他,还有她的家人、她的事业以及不停在她生命中出现的人、发生的事……
但没关系,李霖时想,他只要能够感受到钟颖的爱有一部分落在自己身上就行。
李霖时圈住钟颖的腰,像是抱住了一块举世无双的珍贵暖玉。
钟颖抬头,分离的空隙间补充了一下肺里氧气,又缱绻的轻吻李霖时的唇角,接着,细细密密的吻蜿蜒向下,耳边是他难抑的喘息。
独享男喘还是被她得到了。
钟颖没舍得用力,只像小兽表示亲昵一般轻轻啃咬住面前的喉结,手指灵活的向下解开扣子,衣服是她画的,深棕色的翻领衬衫,此刻门襟上的纽扣被她一颗颗解开……
钟颖不由得亢奋起来,有种在拆礼物的感觉。
阴沉的天色让室内光线不明,就像是加了一个灰色蒙版,令一切都变得朦胧暧昧起来。
解开的衣服左右分开,露出被包裹在里面的美好躯体,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李霖时皮肤失去了血色,所以就连那两点都颜色淡淡的,钟颖第一次觉得,漂亮、可爱、性感这三个词是可以集合于一体的。
她忍不住伸手摸上去,凉凉的皮肤正好解了她身上急待释放的燥热。
李霖时垂眸看她手上流连忘返的动作,他想到了什么,声音暗哑,“你喜欢大的?”
“你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的。”钟颖回答,自觉自己在这种情侣间的送命题上应对的还算机灵。
李霖时幽深黑沉的眼睛看着她,懂了。
于是钟颖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胸肌像充水气球一样肉眼可见的膨胀变大,从恰x到好处的薄肌变成如古典艺术雕塑般的健硕,她震惊的睁大了眼。
“你想要哪儿变大,我都可以做到。”李霖时意有所指的说,这算是他力竭之后获得的一点收获,他对水的掌控能力更上了一层楼。
钟颖的目光移到李霖时脸上,从震惊变成了无语,“……你好变态,显得我也好变态。”
拥有一个充水娃娃,她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不像什么好人。
虽然这么说,但钟颖还是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唔,这样好像也不错,大胸肌,也是让她体验到了。
但很快,钟颖就后悔了。
胸肌大点还能说是男妈妈萌点,但换做是别的……那就是惊吓了!钟颖一下子蹿直了腰,不敢再向下坐,她怕一个不小心再坐进去,钟颖吓得直拍打李霖时的胳膊,“你把这个充水充大干嘛啊?又想要我死了可以直说!”
李霖时感觉不到痛,他皱眉只是因为疑惑,“你不喜欢吗?你不是说……粗如儿臂?”
“我只是随口一提啊!我又没说想要那种!”钟颖气得对着他的手臂又掐又拧,“变回去!快变回去!”
李霖时只能照办。
“再缩小一点。”
“小不了了……”李霖时咬着后槽牙说道,“这就是原本的大小了。”
李霖时等不了钟颖主动了,掐住她的腰一个翻身,吻上她的唇。
——
“这是水电站的初步方案,各项数据也做了统计和核算,我做了大致推算出的水流出力计算表,会看得更直观些,减去农田需水量,通过水头与流量的计算得出可利用的水能是多少,再推算到发电量……”
俞静兴奋的侃侃而谈,只是同样兴奋的凑过来的生产队众人表情渐渐变得僵硬、呆滞、两眼发晕。
什么过水面积乘水力半径除以二再乘坡降得出河道流量、洪峰流量采用满宁公式计算……
众人听得只觉河水是不是从河道流进了自己脑子里,不然怎么啥也听不懂呢?
俞静纤瘦的身型在人们眼中越来越高大。
她居然能把这些东西讲得头头是道?
众人如此震惊的想道,不过倒是对建水电站更有信心了,他们有特别懂行、专业的俞知青!
俞静把画好的图纸、数据分析表格一张张放到最上面讲解着,大半天才讲完,她目光灼灼的看向生产队队长,“只要您这样汇报给公社领导,表现出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上头一定会批准我们建设水电站的!”
李明挪开眼,轻咳一声,扭头看向钟颖,“颖妮儿,这事是你牵头的,不如你就负责到底,去公社汇报一下吧。”
这个流量、那个公式的,李明全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现在留在脑子里的啥都不剩,这让他怎么复述?
钟颖听进去的也不多,“那俞知青和我一起去吧,还是你说得最流畅。”
她一个人办不到哇!
最后李明拍板,让钟颖带上按了全体社员红指印的申请书、俞静带上她的那些心血,两个人一块儿去公社。
第二天一早,李明把自己的自行车拿了出来,前几个月一直借给聂金龙、姚东秀两口子往返公社使用,现在为期四个月的医疗培训班结束了,生产队这唯一一辆的自行车又空了下来,正好拿给钟颖和俞静两个姑娘去公社用。
钟颖上大学时校园里只允许骑自行车,所以她是会骑的,只是这时候的自行车是二八大杠,大多都是男性在骑,就算钟颖已经算生产队里个头高的姑娘了,但还是靠李霖时在旁边托了一把,才成功跨上了车座,没有显出什么狼狈和滑稽。
“能骑吗?别再在路上摔了。”邓霞忧心忡忡的看着闺女和她身下的铁架子自行车,“实在不行要不还是走路吧。”
钟颖踩上脚蹬,试着往前骑了一下,把着自行车后座维持平衡的李明适时松开手。
“颖妮儿上手很快啊。”李明惊奇的说,“这就会骑了。”
钟颖试过心里就有底了,这二八大杠虽然高,上车她是费劲了些,但只要蹬起来,她骑着没什么问题。
钟颖停下来,一条腿伸直撑在地面上,朝俞静招呼,“要是信得过我的话你上来吧,我载着你。”
“有什么信不过的,”俞静扬唇一笑,没有犹豫的坐上自行车后座,“反正要摔一起摔。”
钟颖又看向李霖时。
李霖时轻轻颔首,随即身形消失。
钟颖感觉挂在脖子上的那块木牌洇湿,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路上可千万要小心,你们两个姑娘家的,外头可没有那么安全……”刘红艳也是一样的担忧。
“娘,你放心吧。”钟颖看着有些没心没肺的,只是没说咽回肚子里的剩下半句话,你儿子也不放心、所以特意跟着呐。
钟颖朝齐齐送到村口的众人挥了挥手,半站起来,用力踩下了脚蹬,骑着自行车驶了出去。
俞静坐在自行车后座看着同甘生产队众人的面孔一个拐弯消失不见,乡土小道两侧的树木飘下泛黄落叶,她一只手抱紧怀里的那些纸,另一只手抓着钟颖腰间的衣服,带着秋日凉意的风吹乱她的齐耳短发。
俞静回想起前些日子和仇玉才摊牌,她知道了是对方故意将她好心安慰透露出的信息宣扬出去。
“对,我就是嫉妒!我嫉妒你们都有本事!”
俞静想,如果李霖时还活着,看到他身边的钟颖,她会不会也会因为嫉妒变成那样狰狞的面容?
那样子的话,她们是情敌,应该也不会向彼此靠近,更不会齐心协力想要做成建水电站的事情。
俞静突然珍惜起此时拂面的秋风、和煦的阳光,一切使她内心宁静,她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更加用力的攥紧了前面钟颖的衣服。
虽然这么想很是缺德,但俞静还是在这一霎那产生了一丝庆幸的念头,因为李霖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为我发声?
(画外音:所以男主必须死,为了一个男人搞什么雌竞之类的,拒绝)
第72章 轻慢
钟颖在公社大院门外的一棵杨树下停好自行车,在前轮上挂上锁,然后才和俞静一起往里面走。
门口的门卫听她们说完来意,忍不住上下扫视面前的两个年轻女孩,目光中充满狐疑,又仔仔细细检查过两人带来的介绍信,最后还是放了行,“既然如此,那你们去党委办公室找蔡秘书说说看吧。”
钟颖和俞静像被踢皮球一样,被“踢”到了办公室里闲着的一个男同志跟前。
公社党委秘书一职只有一人,办公室里却不只一人,眼前这个有空闲的四、五十岁男人显然不是“一人专职、多人辅助”的那位蔡秘书,钟颖和俞静对视一眼,她们都不笨,但即使知道这点,还是认真阐述自己的来意。
张连义今年四十九岁,是办公室里年纪最大的干事,这会儿其他人要么是在忙着起草撰写公社的通知、要么是忙着收发上级县革委会下达的文件,他这个老头子闲着,就被推来应付人了,他也不恼,反正这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你们两个是新来生产队的知青吧,”张连义和蔼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姑娘,他自己也有个闺女,“我懂,大家下乡都是想要利用自己的能力让基层乡村变得更好、让国家变得更好。你们想在生产队建水电,这很好,这是要鼓励的!”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国家是提倡群众大搞小水电建设的,鼓励各个生产队有能力的可以自办水电工程,解决用电问题。只是吧……”
张连义一个转折,“咱们刚下乡,雄心壮志很重要,但脚踏实地同样重要,要结合当地情况,你们想建水电站,但也要考虑生产队愿不愿意建、有没有能力建——”
他说着,一边翻看着两名女同志带来的那些东西,话音猛地顿住了。
钟颖终于等到了气口,抓住机会赶紧说道,“我不是知青,我是同甘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建水电站是我们生产队全体社员经过认真讨论、知青们全力相助规划计算后决定要做的。”
俞静也连忙接上,“是的,我是水利工程专业的大学毕业生,同甘生产队具有先天的地理优势,建水电站是充分利用本地自然资源、改善生产生活条件的一件好x事……”
张干事没再说话,脸上的笑容和那份轻慢一起收起,翻看材料时的表情越来越认真。
“你们俩先在这里一坐,我去找蔡秘书说一下。”张干事匆匆留下一句,他感觉这已经不是他能负责的事情了。
钟颖和俞静动作一致的目光跟随着这名年纪大些的领导穿过大半个办公室,走到一名看着四十岁左右、周身气质干练的男人面前,他拿着一摞材料和那人说了好一会儿。
接着,坐到钟颖和俞静面前的人又变成了这位蔡秘书。
两人只能从头再说一遍。
蔡秘书冷静专注的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翻看手上那些材料。
盖了全体社员红指印的申请书字里行间透露着一股认真劲,水电站的选址、设计草图、测量数据样样准备齐全,就算作为代表来公社申请的只是两个非常年轻的女同志,也足以看出这个生产队确确实实是想要做成建水电的这件事。这样的话,这件事就不是他可以直接处理的了。
“二位稍等,我需要上报一下。”蔡秘书扶了一下眼镜,同样起身离开。
钟颖和俞静又被留下了。
“早知道,就让李队长跟着我们一起过来了。”俞静压低声音,垂着头,显然看出了身为女性人微言轻、她们说话总被看轻的事实。
俞静有些挫败,在生产队里,她是知青、又是专业人士,社员们自然听得进去她说的话;但在这里,谁都不认识她和钟颖两个人,只把她们当不懂事的小姑娘,态度自然也变得不以为然。
钟颖明白,时代局限性摆在这里,如果现在是两个男青年、哪怕再是年轻,估计也不会被这样子的轻视。
是,如果现在有李队长在,事情肯定会更顺利一些,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女性就一定要退于人后、让别人做发言人?被轻视,那就用本事让人们重新正视她们。
钟颖没和俞静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同样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你让李队长坐在哪儿?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吗?”
俞静不禁顺着她的话去设想,严肃稳重的李队长要像小孩子一样蜷缩着身子才能坐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她忍不住抬手捂住嘴,被自己假想的滑稽场面逗笑了。
“是了,我在想什么,三个人怎么能骑一辆自行车来公社?要是走路的话,怕是要到中午才能走过来。”俞静说着,没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困囿于那些沮丧、挫败的消极情绪中了。
钟颖不说话了,三个吧……也不是不行。
张干事搬来的椅子自然只有两把,给两个女同志坐,李霖时站在钟颖旁边,主打一个陪伴。
李霖时轻摸了一下钟颖头顶的头发,提示道,“那位蔡秘书又回来了。”
钟颖抬头看去,果然见蔡秘书又走了回来,只是这次他没有坐下,只是走过来对钟颖和俞静两人说,“麻烦二位跟我来,领导们刚结束了一场会议,我过去汇报了你们生产队想要建水电站的事情,他们很感兴趣,想要再听你们详细说说。”
言语间已经多了些尊重。
钟颖和俞静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蔡秘书领着二人出了办公室,经过刷着半墙绿漆的走廊,左转又右转,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站在门口请她们先进去。
俞静刚踏进去一只脚,就不禁顿住了。
钟颖定睛一看,会议室里有五个人,还个个都是一副领导的气势,怪不得俞静会被唬住。
钟颖年轻的皮囊下是老牛马人了,上班时周报、周例会、游戏新活动的研发讨论会……别说是当着五个人、就算当着五十个人汇报工作,她也可以淡定的把他们当成萝卜、自顾自说她的。
钟颖向前快走了一步,从俞静身旁经过,不着痕迹的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俞静回过神,稳住心绪,跟着钟颖走到会议室里。
五人中的其中一人惊讶的看着钟颖,叫出了她的名字,“钟颖同志?”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中年男人侧头,讶然的问,“老丁,你认识这位女同志啊?”
丁秉瑞点点头,“我去监管收粮工作时认识的这位小同志,她帮忙解决了一桩小纠纷,处理得很漂亮。”
钟颖倒是从二人的对话中抓住了一些信息,这位她已经忘记姓什么的副主任原来姓丁。钟颖心中暗暗庆幸,不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方认识她、她却连对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不尴尬了吗?
“丁副主任、各位领导们好,我是同甘生产队的妇女队长钟颖,我旁边的这位是我们生产队上的知青,”钟颖镇定自若的介绍道,“俞静,来自首都,是水利工程专业的大学毕业生。”
俞静被钟颖的镇定感染,砰砰乱跳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对上众人正视她的目光,她不慌不忙的颔首,“各位领导好。”
坐着的人们中有无声对视一眼的,这两个小姑娘可以啊,一来就有镇住场子的感觉。
蔡秘书站在门口,又等一男一女两个人匆匆走进会议室,他才轻轻阖上了门,轻车熟路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丁副主任和钟颖认识,主动承担起介绍的工作,“这位是公社行政的一把手,负责全面的生产建设工作的计主任;这位是公社的党委书记,孙书记负责把握政治方向和思想工作,坐在他旁边的是赵副书记。”
他又看向坐在对面的男人,“姚组长是农业组的话事人,全公社的农业生产、水利建设都归他们农业组的管,坐在他两边的是他的助理员,老曹和小郑。”
老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肃着张脸,看向钟颖和俞静的目光却暗含着期待与鼓励;
小郑看起来年轻些,估摸不到三十岁,他只是腼腆的点头示意。
简单的互相认识过后,钟颖和俞静开始了今天第三遍的陈述汇报。
底下的人听完后,开始非常仔细地询问各个细节。
钟颖精神一振,知道接下来是决定今日之行能不能成功的关键,她更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计主任,您问的‘水电站修建后生产队除了解决社员家庭照明及公共设施用电问题以外,还有什么规划’这个问题,我们是有计划在未来接入磨面机、脱粒机等,开展粮食加工作为集体副业赚营收。”钟颖流利说道。
农业组的姚组长接着追问,“水电站建在甘霖河上游,会不会影响下游生产队的灌溉?”
这个问题是俞静来回答的,“我们打算修建的是引水道式水电站,是利用原本的河道,在其中放置单纯的发电装置,而非建造拦河坝和水库,所以对下游用水影响较小。”
丁副主任也有问题,“你们算过水电站建下来需要多少的劳力吗?你们队里自己出?资金和材料呢?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又换成了钟颖顶上,“劳力方面,我们生产队自己组织社员们投工投劳,以工分为酬;资金的话,生产队公帐上还有近五百元的公积金,希望上级能够提供一些资金、设备上的支援,另外不足的部分,我们可以去公社信用社贷款……”
会议室的门直到下午才再次打开,所有人午饭都没顾得上吃,只越问越细,问清了所有细节,才放过了钟颖和俞静二人。
丁副主任亲自将两人送出了公社。
“孙书记从前就一直在鼓励各个生产队试着建小水电站,只是没有敢做的,都觉得没那技术。现在你们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刚刚他的态度就在鼓励你们。”丁副主任态度温和的说道,“他的政治表态十分重要,有了他的支持,事情基本算是成了一半。”
丁副主任接着说,“农业组同志们的问题你们应答的很好,他们大概也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钟颖和俞静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有些激动,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居然变得如此顺利。
“你们提到的支援,我会帮你们在之后的议题汇报会议上谈的。”丁副主任说,“问题应该不大,计主任应该会全力帮助你们生产队建成这个水电站的。”
俞静脸上显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甚至脸颊上都浮现出了些许激动的红晕。
钟颖却在惊喜之余,面色有些犹疑,“为什么……”
要说孙书记的支持,还可以用建设水电站符合当下的社会风向x、具有一定的政治意义来解释;但是计主任,他又为什么会全力促成水电站的建设呢?
丁秉瑞很高兴自己没看错人,不过他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钟颖一眼,说了一句话,“‘计主任’这三个字已经叫了快十年了。”
他就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说完对两个女孩一笑,“好了,我就送你们送到这里,你们两个姑娘回去的路上小心些。四天后你们再来一趟,到时会给你们一个准确的答复的。”
“多谢您了。”钟颖和俞静齐声道谢。
在此告别,丁副主任回了公社办公楼,钟颖和俞静则出了院门。
“丁副主任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俞静忍不住好奇的问钟颖,“你听懂了吗?怎么像打哑谜一样。”
钟颖笑起来,“我倒是觉得像吃了颗定心丸。”
俞静更听不懂了。
钟颖解开自行车前轮上的锁,踢开立在地面上的脚撑,她扶着车把,好心的解释了一下,“叫了十年,自然是想换换别的称呼了呗,比如说县委办公室计主任之类的。”
俞静恍然大悟,“那位计主任想要往县委升,必然是要做出些成绩来。”
她看向抱在怀里的那些纸张,“成绩?”
“没错,我们的水电站就是他未来的成绩。”钟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先不说别的了,我现在是又饿又渴,我们去镇上那家国营饭店吃点东西再往回走吧。我带了粮票,不吃点东西我是真没力气蹬自行车了。”
俞静这才觉得自己也是又渴又饿,嗓子简直要冒烟了,这大半天的真是说了太多的话。
“我请你!我也带了饭票,我们吃面条吧,有汤有面!”俞静快行几步,走到自行车另一边,帮钟颖推着车子。
只要李霖时不想,其他人就触碰不到他,只会穿过他缥缈的身影。此刻眼看着俞静冲过来就要和他重叠到一块儿去,对方无知无觉,李霖时只能是他退到一旁去。
李霖时不太高兴的看向钟颖,总觉得她身边越来越没有他的位置了——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到底谁是谁的情敌?
三个人……那这个排列组合可就多了。
第73章 雄心壮志
钟颖和俞静再去公社,得到的答复是公社这边上报给了县里,县委也十分看好同甘生产队建设水电站的事,不日将会派县城水利部门的技术员进行实地勘测评估。
这时候的人们办事一贯风风火火的,效率很高,没过两天,县城的技术员们就千里迢迢来到了同甘生产队。
生产队上上下下夹道欢迎、热情招待。
生产队队长李明陪着几名技术员考察,唯一能和他们你来我往沟通的俞静跟在旁边,再之后就是一条长长的“尾巴”,生产队上的其他人都缀在后面。
几名技术员从村口的河边一直勘测到山脚下的河道,其中有人颇有些捶胸顿足的感慨一句,“浪费啊……”
就站在他们旁边的李明听见这话,心中顿时一咯噔,满腔的欢喜鼓舞褪了个干净。
浪费?是说他们生产队想要建水电站这件事是浪费人力物力的吗?
技术员们勘测评估完,下午时分就离开了。
李明没敢和其他人讲,只将一切窝在自个儿心里难受,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好。
钟颖第二天早上来家里吃饭,见李明脸色不好,还奇怪的问了一句,“爹,你身体不舒服吗?”
李明看着小儿媳神采奕奕的脸,想到钟颖这些日子的忙前忙后,又想到全生产队社员们的喜悦,那句“水电站可能建不了”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他只能摇了摇头,背着手转身进堂屋了。
钟颖疑惑,钟颖悟了。
“不愧是当了几十年生产队队长的人,”钟颖和旁边的李霖时感慨,“看看爹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不露山不露水,我还有的要修炼啊。”
说完,钟颖也收拢了脸上的喜色,努力表现的沉静淡然,这才抬脚进屋吃饭。
李霖时没动,他总觉得他爹脸上一点都看不出高兴模样,不像是钟颖说的喜怒不形于色,更像是……纯粹就是不高兴吧?
李明心里愁,看着地里社员们劳作之余不忘向俞知青、韩知青等人请教关于“电”的事情,几乎可以预见现在他们有多高兴、知道水电站建不成的消息后就会有多难过。
竹篮打水一场空,李明独自在田间垄头席地而坐,愁苦的点了旱烟抽起来,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儿竟营造出了些烟雾缭绕的感觉。
突然有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响起。
李明连忙抬手挥散自己面前的烟雾,五个穿着浅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往这边来了,看他们的样子,一看就是公社的领导们。
燃着的烟丝还带着火星子,被抖落到了土地上。
同样被自行车铃声吸引的还有地里的其他人,他们或探究或疑惑的扭头看过来,钟颖也跟着远眺,但她认出了正在接近的几人,顿时面露惊讶,“计主任、孙书记、丁副主任、姚组长、蔡秘书……”
这些公社的领导们怎么来了?
来人一个个在村口从自行车上下来,李明和社员们连忙迎上去,他慌忙的在衣服上擦去了手上的泥土,这才伸手握住领导伸过来的手。
“同甘生产队的李队长,你来公社开会的时候我见过你。”计主任态度亲善,说话口吻如沐春风般平易近人,“我们这些人来得突然了,但实在是迫不及待想要亲眼看看,技术员们回去说了,你们这里的甘霖河蕴含着很大的能量,可以转化成的电能远远超出你们生产队自用的需求量……”
李明听明白了,原来是甘霖河太争气,所以那技术员说的“浪费”是指的水电站发得电只提供给同甘生产队使用太浪费了,毕竟同甘生产队才多少户人家,哪用得了这么多电?
接着,领导们像先前技术员们一样,顺着河流向上,直走到颖山山脚下。
奔流湍急的河流溅起水花,令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清凉的湿意,孙书记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不禁感慨一句,“有山有水,你们这里是好地方啊!”
跟在后面的钟颖心里嘀咕,毕竟是“富商避难严选”嘛。
领导们又辗转跟着李明回了家。
田梅双手湿漉漉的把洗好的杯子都拿进来,聂金凤拎着热水壶小心翼翼的迈过堂屋,刘红艳连忙迎上去接手,转身有些局促的给各位领导们倒水。
李明介绍道,“这我大儿媳、二儿媳,还有我家那口子。”
他又看向钟颖,“这是我小儿媳——”
农业组的姚组长笑出声,“她我们都认识。”
丁副主任像坊间乡亲一样和李明唠着家常,“你二儿媳妇这肚子,是快要生了吧?”
李明紧张局促的情绪在闲谈间缓解了不少,“估摸还有个一两个月。”
说话间,李钢时和李荣时兄弟俩拎着几把椅子进来了,家里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客人,椅子自然不够坐,他们这是去邻里邻居家借的椅子。
“这我家老大、老二。”李明又介绍了一句。
因为钟颖跑了几次公社,蔡秘书与她更熟悉,也就更好奇她的事情,于是多问了一嘴,“李队长,你小儿子呢?”
“能娶到钟颖这么厉害、有本事的姑娘,你小儿子应该也不一般吧?”计主任开玩笑。
李家人却齐齐面色一僵。
李明叹气,“我家四儿去年夏天没了,在甘霖河里淹死的。”
这下换公社领导们表情一僵,又要控制着不去看钟颖,这丫头这么能干,居然年纪轻轻就已经做了寡妇?令人想要为之叹息。
钟颖眼看气氛要冷下来,连忙出声,“等水电站建起来了,害人的河变成了助人的河,他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李霖时瞥她一眼,在天之灵?他明明是在颖之灵,在她的身边就没离开过。
众人纷纷应和。
刘红艳带着两个儿媳退出去,李荣时自认自己没什么用,屁颠屁颠的扶着他媳妇一起出去了;
钟颖留下合情合理,她算是这个水电站项目的发起人,一直以来也是她往返生产队与公社之间汇报申请;
李钢时也留下来了,明明他是一开始最反对建水电站的人,但此刻他却深觉自己是家中长子,怎么能在这种谈论大事的时候缺席。
计主任言归正传,“技术员回去一汇报,我x们几个就觉得必须要亲自过来看看,甘霖河确实是非常好的自然资源,所以我现在有个想法,你们都听听看……”
计主任确实需要做出一个能拿出去宣扬的成绩来才能有机会再往上升一升,所以他对同甘生产队建设水电站的事如此上心,毕竟这将会是他的“成绩”,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尽力做到最好、做出个大成绩来?
“甘霖河的水能源要是能充分利用,转化的电能供你们生产队自用外,肯定会有富余,”计主任缓缓说道,“我是这么想的,发电站富余的电,你们生产队卖给镇上供电局,供电局再供应给其他生产队。”
让六嶂公社下的几个生产队接连通上电,这算是非常夺目的成绩了,计主任雄心壮志的想着,感觉走进县委的大门指日可待。
一时之间,李明、李钢时父子俩露出一模一样的吃惊神色,钟颖也是一脸讶然。
几位领导们确实表情平静,显然在来之前,他们内部已经沟通过这一想法了。
“卖电?”
社员们同样诧异,甚至还有些费解。
别的生产队在完成耕种任务后仍有余力的,也有搞副业的,像盘坡口生产大队是烧砖、周家窝窝生产大队是养猪,榆钱洼依靠村子里的水洼养了鱼……种地满足温饱可以,但想要脱贫致富,就要灵活的发展些别的副业赚营收了。
这也是同甘生产队众人积极响应、同意建水电站的原因之一,等有了电,过两年还清为建水电站贷的款,再攒两年钱,购置几台磨面机、脱粒机,他们生产队就也能开展粮食加工的副业赚钱了。
人们美滋滋的设想着四年后开始赚钱的好生活,没想到从天而降一张大馅饼,只要水电站建成,他们就能立马开始赚钱了?
听说过卖砖、卖猪、卖鱼的,卖电还真是头一回听说,电也能卖?
有人心里想着,嘴巴就这么说了出来。
钟颖站出来回答,“能卖,一度电大概两分到五分钱左右,按照县城水利部分技术员帮忙规划计算的,对甘霖河的水资源物尽其用,在水电站装两台100千瓦的发电机,一年下来,去掉我们生产队自用的预估电量,剩下可以卖给镇上供电局的电大概能营收两千到三千元左右,当然,这只是毛收入,还需要再减去建造水电站的成本、日常维护的费用……”
人们已经听不进去了,钟颖的话在他们耳中就是“啊吧啊吧……两千到三千……”,这哪里是水电站、这是会下蛋的母鸡啊!
钟颖没等说完,就已经看到人人眼中冒出的“彻底疯狂”四个大字。
行吧,果然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公社特意组织了一场水利会议,召集了下属的六个生产大队、生产队的大队长、队长过来开会探讨,除了讲讲同甘生产队要建设水电站的事,还要征询一下意见,看看还有哪个生产队有意愿想要通电。
被拉来做主讲人的俞静看着底下翻了一倍的听众,恍恍惚惚,她的人生怎么一下子像脱缰的野马,疯狂奔向另一个方向。
她原先下乡是为的什么来着?仿佛已如隔世。
俞静手心冒汗,但她设想的也不过是建设小水电站,怎么现在变成大项目了?
不过……能这么早就主持一个水利建设工程,俞静心中随着紧张一同升起的还有无穷的雄心壮志——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多年后,俞静白发苍苍,作为一名杰出的女性水利工程师回母校做演讲,说起自己事业的开端,“那时我原本下乡是为了一个男人……”
底下的学生们:!!有故事!
俞静却话锋一转,“说起男人,男人是当时同甘生产队建设水电站的主要劳动力……”
底下的学生们:晕倒……
“您和我们说说吧,您下乡是为了一个男人,然后呢?发生什么故事了?”
面容苍老的俞静闻言只是眨眨眼,显出了几分调皮,她温和一笑,“没有,没有任何你们想象的故事,我当时下乡后,稀里糊涂就被拉去建设小水电站,后来又稀里糊涂小水电变成了大项目,再之后我所在的同甘生产队先通了电,紧接着是砬弯沟、榆钱洼……”
“真的就像星星之火一般,燎原般的点亮了那些小山村……”
第74章 鬼点子
十月底,公社的批复文件下来了,水电站正式开启建造。
公社高度重视,为此还特意借调了县城水利部门的那几个技术员,让他们来同甘生产队进行技术援助;其他的物资,像水泥、钢筋、发电机、水轮机之类的,想要这些东西,还要多次跑公社去申请;除此之外,还有向公社信用社申请贷款的事……
这些事情李明依旧交给钟颖去办,生产队里没人比她更机敏、灵活,况且建水电站的事情一直是她在办,“一事不烦二主”的道理李明还是懂的。
所以李明想都不想的拒绝了他大儿子要插手的请求,当爹的还能不了解儿子什么小心思,李钢时这是想要横插一脚捞功劳。
不说李钢时没有和公社领导们打交道的能力,就算他有,李明也不会同意,辛辛苦苦把场子搭起来了、中间莫名其妙就被撸下去换了个话事人,这谁能乐意?那还不成祸端了?
李明没好气的让“祸头子”找点正经事做,“去工地挑石头去,看看谁的锄头、铁锨坏了,你去给修一下。我还忙着去找你四弟妹有事要说。”
李钢时委委屈屈憋着嘴走了。
李明也是在工地找到钟颖的,工地其实就是在颖山脚下,水电站的位置定在了这里,要盖一个穿河而过的厂房用来存放发电机。
俞静和其他几个技术员、知青们将钟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讲着需要的材料,让她等着去公社要要看,要不出来的她再去买。
李明等了一会儿,才等到钟颖出来。
“颖妮儿。”李明喊她,招呼她往路边柳树下走。
李明对钟颖说,“你也看到了,俞知青很难再走开,不管是其他知青还是技术员们,都依靠她作为技术交流的枢纽,之后你去公社要再找个人陪你,你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去让人怪不放心的。”
这几日李明想的就是这个问题,“要不要让你娘陪你去?两个人好歹做个伴。”
钟颖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问一嘴,我哪个娘?
让邓霞陪她去,那刘红艳现在也是钟颖喊“娘”的人,作为婆婆来说,刘红艳真是很好的了,从来不作妖;让刘红艳陪着她去,她亲娘邓霞心里肯定要委屈……
钟颖苦恼的想,端水可真难。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钟颖拒绝。
“你一个人怎么能行,”李明皱眉,“要不然让你弟陪着你,唉,他年纪要是再大点就好了。”
钟信半大小子一个,在农村还勉强当个大人使唤,出门还是会被视为孩子;
再想其他人,钟颖世俗意义上是个寡妇,又不能和其他男人走得太近,同骑一辆自行车的行为太过亲密,也就只有同性或是夫妻才会这么做,要是小儿子还在就好了——
李明想到这里,思绪顿住,抬起眼皮看向钟颖。
钟颖果然说,“我不是一个人啊。”
李明语塞,嘴巴蠕动,半晌才一言难尽的干巴巴问了一句,“还没走啊?”
钟颖独自开朗,摇了摇头,“没呐。”
李明无力的摆摆手,不再管钟颖一个人去镇上公社的事情了。
虽然是亲儿子,但李明还是理解不了,你说你都死了,不想着去投胎,一直在人世间弥留算怎么个事呢?
不管别人怎么想钟颖、觉得她虎到敢一个人往外面的世界跑,钟颖还是开始了自己一个人在生产队和公社间往返,附带保安鬼一只。
水泥从修建公社大院仓库的计划指标里“抠”来了一吨;
钢筋是丁副主任帮忙从镇上的工厂要来的“赞助”;
发电机,孙书记让供电局那边联系了县城电厂,考虑到未来供电还要供给给砬弯沟、榆钱洼等周边生产队,设备上有所调整升级,县电厂将会组装两台125千瓦的发电机“支援”给同甘生产队;
其他的,核心设备水轮机和盖水电站厂房的花费……“剩下的你们就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钟颖也不气馁,公社提供的帮助已经够多了,她申请公社信用社贷款流程也一路“绿灯”畅通无阻,有了钱什么都不成问题。
盖水电站厂房,有生产队的众人在颖山山x脚下热火朝天的干着;
水轮机——这个有点难办。
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说,“这东西我们这儿可没有,你要去县城供销社订,那儿的采购员才会天南海北的到各个厂子里采购订货。”
于是钟颖还要再跑一趟县城。
钟颖还是说她自己一个人去就能行。
知道有鬼的人稍显淡定,不知道的人纷纷担心起来。
俞静立时就要把手上的事情暂时一放,“我陪你去吧。”
“这里的工程离不开俞知青,”钟妮说,“还是我陪堂姐去吧。”
刘广田哪里放心得下自己媳妇,“那我也跟着一起,帮你们拿行李。”
钟信即便知道内情,但还是忍不住插一嘴,“要不还是我陪着我姐去县城吧。”
“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能行?”邓霞出声,“我跟着你们去。”
钟老爹说,“那我也……”
这是什么葫芦娃救爷爷吗,一带一长溜?钟颖无奈的想。
“谁都不用陪我,”钟颖说,“我到了县城,还可以去姑姐家借住一晚,你们跟着,那就只能投宿招待所了,有那钱不如省下来买设备。”
众人这才重新想起来,李队长家三闺女,李柔可是嫁去了县城的,有她帮忙照看,钟颖过去也不算是人生地不熟。
钟颖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拿上批文、介绍信、钱和给李柔捎去的粮食,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骑自行车到镇上,再到公社汽车站换乘长途汽车,到达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了,钟颖决定先按照李明给的地址去找李柔家。
从同甘生产队到县城路途遥远,钟颖没办法去供销社订了水轮机就往回走,一个是长途汽车没有那么晚的班次,再者就是,即便是有鬼撑腰,她也不敢骑自行车走夜路哇。
所以钟颖计划的就是在李柔家借住一晚,第二天一早返程。
钟颖左绕右拐,问了一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县电影管理站的职工大院,李柔的丈夫钱海申是当下吃香的“八大员”之一的电影放映员,住的是单位分配的公房。
筒子楼走廊的墙上不知被谁贴了一张《红色娘子军》的电影海报,钟颖新奇的瞟了几眼,才继续找门牌号。
李柔听到敲门声,扬声问了一句,“谁啊?”
“姐,是我,我是钟颖。”
李柔连忙丢下切了一半的菜,快步去开门。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门外的钟颖,左右看了看没有别人,“你一个人过来的?来的路上没遇上什么事吧?”
钟颖对着她笑笑,“路上是发生了一点事,有人想偷我给你拿的粮食来着。”
被李霖时解决了。
这时候的长途汽车老旧,道路也没有现代时的平坦,钟颖坐在车上被颠得想吐,难受得闭着眼侧头靠在椅背实则李霖时的肩头上昏昏欲睡。
隔着过道另一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看不见钟颖旁边空座上坐着的李霖时,只当这名年轻女同志自己一个人带了一个不算特别大的麻袋,从她的衣着和麻袋的形状,一看就是农村丫头和粮食。
这年头除了地里刨食的农村人以外,其他人都要斤斤计较着粮票才能吃饱饭,那男人盯着钟颖脚边一麻袋的粮食,不算大的吊翘眼中闪着和饿狼一般无二的绿幽幽光芒。
他小心的打量了一下周围,车上的人其实不算太多,又基本都被枯燥又颠簸的行程弄得难受,和这姑娘一样闭着眼睡觉的人不在少数。
男人咽了下口水,从身前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只铅笔,笔头削得尖尖,本来是为了写字,此刻却方便了他能用笔尖扎破麻袋,偷一些粮食。
趁没人注意,他悄悄朝钟颖脚边的麻袋伸出了手……
是没人看到他此刻的动作,只不过李霖时清泠泠的目光早就落到了这人的身上,无声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钟颖还压在他肩膀上正睡着,李霖时身体没动,只是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一抬。
车顶内侧诡异的凝出一滴水珠,就悬在这伸手过来的男人头顶正上方。
李霖时手指下落。
水珠倏地滴下来,眨眼间砸在中年男人的后脖颈上,冰凉的水珠在这十一月的天气下砸到脖颈皮肤上,可谓是透心凉。再加上这人此刻正在做坏事,更是被吓得一激灵。
男人抬手摸了下脖子,无声的咒骂一句,稳住心神,还想再重复刚才的动作,结果又一滴水滴砸下来。
绷紧的心弦被接连打断两次,这人显然没有多少抗压能力,一下子暴起,朝着前头司机怒骂起来,“你们这是什么破车子!车顶漏水不知道修啊?”
假寐休息的人们纷纷睁开眼看过来。
司机也不是软面团子,头也不回的怼回去,“你睁大了眼仔细看看,我这车早上发车前仔仔细细检查过了的,今天以前也从没有人说过车顶漏水,况且今天又没下雨,漏得哪门子水?”
两人你来我往居然就这么吵起来,越吵越凶。
钟颖心思一转就知道是谁搞的鬼。
搞鬼的鬼在她耳边说着刚刚发生的事,“那人想要偷粮食,我就滴了两滴水阻止他。”
钟颖扭头看了看唾沫星子横飞、一声比一声大的中年男人,义正严辞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他刚刚是想要行偷盗之事。
只是两滴水也太轻饶他了,钟颖扭回头,趁其他人都在看热闹,悄悄在李霖时耳边嘀咕了几句。
钟颖感觉自己一定是和鬼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不然她怎么会想出这么一个不饶人的鬼点子。
中年男人尽情发泄了一通情绪,才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下。
他见那带了一袋粮食的姑娘醒了,只能彻底放下了刚才的心思,眼不见心不烦的干脆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长途汽车上慢慢又恢复了安静。
一股细细的水流无声无息的自男人座位下缓缓流出,越流越长,在座位间的过道上蜿蜒前行,仿若一条细小的径流。
有人余光扫到,立刻惊讶的转头看去,又随即顺着地上的水流望去。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过道上流淌的水痕,有人嫌恶的往座位内侧收了收脚,不想沾上一丁点的那液体。
中年男人闭了会儿眼睛,耳朵里渐渐听到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看着也不是个老头子,才多大年纪就兜不住尿了……”
“真恶心,把公共设备都弄脏了,一会儿下车的时候可要注意点,别踩上了……”
“倒霉,本来晕车我就想吐,这下更想吐了,呕……”
男人立刻睁开了眼睛,谁?谁这么恶心尿车上了?
结果他却感受到那些讥讽、嫌弃的目光居然都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男人蹭得一下就站起来了,气得脸色涨红,怒不可遏的吼道,“不是我,我才没有尿车上!”
就坐在他旁边不相识的大婶使劲儿往车窗靠了靠,抱紧怀里的包袱,嘴巴一撇,嘀咕了一句,“裤子都湿了还嘴硬呐……”
男人扭头朝自己屁股后面一看,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裤子,湿了一道的痕迹格外明显,再看从座位底下流出的“小溪”,仿佛铁证一般。
可他自己知道他真的没尿裤子!天气冷他多穿了条秋裤,尿裤子怎么可能里面秋裤没湿,反而外裤湿了?
“这、这一定是车顶刚刚滴下来的水!打湿了座位,被我坐到了屁股底下,弄湿了我的裤子……”男人百口莫辩,又不能当着众人面脱裤子自证,怎么说都像是恼羞成怒的狡辩,最后他真的恼羞成怒,没有坐到站就在中途的停车点冲下了车。
司机停下车才发现后面车厢内发生的事情,立刻气得朝男人的背影怒骂一句,“你个兜不住尿的!弄脏了我的车就跑!”
钟颖低垂着头,憋笑憋得辛苦极了。
想做坏事的人就应该接受社会性死亡的惩罚。
李霖时无可奈何的看着钟颖,唇角却是上扬着的,轻抚着她的脊背,怕她憋笑憋过气去。
等落荒而逃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司机大叔捞起拖把要拖地时,钟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副脸上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钟颖拿着水壶故作弯腰捡起的姿势,惊讶又内疚地说,“是我带身上的水壶滚那边座位底下了,水都漏出来了。”
车上所有人瞬间都松了一口气,司机更是长舒一声,不再犹豫的将拖把压住水痕,说出在场其他人的心声,“是清水就好。”——
作者有话说:路人甲男人:啐!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借势作x恶!丧心病狂!
第75章 钱家人
钟颖把拎了一路的那麻袋粮食放到李柔面前,抬眸看向她。
李柔和李霖时长得很像,都有张长相优越的脸。
钟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李柔还是和李荣时更像,毕竟是双胞胎,只是二哥现在幸福肥,脸圆了一圈,对比起来,李柔瘦的惊人。
李柔看着那袋粮食,更惊讶了,“你自己拎来的?”
虽然不是装了满满一麻袋,但粮食压秤,半麻袋的重量也不轻了。
钟颖笑笑不说话,唔,总不能说“一路上都是你弟弟在拎,我只是做了做样子”吧。
“爹娘说我既然都跑这么一趟了,不如顺便再给你带一些粮食,怕你和倩倩不够吃。”钟颖说道。
“前两个月爹和二哥才给我拿的粮食,干嘛又麻烦你给我送……”李柔眼中湿润,声音也带上了些哽咽。
李柔虽然是嫁到了县城,但并没有工作,所以户粮关系仍在同甘生产队,并且因为当下户籍管理制度遵循的是“婴儿随母”的落户政策,李柔的女儿钱倩跟随母亲,户粮关系也是落在同甘生产队。
这是这个时代才会有的现象,俗称“半边户”,一个家庭中一半的人是城市户口,一半的人是农村户口。
母女两个虽然生活在城市里,但并不能享受像城里人一样的每月有定量的粮油配给。
没有进项,人又不能不吃饭,母女两个的处境其实非常尴尬。靠李柔的丈夫、公婆的粮食份额挪一些给她们总归是“吃别人的嘴软,拿别人的手短”,李家在乡下日子过得去,粮食够吃,便会时不时贴补给女儿一些粮食,让李柔在县城里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钟颖看见李柔眼里的泪花了,于是故作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不是还算了我的口粮嘛,姐,我能今天晚上在你家借住一晚吗?我连粮食都自备了,借我一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钟颖又把生产队打算建水电站的事情和李柔说了一遍,“所以我这一趟来县城就是为了去供销社订水轮机的,明天早上我就回去了。”
“好,真好,有了电会方便很多。”李柔抬手,借着往耳后掖头发的动作快速抹了一把眼泪,脸上扬起笑容,“没问题,我把倩倩的屋子给你收拾出来,晚上我带着倩倩睡,你在她那间睡一晚。快进来,我给你倒水喝,倩倩,叫小舅妈。”
钟颖没进屋,只是指了指被她斜挎在肩上的绿色水壶,“我不渴,特意带了水壶在路上喝水用的。”
这水壶还是之前她哥钟诚寄回家的,嫂子苗素云拿着一直没舍得用,随军前又留给了钟颖。
钱倩和二哥李荣时家的光福同年生的,今年都是四岁,和乡下晒得像小黑猴一样的皮孩子不同,城里长大的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像小花骨朵一样漂亮,凑过来躲在李柔的背后,听妈妈的话乖乖喊人,“小舅妈。”
钟颖对她扬唇一笑。
“姐,我先去供销社订机器,”钟颖又抬眸看向李柔,说道,“我怕去晚了他们就下班关门了。”
李柔也不让钟颖进门了,她连忙说,“对,供销社六点就关门了,是要赶紧过去,我带着你去。”
说着,李柔就要去解自己身上的围裙。
钟颖赶紧拦她,“不用,我来的路上就远远看到供销社了,我记得路,你忙你的,我自己去,等会儿我就再回来!”
说着钟颖就抬脚朝外走,怕李柔还要和她客气。
把那袋粮食给了李柔后,钟颖就轻快多了,批文、介绍信、钱等重要东西都装在她身上薄夹袄里面的那件黑色军便服样式的衣服口袋里,仿照男装样式的衣服几十年来直到现代都是那一个特点——口袋多且大,特别能装东西。
钟颖两手空空的直奔县城供销社,赶在供销社下班关门前和售货员订了机器,登记在册,只等接下来采购员外出进货时去农机厂给她“代购”一台水轮机了。
走出供销社时,钟颖手上还多了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的是一斤鸡蛋糕,花的不是装在左边口袋的公款,而是右边口袋里她自己的钱。
钟颖溜达着又一次走进筒子楼。
“姐,我顺手给倩倩买的,当零食吃吧。”李柔开门,钟颖又给了她一个油纸包。
李柔嗔道,“你浪费钱买这个干嘛?快,快进来吃饭了,饿了吧?”
她侧身让开,钟颖站在门口看到屋子里面此刻多了几个人。
围着餐桌坐的除了小女孩钱倩,还有另外三人。
板着脸、端着碗的老头眼皮不抬一下;
一脸刻薄相、法令纹深重的女人目光审视的扫量着钟颖;
还有一个长相普通、丢大马路上就再也找不到了的中年男人。
钟颖突然一瞬间相信了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磁场的,因为她敏锐的感觉到了这几个人无形中传递出对她的排斥感。
“怎么愣着站在门口?快进来。”李柔催促了一句,顺便给钟颖介绍道,“这是我公公婆婆,他们在酱菜厂上班;这是你姐夫,在县电影管理站工作,他们都是才刚下班不久。”
钱海申是三人中第一个开口的,“弟妹,你姐姐说了你来借住一晚的事,你放心住,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钱母只皮笑肉不笑的轻笑了一下。
钱父略有些敷衍的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谢谢姐夫,”别人什么态度,钟颖就是什么态度,只冷淡的打了声招呼,“伯父伯母好。”
钟颖这才踏进钱家的房子,脱了穿在外面的夹棉袄子。
看见钟颖里面穿的那件板正衣服,钱父才高低正眼看了她一眼。
“你来县城是为了给你们生产队订水轮机?”钱父仿若屈尊一般居高临下的问话。
李柔热络的接过钟颖的衣服帮她挂到墙上,又搬椅子让钟颖坐下,递了干净的碗筷放到她面前。
钟颖拿起筷子,看在李柔的面上不和这老东西计较,她假笑的点了点头,公社的领导们态度都还没这么高傲呢。
钱父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然后再没有和钟颖这个乡下丫头说过一句话。
“人看着是伶俐的,我之前还以为能愿意嫁给个死人的会是个痴傻丫头。”钱母讥诮道,“正经人家的好姑娘怎么可能愿意去嫁给一个死人。”
钟颖咬紧了后槽牙,克制住自己想要掀桌的怒气。她是可以由着性子发火,她可以拍拍屁股出去住招待所,但李柔怎么办?她和钱倩还要在这个家里生活。
“呵,我自己愿意的。”钟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其实她更想说的是——“管你屁事,你懂个der”。
钱母又用她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钟颖,“这么年轻,怎么这么想不开?嫁给个死人后头几十年都没有盼头了——”
“妈!”李柔忍无可忍的出声打断她。
李柔沉下脸来,一瞬间看出了些她爹李明的影子,让这个一直以来的柔和人显出了几分肃然。
一句一个“死人”,李柔悲愤,她婆婆说话时有没有想过,她口中的“死人”是谁的丈夫、又是谁的亲弟弟?
钱母如锥刺般的目光瞪向李柔,“你是想我闭嘴?你现在也敢让我闭嘴了?”
她像是被挑战了权威一般气得跳脚,“你一个农村丫头能嫁来我家可以说是烧高香了,不然你能来县城生活吗?住我家的、吃我家的,这么些年就生了一个讨债的丫头片子,肚子不争气、人也不争气,在家里洗衣服做饭都做不好,和你说过多少次劳动布不能那么搓……”
“妈!”这次是钱海申打断了他妈无休止的指责。
钱海申转头安慰李柔,“妈说得是有些过了,你虽然是农村来的,但我没嫌弃过你。”
钱母啪得把筷子一摔,“你们一个两个,气都要把我气饱了,不吃了!”
说着,她就站了起来,要回她自己的房间。
房子里的地面在水泥地的基础上刷了一层深棕色的地板漆,为了看上去体面、光亮,当然这样子也有些弊端,比如——落上点水就容易打滑。
钱母气鼓鼓的往前走,根本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到有水痕的地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倒,正好砸到钱父身上,两口子一个接一个摔在地上。
钱倩就坐在李柔旁边,挨着她爷爷,差一点也被牵扯进去,吓得x哭了起来。
李柔赶紧去安抚闺女,钱海申连忙去扶他爸妈。
钱母直吆喝骨头摔断了,但这种高度、又拉了个垫背的,顶多就是摔得尾巴骨疼而已。
一片兵荒马乱中,钟颖倒是没那么生气了,只是看着李霖时冷冽但俊美的脸抓紧吃了两口饭。其他人是没心思吃饭了,她还饿着呢,李柔好不容易做的一桌子的菜,可不能浪费了。
晚上,钟颖脱了外衣躺在小侄女那张单人床上,小孩子的房间小、床也小,她只能窝在李霖时怀里。
李霖时也只是抱着怀里的人,没做什么别的动作,毕竟是借住在一个孩子的房间。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钟颖嘀咕着。
李霖时沉沉应了一声,“嗯。”
李柔出嫁那年,正是李霖时全力冲刺考大学那年,无暇他顾。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首都,只有过年才会回一趟家,姐姐嫁去了县城,也只有过年时才能见上一面。
生产队上的人都羡慕李柔能“跃农门”嫁到城里,说的人多了,李霖时真以为他姐是去过好日子的,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李柔过的是这种日子。
被指责、被嫌弃,还要勤勤恳恳操持一家子的家务劳动,像过去地主家的奴隶……
李霖时咬着牙,忍不住将钟颖抱得更紧。
钟颖近在咫尺的与他悄悄说着话,“姐夫他妈一昧的打压姐姐,然后姐夫又站出来说什么我不嫌弃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在这儿玩PUA吧?”
李霖时低头看她,“什么是PUA?”
“就是情感操控,”钟颖尽量简单的解释给李霖时听,“就是不断的打压、挑剔,让人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对方,这样长期下来就会越来越不自信,失去自我,让人觉得只有对方才愿意接受自己,感恩戴德,更加依赖对方。”
钟颖问他,“你姐以前有没有说过你姐夫一句不好?”
李霖时仔细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没有,我娘有时候说起来也只是提一句我姐她婆婆不是个好相处的。”
“婆媳问题永远不仅仅是婆媳之间的问题,男人呢?男人又消失了?”钟颖犀利的指出,“就像刚刚,姐夫大可以在他妈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站出来阻止,但他偏偏是在他妈说了一大堆话之后才出声。”
李霖时思索,“是,他要真想调节,其实完全可以去找他妈好好谈谈,都是一家人了,就不应该总是揪着农村出身反反复复的嫌弃、指责。”
钟颖赞赏的看向他,嘉奖般的拍了一下李霖时的胸口,“对吧,有点担当的男人都应该主动去解决家庭矛盾,而不是只不痛不痒的说一句‘我不嫌弃你’。”
不过钟颖随即又叹了口气,“但精神控制不像身体暴力那样能留下伤痕,就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的腐蚀着人。首先还是要让你姐认识到,她正处在一段不正常的婚姻关系中,她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其他人。明天早上我走的时候和她再聊一聊。”
李霖时点点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奈,“多亏了还有你。”
“不客气。”钟颖打了个哈欠,她有点困了,长途奔波带来的疲惫涌了上来。
就在她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又听李霖时说了两个字。
“咱姐。”
钟颖迷迷糊糊的应道,“好好好,不是‘你姐’,现在也是我姐,我知道了……”
说完她就彻底陷入了黑暗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钱家人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李柔带着女儿送钟颖离开。
既然现在也是她姐,钟颖就没什么不好和李柔说的了,从钱家一直说到了县城汽车站。
“姐,你自己想想,你是农村人出身没错,但你求着他们钱家人娶你了吗?还是他们钱家人把你娶进门才知道你是农村人?既然这么瞧不上为什么不去找个城里媳妇?所以你看,错全在他们身上,不能怪你。”
李柔这才露出了从昨晚上到现在的第一个笑模样,“你啊……”
她和钟颖差着年纪,过去只知道钟二叔家这个比她小五岁的妹妹和钟二婶子一样的脾性,泼辣彪悍不饶人,错永远是在别人身上,不在自己身上。
李柔今天亲眼见钟颖在她面前表现出这一点,没觉得讨厌,反而心里熨贴极了。
“姐你也别总觉得自己矮他们一头,”钟颖继续说,“你是户粮关系不在城里没错,但你也没一直吃他们的粮食啊,爹娘为什么一直时不时贴补你、给你送粮食,就是不想你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李柔心头大震。
“而且你不是不好,你是太好了,不然他们为什么会忍受非常介意的你是个农村人的出身,还要把你娶进家门?”
钟颖买了车票,在上车前最后对李柔说,“在城里你可能觉得孤立无援,但是姐你别忘了,你可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大家子人站在你身后呢。”
“你说一声,我回去就能把家里人都给你拉来,给你撑腰。”钟颖说道,既像玩笑话又是在说真的。
那天李柔在汽车站的候车室里站了许久,久到钟颖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了。
钱倩不解的仰头看向仍盯着小婶离开方向的妈妈,总觉得妈妈出神的样子像是也想要走过去坐上客车离开。
“妈妈?”钱倩拽了拽握着的大手。
李柔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女儿,“你想回家了是吗?”
钱倩点点头。
“好,我们回家……”李柔声音有些干涩。
她也想回家了,不过不是回县城的家,而是回同甘生产队的家——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的漂亮姐姐
第76章 圈套
钟颖还没走到村口,看见她的生产队众人就纷纷放下田里的活儿迎了过来。
李明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关切的急急问道,“怎么样?订到了吗?”
“过几日县供销社的采购员会去临省的农机厂下单采购,说是让我十天后再过去一趟,到时给我个答复,要是订到了再和我确认到货的时间,还得找公社借辆拖拉机把机器拉回来。”钟颖回答道。
仔细听着的人们立刻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县城的采购员什么买不到,肯定能订到我们要的水轮机。”
李明也跟着笑起来,只是他注意到钟颖似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顾虑着在场其他人,最后闭上了嘴。
“好了,地里的任务也都完成的差不多了,今天早收工,都回去歇着吧,该做完饭的回去做饭,明天早上记得是去工地上工。”李明不动声色的挥散周围的人。
钟颖被她娘邓霞拉着转了一圈,检查过没有缺胳膊少腿、哪儿都好好的才放过她。
“明天来家里吃饭啊。”钟老爹叮嘱道,还想和闺女说说话。
钟颖应了一声,才跟着李家人离开。
等回了李家,钟颖就把李柔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刘红艳抹着眼泪,“这孩子……我只知道这些年她怀胎不易,总是莫名就流了,不知道原来平时的日子也这么难过。”
李荣时气愤的攥紧了拳头,“我和爹过去送粮食的时候看到的他们可不是这幅嘴脸!”
钟颖耸耸肩,“估计也是看轻我,懒得在我面前装样子吧。”
李明又点燃了旱烟,闷声抽着。
李荣时啐骂了钱海申一句,“个王八犊子,当初话说得好听,是他要娶我妹妹的,又不是我妹非要攀他那高枝,柔妮儿要是不嫁给他,十里八乡的好青年还不是任她挑!”
李荣时越说越气,“我明天就去县城给柔妮儿撑腰!”
“你别冲动。”李钢时拦了一下弟弟。
李荣时转而怒瞪着他,“好好的闺女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兄弟不给她出头,谁给她出头?你个怂货不敢往前冲,就别来拦着我!”
李钢时的火气也上来了,“我让你别冲动还有错了?你过去能干什么?过去闹一通吗?把柔妮儿和倩倩带回来吗?可就算带回来又能有什么用,妹夫总要再接她们回去,你过去闹一通反而会让妹妹回去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你顾虑这个又顾虑那个的,最后什么都不做就是好的了?”李荣时反问,“你不知道‘欺软怕硬’这个词?你不吭声别人就以为柔妮儿家里人都是些软蛋!更会得寸进尺的欺负她!”
兄弟两个越吵越x凶,他们各自媳妇在旁边拦都拦不住。
“好了!”李明厉声打断。
李钢时这才顺着媳妇田梅的力气往旁边退了一步。
李荣时“哼”了一声,扭头朝向聂金凤,看都不想再看这个大哥一眼。
李明想了想,对钟颖说,“颖妮儿你下回再去县城的时候和你姐再好好谈谈,看看她是怎么想的。要是她想回来住些日子,我就让老二过去接她们娘俩。”
李荣时立时更加大声的“哼”了一声,得意的瞥了一眼李钢时。
李明立刻瞪了二儿子一眼,“让你去接,没让你过去闹事!”
李荣时不情不愿的只能老实听着,“哦。”
——
钟颖第二趟进城,路上只有一个被街边雨篷积水浇了满头的小混混、一个被车子溅起的泥水弄脏衣服的跟踪变态、一个被推了一把摔倒的扒手,李霖时战绩加三,这一路上有三个自觉倒霉的受害人。
钟颖只是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着,没办法,不是他们受害,她就要受害了。
这一次钟颖没带粮食,下了车就直接先去了县城供销社。
“没有?”钟颖没想到这一趟会先是一个晴天霹雳劈下来。
供销社生产资料门市部的主任特意出来和钟颖说的,“没办法啊,小同志,你要的水轮机我们的采购员去邻省农机厂问了,没有现成的机器了。各地都有生产队在建小水电,用的还都是一种型号的水轮机,农机厂的生产任务都排到明年五、六月份了。你看看能等吗?能等的话大概六、七个月后能交货。”
钟颖秀眉紧簇,这不是两三个月,而是半年多,等的时间太长了,她很难一个人立马做决定,至少要回去和生产队的众人、和俞静、和知青们再一起商量一下。
“我回去再问问吧。”钟颖犹豫的说。
那主任也不意外,“行,但你可要尽快,越晚估计排的越后面。”
钟颖心情沉重的离开供销社,朝李柔家走去。
这回李柔一听到敲门声,没有再问是谁,就直接敞开了房门,钟颖上回离开前和她说过十天后会再过来的事。
只是李柔看着钟颖的表情,脸上高兴的神色褪去,她猜到了什么,“怎么了?机器没订上?”
钟颖瘪着嘴点点头,沉重的叹了一口气,“糟糕了,要大半年才能交货。”
李柔吃了一惊,“要等这么久!先进来吧,今天家里人休息,我早点做饭。”
水轮机的事情没成,钟颖没忘记自己这次来县城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早早吃完晚饭,钟颖帮着李柔收拾了餐桌,她的目光掠过坐在客厅的“大爷”三人,又落回到李柔身上。
“姐,我最近总觉得肝火旺、夜里睡不好觉,县城有没有什么可以抓药的地方,我想喝点什么药调理一下。”钟颖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李柔心里疑惑,她听说过二嫂娘家大哥大嫂去公社医疗培训班学习的事情,钟颖要是有哪儿不舒服的,现在在生产队上就能治了,怎么还要在县城抓药?
不过她很快就想通了,李柔猜,颖妮儿可能是有话想和她单独说。
李柔应下,“那我带你去中药铺看看。”
她擦干手上的水,和钟颖一样穿上外套。
“我带颖妮儿去找中药铺的周老头看看。”李柔对钱家人说了一声。
他们其实早就听到钟颖和李柔的对话了,毕竟家里就这么大点的四方地。
“行。”钱海申点了点头。
钟颖和李柔出来,两人站在筒子楼楼下就没再往外走了。
“爹让我来问问你,姐你想回生产队住一段时间吗?”钟颖说,“你要是想的话,就让二哥明天来接你。”
李柔明白这话的意思,她二哥来接她回娘家的行为实质上是对钱家表示一种不满,是一种示威。
钟颖搓了搓胳膊,李霖时看到后默默站到风口,凝实身体,挡住呼呼直吹的冷风。
“姐,你是怎么想的呢?”钟颖问道,“他们钱家人这些日子还是那样子对你吗?”
“……嗯。”李柔点了下头,整个人陷入了沉默中。
她怎么想的?李柔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在想。
其实结婚前好感暗生的时候也是有过甜如蜜的日子的,只是结了婚之后,慢慢的就变了。婆婆越来越挑剔、刻薄,公公冷漠、瞧不起人,丈夫的安慰并没有让她得到多少慰藉,反而是越来越畏缩惶恐……
可李柔仔细想过自己这几年,就像钟颖说的,她自认没有任何错处。
这段婚姻越过,越像是发烂发臭的猪肉,吃下去难受,吐出来又觉得难以割舍。
李柔把脸埋进自己双手的手掌之中,苦恼的想着。
钟颖看着面前瘦削的女人,猜测她拱起的脊背上会不会长出一双“翅膀”。
李柔长长的吐出一口白色雾气,抬起脸来,强笑着对钟颖说,“算了,太麻烦二哥了。反正这些年来日子都是这么过来了,除了没得过什么好脸色,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大问题。”
她还是不想家里人为她操心。
钟颖失望,两件事她都没做成。
但钟颖实在是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李柔必须自己“醒过来”,她必须自救。
钟颖只能做最后的努力,“有时候打破困境需要一点勇气,从钱家人精神控制的围城中走出来,不只是停止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怀疑自己,还要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行,姐,你想过出去工作吗?”
“嗯,我这些日子已经在打听附近工厂有没有招工指标了,”李柔说起这个,心情变好了些,“我识字,手脚勤快、又能吃苦,我觉得争取一下说不定就能录用了,到时候户粮关系可以转到单位上去,就不用家里总给我送粮食了,倩倩也可以跟着我‘农转非’。”
钟颖稍稍松了一口气,好歹事情没有变得特别差不是吗?
“我觉得能行,”钟颖鼓励道,“不止你说的那些,我觉得姐还很聪明。”
钟颖不是刻意的吹捧,而是真情实感这样觉得,有多少女人一辈子都转不过来的弯,李柔短短一两个星期就想通了,并且几次在钟颖说清楚前就猜到了水轮机没订上、她想要单独谈话的事情。
李家兄弟姐妹四个,没有一个傻的。
李钢时小聪明小心思不断,全用来盘算接班做生产队队长的事了;李荣时专注在自己小家,满足于平淡生活的小确幸,怎么不算一种大智慧呢;李柔陷在婚姻的窘境中,还能想到打听招工指标;李霖时更不用说,他的大学文凭已经是非常强有力的证明了。
钟颖和李柔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一起往回走,重新进了筒子楼。
而楼上,钱家的房子里。
钱海申看李柔离开了,把女儿哄睡着抱进房间里,他也借着李柔不在的这个机会和他妈谈话,“您稍微收敛一些吧,也别太过分,小柔要不是个农村的,能任劳任怨操持这么多年家务活?能这么忍气吞声容忍您的坏脾气?”
钱母不忿,“你就是看她长得漂亮!”
钱父替儿子说了句话,“反正都是要找个农村的,海申挑个漂亮的又怎么了?”
钱母又对准钱父,“你们男人都这德行!我呸!”
钱父皱眉,“说儿子的事,你和我吵吵什么?”
老两口争吵起来,于是没人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钱海申在中间调解着,“好了,妈,总之,你稍微把握一下度,既然当初看中了农村女孩好拿捏,就别老是揪着出身说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有问题的是我,所以小柔才老是怀上没几个月就自然胎停了。”
“妈你忍一忍,好歹等大孙子出生吧,既然倩倩能出生,那么早晚我会有儿子的。”钱海申哄着他妈,“小柔长得漂亮也不是没有好处,我长得一般,但你未来大孙子肯定能有个好长相。”
钱母勉为其难,“行吧——”
“行什么行!”
钟颖厉喝一声,“我们都亲耳听到了,好你这个胖海参!原来是你作为男人不行,才想要找个好拿捏的农村女孩做媳妇,让她那么辛苦的怀孕、给你家生儿子!”
李柔惨白着一张脸,黑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钱海申,“原来我总是流产是因为你有问题?那你还任由你爸妈来指责我?弄得我一直心有愧疚,更加尽心尽力的承担家务活儿……”
钱海申没想到她们两人会这么快回来,李柔不是要带她弟妹x去三条街以外的中药铺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听我说,小柔,”钱海申慌忙的想要编纂理由解释,“我刚刚说的都——”
李柔打断他的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你有问题?”
钱海申刚要摇头,就听李柔继续说。
“你要是说不是,明天我们就去医院,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李柔眼含泪水,却仍死死盯着丈夫,这是她心中最耿耿于怀的一个疙瘩。
几次怀孕都没能留住,唯一生下的女儿钱倩其实身体也是纤弱,李柔一直备受公婆的指责,她也以为是自己的原因,觉得自己愧对女儿,愧对那些都没能来到世间的孩子们。
钱海申僵住了。
李柔嘲讽的笑出了声,她的婚姻原来始于别有目的,是一个故意针对的圈套,她这几年的默默容忍不过是一个笑话。
李柔心灰意冷,“我明天就带着倩倩回娘家。”
钱海申立刻伸手去拉她,“你回去干嘛?带着孩子折腾一通,我还是要去接你们,日子还是要过的,咱俩又不能离婚。”
“为什么不能!”钟颖忍不住反驳,“婚姻法没普及到你们县城吗?我们生产队上都普及了!况且你这就是骗婚!根本没在婚前说过是你有问题!”
钱海申转头愤怒的朝钟颖吼,“我们两口子的事你管什么啊!我不同意离婚,这婚就离不了!”
钱母也推搡着钟颖,“就是,让你借住,你不感恩还在这里添乱!”
李霖时脸色黑得吓人,周身阴冷的气息越来越盛,钱母只当是冬天的晚上气温低,没多想,只继续往外推钟颖,“赶紧走!别在我家住了!”
钟颖看李霖时状态不对,怕他失去理智再做出什么下辈子做畜生的事情,顾不上应对钱母,只捞了一把,抓住李霖时的胳膊。
于是钟颖就和李霖时一起被推出了钱家家门。
看着门在眼前砰的一声关上,钟颖有一瞬间脑子是懵的。
“妈你把我弟妹赶出去干嘛!你让她一个年轻姑娘大晚上的上哪儿住?”
“外头又不是没有招待所,这么有能耐还能没地方住?我这儿庙小容不下这么尊大佛!”
“小柔,小柔你听我说,就算一开始我是抱有目的接近的你,但这么些年了,咱们也有感情了,况且还有孩子……刚刚那些话只是我顺着妈的话讲,不是真心的,我也是为了能好好和你过日子……”
“倩倩被吓醒了,儿媳你还不赶紧去哄哄……”
屋子里乱糟糟的声音穿透门板传出来。
钟颖对着李霖时苦笑,“看来今晚我是要去体验一下招待所的住宿条件了。”
她说着,依旧没敢松开抓住李霖时胳膊的手,怕他直接穿过门板把里面一家三口都杀了。
虽然钟颖以前气疯了的时候也会叫嚷着“都鲨了,统统都鲨了”,但那只是气话,而死鬼现在是真的有能力将其变成现实。
钱海申还想笼络住李柔,钟颖不担心她,只自力更生的离开找今晚的住处。
天冷,大晚上的路上都没什么人了,钟颖拽着个“大冰块”,被冷风吹得吸鼻子,她嘴巴不停的和李霖时说着话,“还好我东西都装在身上,不然现在就麻烦了……讲真的,要是没有你,我一个人被扫地出门,多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钟颖顾不得会不会被人看到了,看见就当她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吧,她只是怕李霖时会像大伯娘一样,关心则乱,失去理智,一个失手杀了人,犯了鬼的禁律。
街上大多数店面都关了门,好在招待所还开着门。
前台值班的服务员拿着手里的介绍信反反复复的看,又抬起眼皮多次打量面前的人,钟颖也任由她看,毕竟她大晚上来投宿的行为是可疑了些。
“你一个人来县城购置生产资料?”那值班员再次核实确认道。
“对,我在县城有亲戚,本来也是借住她家的,”钟颖将脸上的苦笑表现出来了十分,“但刚刚我和她家人闹了点矛盾,就这么被赶出来了。”
值班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闻言不禁同情起面前的女孩,再开口语气都变得和缓了不少,“那我给你开间单人间吧,只剩这个和多人间了,你一个姑娘家和两、三个陌生人住怕是安不下心来睡觉,单人间就是贵点,两元一晚上,身上还带着钱吗?”
钟颖连忙点头,“我刚好够的。”
她把钱都装在身上,又没有放在李柔家,自然身上不止两元钱,只是财不外漏,出门在外钟颖还是很谨慎的。
又填了一张非常详细的“会客单”,钟颖才终于得以进入一个小单人间里休息。
钟颖把房间里热水瓶里的水倒在搪瓷盆里洗了脸,安慰脸色仍然不太好看的李霖时,“明天早上,我们早些再过去一趟,如果姐还想走的话,我们就带她和倩倩走。”
既然决定明天要早起,钟颖也不再耽搁,脱了外面的夹棉袄子就上床睡觉,硬拽着僵硬的李霖时也上床和她一起躺着,把他摆弄成抱住自己的姿势,钟颖还特意压住了他的手臂当枕头,提防死鬼半夜自己去索命。
又加了一道“双重保险”,钟颖拉过床上的被子,像蚕蛹一般将自己和李霖时包裹住。
招待所是有固定的熄灯时间,在钟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后,整个房子全部陷入黑暗。
李霖时感受的到钟颖的呼吸频率渐渐变得绵长,他睁着眼睛,不断回想着。
如果明天早上他姐也像今天晚上一样,走不了怎么办?
就算能走,就像钱海申说的那样,他还会去把他姐接回去的,只要他们仍是夫妻,他姐还是只能回去。
离婚?只是听说过的字眼,李霖时还没见过有谁是能真的离婚的,钱海申不愿意离婚,既然是他有问题,那他就不可能放过李柔。
李霖时冷静的想来想去,发现婚姻有时是最牢固的保障,有时却又是最难逃离的围城,只要他姐仍在这段婚姻中,她就走不了,一辈子都走不了。
所以……
杀了钱海申,杀了他,李霖时想,这样他姐才能解脱。
李霖时在这一刻理解了当时大伯娘的所作所为,她确实是清醒的。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
李霖时此刻也是一样的清醒,为了让爱的人脱离苦海,他也只能走这条回不了头的路。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李霖时冷静的想,明早再去钱家,他就要杀了钱海申——
作者有话说:1935年离婚的很少,就算是十几年前,农村妇女想要离婚也很难,所以李霖时这里才会这么偏激,弟弟杀了姐夫什么的,现实也是有的。
但是!还是要通过正规途径来解决问题的!要相信国家,相信法律哇!真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这不是还有我们钟颖嘛!
第77章 疯狂
钟颖梦到带着凉意的修长手指抚过她的身体,在皮肤上留下暧昧的水痕,在接下来的吮吸含弄后又覆盖上另一种水渍。
在她难以抑制要将喘息声溢出喉咙时,有什么堵了上来,凶猛的、激烈的,几欲要将她吃下去的疯狂……最后在钟颖快要喘不过气来时才放过了她,却也并没有离开,仍不轻不重的衔咬着她的下唇。
钟颖感觉自己越来越热,睡梦中还有心思在乱想,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春梦?
就在钟颖热得想蹬被子的时候,有什么温温凉凉的东西贴到了皮肤上,钟颖忍不住喟叹一声,解了些许浮躁的热感。
很快,钟颖又梦到自己好似置身于水中,水波轻轻晃动,带着轻微推动力的水流擦过她的手臂,牵引着她抚过一片平坦的水面,接着小小的石子在手心滑过、经过河边紧实的块垒……最后被包着手掌捉住了暗暗跳动的鱼。
就在这时,她沉进了水里……不对!事实正好反过来!
钟颖这下彻底醒了。
李霖时又凑上来亲她,唇舌间含糊说着,“是手指,我的……在你手里……”
清醒后五感变得更清晰,钟颖自然能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还有毫无隔阂紧贴着的皮肤——她睡觉前明明还衣着齐整的,现在全被解开褪去了!
他又发的哪门子疯?
钟颖想要问李霖时,可被狂风暴雨般掀起的浪潮不断推高,令她除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再说不出什么其他字眼。
太超过了,宛如世界末日降临前的最后狂欢x,不遗余力的抵死缠绵。
钟颖在潮汐般的愉悦中止不住的颤抖,握住他的那只手早已松开,李霖时也没去管自己的状况,只是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整个包住,没让一滴液体流出。
“你……”钟颖刚要从失神中走出,倏地瞳孔一缩,惊诧不已的猛地看向李霖时。
李霖时又用另一只手牵着钟颖的手来摸自己,在她的唇角、脸颊、耳后落下一连串的吻,低声呢喃,“你仔细摸摸看,有没有感觉到形状是一模一样的……”
钟颖说不出话来。
李霖时对水的操控能力居然恐怖到了如此境界,无形的水在他股掌间的掌控中变成了有形。
她情难自已的手上用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抓握动作。
李霖时被钟颖这么一个握紧,难受的溢出一声暗哑的喘。
四面升起的水幕墙就像一个水做的盖罩似的,利用水的隔音特质,将所有的声音关在里面,只有身处其中的彼此能够听见。
许久后,痉挛仿佛讯号,似有一道白光在脑海中炸开,钟颖眼无焦点的看着虚空,胸腔起伏不断。
不知何时钻进被子里面的李霖时重新冒出了头,俯身压了上来,唇上的水痕令他面容更显潋滟旖丽,仿若一个刚吸食了活人阳气的艳鬼,可实际上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放进去过,怕的就是真的吸了钟颖的阳气或是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钟颖慢慢回过神来,目光聚拢,看着他,心变得有些软。
李霖时轻笑着去拉钟颖的手,放在他的左胸口上。
手掌下那块皮肤诡异的多了些温度,不像是他的体温,更接近于她的体温。
“摸到了吗?”李霖时笑容加深,却带着些莫名的偏执诡谲,“我把咽下去的水封存在了这里,就像是我又重新有了心脏……炙热的、你的温度……”
咽下去的水?
钟颖沉默半晌,不会是她刚刚喷出来的——
她常常觉得李霖时过于变态,以至于不断刷新她的认知下限。
钟颖摊开的手掌合拢,下了狠劲儿的掐住李霖时胸膛上的支点用力一拧。
“给我散掉,立刻马上。”钟颖面无表情地说。
李霖时静静看着她,最后只能让胸腔中的那团液体四散开,如泥牛入海般重归大自然的水循环中。
钟颖这才收了手,“说吧,你又想岔了什么?”
她都摸出规律来了,李霖时只要一发疯,必然是他又胡思乱想了什么,而且还非常严重,钟颖十分确认这一点,因为她刚刚几乎差点儿被他“玩死”。
李霖时长臂一伸,在被子里摸索着随便捞起一件衣服包住钟颖,看到露出的那一抹颜色才发现是他的,柔软的浅黄色毛衣开衫衬得她还没褪去红晕的脸庞如迎春花一般美丽,刚刚做过最亲密的事情,他无法隐瞒也不可能对她说谎。
“等早上过去,我要去杀了钱海申。”李霖时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把钟颖脖子上歪斜的小木牌拨回到正中,阴恻恻的声音有种阎王要人三更死的既视感。
钟颖一惊,立刻从层层叠叠的保暖裹挟中伸出光洁的手臂,抱住李霖时的脖子。
“你放心,”李霖时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胳膊,“我杀了他也不会去投畜生道的,我会继续陪着你。”
他侧头亲吻在钟颖脸上,“你会一直记得我的对吗?”
李霖时已经想好了,他要选择大伯娘当初没有选的那个选项,姐姐和钟颖他都要,即便这样做的下场是他会在钟颖死后因为失去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而灰飞烟灭……
李霖时紧紧抱住钟颖,“我必须要这么做,只有杀了钱海申,我姐才能解脱。”
钟颖也用力抱着他的脖子,像是按住一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凶猛野兽。这鬼的杀伤力她可是切身体会过的,当初钟颖几次三番的差点儿被他掐死、淹死。
“不至于,不至于,还没到完全没有办法、只能要你出手的地步。你是玉石,碰他们那些石头干嘛?”钟颖慌忙的顺毛捋,不停摸着李霖时的后颈安抚着,“你姐,不,咱姐要想从现在这个婚姻的窘境中脱身,不是还有离婚这个办法吗?”
“离不了,钱海申不愿意离。”李霖时被钟颖按进她的颈窝里,因此声音变得有些瓮声瓮气。
“只要姐想离,我就有办法,管他愿不愿意的。”钟颖信誓旦旦的说,“你是不是忘记我现在还是生产队上的妇女队长这件事了?”
钟颖继续提示,“姐的户粮关系可是还在咱们队上。”
李霖时要撑起身子,钟颖感觉他似乎是平静些了,便收了些力气,不再死死抱住他。
“维护生产队上妇女的权益,是我这个妇女队长的职责。”钟颖看向李霖时,“当个人力量微弱,难以抗衡的时候,要善用‘组织对抗组织’,我管钱海申愿不愿意离婚,我直接找他们县城妇联的人谈。”
“我要把两个组织拉上谈判桌。”
李霖时直直的凝望着钟颖。
半晌后,他一个泄力,将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在钟颖身上,就像他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也是同样的沉重。
钟颖知道李霖时这是放下杀心了,即使这样被沉沉压着她也是松了一口气,有心思闲聊起来,“我算是终于感觉到我谈的是‘姐弟恋’了。”
李霖时气场太足,再加上自己身体年龄比他小,钟颖总没有什么“姐弟恋”的实感。
“不对,我现在身体年龄是不是也比你大了?”钟颖问他,“你是四月几号出生的?”
李霖时抿了下唇,还是如实回答,“二十六。”
“我是十四。”钟颖现在的生日与现代时的是同一天,都是四月十四,按照身体年龄她今年是二十二岁,李霖时死时也是二十二岁,但他是六月死的,而现在已经到了十一月。
李霖时的时间已经停止了,但钟颖的时间还在继续累积,所以怎么算钟颖现在都是比他大的了。
钟颖像摸小孩脑袋一样慈爱的摸了摸李霖时的头,“年轻人啊,没经历过多少事,所以才会遇到点事就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情了,解决不了就喊打喊杀的。”
“像姐这样上两年班、经历过社会毒打,就能知道不论什么事总会有解决办法的。”钟颖说完大道理,突然发现了什么,忍不住骄傲的挺起胸膛,“原来我就是‘引导型恋人’。”
李霖时目光幽深,“……懂了。”
他再次钻进被子里,向下含住那颗红樱桃,一口吃进嘴里。
钟颖惊叫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死鬼故意曲解她挺胸的动作!
——
李柔从女儿房间里走出,客厅还残留着昨夜那场家庭纷争的混乱痕迹,她视若无睹,绕开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径自走到窗前。
窗外是渐渐变明的天空,升起的太阳将晨晖照在李柔的脸上,她抱臂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又缓缓面朝东方跪了下来。
李柔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了含泪的眼睛,心中想的是同甘生产队后山神庙里的那尊山神娘娘泥塑像。
如果山神真的存在,请把她带回家吧。
这里不是她的家,那些人也不是她的家人。
一行清泪自她紧闭的双眼中流出,李柔在心中默默祈求着,假如山神有灵,请把她带回同甘村吧……
“姐!姐,是我——”
钟颖压低了声音喊着,她踮着脚扒在钱家大门上,透过门板上沿的小窗户向内看,那纤瘦的背影一看就是李柔。
李柔心里一惊,快速擦了眼泪起身走到门边,连声问道,“颖妮儿,你昨天晚上在哪儿睡的?你没事吧?他们把门锁上了,又把我的钥匙抢走,不让我去找你。”
“我没事,在招待所住了一晚。”钟颖说完,只问了李柔两个问题,“姐你想回生产队吗?你想不想离婚?”
李柔迫不及待的说,“我想,我想!”
“我想回去,我想离婚。”李柔隔着门板对钟颖说道,“我算是彻底看清这些人的嘴脸了,他们就是想把我当成试验田,看看钱海申这样的差种子能不能种出果子来!”
李柔压低的声音中满是讥讽。
门外,钟颖和李霖时对视一眼,俱是松了口气,还好李柔本人就有足够坚定的想要离开的想法。
“那就好,姐,我带你走。”钟颖说,“我帮你。”
李柔为难,“可我现在没有钥匙,打不开门……”
钟颖端详了一下门上的锁头,是老式的机械锁芯,“没事,这种锁我能打开。”
她x抬手从自己头发上取下一根黑色一字夹,信心满满的插进锁芯里——
钟颖捅了又捅,像电视剧里演得那样吧嗒一下锁就打开了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尴尬了……
钟颖望向李霖时:我以为这样能开锁的。
“我来试试。”李霖时说。
钟颖退开一步,李霖时上前,先是把插在锁芯里的黑色发夹还给她,接着换作一股细细的水流注入进去。
他垂眸,细细感受着这股如他的触手般伸进去的水流碰触过的地方,水流汇入锁芯中微小的齿轮凹槽内,凝结,带动机械锁芯转动,锁舌立即缩了回去,门打开了。
李柔惊讶的目光穿透李霖时,落到钟颖身上,“你还会开锁?”
“哈哈,”钟颖干笑一声,功劳又算到了她的头上,“技多不压身……”
李柔要走肯定是要带上女儿的,她快步走回女儿的房间叫醒钱倩,“倩倩想和妈妈走吗?我们以后和乡下姥姥姥爷一起生活,就不和爸爸、爷爷奶奶他们一起住了。”
钱倩揉了揉眼睛,懵懂的点点头,“好,爷爷奶奶也不喜欢我,他们说我本来应该叫‘钱欠’的,是小讨债鬼……”
李柔闻言,咬紧了牙关,心肠更加硬了下来,手上一个用力把女儿从床上抱了起来。
半晌后,钟颖伸手接过李柔收拾好的行李包裹,李柔抱着穿着厚实的钱倩,她们一同蹑手蹑脚的离开钱家。
出了屋子两人就大步流星的加快脚步,匆匆赶去了县汽车站。
买了最早一班的车票上了车,在几个小时的颠簸后到了公社,钟颖解开锁在路边树上的自行车,又马不停蹄的载着母女两个回同甘生产队。
李柔抱着女儿的小身体,看着路上的景色越发熟悉,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感觉这一路像逃荒一样。”李柔这么说,但心里高兴极了,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比今天更疯狂了——
作者有话说:姐姐会成功离婚的!渣男极品一家子滚滚滚
第78章 一个蛋
李柔抱着女儿钱倩被她娘、大嫂、二哥二嫂簇拥着进了家门,钟颖没跟着进去,站在门口先和关切的人们说了水轮机的事情。
众人一听农机厂水轮机的生产任务要排到大半年后,一方面对建水电站的事更有信心了,因为这么些生产队都在建,农机厂都供不应求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机器等六、七个月也太久了,这不耽误事吗?
“真的要等这么久啊?那这算一算,就算拿到机器不是也撞上农忙了?”
“是啊,肯定不能为了建水电站耽误地里收麦子,这样的话水电站只能再往后拖,等农闲时候才能继续建,能来得及吗?俞知青、韩知青、杨知青几个可是只能在咱们生产队待一年……”
“那这机器到底是订还是不订?要订的话可要赶紧了,不然咱们又要往后排……”
同甘生产队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说的全是钟颖纠结顾虑的点,这也是她当时在供销社没办法当场做出决定的原因。
俞静沉吟片刻,思索了一会儿,才出声,“订,机器还是要订的,但我们可以先做个木头水轮机暂时用着,等农机厂的做好再换上去。”
她的话一下子像定海神针一般,稳住了大家伙的心。
李明的眉头仍未解开,挂心着刚回来的闺女,只是仍站在外面主持大局,“行,那颖妮儿,明天你再跑一趟,先把机器抓紧订了。”
钟颖应了一声。
“木水轮机的事不急,等我回去先画个图纸。”俞静说道,善解人意的把当下的时间留给李家解决家务事。
俞静脑子聪明,有着七窍玲珑心,出嫁女带女儿突然回娘家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更何况是钟颖带她们回来的,要知道钟颖去县城可是去公干的,却这么突然的把李家母女带了回来,势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俞静拽了一把身旁韩砚群的胳膊,“那我们几个知青先回知青点了,木水轮机还要再研究研究。”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不是不识趣,就连好奇得仿佛有虫子在肚子里抓挠得胡打听也跟着其他人离开了,生产队里没什么秘密,他们早晚都会知道李柔突然回家的原因的。
李明和李钢时转身匆匆进了家门。
钟颖落后一步,喊住了姚东秀,“聂大嫂子,能麻烦你个事情吗?”
姚东秀停住和婆婆胡打听一同离开的脚步。
半晌后,单独和李柔聊了一会儿的姚东秀看着这妹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柔羞窘,嗫嚅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嫂子……”
钱倩被同龄的李秀晴、李光福拉着玩,最大的李秀云一边看着弟弟光宗,一边看着其他的这几个弟弟妹妹,几个孩子脸上一片纯真快乐。
姚东秀只能是叹了口气,和李柔一同再次进了屋子。
见二人进来,屋里的人齐齐看向她们,包括钟颖,她特意拜托了姚东秀和李柔互通有无,钟海申不是自己说的他有问题吗,姚东秀学医,说不定能从李柔这个最了解他的枕边人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李柔看上去像是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姚东秀径直对上李明的目光,“唉,大队长,这可真的是……男人只有一个蛋的事情怎么会到今天才被发现……”
这就是姚东秀无言以对的原因,真相这么离谱,要是稍微了解一些,李柔在她男人脱了裤子的时候就能发现不对劲儿了,而不是被哄骗了这么多年,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但同时,姚东秀又觉得合情合理,现在女人羞于谈论这种事,谁会真的去观察打量那里,做那事的时候又都黑灯瞎火的,怕是很多女人孩子都生了不少,但仍不怎么了解自家男人的身体。
姚东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完成她的任务就及时抽身,毕竟这是李家的家务事,而且她还想赶紧回家扒了她两个儿子的裤子,这俩小子该长的都长了吧?
姚东秀离开后,李家的堂屋里陷入一片安静,众人犹在震惊中回不过神来。
男人,一个蛋?男人不是应该有两个蛋吗?
在场的李姓男人无不在脑子里这样想着,他们从学会吃喝拉撒就知道的“常识”,怎么会让李柔被蒙在鼓里这么些年?
刘红艳心如刀割,抓着李柔的手不放,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流,“怪我,都怪我这个当娘的当初没有把这些事情都和你讲清楚……”
李柔只用力回握住她娘的手,摇了摇头。
田梅和聂金凤暗暗心惊,没想到小姑子居然是因为这个栽了这么些年,要换做是她们……她们到现在也没关注过什么一个蛋两个蛋的。
钟颖也像方才的姚东秀一样深深的叹了口气,对着李霖时摇了摇头:咱们国家这个性教育吧……
“还是怪我。”李明沉重的说,脸上一下子显露出一种沧桑年老感。
李明思想开明又传统,既有先见之明的重视孩子们的教育,又传统的在意男女大防这种事,几个孩子都是这么被教育的,男女有别、不要乱看异性的身体,所以兄妹姐弟几个在这一方面都格外的老实保守,没一个像刘强家的丰收那样流里流气的。
没想到竟是这样反倒害了自己闺女。
李明心中满是挫败,他虽然比不上钟老二那么宠闺女,但他家里这么多小子,也是唯独就李柔一个闺女,在李明心里多少分量也是有的。
“柔妮儿,你现在是个什么想法?还想和他过吗?”李明沉重的开口。
李钢时先惊讶的开口,“爹?”
什么叫“还想和他过吗”,不过难道要分开?那多丢人啊!
可没想到他妹真的是这样想的,李柔平静的说,“不过了,我想离婚。”
自打结婚后,李柔就没有多少开心的日子,仿佛每天都被指责、消极的情绪包围着。
李钢时立刻震惊扭头去看李柔,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离婚?这会成为整个生产队的谈资的!
屋子里的其他人都被李柔抛出的这两个字唬了一跳。
李荣时一惊,但很快站在妹妹这边,“离,必须离!只有一个蛋的男人还要他干嘛!”
钟颖忍不住赞赏的看了二哥一眼,跟着附和,“我也支持姐离婚,那一家子都有问题,就是故意给身体有残缺的儿子骗了个媳妇!”
李明摸出身上的烟袋,叹气,“那就离吧x。”
刘红艳心疼闺女,“回家来,以后和爹娘过……”
“离婚哪有那么容易的,从没听说过谁家闺女真的离婚不过了的,”李钢时试图劝众人重新思考,“况且问题出在钱海申身上,他肯定不愿意离,离了不止说出去不好听,他也很难再找下一个——”
李钢时好险把后面“上当受骗的”这几个字咽了回去。
“没事,姐离婚的事包我身上,”钟颖站出来说道,“我作为咱们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和他们当地的妇联交涉去。”
刘红艳泪眼婆娑的看向小儿媳,“颖妮儿……咱一家子都要谢谢你。”
李钢时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见家里人统一了意见,他这时候站出来反对不是做恶人吗?于是他只能又是闭上了嘴。
丢人就丢人吧,好歹拿出个大哥的样子来,李钢时搓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那柔妮儿先在家里住着吧,我让秀云、秀晴都从偏屋搬回我屋子去,腾出屋子来给你娘俩住。”
“大哥你大一家子都住一间屋也不像个样子,”李荣时说,“让妹妹跟我住去,我那儿房子刚收拾出来一间空屋子。”
一直保持沉默的田梅开口说道,“不行,那屋子你们收拾出来是预备给金凤生产用的,还是让妹妹住家里吧……”
李柔看着哥嫂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有一瞬间又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忍一忍,不应该就这样回家给家里人填这么些麻烦……
“跟我住呗。”
钟颖说,“我那儿也有屋子空着。”
无数出嫁女忍耐糟糕的婚姻,除了观念问题,还有现实问题,她们在娘家已经没了容身之地,无处可去,于是只能忍气吞声。
钟颖这一站出来解围,众人才恍然大悟,对啊,隔壁房子先前是给李霖时盖的,现在也就只是住着钟颖一个人,李柔带着钱倩过去住正好也是和她做个伴。
飘忽的心又落到了实处,李柔看着钟颖,不住的说,“谢谢、谢谢……”
她除了说谢谢,实在是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好。
这对于钟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只是有些犹豫的问,“我能和生产队的其他妇人说姐的事吗?让各人回去都稍微提醒着点自己闺女。”
李钢时要开口斥责,李柔自己先答应了。
“说吧,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李柔释然一笑,语气柔和,“以我为戒,可别像我这么笨了。”
这天晚上,同甘生产队的各户人家都关上门来说话,有闺女的借着说李柔的事情告诉女孩一些隐晦的男性知识,有儿子的都在自检,该长的都长齐全了吧、没长一个少一个吧?
邓霞听到吱噶的开门声,连忙推搡钟春生,“快啊,拿上蜡烛快去看看,你不去看谁去?我去看像样子吗?好歹是个半大的小伙子了!”
钟春生无法,只能拉开门出去。
钟信在茅房刚褪下裤子,被紧接着走进来的老爹吓了一跳,尿意全无,他用那副变了调的公鸭嗓说,“爹?”
一开始钟信只是以为自己和老爹只是凑巧都是同一时间上茅房,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到钟春生手里燃着的蜡烛上,心里一下子狐疑起来,什么时候上茅房点过蜡烛,这可是浪费行为。
被派来看儿子长没长全的钟老爹尴尬,但仍借着烛光仔细看了一眼,随即心放回了肚子里。他家那口子也是,听风就是雨,只有一个蛋的男人到底是少见,还是正常男人多。
另一边,李霖时被推倒在床上,灰色v领开衫里露出浅蓝色的衬衫领,齐整的还有黑色领带系着,但同色的长裤却是被人硬扒下去了半截,他逃避面对的抬手挡在眼前,却不知这样更有种任人采撷的色气。
钟颖手动遮挡,左右移动着位置,忍不住纳闷的嘀咕,“这不管是只长了哪边,看起来都怪怪的吧?那钱海申到底是只长了哪一边的?”
李霖时倏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好奇心过重的人拉到自己身上。
修长的指尖轻轻一勾钟颖戴在颈间的红绳,坠在其中的小木牌带着她的体温从衣服里带出,和李霖时苍白手腕上的红色头绳遥相呼应,宛如互赠的定情信物一般。
“不准想。”李霖时眼微眯,语气不善,“戴着我的牌位想别的男人那里?”
钟颖丝毫没有被吓到,只是压在李霖时胸膛上,对着他笑,“想想都不行?”
李霖时也笑了,“不行。”
第二天下午,钱海申独自一人匆匆赶来了同甘生产队,放下身段想要接李柔母女俩回去。
与此同时,钟颖和邓霞也来到了县城妇联门口。
邓霞是生活在乡下大半辈子的农村妇女,初来县城,难免有些露怯。
钟颖注意到了她娘的不自在,于是停住了脚步。
“古有上阵父子兵,”钟颖握住她娘的手,给她力量,“今有咱们娘俩,一定要让他们钱家人看看,我们同甘生产队的妇女可不是好惹的!”
邓霞的斗志蹭的一下就在双眸里燃起来了,“对!”——
作者有话说:我方派出同甘生产队超强战力X2
第79章 崩溃
钱海申找到同甘生产队去,敲了李家的门无人应。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这个时间乡下人应该都在地里,钱海申心里直犯嘀咕,难道李柔一回娘家就跟着去干农活了?还有倩倩呢?也在地里?那他肯定能把母女俩带回去,在城里生活不比在乡下干农活强一百倍?
钱海申他又辗转找去了田里,可大片的耕地里也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过钱海申听到了些动静,顺着声音找过去,终于在山脚下的河边看到了忙碌着的人们,他还看到了李家众人,李柔也在其中。
钱海申刚抬手要喊人,突然一道黑影从一旁的灌木丛蹿了出来!
冲出来的大黑狗冲着钱海申极凶恶的狂吠着,他一时不察,踉跄着后退竟跌坐在了地上,这个视角看那狗更可怕了,他整个人僵住不敢乱动。
正忙着建水电站厂房的人们听到犬吠声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将钱海申的狼狈尽收眼底。
“红糖——”
李荣时立刻快步走过来,他忍不住摸了把黑色狗头,在心中赞了一句,才制止红糖的吠叫,抬头看向钱海申时脸上表情一沉,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
钱海申看那些乡下人把自己当热闹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心中羞恼,于是话里也忍不住带出了些火气,“二哥,这家里养的狗?怎么不拴绳关家里?”
“这我四弟妹带过来的陪嫁狗,我可管不着。”李荣时看着眼前的人火气就噌噌的往上冒,“你没事就赶紧滚!”
钱海申连忙拉住转身要走的李荣时,“二哥,我来是要接小柔和倩倩回去的。”
李明看情况,知道一时半会儿有的掰扯了,他歉意的看向同甘生产队的其他人,“抱歉,我家这点事要耽误点时间,大家伙儿先休息一会儿吧。”
众人纷纷说没事,让李队长一家先去处理,他们不用歇,还能继续干活。
社员们也确实没休息,只是干活之余忍不住余光跟着李家人的身影往那边瞟,互相之间眉飞色舞:这就是那少了一个蛋的男人?看外表还真看不出来!
钱海申看着面前除了李荣时,又走过来的老丈人、丈母娘、大哥、大嫂……一时间有些气虚,强龙难压地头蛇,他突然又没那么有底气能带李柔和倩倩回去了。
然而这些家人反倒是李柔的底气,她没有躲在爹娘或是哥嫂身后,径自走到钱海申面前,目光直视,“你来干什么?来离婚吗?”
钱海申伸手想要拉她,被李柔躲过,他有种下不来台的恼怒,强笑着,“别闹了小柔,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李柔打断他,“这里才是我的家。”
李柔知道钱海申会说哪些废话,她懒得听,直接说道,“我不会离开的,从今往后,你来我们生产队生活,咱俩就能继续过。”
钱海申立刻反驳,“那怎么能行,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人生地不熟的——”
他被李柔嘴角露出的那一抹讽笑止住了话音。
“原来你也知道啊……”李柔自嘲一笑,倒也没什么难过的情绪,更像是再次看清了一遍事实。
她心灰意冷,不x想再和钱海申说话,转身就走,还不如回去搬两块石砖。
“小柔,你听我说,我好好的放映员工作总不能丢了吧,我爸妈也还在城里,我们还是回城里生活吧……”钱海申想要追上去,被李荣时推搡在胸膛挡住。
李荣时眉眼满是不耐,“别在这儿烦我妹了,她不想和你过了,也不会再去什么城里生活。”
钱海申震惊的扫过面前几人的脸,无人反对,他们居然都同意了李柔胡来!
“婚是一定要离的,”李明作为大家长说道,“这个时间既然你从城里过来了,我那小儿媳应该也已经到城里和你们那边妇联的人在沟通了……”
钟颖确实已经站在妇联的干事们面前了,她伸出一只手,冷静又客套的说,“您好,我是朝岚县六嶂公社下同甘生产队的妇女队长,这次过来是为了我生产队上妇女社员李柔与县城的钱海申同志两人的离婚事宜。”
妇联的同志们上来就被钟颖震住了,以往她们接待的女同志哭天抢地的有、满腹委屈的也有,但这么一身气势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等她们回过神来时,已经在看钟颖塞过来的信函了。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女方的身份、婚姻破裂的原由以及当事人的离婚主张。
一字一句读完后,五十来岁的妇联干事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这才开口找回她们的节奏,“好的,事情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其实事情还没严重的要闹离婚的地步,我们会配合帮忙调解的——”
跟着钟颖一起进门的邓霞嚷道,“不用调解,生不出娃的男人还要他干嘛?”
妇联的几名干事俱是恍惚,这话好耳熟,她们好像几天前就听到过,不过那时候的原话好像是“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还要她干嘛”,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的主语会换成男人……
张干事忍不住问,“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没错,我和当事人亲耳听到钱海申同志自己说的,他有问题。”钟颖微笑,“他和他父母就是故意骗婚。”
邓霞和闺女打配合,“错不了,不信你们可以把这姓钱的叫过来做检查,看看他是不是只有一个蛋!”
钱家老夫妻被叫到妇联调解,一进门就听到拔高的声音嚷嚷着什么“一个蛋”。
妇联的干事们看到两人,满脑子想的也是“一个蛋”,主要是听太多次了,有点被洗脑。
钱母脚步匆匆,看到钟颖和另一个眼生的中年农村妇女,她立刻盯着认识的钟颖,叱责道,“怎么又是你?你又来搅什么事?!”
“我来和你们谈离婚的事。”钟颖淡定的说。
钱父也忍不住皱眉,“这是我家里的家事,与你无关。”
“怎么和我无关,”钟颖笑,“一口一个‘死人’的时候,你们没想过那是我的丈夫、是你们儿媳的亲弟弟?”
一旁的人们闻言纷纷看向钱家老两口,原来是有恩怨!真是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往人心窝里插刀呢!
李霖时却觉得心里甜丝丝的,忍不住侧目去看钟颖。
邓霞看着这老两口眼里喷火,她可是知道这两人大晚上的把她闺女“扫地出门”的事,战斗力立刻因为怒火而飙升,“是不是因为你们两个缺德,才害得你儿子生来就不是个完整男人?少长一个蛋还来祸害好好的姑娘,不愧是一家人,都这么缺德!只有一个蛋还想要什么男娃,种子不好还怨地不好,我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的都不会这么做!”
钱父钱母虽然瞧不起儿媳是个农村的,但李柔性格柔和,他们还是第一次直面农村妇女的彪悍泼辣,一口一个“不是完整男人”、“少长一个蛋”,将他们一直遮遮掩掩的事情尽数暴露人前。
钱母气得直喘气,“你、你胡说!”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一个蛋两个蛋脱裤子看看。”邓霞有恃无恐,深谙事实胜于雄辩的道理。
钟颖和她娘对视,悄悄给了邓霞一个“干得好”的眼神。
这些话要是从钟颖口中说出,反而会被钱家夫妻攻击,从钱海申的问题转移重点到指责她一个年轻寡妇说这些话像什么样子。但由她娘来说,就没这种隐患了,所以邓霞相当于是钟颖的嘴替,而且母女间有心灵感应,目前看配合得相当不错。
钱父仍要嘴硬,“我儿子今天亲自去接回娘家的媳妇了,离什么婚!而且哪有因为诬陷就要脱裤子证明自己的!”
“他接不回来人的,”钟颖指着妇联干事手里的信函,“我姐亲笔写的,她要离婚。根据《婚姻法》的离婚原则,当男女有一方坚决要求离婚的,经调解无效,需准允离婚。现在我们不接受调解,因为男方故意隐瞒自身问题、蓄意骗婚。”
钟颖又直视妇联干事,“当下是一个可怜的妇女同志最需要阶级姐妹互助的时候,你们还要为一个身有残缺的男人说话,劝和不劝分吗?”
妇联的同志们被她这么高高架起,还能说啥?
钱父见情势不妙,立刻插话,“我们家不想离婚!这些都是女方的诬陷!”
钱母也连忙接话,“是的是的,妇联同志们,你们可要站在我们这边帮忙调解一下,好好的小两口离什么婚啊!”
钟颖看向他们两人,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威胁,“伯父伯母,你们是想钱海申的秘密闹得人人皆知吗?”
说完钟颖自己先是一愣,她这话也太像恶毒女二会说的台词了。
钱父钱母被钟颖唬住几秒,但随即又是不以为然,一个农村丫头,说什么大话呢?这里可是县城,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不是她那乡下!还想在他们的地盘放狠话威胁人,真是可笑!
第一轮交手无疾而终、不欢而散。
离开妇联后,钟颖和邓霞又去了供销社,先是把水轮机订上,接着又在糖果点心柜台买了半斤散装水果硬糖,糖票还是钟颖找俞静拿粮食换的。
邓霞看着闺女又去买了一张大白纸,回招待所裁成四小张,拿出她带来的颜料和笔就画起了画,邓霞有些搞不懂这孩子是想做什么了。
“钱家那边不同意离婚,这可怎么办?”邓霞发愁,“你还有心思画画。”
钟颖神神秘秘的摇摇手指,“这可不是一般的画。”是她要给钱海申特别制作的“物料”。
略作思考,钟颖提笔在纸上快速画出抓人眼球的标题、图画,一边张罗,“娘,你来帮我填色,这里涂红色,我们要赶在明天离开前把这几张都画完……”
——
钱海申独自一人去、独自一人回,李家人当着那些外人丝毫不给他留情面,都没有让他留下住一晚,钱海申也恼了,在镇上招待所住了一晚就匆匆回了县城。
至于钱父钱母告的状,钱海申和他爸妈一样,没把钟颖放在眼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呵,能做什么?
钱海申照常在电影管理站上下班。
几个不大的孩子嬉闹着在院子里跑着,险些撞到下班回家的钱海申和他的同事们。
“这些男孩也真是的,”钱海申拧眉,目光落到另一边跳皮筋的女孩子们身上,想起了自己的女儿钱倩,“还是女孩让人省心。”
可接着,钱海申听清女孩们蹦蹦跳跳时唱的童谣,整个人如坠冰窟。
“前加海参一个蛋,没有牙齿也要吃;差种没有果子生,鸡飞蛋打一场空……”
同事听得好笑,“这谁编得童谣,乍一听还以为说的是你呢,钱海申。”
钱海申却笑不出来,“前加海参”,可不就是钱家海申吗?!“没有牙齿”是在说他无耻!后面一句更是几乎在直接说他只有一个蛋所以生不出儿子来!
钱海申怕同事们深想就会想到他身上,连忙拽着人往前走,“小孩嘛,都是瞎唱。”
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女孩们跳累了,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塞进了嘴里,啊,生活真快乐!
钱海申虽然“做贼心虚”,但在父母的安慰下稳住了心神,不知道内情的人根本不会发散思维想到他身上,那农村丫头耍出来的花招也就这些了,不足为惧。
可没过两天,钱海申惊恐的盯着电影管理站外布告栏里张贴的那张纸,在一众电影海报中依旧突出。
“嘿,我还以为是哪部新电影的海报呢,原来是x科普画报。”同事摸着下巴,盯着上面醒目的“关爱男性,从我做起”标题,又看到下面的小字“警惕前列腺增生、关注生殖发育不良、对抗不孕不育……”,他惊叹不已,“我们男人还能有这么多需要关注的病症吗?”
钱海申慌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那张纸撕了下来,“也不知道谁乱画的,肯定是胡说八道的!”
同事没想到钱海申会有这么过激的行为,心中纳闷,只嘀咕了一句,“乱画吗?看起来挺像模像样的啊……”
两人离开后,不久就有一个胳膊上戴着红布袖章的少年人站到布告栏前,他一看,顿时气愤的说,“还真像妇联同志说的那样,有人会恶意搞破坏!阻止组织的宣传工作!”
他气鼓鼓的又重新贴上去了一张新的宣传画报。
钱海申下班时忍不住多瞄了一眼布告栏,又看到了那醒目标题的画报,他明明已经撕掉了!
这一天有多少人从布告栏前走过、停留,他们其中又有多少人听到过那首童谣?
钱海申冷汗直冒,脸色苍白,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同事们对他的指指点点……他慌不择路的又一次把那张纸撕下来,团成一团。
可第二天,他再来上班,又出现了!那张画报又张贴在了布告栏上,仿佛步步逼近的威胁!
钱海申脑海中浮现出钟颖的脸,不过浮现出的不是那漂亮的脸蛋而是阴险恶劣的神情,仿佛猫捉老鼠一般,游刃有余的戏耍着他。
怎么会?她怎么做到的?她明明只是个农村丫头!
钱海申感受到一种被统治的恐惧,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前些日子是童谣,这几天是宣传画报,过几天会不会直接变成广播通知?直接将他的遮羞布掀了?
钱海申就这样把自己想崩溃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斗不过那丫头!——
作者有话说:钟颖:只是简单的当日本人整一下。
第80章 引狼入室
李柔和钱海申在十二月的第一天正式离了婚,比预想中快了许多,虽然中间又因为财产、孩子的分割问题来回掰扯了几轮,但最终还是达成了圆满的结果。
可能只对于李柔和钱倩母女俩来说是圆满的。
李柔本来想法是她宁愿什么不要、只要孩子,还是钟颖劝她,做了这么多年保姆,该她应得的报酬还是要领一下的。
然后在钟颖的努力下,钱海申不仅被狠狠割了一笔钱,孩子也没他的份,他最后妥协的样子颇有种“赶紧送瘟神走”的崩溃。
钱海申不知道钟颖还帮他悄悄在民政部门同志们面前最后“美言”了一番,埋下的“雷”估计要等他还想再次开启一段婚姻时就会“爆炸”。
钱倩,现在应该叫李倩倩,本来户粮关系就跟着妈妈李柔落在同甘生产队上,李柔和钱海申一离婚,李明就直接给外孙女改了姓。
四岁大点的小孩子记性没那么好,再加上被大人们一哄,倩倩自此还真以为自己一直以来被人叫的都是叠字小名,她的大名就是姓李。
邓霞在上工的休息间隙和闺女凑在一起说话,她还有些遗憾钱海申“投降”太快,“不然还能再看你出几招整治整治他!”
钟颖离开县城前的一番布置让邓霞大开眼界,不住的惊叹:还能这样?
钱海申有多恨钟颖,邓霞就有多爱钟颖,瞧瞧她家姑娘,就是脑子聪明人机灵!
邓霞意犹未尽,所以才有了这些感慨。
不过,钟颖听了邓霞的话,只是奇怪的看了她娘一眼,“我没别的招了啊。”
县城到底不是钟颖现在生活的地盘,她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让孩子们唱童谣和假借妇联的名义让正义少年帮忙张贴宣传画报了。
要是这两招不管用,钟颖能想到的最后一招也就只有“拖”——钱家人不愿离婚又怎样,李柔带着孩子在同甘生产队生活,两地分居就是了。
见邓霞一脸的“我不信”,钟颖无奈,“娘你真是高看我,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哪有那么大的神通啊。”
远处李明吹了声哨,示意社员们起来继续干活了。
钟颖也跟着其他人一起站起来,不再和把她当“我家子涵”的娘聊天。
——
倩倩在同甘生产队很快乐,正逐渐从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向着“疯丫头”发展,她简直要玩疯了。
倩倩在县城时只能跟妈妈待在家里,妈妈要忙着做家务,倩倩只能乖乖的自己玩,说真的,真的很无聊。
当倩倩第一次跟着哥哥姐姐们走进生产队上的托儿所,她的呼吸都一瞬间的屏住了,好多小朋友啊!
等大人们劳作一天下工,倩倩回到姥姥姥爷家,还能和大舅家、二舅家的哥哥姐姐们继续在一起玩!
大舅家的大表姐会给倩倩编辫子、大表哥虽然讨厌但也会给她拾石子玩、年龄相仿的二表姐经常采了野花送给她;二舅家的光福表哥更是和倩倩形影不离,宛如像他们父母那样的双胞胎。
“倩倩,我要和小军哥他们去掏鸟蛋,你去吗?”李光福问。
倩倩兴奋的声音都变得高昂尖利,“我要去我要去!”
李柔看着孩子们兴奋跑远的背影,笑着摇头,嗔怪道,“看出来是心变野了,整天到处乱跑。”
钟颖在一旁安慰了一句,“倩倩这样生下来羸弱的孩子,跑一跑对她算是锻炼了,这样下去肯定能长得像小黄牛一样结实。”
李柔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并未对女儿有任何的阻拦,任由她在这山间自由生长。
“颖妮儿你有衣服要洗吗?”李柔不去管女儿,去做自己的事,“我等下去河边洗衣服,正好把你的衣服一起洗了。”
钟颖几番推脱,最后还是被李柔直接“抢走”了要洗的衣服。
李柔无比感激钟颖,不只是带她离开县城、回到从小生活的山村,还在她离婚一事上出了不少力,并且给了她和倩倩母女俩一个可以容身的落脚地。
李柔不知道能怎么报答钟颖,只能拼命的对钟颖好。
洗衣服刷碗、照料鸡窝里的三只鸡、压井水……李柔包揽了家里全部的家务活,她先前在钱家也是要做家务的,但过去哪能和现在比,她现在干劲满满、心甘情愿。
就是吧……这些事在李柔来之前大多都是李霖时在做。
钟颖还在感慨,“姐对我真是太好了,简直比我娘还惯着我。”
李霖时只是沉默,他莫名有一种“引狼入室”的感觉。
不过很快李霖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李柔可是他的亲姐姐,从小二哥和三姐待他最亲近,他怎么能把姐姐想作成“狼”?
只是随着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李霖时发现,他没有感觉错。
李柔几乎已经完全替代了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无微不至的照顾着钟颖,钟颖又是“越对她好、她越热络”的性子,两人关系越处越好。
李霖时一边理智的想,这是他亲姐,他和姐姐有什么好计较的;一边又忍不住的嫉妒,像狂风席卷的水波,汹涌、无法平静……
钟颖对此一无所知,李霖时看着像个精美绝伦的瓷人似的,她又不会读心,哪能知道他心里这些想法。
不同于李霖时的不高兴,钟颖倒是挺高兴的。
李柔对她好得简直像是钟颖的第四个妈,前三个当然是她现代时的妈、现在的娘邓霞和嫁过来后的婆婆刘红艳。
有人愿意宠着她、照顾她,钟颖当然高兴了。
而且还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整天喊她“小舅妈”,像只小黄鹂一样,钟颖无聊的时候逗逗孩子逗逗狗,也是在平淡的生活中增添了几分乐趣。
寡居的弟妹、离了婚的姑姐、年幼的女童,她们这样搭伙过日子,倒成了生产队上独一份的全女家庭。
就连钟颖自己都觉得四舍五入可以这么算,只是顺口说出来被李霖时听到,又惹得他“发疯”。
李霖时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看不见、摸不着他,但不允许钟颖也这样对他视若无睹。
她不是忽视他吗?
那就好好感受一下他的存在。
涓涓细流如x锁链一般爬上纤细的脚腕,向上缠烧、收紧,身后的躯体仿佛惩戒般的降至冰点,冬日的天气本来就冷,钟颖哪里想贴上这么一个“大冰块”,忍不住的想要往前逃,却又很快被重新从背后强势笼罩。
苍白的大掌同时覆上钟颖的手,同样完完全全的盖住,修长的手指插入指缝,紧紧扣住的姿态是一种不容挣扎的占有。
冰棱一次次的叩门经过,吻仿佛雪花飘落在了光洁的皮肤上,被炙热的体温融化,热与冷结合下,化成了水。
水是宝贵的,当然最后被珍惜的舔舐,没有浪费一滴。
“颖妮儿,我烧了水,你洗澡吗?我记得你白天的时候说想洗澡来着……”
李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扬声喊着钟颖。
钟颖顿时一慌,立马眼神示意李霖时停下来。
李霖时鼻子以下被她的身体挡住,只抬眸,露出一双漆黑无光的漂亮眼睛,清泠泠的看着钟颖,却丝毫没有顾及的继续他的动作。
他为什么要停?
他又不是和钟颖正在偷情的野男人。
外面是他姐,又不是什么抓奸的正室。
李霖时想,他当然没必要退让、没必要停下来。
久久没有得到回复,李柔看着没有光亮的屋子,一时不知是钟颖没有点蜡烛还是她已经睡着了,唉,没有电就这点不好,忒不方便。
不过李柔转念一想,现在水电站的厂房已经盖起来了,知青们在研究设计木制水轮机的制作,相信用不了太久,生产队家家户户就能像县城里人家那样用上电灯了,夜里再也不用摸黑。
“颖妮儿,你是已经睡下了吗?”李柔又问了一句。
钟颖努力平稳住自己急促的呼吸,压制住喉咙间要溢出的喘息,尽量用正常的声音回答,“嗯,我已经躺下了,姐你和倩倩洗吧,不——”
钟颖猛地收了声,好险没有露出端倪,她像是气红了脸似的狠狠瞪了捣乱的死鬼一眼,他嘴巴堵着,她可没有!
李霖时镇定的仿佛刚刚做出轻咬啃噬动作的不是他似的,只慢条斯理的继续舔着。
“不用管我了,我直接睡了。”钟颖努力把后半句平稳的说完。
门外的李柔没有任何疑心,还以为钟颖瓮声瓮气的声音是因为她快要睡着了才迷迷瞪瞪发出的。
李柔还有些愧疚扰人清梦,“行,那你睡吧,明天我再帮你烧水。”
李霖时能听到他姐离开的脚步声、接着是水流哗啦啦的声音、女童稚嫩欢快的玩水声……
李柔带着女儿洗好澡,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子也才终于是停下来。
月色下,钟颖抬起被映照得宛如莹润玉石的腿,却是狠狠踹上了李霖时的肩膀。
李霖时猜到自己的恶劣行为必然要被钟颖来这么一下,他不意外,也没躲,只是顺着她的力气挺直起身。
钟颖是真的生气,“你就不怕被姐发现吗?”
李霖时凑过来,手指摩挲着被咬得殷红的唇瓣,在上面轻轻落下一吻,咫尺之间抬起眼睫,直直的看向钟颖,“我为什么要怕?”
不论生前还是死后,他都是最合情合理留在钟颖身边的那个。
况且李霖时想,他姐也确实应该发现他的存在了。
虽然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他们不知道,但爹娘、钟颖她那一家子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再多一个他姐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莫名其妙连亲姐的醋都吃的男主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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