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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新生


    时人对鬼神是截然不同的态度,例如同甘生产队的人们,对山神娘娘是敬,对鬼可能就是畏了。


    李霖时只是占有欲作祟,想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让李柔知道自己的存在,但没想吓她,毕竟他还没有嫉妒到失去理智,忘记李柔是从小爱他护他的亲姐姐。


    李霖时打算循序渐进,一点点“露出马脚”,让姐姐自己发现他的存在。


    李柔最初是发现晾晒好的衣服没等她从绳子上收下来就已经分别放到她和钟颖各自的房间里;夯土地面洇湿变成深色,是泼了水、已经扫过一遍地;前一天用掉大半水的储水大缸没等李柔来压井水,一大早又变回了满满当当的样子……


    李柔先想到的不是“家里闹鬼”,而是以为钟颖抢了她的家务活。


    “姐知道你不是那种只看别人干活、自己什么活都不干的人,”李柔一把抢过钟颖手里的烧水壶,“我来,这些琐事你往后都别沾手,你的心意姐心领了,你忙你的正经事去。”


    钟颖看着李柔风风火火拎着水壶走了的背影,她一头雾水的看向李霖时。


    李霖时无言以对,他已经习惯了,功劳总是会算到钟颖头上。


    不过钟颖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知青们终于把水轮机的制作草图研究出来了。


    俞静把图纸摊开在桌子上,她的眼下略有些青黑,但面上神情是松了一口气的,“还好有韩砚群、杨同杰的帮助,还有程知青、钟颖你弟弟,也帮着算了不少零部件的制造尺寸。”


    被她提及的几人纷纷摆手。


    俞静是真心这么觉得的,越参与在这个水电建设中,她越感受到“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个道理,她虽然作为水利工程专业的毕业生,水电站的构建设计从她脑子里产出,但将工程落地,并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


    水电站从一个想法到开始实施是钟颖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才成功推进展开的;厂房的建设是每一个同甘生产队的社员付诸了他们的汗水;韩砚群和杨同杰都是农业机械专业出身,在木制水轮机的结构分析上展现出了他们学到的本领;零部件制作尺寸的推算也有程彬、钟信贡献出的力量……


    俞静收拾好沸腾的心情,简单就图纸给生产队众人讲解了一下,“这是动轮,是水轮机的主要组成部分,转动的轮子形成一个具有螺旋曲面的桨叶,作用是把流入水轮机的水流能量转变成水轮机的主轴的机械能量;尾水管,把流出动轮后的水流能量收回,增加电站处理,安在动轮下面;支承设备,支承水轮机工作是产生的各种力量以及水轮机本身的重量……”


    社员们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却仍听得认真。


    “木制水轮机的各个部件绝大部分都能用木材做成,”俞静总结说道,“我们需要一个能做出这些实物的木匠。”


    林淑红一把把小儿子推出来,“我幺儿一直在跟着他舅舅学木工活,用他行不行?”


    被推到人前的青年人脸庞青涩,因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而面色涨红。


    胡打听挑眉,开着玩笑,“来财这是出师了?那以后你们刘家几个弟兄可真是包揽了盖房子的各项活计了。”


    林淑红自己会接生,是生产队过去几十年的接生婆,深谙只会种地可不行,人还是要有些技能,于是她把几个孩子都按头学了些本事:老大老二老三会砌墙、盖屋,整天游手好闲、流里流气的老四其实也会立房梁,小儿子心细学的也是更精细的木工活。


    赖混子有不同的意见,“来财今年才十七吧?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做能行吗?不如还是让他舅来做。”


    “来财他舅是榆钱洼生产队的人,让他干活可要付工钱的;咱们生产队的人自己做,那就可以直接记工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热切,李霖时却看钟颖低着头正在努力憋笑。


    李明最终拍板,“年轻不是问题,就让来财试试。”


    他的目光扫过俞静、韩砚群、杨同杰几个知青的面孔,再到刘来财、姚东秀、聂金龙等人,又落到钟颖、钟信姐弟俩身上……生产队上的年轻人们正在崛起,不断成长为一股新生力量,他们会是这片土地上的未来。


    刘来财被几个知青们团团围住,单独“加课”,详细讲解木制水轮机的制作,其他人四散开,继续为水电站厂房添砖加瓦。


    “你为什么觉得好笑?”李霖时这才问钟颖。


    钟颖当然是因为大家一口一个“来财”而忍不住发笑,她不是嘲笑刘来财的名字,x只是现代时某抖上这歌过于洗脑,只是两个字的关键词就像是音乐播放开关,在她脑海中开始播放。


    李霖时听她嘀嘀咕咕小声的唱了几句,他表情古怪,实在是欣赏不来,他知道的歌曲都是另一个曲风,“日落西山红霞飞”之类的。


    钟颖一听,看着李霖时的目光也变得古怪起来,她顿时幻视面前这张年轻永不变的脸变成了老爷爷的样子。


    突如其来的混乱打断了角落里钟颖和李霖时的对话。


    聂金凤捧着肚子下滑跌坐在地上,李荣时丢下搅拌混凝土的木棍就朝她匆匆跑过来。


    姚东秀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快,先把你媳妇扶回家里,不能在这里生。”


    有些慌乱的李荣时言听计从,拥着聂金凤的肩膀半扶半抱的往前走,撂下工具的李柔也连忙过来搀扶。


    刘红艳叫上田梅和钟颖一起,跟过去帮忙。


    李明没走,留在厂房工地继续指挥社员们工作。


    好在李荣时家的位置在村子偏中间的位置,从颖山脚下的水电站走回家不用横跨整个村子,但他扶着开始阵痛的聂金凤也是走了有一会儿。


    刘红艳跟着姚东秀一起把聂金凤扶进早就收拾好的产房,李荣时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外面跟着大嫂、妹妹和弟妹烧热水。


    一盆盆热水送进去,一声声忍痛的声音传出来……


    刘红艳再次匆匆接过水盆,表情不太好,“出了些状况,脐带绕孩子脖子上了,金龙家的正在解。”


    李荣时听了这话眼前一黑,双腿发软,一瞬间竟想起了他见到三叔家的堂弟长贵的最后一面,脐带也是绳子,同样是绕脖子,长贵死了,他和金凤的孩子还能活吗?


    他大脑一片空白,连他娘什么时候又进屋去了都没发现。


    离李荣时最近的李柔见他要倒,赶忙搀扶住。


    一旁的钟颖也眼疾手快的顶住李荣时的后背,这才没让他摔倒。


    “二哥,这不是还有聂大嫂子在里面吗?她可是去公社卫生所学习过的,”钟颖安慰道,“二嫂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李柔也接上,“就是就是,哥你别自己吓自己,咱娘刚刚脸上表情还没到天要塌下来那么严重。”


    李荣时这才有了力气重新站直身子,就是仍有些语无伦次,“对,你说得对,聂大嫂子在,没事的;你说的也对,娘看着也还好……”


    院中的三人齐齐紧张又期盼的看向那房门紧闭的屋子,田梅守在厨房的灶台前也正看着那边,同样默默祈祷着。


    “好在最后是有惊无险。”钟颖擦了一把额头上已经不存在了的冷汗,关上房门面对李霖时,她忍不住有些嘚瑟,“我就说生产队上有名女大夫作用大着呢,关键时候能救命。”


    李霖时看着钟颖,仿佛看到了她身后翘起摇晃的尾巴,眼眸微弯,笑容潋滟,“是,真的多亏了有你当初的坚持,也要感谢今天聂大嫂子的化险为夷。”


    另一边李荣时、聂金凤夫妻俩也正说着类似的话。


    “还好有聂大嫂子在。”李荣时不住的后怕,“不然这个小的可就保不住了。”


    聂金凤侧头看向躺在她臂弯处小小襁褓之中的孩子,却是叹了口气,“怎么又是个小子呢,难道这就是命吗……”


    钟颖自己早忘了议亲时两家爹娘商议后许诺给她的孩子,但李荣时、聂金凤两口子没忘,自知道有孕后就一直盼着他们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这样就不用过继出去,不用本来喊爹娘的却要叫“二大伯”、“二大伯娘”。


    可偏偏生下来的是个儿子,今天的事情又仿佛命运一般,这小子刚一出生就险些没了命,多亏了有姚东秀在,可她能把孩子救回来的本事又是因为参加了公社的医疗培训班。


    当初钟颖提议、坚持、不断游说姚东秀去学习的事情,外人可能不知道所有的细节,但作为天天在一个饭桌上吃饭的一家人,李荣时和聂金凤都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归根究底,今天这孩子能得以存活,还是承了钟颖种下的因果。


    聂金凤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狠了狠心,不再看才出生不久的小儿子,“这就是命,该是谁的儿子就是谁的儿子,没有颖妮儿这小子哪能活下来。况且这是早说好的事情,大哥家和咱们家谁得了第二个儿子,就记到光福他小叔名下,往后就是他家的孩子。”


    李荣时也舍不得,不然他不会那么盼闺女,只是现实偏偏变成了这样,他坐到床沿边,半抱住聂金凤,努力提起声调安慰她,“都住在一个生产队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是侄子又能怎么样,我们有心一样可以照看着些……”


    第二天李家一家子都来看望刚生产的聂金凤,还不知道马上就要天降麟儿的钟颖还好奇的凑过来看孩子。


    “这孩子……”钟颖刚开口,起了头想要夸两句,但看到跟红皮猴子似的小婴儿,实在是夸不出什么来,很自然的换了下半句,“二哥你给他起名了吗?”


    李家这一代的孩子从的是“光”字辈,李钢时的儿子叫光宗,李荣时的大儿子叫光福,对比起来二哥的起名水平要稍好些,不知道会给他家小二起个什么名字。


    李荣时看向钟颖,笑得难看,“还没呢,我和金凤觉得这孩子的名字还是你来起比较好。”


    “我来起?”钟颖一头雾水,就算李荣时、聂金凤夫妻俩想不出名字,也该交由李明、刘红艳这个当爷爷奶奶的来起名吧,她一个小婶给侄子起的哪门子名字?


    李荣时抱起躺在床上的孩子,小小的人儿没什么重量,却让他只觉双臂沉重,他抱着孩子,咬咬牙,决定快刀斩心痛。


    “四弟妹,当初说好的谁家有第二个儿子就过继给你,”李荣时抱着孩子往前一递,“从今往后,这就是你儿子了。”


    钟颖直接吓得踉跄后退,这下换她险些摔倒在地,还是李霖时在身后扶住了她的肩膀。


    钟颖花容失色,说话都结巴了,“不不不——”


    你不要过来啊!——


    作者有话说:钟颖(惊恐脸):突然当妈什么的,退退退——


    第82章 过继


    钟颖对于孩子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和渣男无异,主打的都是一个只撩拨、不负责。被小孩子某个可爱的瞬间击中姨母心,钟颖就戳戳碰碰逗弄一下,玩完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生产队上的托儿所里不论是沾亲带故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喊钟颖叫“婶婶”的孩子有六个、叫她“姨姨”的有七个,还有个一个远在千里之外喊她“姑姑”的小国强、近在眼前叫她“舅妈”的倩倩……大侄子大侄女们一堆,再多一个儿子什么的,不必,真的大可不必。


    钟颖看着递到面前的小襁褓,惊恐万分、瞳孔放大,仿佛周身炸了毛一般,她急声推让道,“不、不用了二哥,二嫂生这孩子有多艰难我们都是知道,我哪能要啊!”


    聂金凤听钟颖这么说心中熨帖,最后的一丝不甘愿消散,她靠坐在床头,也如丈夫一般诚恳,“颖妮儿,要不是你当初坚持要让我嫂子同我哥一起去公社医疗培训班学习,这孩子怕是一出生就要没了,他承你种下的因,就该是你应得的果,这就是命。”


    钟颖可不信这些,什么命运,她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她真的不想当妈啊!


    “不不不,我也没出多少力,聂大嫂子才是最大的功臣,功劳可千万别算到我头上。”钟颖是从未有过的谦让。


    钟颖避之不及的态度太过明显,一屋子的人都看了出来,田梅想劝,又怕二弟妹会觉得她是说风凉话,毕竟过继的不是她儿子,踌躇半天最后还是没开口。


    刘红艳作为婆婆就没有这个顾虑了,“这是当初和你爹娘商议好的,你一嫁过来就是守寡,女人一辈子没个孩子怎么能行?要是担心养孩子的事情,我会帮你带孩子的。”


    李柔也在旁边说,“我也可以帮忙。”


    钟颖是真心不觉得女人的一生必须要有个孩子傍身才行、必须要踏入母亲的身份对于女人来说人生才算是完整,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完整的人,没x有缺胳膊少腿、有着健全的心智和为之奋斗的目标,男人都只是她人生的添头,更何况是孩子了。


    “真的不用,过继让我觉得自己像是摘桃子,二嫂怀胎十月不容易、生得也不容易,孩子叫她娘才是正理。”钟颖见聂金凤又想张口,连忙加快语速不给她插话的机会,“我知道,不论是爹娘还是我爹娘,都是为了我好,养儿防老,但是侄子难道就会在我上年纪后干看着吗?”


    李荣时想都没想的说,“那肯定不能!”


    他们连家都没分,是最亲近的一家人,李荣时瞥了一眼大哥,哪怕是未来李钢时有难,该伸手还是要伸手的,分什么你我。


    “那不就得了,也不必非得过继给我做儿子嘛。”钟颖感觉自己“舌战群儒”马上就要胜利了,“况且我哪有时间和精力养小孩子啊,我还要忙水电站的事,发电机我还要再跑公社问问什么时候能到、水轮机之后到货还要借拖拉机拉回来……”


    这下连李明都无法再说什么了,养大一个孩子要耗费当娘的多少心力他是知道的,即便是有人帮忙,但当娘的又能放开手多少?他顺着钟颖的话思索,孩子对于其他女人来说是依靠,但确实对他这个小儿媳是拖累了,会耽搁她去忙其他事情……


    李钢时清了下嗓子,“这些事我可以——”


    “不过继的事还要你爹娘同意才行,毕竟当初是说好了的。”李明打断大儿子的话,他可以什么,他干得了吗?没有那金刚钻还整天想揽瓷器活。


    钟颖一听就知道李家这关她算是过了!她心头一喜,连连点头,“我会和他们说清楚的。”


    能不被自己的亲儿子喊“二大伯”,李荣时当然高兴了,他热切的看向钟颖,“弟妹,你放心,我会好好教育孩子的,不止这小子,还有光福!往后有我和金凤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他们少供奉你一口的!以后烧纸也不会落下你和我弟的份!”


    刘红艳忍不住气得去拍打二儿子的胳膊,“多大人了还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说!”


    钟颖当天就回了钟家吃晚饭,极高效的安排上了第二场的“舌战群儒”。


    邓霞和刘红艳想法一样,又因为是亲娘,说话更直接,“白得一个儿子干嘛不要?你从小养起,就跟亲娘俩没差别,谁还会多嘴去和孩子说你是过继来的?就算知道了,生恩重,但养恩同样重!况且这儿子又不只是给你养老用的,也是为了让李霖时那支别断了后……”


    对于她娘的絮絮叨叨,钟颖只是目光游移到李霖时身上,轻描淡写的问了句,“哦,原来是你需要一个儿子吗?”


    邓霞和李霖时几乎是同时头皮一紧。


    “死都死了,我需要儿子干嘛?”李霖时一口回绝。


    钟颖立刻给了他一个奖赏的笑脸,又看向邓霞,“娘,他也说不要。”


    邓霞抬手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这种诡异的事,不论过去多久她仍无法全然适应自己有个鬼女婿。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邓霞语气不善的妥协了。


    钟老爹还想再努力一下,“颖妮儿啊,你要是担心养孩子累心,我和你娘岁数还不算太老,能帮你带几年,等孩子六、七岁懂事了你就省心了。”


    邓霞竖着耳朵听,心思又有些浮起。


    钟信在旁边也说,“是啊,姐,我也能帮你带,以前国强都是我在带的。”


    “养孩子可不是养大养活就行,”钟颖看着她爹说道,但这是两个时代的不同生育观念,她多说也无用,“哎呀,总之我是不会要二嫂的孩子的,她好不容易生的,我剜去她心口一块肉算什么事。”


    钟颖又看向她弟,“想带孩子我把你安排进托儿所当保育员?”


    钟信立刻不住的摇头。


    “我看你就是闲的,”钟颖拿出当姐姐的威压,“大小伙子了整天想着带孩子,出息呢?有空就多跟你俞姐学着点。”


    钟信瘪嘴,小声嘀咕,“我哪里是想带孩子,我是想帮你……”


    钟颖心里一暖,揽住弟弟的脖子,“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意就行。”


    邓霞和钟春生还想再劝,被钟颖的下一句话堵住。


    “我还想要当生产队队长呢,中途放弃去养孩子,那我之前做的事情不是白出力了嘛。”


    邓霞和钟春生面面相觑,白出力怎么能行。


    “算了,现在还是你当队长的事最要紧。”邓霞咬咬牙,李家又不是以后不会再有别的孩子出生,错过这个儿子总还会有下一个的,反正她闺女还年轻,以后想过继了还有机会。


    于是,过继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最后该是谁的儿子就还是谁的儿子,李荣时的二儿子得以留在自己的亲生爹娘身边长大,他的名字也是他爹给取的,叫李光禄。


    钟颖:……又一个叔伯辈的名字。


    “真是大哥不说二哥,我现在算是发现了,你大哥、二哥,一个比一个起名废。”钟颖私下里悄悄和李霖时吐槽,“这还不如学着你爹找三姑婆算算呢,金吒、木吒总比耀祖、福禄寿好听些。”


    李霖时只是无奈又宠溺的看着钟颖,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但他还偏偏都听懂了。


    大哥家的光宗总被钟颖喊成“耀祖”,在她的解释下,耀祖不仅仅是个名字,还是一种形态,倒是贴切那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孩子;


    二哥家长子叫光福,二子叫光禄,李霖时自己都无法说,二哥下一个孩子会不会真的叫光寿,按照他对二哥的了解,这是非常有可能的。


    李霖时突然发现了自己对于钟颖来说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这些话她不可能对其他任何人讲,但面对他,钟颖可以畅所欲言、无所顾忌。


    这些日子来翻滚汹涌的嫉妒终于消退,他的心得以恢复平静。


    钟颖以为过继这事是过去了,生活也要恢复平静了,但她不需要儿子、李霖时也不需要儿子,可有人需要儿子。


    李阳搓了搓手,因为冬日清晨的寒冷亦或是因为局促窘迫,他开口对李明说,“大哥,我和长贵他娘想了一晚上……”


    其实李阳和单淑惠已经想了有段时间了,只是一直没说,毕竟他们之前是听大哥大嫂说过,钟老二家的闺女一嫁过来就守寡,是要给她过继个儿子傍身的。


    可现在他们又得知了钟颖不打算过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要过继一个儿子,但他们压下去的念头却又浮了上来,并且怎么都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听说四侄媳妇不打算过继荣时家的二儿了,”李阳仍不自在的搓着手,艰难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家长贵走了也有一年多了,我和他娘膝下也没有别的孩子,百年之后怕连着烧纸扫墓的人都没有,所以我想……大哥,能不能把你家荣时过继给我?”


    坐在他旁边的单淑惠也殷切的看向李明。


    两夫妻年纪都要奔五了,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他们二人看着更比同龄人要显老。


    李明在两人殷殷目光下说不出话来。


    李阳祈求着,“大哥,四侄媳妇还年轻,但我们两个老东西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养个小孩子我们两人是养不了了。荣时是大人了,谁也抹不掉他和亲生爹娘的情分,我们俩人只是想要个名份,走个过场让他过继到我家,往后好歹能有个摔瓦哭丧的人。”


    李明沉默了许久许久。


    李荣时牵着大儿子光福回家蹭饭,看到三叔三婶从家里出来还觉得奇怪。


    “我三叔他们怎么一大早来家里了?”李荣时迈过门槛,进屋时随口问了一句。


    刚和刘红艳提了一嘴的李明看到儿子,干脆重新说,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


    “你三叔想让你过继到他家去。”


    李明的话如平地一声雷,在李荣时耳边炸开——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抱歉(跪)


    第83章 老二


    “你三叔想让你过继到他家去。”李明这话一说完,不仅李荣时“炸”了,刘红艳也是怒从心头起。


    人颖妮儿都知道“抢”走别人的儿子是剜当娘的心头肉,百般推让,刘红艳气得胸膛不住的起伏,怒瞪着她家这口子,这老东西怎么还没有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看得清楚!


    李荣时本来高高兴兴的,压在身上长久的乌云x散去了,他的儿子不用过继给别人了,可这才迎来的“晴天”不过才几日,就一个晴天霹雳,他小儿子是不用过继出去了,反倒变成他要被过继出去了?


    “爹,你答应三叔了?”李荣时气得眼眶子都红了。


    李明脸上也是一片阴云,看上去比他还苍老的弟弟、弟媳求到跟前,他也难办,“你三叔、三婶就长贵一个孩子,可长贵又没了,他们也是怕以后没有个摔瓦哭丧的人……”


    李荣时瞬间想起钟颖说过的那句话,拔高声音质问道,“真到那种时候,我作为亲侄子难道不会搭把手吗?就非要把我过继给三叔?!”


    钟颖帮着做好饭的女人们端碗拿筷子,李钢时招呼在院子里一大早就凑堆玩疯了的小孩子们进屋吃饭,一众人听到李荣时的质问纷纷面露惊讶。


    又是过继?而且这回不是过继小的,而是过继大的了?


    刘红艳此刻真恨自己没有邓霞那份泼辣剽悍的嘴皮子,但护崽是每一个母亲的本能,她仍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性,恨恨盯着李明,“我就剩两个儿子了!就两个了!你还要分给别人一个!是,他三叔家长贵没了,可我的四儿也没了啊!”


    刘红艳说完,一下子瘫坐在地痛哭起来。


    田梅连忙把手里的饭菜放到桌上,上前去扶婆婆,“娘你先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钟颖也赶紧走到另一边去扶人。


    两个儿媳搀扶的都是她的手臂,刘红艳却感受到自己肩膀上被安抚的轻轻拍了两下,她顿时更是悲从中来。


    即便小儿子还在,可刘红艳再也没办法看见他的样貌、听见他的声音了,她不能再亲口向李霖时问一句稀疏平常的“吃饱了吗?”、不能再亲眼目睹他娶妻生子、儿孙绕膝,她期盼的喜庆婚事现实却变成了是将儿子的牌位交到了新儿媳的手中。


    刘红艳哭得悲痛欲绝,哭她小儿子的英年早逝,哭她就剩下两个儿子了,还要被李明“慷慨”的过继给别人一个。


    当娘的是悲痛,那儿子就是悲愤了。


    “我知道我不如大哥会来事,也不如小弟聪明,我连柔妮儿也比不上,我没她懂事,”李荣时伤心又愤怒,“爹你从来觉得我是最不争气的那个,可也不能就这样把我过继出去!是,我这样的儿子,就是放在手里嫌碍事、扔出去也不可惜!”


    李明大惊,“老二,我从来没有——”


    李荣时抬手快速一抹眼睛,脸红脖子粗的掷下一句,“你不想当我爹,那就不当了!我也不当你儿子了!往后谁的儿子我都不是!”


    他说完,在几个小孩中一把揪出他的崽,拎着李光福饭都没吃就大步往外走。


    李柔着急的去追,“二哥,你话赶话的说这些干嘛?二嫂那份的饭我都做了,你不吃给她捎回去……”


    钟颖看看还在掉眼泪的婆婆,又看看面色衰败的公公,还有已经走没影了的人,万万没想到一向和睦的李家居然也会爆发这么一场激烈的家庭纷争。


    “呼……”李钢时仿佛这时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呼吸,几个孩子都惧怕的躲在他身后,令他此刻仿佛一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只是“老母鸡”也有些被吓到了,他二弟爆发起来的气势甚至压住了爹!


    这一天的早饭谁都没有吃好,但该上工各人还是去上工,没有因为个人情绪影响劳作,即便刘红艳带着通红的眼睛、李明带着满腹的心事。


    李明心情沉重的给厂房墙壁刷着白石灰浆,早上发生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回放,二儿子的一声声控诉让他不由得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只是答应三弟过继的事,李明回想着更早的记忆,他过去不该对老二那种态度的。


    李荣时确实比上不足、比下也不足的,李明虽然嘴上总嫌弃这个二儿子,但心里其实是恨铁不成钢,这是他亲儿子,当爹的哪会嫌弃自己儿子的呢?


    可站在李荣时的角度,他确实感受到的只有来自亲爹长久的嫌弃,现在又把他像扔出去也不可惜一样过继给别人。


    李明沉沉的叹了口气,眉眼间难得露出些颓丧,先是闺女的失败婚姻,后有二儿子悲愤的诘问,归根究底都是他这个爹做得失职。


    一下工,李明就去找了三弟。


    李阳虽然失落,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也是,小孩都是大人了,都成家有后代了,再过继其实也不合适,大哥,这事就这样算了吧。”


    “是我对不住你,”李明沉重的说,“你放心,你担心的那些,两个孩子都是你亲侄子,不可能对亲叔叔放任不管的。”


    过继这事才算是终于消停了,但风暴席卷带来的影响仍然残留。


    李荣时是彻彻底底贯彻自己说过的话,他真的不想给任何人当儿子了。


    聂金凤还在坐月子,李荣时就在自己的小家开火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也都是他自己来,再也不用他娘、嫂子、妹妹帮忙,一步都没再踏进过村口李家的大门。


    时间久了,生产队上其他人都发现了,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当初钟老大和钟老二闹掰,两家决裂也是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搭理的在一个生产队上过日子。


    但,这样的事情居然有一天发生在了队长家?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李家过去可是一向和睦的,虽然李钢时和李荣时偶尔也会吵架斗嘴,但兄弟间有点摩擦也正常,可李荣时和自己亲爹娘这般的生分可就有些不正常了。


    李柔每天都来二哥家说和,刘红艳也时而跑来儿子家帮忙做点事;


    李钢时找过来说那些大道理,李荣时虽然听得不耐烦但还是听了,尽管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在路上遇见大嫂、钟颖,李荣时也照常打招呼;儿子光福仍天天和倩倩、秀晴凑在一起玩,李荣时一点没拦着;


    甚至三叔、三婶来道歉,李荣时也没多怪罪他们。


    只有李明想要找儿子谈谈时,李荣时转头就走。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过继只是引子,将前面从小到大堆积的一次次伤心彻底引爆,李家人骨子里那种坚持这时候在李荣时的身上展现出来,说不要这个爹,他就是不要了。


    李荣时和“大家”疏远,对自己的“小家”倒是越发上心,聂金凤在这件事上是最坚定站在李荣时这边的,没说过一句“爹也是有难处,你体谅一下”、“你是儿子,和爹服个软”、“爹就算做错了,当儿子的也要包容”……


    李荣时算是看明白了,只有自己的媳妇、孩子才是最坚定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他才不会像他爹那样,让媳妇掉泪、让孩子伤心。李荣时化悲愤为力量,他要做同甘生产队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爹!


    可这样僵持下去,生产队里私下悄悄议论的风向已经有所变化了,人们不会说问题出在当爹的身上,只会觉得是儿子不孝,尽管李明站出来为儿子说话,其他人也只会觉得这是家丑不可外扬的遮掩。


    “这样下去不行,”李霖时都着急起来,“我没想到二哥气性这么大。”


    钟颖有不同的意见,“怎么可能生气生这么长时间,我倒是觉得是委屈。”


    不过李霖时前一句话说得对,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钟颖系好身上夹袄的扣子,拉开屋门,对正在院中喂鸡的李柔说,“姐,今天我和你一块儿去找二哥。”


    李柔顿时一喜,“行,颖妮儿你帮忙好好劝劝二哥,你的话他一定能听进去,老是和爹犟着对他也不好。”


    钟颖点点头,不论是于公于私她都要发力了。


    于私,她现在同样是李家的一员,在“晴天”下和“阴云”下生活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于公,主张建设水电站其实对钟颖来说是“不务正业”,之前帮李柔离婚和现在调节家庭纠纷,这才是她当下作为妇女队长的“本职工作”。


    这些日子的“独立”也是让李荣时历练出来了,他熟练的架上锅、烧水做饭,盖上锅盖,坐回灶前扒拉着膛火。


    李柔和钟颖各自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两边。


    “二哥,过继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爹后来也拒绝三叔了,”李柔递过来晒干的玉米秸,“中午下了工回家吃饭吧,咱们谁也不再提这事,让这一茬过去。”


    李荣时接了秸秆,一言不发的扔进火中,窜高的火焰在这昏暗的小屋中照亮他唇角绷紧的侧脸,钟颖看着这一幕,想起的却x是李霖时。


    李霖时在院子里没进来,他无限贴近于水,自然就不喜火。


    钟颖从一瞬间的晃神中清醒过来,开始她的“表演”。


    她先是叹了一口气,“二哥,我知道过继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你心里那道坎没过去。”


    “孩子多的家庭大多都这样,‘老大香幺儿娇,中间夹个受气包’,夹在中间的老二,永远是被比较和忽视的那个。”


    一直沉默的李荣时被钟颖说得鼻酸,他耿耿于怀的不是过继这件事,而是无论何种情况,被过继出去的都会是他这件事。


    现在家里只有大哥和他,长子不可能被过继,所以是他被过继;就算是四弟还活着,家里三个儿子,被过继的还会是他。


    李荣时越想越难过,他永远是那个被抛弃的儿子,他是多余的,是随时可以被丢给别人的。


    钟颖看他快速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睛,安慰的拍了拍二哥的后背,“唉,我也是家里老二,我懂,咱们的委屈和伤心是累积起来的,现在发泄出来其实也是好事。”


    李荣时在这一刻简直要将这个弟妹视为知己,她懂他!


    钟颖见状,继续劝,“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委屈难过憋心里谁也不知道,你这回说出来,我看爹也有意识到自己过去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这不就是说还是要沟通吗,亲父子俩,有什么不能直接和对方说的……”


    李柔见二哥被钟颖“说哭”时就呆住了,现在连忙抓住机会帮忙助攻,“就是啊,二哥,你和爹坐下来好好谈谈,我看爹好几回都想找你说话,你都不搭理他。”


    李荣时吸了下鼻子,这才松了口,“那我中午回家吃。”


    等钟颖和李柔再走出李荣时家,两人俱是高兴的对视一眼。


    李柔松了一大口气,“可算是说通了,我都怕二哥会一直死犟到二嫂出月子。”


    “不止,”李霖时同样了解自己的哥哥,“二哥的心如果一直冷下去,过年怕是都会只当家里是普通亲戚那样走动个一回了事。”


    钟颖赞同的点点头。


    而屋子里,李荣时照顾好媳妇、孩子们吃了饭,洗碗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啊!虽然都是家里排行第二的孩子,但颖妮儿和他是哪门子的感同身受啊!钟二叔、钟二婶子最疼的就是她这个老二了!


    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钟颖忽悠了,但李荣时也是真的被说通了,他还是想和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的——


    作者有话说:李荣时:你的老二我的老二好像不一样……


    第84章 失败


    钟颖可不认为自己是在忽悠人,她能理解李荣时作为家中第二个孩子的心酸是因为她共情能力强、会换位思考。


    这天午饭后那场父与子的坦诚对话,钟颖就没有再去参与了,她是回了娘家吃的饭。


    大多数家庭都是老二被忽视,但钟家属于极少数的特例,他们家是“老大闹腾老二娇”,被忽视的那个孩子是最老实内向的小儿子。


    钟颖回家吃饭就是特意来安慰受委屈的弟弟的。


    钟信被劈头盖脸一句“弟啊,你受委屈了!”弄得一脸懵。


    半晌后钟信才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抿唇失笑,“没有,我没觉得委屈。”


    五根手指都有长短,钟信看得明白也就不觉得委屈。


    大哥钟诚打小皮猴儿一个,忒能闹腾,不知道挨了多少打,钟信一点都不介意不能像哥哥一样得到爹娘的关注,这种“偏爱”不要也罢;


    二姐钟颖嘴甜会哄人,那一套一套的话钟信可是怎么都想不出来的,所以能得到爹娘的疼爱是他姐靠本事得来的,钟信又怎么会觉得委屈呢。


    邓霞还觉得委屈呢,她白了闺女一眼,“说得好像我和你爹心偏到嘎吱窝似的,我又不是生了十个、八个,照看不过来!我一共就你们三个,你哥又早早去当了兵,我能怎么忽视信子!”


    钟老爹附和着点头,他们老两口可没忽视孩子啊,前些日子还特意关心了小儿子蛋长没长全,为此还用掉了半根蜡烛。


    “更何况现在家里就剩你弟弟一个了,你要是过继个儿子,我帮你照看孩子还能忽视一下你弟。”邓霞阴阳怪气的说道,仍耿耿于怀钟颖不要儿子的事情。


    钟颖目光游移,不看她娘,“没有儿子,但我已经有闺女了。”


    邓霞以为钟颖说的是李倩倩,“倩倩是你姑姐的闺女,你以为和你一块儿住就是你闺女了?”


    “那当然不是,”钟颖朝正在旁边吃完还不忘舔干净碗的大黑狗努了一下嘴,“我闺女。”


    现代人思想中,宠物就是占子女宫,和自己的孩子无异。


    所以钟颖说红糖是她闺女,这话说得格外理所当然。


    邓霞只当闺女在故意调侃她,瞪大了眼,“红糖都是养了十二年的老狗了,换算年纪估摸着比你三姑婆都要老,是你老奶还差不多!”


    钟颖置若罔闻,只扬声叫了一声,“红糖——”


    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油亮黑毛看上去多了些红色,黑色大土狗听到呼唤终于是放过了堪比清洗过的干净瓷碗,兴奋活泼的凑到钟颖身边。


    钟颖摸了摸红糖的头,就这精神头,哪里像老奶了?


    李霖时在一旁看着,看看钟颖又看看被她疼爱揉搓的狗头,努力接受中。


    这时候的农村人养狗只是为了看门护院,视其为一种安保工具,李霖时现在尽力转变观念,既然钟颖把红糖当闺女,那他自然也要这么想才行。


    李霖时看着红糖,唔……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这个狗闺女,爱屋及乌,他之前就时不时照顾一二、帮狗洗个澡什么的,以后他会更上心些。


    红糖黑黑的后脑勺莫名发凉,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获得怎样的“爹的宠爱”。


    ——


    十二月结束,进入崭新的8500年,新的一年,同甘生产队有着新气象。


    水电站厂房已经建设好了,公社友情提供的发电机到位,刘来财制作的水轮机也在知青们的协助下做好了。


    于是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水电站将进行第一次装机实验。


    俞静踩着梯子,将手里的灯泡拧进厂房内垂下的电灯上,韩砚群在下面帮忙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她的身影。


    另一边,杨同杰在最后检查发电机和木制水轮机。


    得知今天要进行第一次发电的生产队众人纷纷过来围观,稀罕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七嘴八舌的说着话。


    “那电灯亮了是不是就代表成功发电了?”


    “这种大喜事是不是需要拉个红绸子剪彩?”


    “钟老二,你唢呐带来了吗?要是成功了,这不是要好好吹两声热闹一下!”


    “真好,这样过年就能用上电了……”


    杨同杰耳边围绕着社员们质朴喜悦的说话声,他也同样期待着接下来的事情。


    检查完水轮机,杨同杰起身,看到了围观群众中的仇玉才,这人也和其他人一样凑过来看机器,见杨同杰看到他,仇玉才立刻不自在的后退一步,缩回到人群中。


    自从知道仇玉才因为嫉妒恶意宣扬俞静的事,知青点明面上看还是一个集体,但实际已经撕破了脸,其他知青都在尽各自的能力参与建设水电站,只有仇玉才仿佛“不吃嗟来之食”一般,不屑参与,只像生产队其他社员那样做一些基础建设工作赚点工分。


    杨同杰为人大大咧咧,但并不傻,他忍不住又重新检查了一遍机器,谁知道做过一次坏事的人会不会再做第二次坏事。


    临近中午,一切准备就绪,俞静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说,“可以试车了,李队长,你来开进水闸吧,还需要有人关泄水闸——”


    她说着,就要看向钟颖。


    李钢时抢先道,“我来!让我来关!”


    钟颖没和他争,真正的实事她做了、别人也看到了,开、关水闸只能算是仪式感,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让一让反而显得大气。


    社员们看看李钢时,又看看钟颖,他们悄悄对视一眼,邓霞这个爆脾气刚要开口。


    “那就让大哥来吧。”钟颖乐得轻松,她只围观好了。


    俞静从善如流的接上,她也没多在意这种小事,“那就李大哥你来关泄水闸吧。”


    看着李钢时仿佛占了便宜似的乐呵呵跑去泄水闸旁准备,田梅拉着孩子们站在人群之中,莫名觉得有些丢脸。


    人们看不见钟颖垂在身侧的手此刻正被李霖时x握着,微凉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肤。所以比起去关什么水闸,钟颖更想就像现在这样和李霖时站在一起,共同目睹发电站通电的时刻。


    俞静肃着张脸,沉着冷静,扬声道,“可以开闸了——”


    随着拦水的闸门向上抬起,水流奔腾涌入,水能带动水轮机轮叶转动,通过连接的皮带带动发电机的机轴齿轮传动。


    社员们看着连贯转动的机器组兴奋起来,有人迫不及待的鼓起了掌,有人已经期待的看向厂房内的电灯,等待着它下一秒的亮起。


    可转瞬间,转动的齿轮突然转速变慢下来,俞静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快,快把进水闸关上!泄水阀打开!”


    反应慢了一拍的人们这才察觉到可能是出了问题,众人慌乱,李荣时连忙冲上前去和他爹一起把进水闸的门板重新塞回去;凑过来看有没有亮灯的李钢时动作就慢了,再加上慌了神,一时竟没能把泄水闸的闸门拔出来。


    不等其他人上前帮忙开闸,李霖时当机立断,操纵河水更加大力的冲撞在闸门木板上,直接干脆把闸门撞开,这才让围堵住的水流涌出。


    尽管处理及时,但不可控的意外已经发生了,倒灌的河水已经流进了水电站中,把机器都淹了。


    长长灯绳坠着的电灯安安静静的,与灯下混乱嘈杂的人们仿佛隔绝在两个世界。


    等一切归于平静,人潮散去,俞静不吭声的拆开发电机、再用布巾把水迹擦干,其他知青也忙着清理厂房里的水,他们都没说话,气氛格外的沉重,失败给了这些年轻人们一个重击。机器受损,他们便失了魂变成了新的机器,只能机械性的重复着手上的动作。


    唯一还“活”着的可能就是钟颖了,“进水严重吗?发电机还能用吗?”


    俞静努力打起精神来,回答道,“还好,不算太严重,我觉得应该是还能用的。”


    钟颖呼出了一口气,“那就行,我刚刚甚至都想了是不是需要再去公社信用社申请一笔贷款。”


    她变轻松的心情影响了厂房里的其他人,让众人的心情没那么沉重了。


    “哎呀,都别耷拉着脸了,”钟颖拍了拍俞静的后背,又一一看向韩砚群、杨同杰、程彬、杨美娟和陈丽娜,“这只不过是一次失败,既然机器没完全坏,那就还有重来的机会嘛。”


    杨同杰振作起来,忍不住敬佩钟颖,“还好你这么乐观,真是鼓励了我们!”


    乐观吗?钟颖呵呵一笑,她是上班被锻炼出来了。为什么上班久了的人身上会有“班味”,都是被折磨出来的,时不时就有一个坎、一个暗雷、一个锅从天而降,比明天先到来的永远是意外。


    钟颖就从来没有想过水电站会顺顺利利、无波无澜的建设成功,甚至这次失败的到来,比起其他人的挫败,她的第一想法是“啊,终于”。


    “失败是成功之母,”钟颖神采奕奕,“我感觉我们接下来就要迎接成功了!”


    不同于发电站厂房这边的打满鸡血,生产队其他人因为这次实验的失败都有些不安,尤其是李钢时。


    “我当初就说了,建水电站是劳民伤财!”李钢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自己屋子里愤愤不平的转,“好了,现在应验了吧!”


    田梅坐在床上给孩子们的衣服上贴补丁,忍不住插了句嘴,“俞知青她们那么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机器都进水了,还能有什么办法!白搭上了那么多钱,真是买豆腐花了个肉价钱,没有电又能怎么样,用蜡烛就是了!”李钢时的眼都气红了。


    想到水电站建设至今投入的钱,不止耗干净了生产队过往累积下来的公积金,还在公社信用社那里贷了款!现在水电站建不成了,可砸进去的钱也捞不回来了,之后的十年、甚至是二十年还要还债……


    人看不到自己认知外的未来。


    李钢时只觉现在的同甘生产队如同一艘即将沉入水中的船,要载着所有人一起坠入更穷苦的深渊。


    不,不行,他不能跟着“这艘船”一起沉了!


    水电站又不是他想建的,为什么要共沉沦!


    李钢时更焦急的来回踱着步。


    他突然发现,水电站建不成,他即便是未来当上了生产队队长,接手的也不过是一个欠着债的烂摊子;哪怕是水电站建成了,立了大功的是钟颖,民心所向,队长怕是也没他的份儿。


    他在同甘生产队已经没有未来了!


    李钢时想起了从前那些投奔富大队的人,他眼睛一亮,他也可以投奔榆钱洼生产队的老丈人啊!


    不,李钢时又是心中一坠,他爹现在就是这艘欲坠沉船的“船长”,他作为家中长子,哪有那么容易能“下船”的。


    李钢时此刻竟想,他要是不是他爹的儿子就好了!


    等等——


    李钢时想起之前的事,他突然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让李老大从同甘号跳下船去!


    第85章 叛逃


    钟颖在水电站忙着和知青们研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当然动脑子的是俞静等人,钟颖主要是做一个加油打气、鼓舞士气的啦啦队。


    不过几日没顾上家里这边,没想到李家又爆发了第二场家庭纷争。


    钟颖披星戴月的刚走进家门,就听到了里面的争执声,她正好赶上了吵得最激烈的时候。


    “怎么回事啊?”钟颖忍不住去看旁边的鬼,压低声音问。


    李霖时哪知道,他一直都是跟在钟颖身边,对家里发生的事同样的一无所知。


    疑惑的一人一鬼决定进堂屋看看情况。


    上回是二哥和爹吵,这回是二哥和大哥吵。


    李荣时真的是要气死了,怒瞪着李钢时,“过继这事不是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吗,你这时候又拿出来重提干什么?还说什么你愿意过继!”


    “我是真心的,三叔三婶他们这么大年纪了也不容易,膝下没有个孩子怎么能行……”


    钟颖悄悄走到李柔身边,“姐,啥情况啊?怎么听话里意思——是大哥想要过继给三叔他们?”


    李柔也正懵着呢,她压低声音,“我也搞不懂,不过看大嫂的表情,她事先也不知道这事,也不知道大哥为什么突然要这么说……”


    田梅不理解自己的枕边人,李明、刘红艳也不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李柔不理解,钟颖也不理解,就连做了鬼的李霖时也理解不了。


    李荣时却觉得他大哥是故意这么搞事情,以退为进,逼着他低头,让他识相点自愿过继出去。


    “哪有长子过继出去的,你要是容不下我就直说!”李荣时又一次悲愤交加了,先是他爹不想要他这个儿子,好不容易爷俩摊开了说清楚、解了心结,现在他亲哥又来逼着他过继!


    至于吗?李荣时扪心自问,他虽然和大哥关系一般,但也不是像钟大伯和钟二叔那样,兄弟之间有仇,为什么要这样把他撵出家门?


    李钢时努力做出诚恳的表情,“二弟,你想多了,我没这么想。”


    李荣时恶狠狠的瞪着他,呸,心机男!


    其实在场的其他人听了李荣时的话也深以为然,这样李钢时的行为就合理了嘛。


    但没想到李钢时本人却再三陈述,讲各种道理证明确实是他自己想要过继出去,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局面僵持不下,各人先各回各家冷静,钟颖回到自己的屋子就问李霖时,“你大哥,不是,他为啥啊?”


    钟颖又看不懂了,她不理解。


    李霖时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一道无法解开的难题,他摇了摇头,“我也想不明白。”


    李钢时格外的坚持,李阳、单淑惠本来以为无望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又有了转机,有人上赶着愿意当儿子,他们哪里有不愿意的。


    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亲弟弟,他们对成为新父子一事可谓是双向奔赴,李明无法,只能同意了过继一事。


    李钢时带着妻儿很快搬了出去,和他三叔三婶、不,和他的新爹娘住到了一起。


    李明和之前李荣时的想法差不多,都觉得儿子虽然过继给了别人,但还是生活在一个生产队里,顶多就是称呼上换了换、不在一起住了而已,血脉亲情是“过继”二字斩不断的连接。


    钟颖和李霖时私下里的嘀嘀咕咕已经从“为什么啊、他到底为什么这么x做”变成了“难道大哥真的只是单纯看三叔三婶可怜、想要给他们养老送终吗”。


    不过很快,李钢时又有新的动作,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撺掇着新爹娘行动。


    李阳、单淑惠两口子找到李明,说想要离开同甘生产队、去别的生产队重新生活,他们总是记挂着长贵的死,所以想要离开现在这个伤心地,而且那边接收的生产队已经开好证明了。


    李明难以置信。


    李长贵都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为什么三弟这时候才说想要离开伤心地?


    李明不傻,但很快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并直接找到了幕后的推手。


    面对质问,李钢时很淡定,无论是亲爹找上门还是离开,他都已经早做好了准备。


    不得不说现在的时机非常有利于他,水电站停摆、年关前正值农闲,给了李钢时非常充足的时间去奔走活动。


    田梅她爹一向骄傲于自己这个大女婿是个读过书的文化人,一听李钢时来家里说想要投奔老丈人,田父立刻拍着胸膛答应下来,主动承担起去游说他们榆钱洼生产队队长的事情。


    榆钱洼生产队的队长姓聂,聂队长起初听田老四说了个开头就想拒绝,虽然生产队上多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但过去那些投奔富大队的人可谓是给每个生产队队长提供了前车之鉴,多一双手还是多一张嘴实在是难说,在难以判断的时候,不如干脆不要。


    直到田老四把这个女婿夸得天花乱坠,聂队长才有些心动了,读过书啊,还是读下来了初中,这文化水平是比一般的社员要高。


    聂队长也怀疑过,既然这人各方面条件都这么好,爹还是同甘生产队的队长,何必迁入他们生产队。


    田老四按照女婿跟他说过的,把过继、李明夫妻俩想要离开伤心地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聂队长一听,这是个忠孝仁义的人啊,立即不再犹豫的开具了证明。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小私心,同甘生产队建水电站的动作那么大,公社甚至专门组织召开了水利会议,砬弯沟、沈家沟和盘坡口这几个生产队是愿意买同甘生产队将来卖给公社供电局的电,聂队长当时没表态。


    要说水资源的话,他们榆钱洼也有啊,他们生产队还在湖洼里养鱼开展副业赚钱咧,水电站要是真那么好建的话,他们大可以自己建一个嘛,没必要花钱买别人的电。


    所以聂队长在田老四拿着证明离开后暗自搓了搓手,自己一个人琢磨着,这同甘生产队迁过来的文化人,应该懂建水电站的事吧。


    对建设水电站只知道怎么垒厂房墙体的李钢时只听老丈人说了那边生产队队长非常欢迎他的到来,心中得意,越发觉得自己“下船”的决定正确,果然换一片天地他更能大有所为。


    所以面对亲爹找到面前的诘问,李钢时觉得自己没错,也就不怕别人问,“我也是听爹娘的。”


    李明下意识的说,“我和你娘什么时候说过——”


    他突然停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李钢时现在口中的“爹娘”不再是指他和刘红艳,而是说的是李阳和单淑惠。


    李明一下子面容颓唐,别人一家子想要离开、过新的生活,他拦着做什么恶人呢?


    于是李明也很快开具了证明。


    双方生产队都开具了证明,李钢时带着一家老小,连同户粮关系,一同转到了榆钱洼生产队。


    这可谓是过年前这段时间同甘生产队最大的新闻了!


    先是李队长把自己的长子过继给了亲弟弟,这第一个“炸弹”就令社员们讨论了好些天;


    接着李钢时带着一家子投奔到榆钱洼生产队,又一个“王炸”让人们沸腾了。


    钟颖不理解,她和李霖时私下里的讨论又变回了“为什么啊、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霖时也是怎么都想不通。


    因为在一人一鬼看来,水电站一次的失败不算什么,他们对接下来的成功很有信心,同甘生产队是一艘即将扬帆远航的船,只不过航行时遇到了些风浪而已,所以钟颖和李霖时怎么都想不到李钢时这一番行动的出发点会居然会是以为船快沉了、要赶紧跑。


    不过生产队上的其他社员们倒是在私下集合众人的智慧挖掘出了真相。


    “孬种!亏我以前还想过老大接班的事!”胡打听气愤的说,她虽然也因为水电站那次试车失败心里直犯嘀咕,但她可没想要逃跑啊!


    钟妮也气愤李钢时的“背叛”,她愤愤不平,“有难同当,这才是一个生产队大集体!他这样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走了也好!”


    赖混子咋一旁插了句嘴,“就是,我一个不拖家带口的都还没这样抓紧时间跑去别的生产队咧!”


    “叔,你愿意走,别的生产队也没有愿意接收你的吧?”钟妮的弟弟,钟拴柱说了句大实话。


    凑在一起的人们顿时哄然大笑,不过各自心里仍都憋着一股气,水电站一定要成功建起来,让“逃兵”好好看看!


    其他人都能猜到的真相,李明又哪里想不到呢,他只是将一切苦闷都憋在心里,直到大年三十喝多了酒才显露出来。


    因为李钢时一家的离开,李家一下子少了五个家庭成员,钟颖在其中牵线搭桥,过年人少了不热闹,她拉上邓霞、钟老爹和弟弟钟信来李家过年。


    农家酒都是粮食酿的,酒纯度数高,李明心里苦,拉着亲家一杯接一杯的喝,没多久人就醉得不行。


    “亲家啊,我没你会教育孩子!”李明拉着钟春生诉苦,“老大,我从小尽心尽力的教,怎么教成了这么个玩意儿!老二,老二我也对不住,柔妮儿也是,我不是个好爹……”


    听的人难受,李柔抢走她爹手里的酒杯,李荣时也换到爹旁边坐下,轻拍着已经塌弯的瘦削脊背。


    钟颖无声的叹了口气,安慰的攥紧李霖时的手。


    这一个年李家没怎么过好,刘红艳偷偷抹泪了几回,李明也快速显露出老态。一年半的时间,四个孩子接连带给老两口打击,幺儿意外去世、闺女遇人不淑、二儿委屈不平,最后长子的“叛逃”更是一个重重的打击。


    年关过后,李明就开始把钟颖带着身边,言传身教,从如何制定春耕计划到怎么分配任务、根据农活辛苦程度划分工分,甚至更详细的什么样的地适合种什么样的作物、怎么调整农作物的茬口、怎样改善土壤……这些口口相传的农民智慧现在通过李明口中,再次传进钟颖耳朵。


    钟颖哪里意识不到这是李明在培养她,所以格外用心的学习。


    这些“如何做生产队队长”的知识点太多太杂,好在钟颖不是一个人在学,还有个死鬼在一旁帮着她记,有时候钟颖上一天“课”脑子发晕,回去还有李霖时给她再补课梳理一遍,帮助她更好的融会贯通。


    水电站那边也排查出了问题所在,原来是水轮机旋浆和导水叶的角度不对,只要重新制作动轮就行。


    钟颖给知青们又打了一次鸡血,走出水电站厂房,她看着一泓如橙的落霞染色天空,河水波涛摇曳,心情和眼前的景色一样的好,感慨道,“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有盼头啊!”


    钟颖说完看向李霖时,小小的暴露出自己的一点雀跃,“我感觉这样下去,等水电站建成,下一年、或者下下年,等爹退下来了,我成为新一任的队长是极有可能的事!”


    李霖时点头,满眼都是她,肯定道,“我也这样觉得。”


    不过现实永远和人预想的有些出入。


    今年四月份的生产队选举,李明就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不再继续担任队长一职,并且推荐了新队长人选。


    “十几年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我都老了,”李明苦笑一声,“再加上家里出的事,我无颜再继续做这个队长。”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扬声喊道,“虎生三子还有一彪呢!我们都知道队长你是什么样的人,荣时、柔妮儿、霖时都是好孩子!”


    这话一出,立刻响起无数附和。


    李明摆摆手,“不说家务事,论公,我也不打算继续做咱们生产队的队长了,我真的老了,心力跟不上了,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我斗胆在这里推荐一个新队长的人选,她比我更勇敢、更有开拓进步的革命精神……”


    钟颖不禁屏住了呼吸。


    “她一定会带领大家伙儿把水电站建成、让我们同甘生产队脱贫致富,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x,”李明诚恳的对全体社员们说,“万望大家不要因为她的年龄、性别,就先入为主的否定她。”


    接着钟颖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靴子落地的声音。


    “我想推荐钟颖同志做同甘生产队的新一任队长。”——


    作者有话说:要升职啦!


    第86章 沾光


    钟颖做同甘生产队的新队长?


    人们面面相觑,尽管李明已经说了希望大家不要因为钟颖的年龄、性别,就先入为主的否定她,但众人脑海里首先浮现的念头还是一个女娃能当生产队队长?她这么年轻能挑起这样的重担吗?


    对闺女十级滤镜拉满的邓霞觉得当然能!她不只自己率先举起手来,还张罗着其他人投票,“怎么?你们觉得我家颖妮儿当不了这个队长?都忘了水电站是谁忙前忙后一趟趟跑公社、找领导才批下来的?没事,有谁觉得自己能当的,那就竞争呗!”


    邓霞嚣张的像“子涵妈妈”,毫不惧怕别人和钟颖争这个队长的位子。


    赖混子看向范五,“你以前当过那么些年的记分员,不试试竞选一下生产队队长?”


    范五连连摆手,他前一年连记分员的工作都推脱了,现在更不可能再去争什么队长了,他和李明一样,都老了。


    刘福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又去看自己的几个兄弟,只有最小的弟弟还算有些出息,这些日子帮着知青们制作木水轮机,但来财才十七,他年纪比钟颖还要小,怎么可能去竞争。


    刘丰收抬胳膊戳了戳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金龙哥,你不试试?”


    聂金龙立刻摇头,他也就能当个赤脚医生帮人看看病,生产队队长什么的,他做不到啊!


    女人们已经一个接一个举手投了赞成票,插队的知青们也大多都举了手,剩余的男人们搜罗了一圈,发现没有一个能顶上去的,最后也只能作罢,想一想钟颖之前也是做了不少实事,他们举起的手也就没那么的不情不愿了。


    李明清点了一下票数,然后看向钟颖,微微笑道,“以后可要叫你钟队长了。”


    钟颖摸摸鼻子,旋即也大方坦然的笑了,站起身走到人群最前面,“既然大家伙愿意相信我,那我就好好当这个队长!”


    程彬跟着其他人一同鼓着掌,望着最前面的身影有些出神。


    李霖时没有错过这一幕,他可没忘记这位程知青曾经亲口说出过愿意娶钟颖的话,也许先前是一时的英雄主义,但显然现在已经发生了转变。


    这也正常,谁能不喜欢钟颖呢?


    要换作是之前,李霖时会觉得不是个滋味,但现在他面对情敌相当淡定,他的底气是钟颖给足的安全感。


    李霖时平静的收回目光,又重新看向最前方的人。


    阴沉欲雨的天空下,钟颖仿佛周身散发着光芒,李霖时的视线牢牢被她吸引。


    而在牛头马面眼中,那就不是爱意幻视出的光辉了,而是确确实实的一层朦胧绿光。


    这回牛头都无暇再去关注正朝着地灵演变的那鬼周身越发凝实的蓝色,只呆楞的看着那年轻女人,他抬手又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次瞪大了牛眼仔细看去——


    真的没看错!


    牛头突然想起什么,急忙转头看向同事,“那姑娘叫啥来着?”


    马面倒是平静,“钟颖。”


    阴差能记得一个人类的名字,本就非同寻常。


    “颖山的颖?”牛头追问道。


    马面重复,“颖山的颖。”


    他们仿佛打哑谜似的,但彼此心知肚明对方说的是什么。


    牛头又一次看向人群中的焦点,他倒吸了一口气,“我哩个乖乖,入世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可没错过刚刚发生的一切,不只是见证钟颖在民主投票中当选成为新一任队长,还听到了什么建设水电站?


    牛头恍恍惚惚,“砬弯沟的土地婆只是听听热闹观察人类,榆钱洼的鱼灵也不过是照看一下湖洼里人们养的大鱼别都把小鱼吃完了,这位……现在还是人呢,就这么努力?”


    不过牛头很快想通了,“果然是人们所说的‘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就是有干劲!”


    马面不置可否,只看着钟颖周身的光辉说道,“看样子,离她归位没多久了。”


    李霖时注意到了远处的那两位,他对着钟颖指了指那边,然后自己先过去了。


    钟颖一边按流程主持着接下来新一任妇女队长、仓库保管员、记分员、饲养员的选举,一边分了些注意力跟随着李霖时。


    李霖时本以为两位阴差是路过同甘村过来例行询问他是否想要去投胎的,没想到牛头马面提都没提这茬。


    牛头看着他身上的蓝色,悟了,大彻大悟,“果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说完,牛头艳羡的看着面前的鬼,即便那位现在还只是人,但灵气显然正在复苏,这鬼能跟在身边荣幸的沾染了些许,怪不得能像鱼跃龙门似的迈过鬼与灵之间的那道坎。


    牛头忍不住感慨一句,“嫁得好就是占便宜啊!”


    李霖时:?这都什么跟什么?


    马面瞥见李霖时手腕上的那圈红头绳,也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是好运气啊……”


    李霖时一头雾水,但能隐隐察觉到他们好像是觉得自己运气好?


    天空落下雨点,那边社员们的选举大会匆匆结束了,人们四散归家,钟颖找了个借口脱身,不放心的来找李霖时,他怎么和阴差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阴差们应该不会强压着鬼上路吧?


    曾经的钟颖还期盼过“警察执法”,把李霖时抓走;但现在她却变成了担心,生怕阴差们把李霖时抓走。


    李霖时在钟颖小跑过来后便在她头顶横起一道水幕,如遮雨棚一样,噼里啪啦的雨点落入水面,丝毫无法再淋湿下面的人。


    牛头马面见钟颖过来,他们不约而同的站直了身子,异口同声的道了一声恭喜。


    是恭喜她当上生产队队长吗?钟颖心里有些犯嘀咕,阴差们还挺客气啊。


    “额,谢谢?”钟颖略有些迟疑,礼貌的回应道。


    牛头马面没多说什么,那也不是他们该说的事情。


    一时间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不对,虽然比不上铜铃般的牛眼、马眼大,但钟颖的眼睛也不小。


    钟颖试探着寒暄,“二位是来……”


    “砬弯沟那边有人阳寿已尽,我们过来为他引路。”这事是可以说的,牛头很干脆的尽数说了出来,“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啊,顺路好。”钟颖放心了,她的目光又游移到李霖时脸上。


    钟颖给他使眼色:既然难得碰到了,要不要问一问?


    李霖时看上去有些犹豫:要问吗?


    他总觉得这种特别隐秘的事情难以启齿。


    钟颖灵动的眼眸仿佛会说话:当然要问啊!不然我们一直都不会知道!


    牛头稀奇的看着在面前上演的“眉目传情”,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情感已经不是必需品,像沈家沟的守护神梅姐只会装作是一棵树、黑驴山的山神中年老头一个也早没了这种情感需求、鱼灵每天的快乐就是逗弄没灵识的小鱼……


    牛头也给了身旁的马面一个眼神:年轻就是不一样啊。


    马面懒得搭理他。


    李霖时忍住羞窘,硬着头皮询问,“我想问下,那个……我会无意识的吸走人的阳气吗?还有,会不会形成鬼胎?”


    只有人的思想里才会觉得这种事羞死个人,在世间其他万物眼中,这不过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哦,你说这个啊,”牛头坦荡荡,“不会,你吸不了。”


    就像大鱼吃小鱼一样,鬼怎么可能做得到,那不是倒反天罡了吗,天然的等级压制存在,能稍微蹭到、沾点光就不错啦。


    “鬼胎?那都是人自己编出来的。”牛头摆摆手。


    马面也在一旁说,“生育是天地独赋予人的‘神能’。”


    无论是神、灵、鬼、怪,都不可能像人一样子息绵延不绝、血脉代代相传。


    钟颖激动又兴奋的看向李霖时,那这样的话,他这不就是天然绝育鬼吗?太好了!脸帅身材好、还折腾不出孩子来!


    升职加薪还有完美老公,钟颖感觉自己简直不要太幸福。


    ——


    公社组织开会,这次去的就不是李明,而是钟颖了,她无视落在自己身上的诸多目光,自顾自的在会议室找了个x椅子坐下。


    其他生产队的队长大多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钟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和他们坐在一个屋子里确实扎眼。


    钟颖倒是坦然,他们都是男的又能怎么样,她还是全场唯一一个自带“随身秘书”的生产队队长呢。


    是的,老李没来,但小李来了。


    公社的丁副主任和蔡秘书匆匆走进来,开始讲起这次开会的内容。


    “上面下发的新文件,要让大家伙儿都知道一下,最近有带有帝修主义的歌曲在知青间流传起来,煽动他们的情绪,各生产队要有所关注,下乡插队的都是些年轻人,不要吝啬该给予的关心和照顾……”


    这次会议就这一个内容,所以没多久就结束了。


    丁副主任招招手,让钟颖稍微留一下。


    其他人鱼贯离开,钟颖落在后面,放慢脚步同丁副主任并排走着。


    “小钟同志,不,现在该叫你钟队长了,咱们公社下的第一个女队长啊!”丁副主任眉眼和善,笑看着钟颖,压低声音小小的开了个玩笑,“你这升得可比我们都要快。”


    彼此间都心知肚明,水电站一旦建成,这样的成绩不仅仅会是公社计主任一人升职的助力,毕竟一旦计主任往县委升,空出来的位置,丁副主任八成也要挪一挪。


    钟颖原本也以为自己要等上头人们都挪动之后,她才能够往前进一步,“也是阴差阳错,前段时间队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上一任的李队长这才想要退下来,让我占了个便宜。”


    “反正是早晚的事,”丁副主任又问起最关心的事,“你们生产队的小水电建的怎么样了?排查出来的问题解决了吗?”


    钟颖正色的点点头,“解决的差不多了,不久后就可以再次试车。”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丁副主任放心了,“宣传科的同事们可是已经写了不少文稿,就等你们水电站的成功发电了。”


    钟颖不禁面露惊讶,“已经写好了?”


    丁副主任点头,“公社这边可是相当看好啊……”


    已经骑上二八大杠的聂队长看到公社领导如对待子侄般同钟颖说话的一幕,有什么念头在他心头打了个转,聂队长蹬起自行车的脚踏板,若有所思的回了榆钱洼。


    李钢时迁来榆钱洼生产队后日子过得不咸不淡,说不上好。


    他虽然识字,但整个生产队识字的人也有几个,李钢时并不拔尖,又因为是初来乍到的生人,四月的社员选举会议上,即便他毛遂自荐,也没有多少人投他做仓库保管员。


    不只是在外失了话语权,在家里,李钢时也觉得自己媳妇说话越发硬气起来了。


    娘家就在同个生产队,田梅可不是多了些底气,再加上听闻钟颖成了同甘生产队的新队长,她大受鼓舞,一下子觉得女人腰杆子都硬了,深觉自己不必像小媳妇一样低眉顺眼、处处听从李钢时的话。


    里外都是钝刀子磨肉,李钢时总觉得日子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变得更好,不过好在一直没有传来同甘生产队水电站建设成功的好消息,没有消息对他来说就是好消息。


    李钢时盼望着能一直没有消息,这样好歹能让他可以自我安慰,他的离开并不是错误的。


    “钢子,你再和我讲讲,你真觉得那水电站建不成吗?”聂队长一回来就来找李钢时了。


    李钢时心中不安,但仍梗着脖子坚持道,“我觉得建不成,这完全就是在劳民伤财!”


    聂队长嘀咕,“那领导们怎么会这么看好……想不通啊……”


    李钢时一听更加心慌意乱。


    一天天犹如烈火烹心一般,即便李钢时无比抗拒,但他还是在五月初听到了不如他愿的消息。


    聂队长拿着下发下来的稿件,对着全体社员们大声朗读着。


    “深山窝里也有了‘夜明珠’——六嶂公社下同甘生产队建起了小水电站,家家户户安装上了电灯!这光照亮的不只是黑漆漆的夜晚,更是乡村振兴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沾不了光啦。


    第87章 明珠


    钟颖对着面前的话筒呼呼两声,随即才看着文稿朗读起来。


    “深山窝里也有了‘夜明珠’……”


    悬挂在电线杆旁的大喇叭清楚的传出她清亮的声音。


    洗衣服的妇女、奔跑的小孩子、扛着锄头的男人,闻声都不约而同的停下动作,静静的聆听着。


    直到广播里的声音停止,人们才像是被再次按下启动键,重新动了起来,他们喜悦的互相对视,脸上皆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因为这稿子夸的就是他们同甘生产队啊!


    “多少年了,还是第一回听到公社那边是夸咱们生产队的!”


    “这统一下发的文件,其他生产队已经也有读吧?”


    “那肯定啊!”


    “真争气,我下午就回砬弯沟的娘家显摆显摆。”


    “果然年轻人领头给生产队带来了新面貌,颖妮儿她娘,别憋着笑了,想笑就笑吧,我要有这么个闺女,我也要仰天大笑三声的。”


    已经从“诚子他娘”的称呼转变成“颖妮她娘”的邓霞只笑着啐了一口调侃她的妇人,抱着一盆子洗好的衣服往家走,在路上顺道揪住了背着草筐准备去拾柴火的小儿子。


    “刚刚你姐广播里说的,你还记得不?快给你哥写信上!”邓霞急哄哄的催促着,“等碰着邮递员再过来送信的时候就能立马寄出去!”


    钟信就这样才刚出门又被揪回家写信去了。


    另一边,俞静帮着钟颖一起关好广播机器。


    “有了电,简直像是鸟枪换炮,”钟颖收了稿子,感慨道,“不然我就需要先把生产队上的所有人召集起来,再站在人前扯着嗓子大声朗读。”


    “所以国家才会大力鼓励乡村自建小水电,电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便利。”俞静笑道,水电站已经成功发电,现在正投入使用中,作为建造者之一,俞静心中的喜悦不比任何一个人少。


    钟颖锁上屋门,这房子原本是李霖时他三叔的家,只是在李钢时携一家老小从生产队迁走后,这里也就空置下来,现在被重新利用做了生产队的广播站。


    生产队上有了自己的广播,令钟颖开展工作确实方便了不少:有通知直接对着话筒一说,省时省力;每天早上叫社员们上工也不需要她再走街串巷的吹哨子,现在人们只要一听到大喇叭响起的《东方红》就知道该出门劳作了……


    钟颖和俞静挽着胳膊一起向外走。


    “还要多谢你愿意把收音机借给队上使用。”钟颖向她道谢,“如果说电灯是‘夜明珠’,那收音机就是一扇窗,让大家伙可以了解到外面的世界,这些都是你带来的,我真的是要代替所有社员好好谢谢你。”


    俞静只抿唇笑着摇摇头,双眸晶亮的望着钟颖,“我觉得你才是真正‘深山窝里的夜明珠’,因为你才有了这一系列的变化呀。”


    一旁的李霖时也是这么认为的,在他眼中,钟颖才是那个比电灯更明亮耀眼的存在。


    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孩们相偕同行一路,亲密的说着话。


    “我和韩砚群……”俞静羞红的脸和五月盛开的杜鹃花一样的美丽。


    钟颖睁大了眼,“你俩在一起了?快和我讲讲怎么在一起的!”


    俞静克制住内心的不好意思,努力镇定自若地说,“就、天天一块儿忙着建设水电站,我见他和我有着一样的奋斗目标、理想追求,所以在他问我以后要不要继续共同进步时,我就答应了。”


    钟颖听完只有六个点想要表达,比小学生谈恋爱还要纯情朦胧的男女感情也确实很有这个时代的色彩了。


    俞静自己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于是操心起朋友来,“你也应该向前看了,守寡是旧社会的落后思想,不能困囿于此,你这样的年轻,还能拥有新的幸福!”


    李霖时的脸唰地就黑沉下来。


    钟颖也没想到,她看着俞静眨眨眼,这算什么,曾经的情敌挥动小锄头挖过去爱慕对象的墙头?


    不过和俞静一样想法的人还有挺多。


    钟颖去公社签署卖电的书面协议,将明确的调度安排和电价落实到纸面上。


    “俞知青说了,等六月我们订的水轮机到货,再装备上一组更为精巧强大的机械,x水电站的发电量还能增加。”钟颖说道,“不过这要等农忙结束后了。”


    丁副主任理解,“是,一切为‘三夏’让步。”


    谈完正事,丁副主任送钟颖离开,又在闲聊间说起私事,“小钟,你没再考虑一下个人生活的事情吗?你年纪轻轻就守寡了,需不需要组织再帮你找个新的依靠?”


    丁副主任是真心为钟颖惋惜,一个年轻又有能力的姑娘,前途无量,可偏偏个人问题上遭遇不幸,如明珠蒙尘,令人为之叹息。


    钟颖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霖时,尴尬笑笑,对着丁副主任推辞道,“我现阶段只想尽快还上信用社那边的贷款,再带着社员们把日子越过越好。依靠什么的……我只想当大家伙的依靠,当好这个生产队队长。”


    丁副主任只能叹了口气,却更加赏识钟颖,“舍小家为大家,你虽然年纪小,可却有大仁义。”


    对此钟颖也只能一笑置之,顺理成章的接受自己的“伟光正”形象。


    但周遭的人好似随着钟颖的发光发亮都开始为她感到可惜起来,就连李霖时的亲姐,李柔私底下也和钟颖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和姐不一样,你还有着大好年华,再找个好男人吧,”李柔诚恳的劝道,“没必要为我弟守一辈子。”


    钟颖嗫嚅难言,看了一眼李霖时难看的脸色,她该怎么和姐说,不是她给李霖时守着,而是这鬼守着她啊。


    可即便是知道内情的人,也动了心思。


    钟颖回娘家吃饭,被她娘拉进厨房里。


    邓霞压低声音,像对接头暗号一般,“在吗?”


    钟颖摇摇头,李霖时一般不会靠近有火的地方,所以他没跟进来,现在正在外面院子里。


    邓霞顿时松了一口气,开始和闺女嘀嘀咕咕说悄悄话,“你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下,难道真要这样过一辈子?现在想想前阵子还好你没答应过继的事,不然现在多一个儿子,你就真的是要拴在他们李家了!”


    钟颖听得头大,怎么连她娘都开始游说她了。


    “你这张嘴哄你老爹老娘一套接一套的,怎么这时候不知道用上了?”邓霞不知道外面的鬼听力远超常人,仍给闺女出着主意,“你哄哄他啊,哄得他赶紧去投胎,然后你再找个好青年嫁了!”


    “我看那程知青绝对是对你有意思,不然不会每天往你跟前凑——”


    钟颖打断邓霞的话,“娘!你想太多了,程知青是记分员,而我现在是队长,每天定生产任务、记工分有工作交集很正常,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邓霞撇嘴,一脸的不信,“你娘我半老婆子一个了,你们小年轻的那点子心思我还看不穿?”


    钟颖态度坚决,“反正我没有那种心思。”


    她要想嫁给个正常男人,还折腾一通非要嫁给李霖时干嘛?


    钟颖怕她娘还要再车轱辘话的来回劝说,一吃完晚饭,钟颖就立马溜了。


    回到自己房子,李柔正坐在电灯下缝着衣服,倩倩在旁边扔着一个碎布头做的沙包玩。


    红糖率先冲到钟颖身前摇尾巴,接着倩倩也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连声喊着“小舅妈”。


    钟颖雨露均沾的摸摸狗头又摸摸小孩头,看向李柔,“姐,有了灯也别大晚上的缝衣服,伤眼睛。”


    李柔应了一声,“我把这条袖子缝完就不缝了。”


    钟颖把院门从里面锁好,陪着李柔母女俩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李柔无法,只能真的缝完袖子就搁下没做完的衣服,和女儿一起回屋休息。


    灯绳被向下一拽,电灯骤然熄灭。


    钟颖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只是刚阖上门,就被一具沁凉的身体笼罩。


    那些好心的劝说钟颖没当作一回事,李霖时也很想不当作一回事。


    李霖时不是不相信钟颖,他只是害怕,一个接一个的人带着好意过来劝说,一次两次,钟颖不会改变,但十次八次,她会不会动摇?她会不会被其他人的想法同化?


    只是顺着这样想一想,想到钟颖有一天会改变心意,李霖时就觉得无法忍受。


    黑暗如死水的情绪将李霖时从头到脚的湮没,他理智尚存,但又无法抵抗。


    “你想怎么哄我离开?你想我离开吗……”李霖时咬紧牙,动作发狠,青筋绷紧,带着亢奋的跳动,仿佛塞给她的是一颗鲜活炙热的心。


    李霖时漆黑的眼眸中是凝实的执拗,他定定凝视着钟颖,她脸上的潮红是他增添上去的,她的喘息因他而起……


    钟颖是光,他是影,李霖时想,他们本该就这样一直纠缠在一起的。


    李霖时唇上带着润泽的水渍,低头去吻她,不想却被钟颖侧头躲开,他苍白俊美的脸庞顿时笼上一层死气阴郁。


    钟颖只是记得他刚刚舔过哪里,感觉怪怪的,所以才下意识的侧头避开,却不想一下子引燃李霖时心中那团惧怕的火。


    青白有力的手指倏地掐住钟颖的下颌,不容抗拒的落下一个狂风骤雨般的吻。


    “哪怕是你要嫁给别的男人,我也不会离开的,”唇瓣分开,李霖时贴到钟颖脸侧,亲昵爱怜的吻过她汗湿的鬓角,“他看不见我的,我和你照样可以做现在的事……”


    钟颖因为刚才的吻大脑缺氧,还在大口喘息着,根本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


    李霖时自顾自的继续,修长的手指抚过她颈侧的皮肤,接着,下方温热的皮肤上突然显现出抓握的指痕,像白纸上画出的笔触,他轻笑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看不见我的手,却能看到这种痕迹,这样会被吓到吧?”


    不等钟颖说什么,李霖时就掐着她腰,逼她翻过去侧着身体,他再次贴上来,将她抱入怀中。


    在钟颖看不到的身后,李霖时又一下子冷沉下脸来,目光阴鸷中又带着某种狂热的占有欲。


    早在没了后顾之忧之后,就不再是浅尝辄止了。


    李霖时低头吻上钟颖的后脖颈,“你说,他看到这样诡异的画面,会不会吓疯,或是干脆吓死好了,也省得我动手了……”


    李霖时知道自己现在心态很不对劲,失去普通人该有的吃饭、睡觉等需求后,他全部的渴求全系于钟颖身上,难免变得执拗、疯狂,只是假想就令他难以自持。


    这样的他,李霖时自己都觉得害怕,只能强硬的令她侧过身去,他不想看到钟颖脸上恐惧的神情。


    却不想在他说完,李霖时却感受到了似是兴奋的反应。


    钟颖确实兴奋,床上变态哪能叫变态吗,那叫口口。


    “没想到你连n/t/r都无师自通了哎!”钟颖努力在动作间隙中转回头去看李霖时,嘉奖的去摸他的脸。


    李霖时“黑化”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茫然,“你说的……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新知识点打断施法hhh


    没招了我没招了[化了]


    第88章 新面貌


    杨同杰先从牛车上跳下来,接着韩砚群也下了车,他双脚一落地就立马转身,俞静在他的搀扶中从车板上跳下来。


    俞静站定,看向钟颖,又看向李明,“一年前是你们把我们三个接去了同甘生产队,一年后的现在,又是你们送我们离开。”


    真是恍如昨日。


    俞静回想这一年的下乡接受劳动再教育,她确实获得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她在农具的改良上出了一份力、种了粮食开过荒地、主导建设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水利工程项目、参与了轰轰烈烈抢收抢种的“三夏”、亲身经历了一次收粮……


    当然除了这些经历以外,更宝贵的是此行中相遇相知的人。


    俞静默默的攥紧身侧青年的手,又抬眸看向钟颖,满心不舍的说,“我回首都后也不会忘记给你写信的,不要和我断了联络。”


    钟颖重重的点头。


    “这一年,多谢照顾。”俞静身旁的韩砚群话虽少,但话中的真诚丝毫不少。


    杨同杰相对来说就外向多了,“是啊是啊,老李队长、小钟队长,这一年真是多亏有你们的照顾了。”


    杨同杰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同样的心生感慨,想当初他是打着投奔李霖时的想法才选择的来同甘生产队,没想到最后却是承了李霖时他爹和他媳妇的照顾,让他免于像其他生产队上知青那般的吃苦。


    李明摆摆手,“都是举手之劳,还有,别叫我队长了。”


    自打卸下职责后,李明不得不承认自己感觉轻快多了,每天含饴弄孙让他也看开了,有李x荣时和李柔一儿一女在身旁、孙子孙女绕膝,大儿子的背刺带来的打击被安和宁静的生活渐渐治愈。


    俞静检过票在登上长途汽车前,把拎了一路的方盒子家伙塞进钟颖手里,“这个送给你。”


    钟颖一看,是收音机,她立刻就要还回去,“我不能要!”


    这时候的收音机可是奢侈品,有钱还要有工业券才能买得到。


    可俞静已经一口气跑进车子里坐下了,她从车窗里探出个脑袋来,“你拿着比我拿着更能发挥出它的作用,生产队上的人们比我更需要它。”


    钟颖无法,只能站在车外说,“那我等寄信的时候一块儿把等价的粮票寄给你。”


    “比起粮票,”俞静笑起来,眉眼弯弯,“我更希望和信一起收到的是你的好消息,比如说你终于想开了、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昔日爱慕者现在却临走前还不忘挥一锄头挖墙脚,钟颖觑了一眼身旁鬼的脸色,连忙说,“我现在就很幸福!也祝你未来幸福!”


    适当的小醋可以是添味的感情调味料,过了就变成醋海翻滚了,鬼知道她为了哄鬼牺牲了多少,只差一点她就要脱水变成人干了。


    ——


    颖山的树木从夏日茂盛的浓绿演变成秋意绵绵的一片金黄,再到冬日严寒的霜白一片。


    钟颖裹着夹棉袄,昔日盘起来的长发换作了一头更显利落飒爽的齐耳短发,此刻正被护住耳朵的绿色棉帽压住,衬得她消去婴儿肥的脸庞更加夺目。


    “我们生产队上的这个水电站是引水道式水电站,利用天然的河水能量转化成电能……”钟颖说话间呼出一股股的白色雾气,她带头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数个来参观学习的其他生产队队长们。


    这半年多的时间,公社大力宣扬同甘生产队水电站建设成功的事迹,钟颖这个做队长的自然也被提及了不少次,她接待的参观团体也是一波接一波的,不只是六嶂公社下的生产队,相邻几个公社的生产队也有来访。


    对此钟颖乐见其成,自同甘生产队起,砬弯沟、沈家沟、盘坡口接连拉起电线、接上电灯,卖电虽然不是个能致富的副业,但也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的累积资金;


    再加上先前开荒地,多种了近二十亩地的粮食,一分耕耘就是一分收获,今年队上可谓是大丰收,粮食总产量提高了三成,不只完成了交粮的指标,还有不少余粮额外赚得了一些收入。


    两股资金一汇拢,今年年底就还清了在公社信用社的贷款,钟颖计划着来年再攒到钱,就可以安排上电动磨面机、脱粒机等农用机械了。


    钟颖继续带着人们参观水电站,“这是水轮机机组,如果是想要经济实惠、对供电量需求没有那么大的话,可以考虑木制水轮机。就是制作动轮时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来制作,这是我们在之前的失败中得到的经验。”


    钟颖又给上前打量观摩的人们介绍道,“这是现在负责监管、维护水电站的小刘站长。”


    刘来财同知青们一起制作了木制水轮机,展现出了秉性中的认真负责和细心,所以在俞静等人离开后,钟颖便干脆让他来接手管理水电站。


    参观学习的人们惊叹不已,自从来到同甘生产队,他们的感受就是年轻,从队长到记分员、保管员等等,全是年轻人,使得整个生产队都展现出一种朝气蓬勃的精神面貌。


    刘来财面对这么多人有些羞窘,但仍鼓起勇气补充道,“木制水轮机动轮需用的木料也要好一些的,最好是槐木、榆木、落针松之类的,其他部件可以用稍次一点的木料。”


    钟颖又带着众人参观厂房内的发电机组,建设水电站她全程跟了下来,现在也算是半个专家,但这个过程中又不是她一个人在学习。


    “小型发电机转速较高,而水轮机的转速较低,需要采用间接传动的方式——”


    钟颖有些卡壳。


    “可以选用造价更低的卧轴发电机,但是需要装设一套传动设备,多采用皮带传动。”


    钟颖从善如流的重复了一遍“李秘书”的话,她算半个专家,李霖时也算半个,两相叠加,正好凑成一个整。


    参观结束后,人们向钟颖道谢后各自骑上自行车离开,榆钱洼生产队的聂队长踌躇着落在了最后。


    “钟队长,你能不能来我们生产队帮忙看看,”聂队长还是开口了,“看看我们那里的地理条件能不能建小水电站?”


    钟颖自然无不可的点头,“可以啊。”


    然后钟颖就去了榆钱洼生产队。


    聂队长就像炫耀自家小孩一般,带着钟颖在他们生产队上转了一圈,“我们队上也挨着一座山,榆钱山,山上到处都是榆钱树,榆钱你吃过没?可以蒸榆钱饭、烙榆钱玉米面饼子,欢迎你春天时再过来我们生产队,我让家里那口子给你做!”


    “榆钱山前的空地每逢‘八’的日子会有榆钱大集,过年前这段时间最热闹了;”


    “前面这个湖洼就是榆钱洼,你们那儿甘霖河的水最终就是汇入这里,我们生产队靠着在这湖洼里养鱼做副业赚得了一些收入……”


    钟颖凑到湖边,她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湖水中的鱼群被这庞大的人形倒影吓得四散游走,只剩一尾金灿灿的鲤鱼仍然停留,似是好奇的观察着岸边的人。


    李霖时一看钟颖直勾勾盯着那尾鲤鱼就能大概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能要,不能带走,河里养不了。”李霖时三连拒绝,这可是榆钱洼的守护神,他不可能因为钟颖想要,就把鱼灵强掳回同甘生产队。


    钟颖只能瘪嘴放弃,恋恋不舍的最后看了一眼,然后逼着自己移开目光。


    她不知道这是鱼灵,只是在心里感慨:金鲤鱼啊,一看就很招财,榆钱洼生产队又是办集市又是搞副业的,肯定赚得不少。


    钟颖把心思拉回正事上,她对着聂队长说,“你们这里建不了水电站,一个是河水汇流到这里时已经非常平缓,水能不足;再者就是,你们已经利用湖泊的水资源发展了养鱼业,再建水电站反而会影响你们的副业。”


    聂队长闻言顿时失落,但又有些怀疑,这小钟队长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吧,他们生产队不建水电站的话就只能买电。


    钟颖从聂队长脸上变换的表情中读到了他的想法,她淡然又直白的说道,“您也别觉得我有什么私心,我们队上水电站发的电是有一部分卖给了公社供电局,这些电和他们用柴油发电机发出的电汇聚到一起,之后这电再卖给谁、怎么卖,就不关我们同甘生产队的事了。”


    聂队长讪笑一声,“是、是这个理,那我等着去找丁主任问问,这没有电确实不行,我看前前后后的生产队都陆续通上了电,我这心里也是着急……”


    现在公社的领导架构也有所变动,上个月原本的公社主任计振满终于得偿所愿去了县委工作,虽然只是调动到了宣传部,但也是升职;而公社的丁副主任,也终于把那个“副”字去了,现在是一把手丁主任了。


    聂队长盛情邀请,“这都过了中午饭的点了,来我家里吃饭吧,这个时节虽然吃不到榆钱,但还是能置办几个好菜的……”


    钟颖推脱,“不用了,哎,大堂哥?”


    李钢时抬头,见是钟颖,立刻被她刚刚那声“大堂哥”哽到脸色发青,恨不得装作不认识掉头就走。


    钟颖却不放过他,也借此推掉聂队长的邀请,“我去我大堂哥家吃就行,也正好是好久不见了,叙叙旧。”


    李钢时更像是吞了田里蚯蚓一般,他和钟颖能叙什么旧!


    但周围的社员们都好奇的看着这边,他只能露出一个僵硬的笑,“是啊,弟妹,都过来这边了,来家里吃吧,你嫂子也挺想你的。”


    钟颖好似一下子没有了方才的七窍玲珑心,变得看不懂人的脸色,她还挺开心,“我也挺想嫂子的。”


    她就喜欢看别人恨她恨得牙痒痒、但又怎么都干不掉她的憋屈样子。


    李霖时看着钟颖跟着李钢时往前走,嚣张跋扈的可爱,令他忍不住的想笑,只是视线落到前面闷头带路的李钢时身上时,他眼中的笑意又散去了大半。


    钟颖喊的称谓没错,既然李钢时求仁得仁,现在已经是三叔家的儿子,那这人也不再是他的大哥,而是大堂哥。


    比起李钢时的不情不愿,田梅见到钟颖就是真心的x欢迎了。


    “颖妮儿!”田梅看到钟颖进屋,满眼的惊喜,见她摘下帽子,更是惊讶,“你剪头发了?”


    钟颖点点头,“短头发看着利落,而且洗头还方便。”


    田梅不住的点头,“是,这样看着干练,更符合你现在的队长身份。吃饭了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就想嫂子做的饭了……”


    两个人聊得火热,李钢时无能狂怒,只能丢下一句“我去找找光宗跑哪儿去了”就又出门了。


    李钢时实在是不想看到钟颖,一看到她就想起自己先前的一番折腾是多么的短视和愚蠢,可覆水难收,他总不能再迁回同甘生产队,要是队长还是他爹,他还能再求一求;可现在那头的队长已经换成了钟颖,他确定自己哪怕是舍了脸面,钟颖也只会看足了好戏却不给开接收证明。


    况且李钢时还是要脸,他也不想这样灰溜溜的回去。


    钟颖很高兴大嫂现在看着没有过去那么畏畏缩缩了,也许是挨着娘家住多了些有人撑腰的底气;她也很高兴看到李钢时现在日子过得也就那样;吃饱后胃里的满足感也令她很高兴。


    总之,钟颖高高兴兴的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榆钱洼生产队。


    刚回到同甘生产队,钟颖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子往里走,就见她弟钟信快步迎了过来。


    “姐,”钟信呼吸有些不平稳,语气带着激动,“队里来人了!是公社评选红旗队的考察工作组!”


    钟颖先是看向李霖时,目光交汇时思想也跟着同步: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改得我想鼠……


    第89章 核查组


    评选“红旗队”,其实是评选先进生产队,因当选的生产队会获得一面红色锦旗、文艺队会表演《红旗颂》,所以民间便干脆将先进生产队称为了“红旗队”。


    钟颖和李霖时私下里讨论这事有一段时间了。


    过去“红旗队”这三个字和同甘生产队就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评选先进生产队,能参选的都是要有可圈可点之处的生产队;而同甘生产队,作为六嶂公社下最偏远穷困的生产队,能完成征购任务、保住社员们的温饱就已经是不错了,“红旗队”,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钟颖敢想。


    根据李霖时跟她讲的几个评选标准,钟颖觉得还是可以想一想这桩事的。


    “红旗队”的评选主要是从六个纬度进行考察。


    第一点,当然是关乎农民们生计的粮食产量,数据能最直观的看出有没有进步。


    过去一年开荒垦地留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值得的,今年同甘生产队的粮食产量是一个好看的数字,不只完成了公购粮任务,留足了社员们的粮食、牲畜的饲料粮以外,还有余粮额外卖了钱。


    第二点,就是这个时代最为看重的风向表现,语录的学习次数、思想的进步程度。


    这点钟颖觉得也不成问题,自从有了电装上广播大喇叭之后,托俞静留下的那台收音机,钟颖没事就在村里放一放;语录的学习,托儿所的识字班那边陈知青和杨知青教的就是语录上的字。


    第三点集体积累,公积金、储备粮达标,粮食是没拖后腿,但公积金嘛……才刚还清公社信用社贷款的同甘生产队目前公帐上只剩三十五块,这点上略有些掉链子;


    不过在第四点上又能站起来了!第四个考察维度是工具革新,钟颖在李霖时的一对一教学下改良的双轮犁收割机、刺磙子,还有韩砚群、杨同杰、俞静三人留下的那些改良农具,现在他们生产队上最不缺的就是新农具!况且还有“大功臣”水电站伫立在山脚下,这些都是加分项;


    第五点是硬指标,考察全生产队人均一年内出工要达到两百八十天以上,这点钟颖特意去找了现在的记分员程彬要了《工分统计册》看了,就连队上最懒最混的赖混子都达标了,虽然他每天摸鱼打卡的就干个四、五个工分的活儿,但干多干少的人还是来上工了。


    最后一个,就是那个批啊斗啊的,这方面同甘生产队还是很和谐的,毕竟大家祖上都是“家生子”,现在全都是贫下中农,并没有黑五类分子,懂事的山洪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把陈姓地主一家都带走啦。


    钟颖对评选“红旗队”这事这么上心,除了一旦当选,公社会奖励拖拉机的优先使用权外,还会奖赏一些西瓜种子,准许生产队自行种植。


    没错,钟颖一听“西瓜”两个字就刹时两眼放光、迷住心窍。


    西瓜!现代超市、菜市场随处就能买的水果,在当下这个生产遵循“以粮为纲”的时代,西瓜这种经济作物属于“资本主义的尾巴”,是要被割的,基本不允许种植。


    钟颖搜索了一遍身体的记忆,也就在十二岁时尝到过一次西瓜的味道,还是她哥钟诚和队里一帮同龄的小男孩组成了一支“西瓜偷袭小分队”,趁着夜色悄悄下了河,游到了当年得以种了一亩瓜田的榆钱洼生产队,几个男孩扯了西瓜就立马逃跑。


    想起炎炎夏日里,被河水沁得冰凉的西瓜,钟颖就止不住的分泌口水,馋的。


    所以钟颖对西瓜种,啊不是,对红旗队势在必得!李霖时也觉得根据这一年同甘生产队的表现,这事很有戏。


    一进入十二月,这个往年开始评选红旗队的时间,钟颖内心的焦急就与日俱增,虽然她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听到弟弟说公社派来的核查工作组来了,钟颖长舒了一口气,立刻看了李霖时一眼,可算是终于来了。


    公社能派工作组来核查,证明着生产队最起码是已经入围了红旗队的评选,钟颖把自行车停在村口,随着钟信匆匆去见人。


    工作组最先去看的当然是水电站,钟颖和钟信赶过去,厂房里四个陌生男人的背影被人群簇拥着,接待他们的李明看到钟颖进来,立刻眼睛一亮,活像是见到了救兵,“我们队上现在的队长回来了,还是让她给领导们讲讲吧。”


    李明是真要顶不住了,他今年五十五岁的人了,都开始忘事了,水轮机、发电机什么的,讲这些东西真的是在为难他。


    社员们给钟颖让出来一条路,她大步走进去,握住工作组领头的中年男人伸出的手,浅笑嫣然,“又见面了,赵副书记。”


    核查工作组的四个人中钟颖认识一半,带头的赵副书记、农业组干事小郑,另外两个人经介绍一个是公社的经营管理员张会计、一个是贫协代表老陈。


    他们四个人将会在生产队上停留三天,从六个评选维度上进行严格的考察。


    实力就是底气,钟颖不怕他们查,就怕他们不来查。


    看完水电站、一行人又辗转仓库看农具、粮仓核算粮食储备……在郑干事和张会计核查生产队的工分账目间隙,赵副书记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钟颖,他一直觉得先前的计主任和现在的丁主任对这姑娘过于的赏识了,甚至是夸大其词。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还需要师傅带的年纪,能做出什么事?还是个女同志,能拎清楚自己的婚事就已经是很不错了。


    这个钟颖,也就是幸运,恰好是在计振满和丁秉瑞想升官想得要发疯的时候出现了,恰好是她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敢于建水电站的人,恰好他们生产队里还真的有懂水利工程的知青,才得以做出成绩,被推上浪尖、大肆宣扬成名。


    赵副书记认为,钟颖就是占了时机的便宜,在计主任和丁主任最需要成绩的时候,哪怕不是她,出现的是王颖、张颖,一样会被那两个政治动物给造势推上去。


    不过尽管赵副书记内心对钟颖有偏见,但这并不会被他带到核查工作上去,丁是丁卯是卯,一码归一码。


    钟颖带着四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天,接待他们来家里吃了饭,又安排他们在队上暂住的落脚点,“知青点那边还有空的床位,劳烦各位暂时屈就一下了。”


    几人立刻摆摆手,他们又不是吃不了苦,而且这算什么苦啊。


    钟颖带着他们又去了知青点,今年队上没有再接收新的知青,韩砚群和杨同杰先前住过的屋子在他们走后一直空着,工作组的四人再分出去一人去程彬、仇玉才他们屋子挤一挤,正好能住下。


    程彬知道这几位是来考察的,x很是热情的招待他们,帮忙收拾隔壁屋子,一边不动声色的想要给生产队加分,“我来同甘生产队插队已经有两年半了,社员们人都很好,很照顾我们这些知青,我现在感觉生产队像一个大家庭,大家拧成一股绳的向上。”


    张会计和老陈对视一笑,他们已经习惯了,面对来核查的的工作组,哪个人不会为自家生产队美言几句呢。


    不过就今天一天看下来,这个生产队看起来确实还不错。


    “粮食产量比上一年拔高了一节!”张会计赞道。


    郑干事也说,“农具的改良上也很有进步思想,机械化水平是超过其他生产队的。”


    贫协老陈也附和着,“这个生产队上居然还办了托儿所,还有两个赤脚大夫,一男一女,好,真好,有女大夫在,妇女生病、生产,都不用发愁了。”


    程彬仿佛他们夸的是他一般,心里满是高兴。


    但另一边的屋子里,仇玉才也正和赵副书记说着话。


    听取普通社员的意见看法也是考察的工作之一,赵副书记先是问了仇玉才下乡后感觉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接着又问到对现在生产队上的干部们的看法。


    干部作风也是非常重要的核查点,如果存在严重脱离群众、大搞资本主义或是其他问题,即便生产队上的产量再高,也会被取消竞选红旗队的资格。


    仇玉才知道这时候该说好话才对,但不知怎的,他仿佛一瞬间被迷住心窍,鬼使神差的产生了一个歪念头。


    “钟队长,做事情是没什么可以指摘的,不论是先前她做妇女队长,还是现在做了生产队的队长,”仇玉才说着变得吞吞吐吐,“就是吧,她和程彬……就是队上的记分员,算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一个是队长,一个是记分员,两人走得近一些也是因为工作……”


    赵副书记可是听得心里一咯噔,据他所知,这位钟队长好像是个寡妇吧,再一想刚才见到的那位叫程彬的知青,清秀斯文……


    仇玉才抬眼悄悄看着面前这位领导脸上的表情变换,不由得心中暗爽,凭什么别人前途一片光明,备受尊崇,他却像阴沟里的老鼠,籍籍无名?


    仇玉才看着回来屋子里的程彬,恨恨想道,都一起发烂发臭,坠入黑暗吧!


    第二天,赵副书记严肃的板着一张脸,决定把考察的重点放到干部作风问题上。


    他冷眼旁观着钟颖组织社员们进行生产劳作,看着程彬走到她旁边,两人说起今日的工分安排,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女站在一块儿,晨光打在两人的身上,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先入为主的思想作祟,赵副书记觉得这一幕看上去登对极了。


    如果男未婚、女未嫁,那倒是一桩佳话,可现实情况不是这样的啊!


    正在赵副书记有些抓狂的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被下方的一团黑影吸引走,他定睛一看,嗯?为什么这两人中间会有一只大黑狗?这狗体型还不小,直接将钟颖和程彬隔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赵副书记的视线再次向上移,再次看去,这下他又觉得都没站得有多近的两人根本什么旖旎都没有。


    程彬记下今天的工分安排,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黑狗,只能转身离开去干活了。


    钟颖没好气的看了李霖时一眼,红糖明明是看门护院的狗,但却被他用成了看她护她的狗。


    李霖时只是弯腰摸了摸红糖的大黑脑袋,好闺女——


    作者有话说:李霖时:看的是我的家,护的是我的人,防范任何一个可能会挖墙脚的男人。


    第90章 红旗队


    红糖自认自己是条见多识广的狗。


    毕竟没有那只狗的狗生里会亲眼目睹凭空出现的水痕、漂浮到空中的暖瓶、自己挂到晾衣绳上的衣服……


    如果只是出现这些狗脑转得快要冒烟了的诡异事情就算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红糖开始听到一个声音在它耳边说话。


    受到惊吓的大黑狗凶恶的一阵狂吠:汪汪汪汪!(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红糖对着空气一阵呲牙咧嘴的发狠,却没能看到任何身影,只能嗅闻到清冽河水气息,嗯,熟悉的味道。


    狗不懂,狗只能算了。


    和被无形的力量按在河里洗澡这事一样,红糖想不通,只能自我安慰,看在旧衣服缝制改造的狗窝、时不时的抓痒挠背的份上,狗不计较,狗算了。


    红糖看似已经接受实则是麻了。


    大黑狗悻悻的趴下身子,尾巴左右摇摆的拍打在地面上,毛绒绒的立耳抖动,红糖试图去聆听耳边的那奇怪声音到底是什么。


    朦胧模糊的声音渐渐清晰。


    “……我、是……你爹……”


    红糖倏地又四条腿站起来了!


    怪事真是越来越多了,这还没完,本来可以撒欢乱跑的,现在红糖却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住,跟在它的好朋人身边,每当有别的男人接近的时候,那神秘的力量就会把它往前一推。


    “去挡住他,你也不想有第二个爹吧?”


    狗莫名其妙,但狗还是义不容辞的上了。


    就这样,狗保安矜矜业业一天又一天,今天也是四条腿站岗的一天呢!


    “小心眼!我娘还问我,最近怎么又狗不离身、像十来岁小孩时的那样带着红糖到处走……”


    “是,前两年我也这么干过,但那个时候是为了防你啊!”


    “嘶,你居然咬我脸!你是狗吗?!”


    人灵动鲜活的皱眉,红糖窝在屋子一角的狗窝里,漆黑的眼睛眨了眨,它好像看到了拥着人的一道半透模糊的身影。


    狗……直立行走的狗吗?这就是它爹?


    ——


    钟颖还不知道自己被怀疑作风问题的这一个小插曲,她只顾着和李霖时算账去了,他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钟颖还回去的就不只一口了。


    喉结、锁骨、胸口……反正李霖时又不用见人,留点痕迹也没事。


    而赵副书记知道自己是误会了,也没提这一茬。


    核查工作组停留的第三天,对同甘生产队的情况已经了解的七七八八,这里人们供奉山神娘娘的事自然也被工作组四人得知了。


    赵副书记站在山神庙里,视线四处打量了一番,随即眉头皱紧,“钟队长,你们生产队的社员们还信神?”


    钟颖知道这是敏感话题,立马解释道,“大家伙儿生病了还是找队里大夫看的,不影响人们生活,只是个念想,也就逢年过节的来这里上柱香、许个愿什么的。”


    “那你们这儿的情况还好,我听说别的生产队还有把孩子记在神名下祈求长命的,又是买纸烧香、又是供奉吃食的,真是白白浪费了。”贫协代表老陈在一旁说。


    钟颖叹了口气,“也是当爹娘的一片苦心,小孩子太容易夭折了,不过与其信神,不如生产队上能有个会看病的赤脚医生。”


    郑干事和张会计在一旁很是赞同的点头。


    赵副书记表情缓和了一些,“你有这样的思想觉悟很好,作为一个生产队的队长,信神信鬼都是落后思想!”


    钟颖附和的声音有些虚,她虽然没见过山神,但鬼嘛,就在她身边站着呢。


    不过赵副书记是真的挺在意这点,离开前的总结陈词还不忘提这件事,“……你们生产队其实各方面都做得挺好,如果能把这信神的现象给去掉,就更好了。你们看盘坡口生产大队,药神庙推了之后,地分给社员们做自留地,种菜不比烧香强?”


    钟颖只是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还有,”赵副书记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中的瘦弱青年人,表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有些同志,捕风捉影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把心思放在劳动上才行。”


    能做到副书记,赵亮也不是缺心眼的,事后一想便察觉到了仇玉才那浅显的挑拨,他这是差点儿被这青年当枪使了啊。


    众人顺着领导的视线看去,目光汇聚到面上慌乱无措的仇玉才身上。


    等核查工作组的四人离开同甘生产队,社员们面对外人绷紧的那根弦终于可以得以放松,说话的口吻也变回平常模样。


    “我怎么琢磨刚刚领导说话的意思,”胡打听思索着说,“咱们要想被选上红旗队,得先把山神庙推了?”


    钟颖叹气,“是啊。”


    都拿推了药神庙的盘坡口来举例子了,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这一下子可炸了锅。


    赖混子一脸的无所谓,“那就推了呗,评上红旗队最重要。”


    他这话立x刻引起了群情激愤的反驳。


    “不行!”三姑婆作为生产队最年长的人,是过去那场山洪的亲身经历者,对山神娘娘格外尊崇和感激,她沉下脸,“山神娘娘庇护着我们,我们怎么能把她的庙给拆了!”


    “就是就是!没有为了迎合上面、为了评上红旗队就把庙拆了的道理,这不是过河拆桥吗?”聂英生气。


    刘强也激动的说,“不能拆,评不上红旗队难道以后我们不能自己再奋斗了?但是庙推了,万一山神娘娘怪罪,又引起山洪那就一切都完了!”


    “是啊是啊……”


    赖混子只能悻悻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吭声了。


    钟颖倒不是怕什么怪罪不怪罪的,她只是觉得哪怕不是神,也没有趁人不在家就把对方家给拆了的道理。


    “好了,庙不拆,”钟颖扬声,“竞选红旗队的事,反正考察已经结束了,我们也没必要再做什么,等结果就好。”


    众人的情绪被安抚下来,也就不再聚在一块儿讨论了。


    在人群四散前,钟颖喊住努力缩小存在感、假装自己是透明人的青年人。


    “仇知青。”钟颖把人喊住。


    仇玉才刹时后脖颈一凉,做了亏心事他面对当事人怎么可能不心虚。


    他僵硬的转回身来,露出一个讪笑,“钟队长。”


    钟颖哪里听不出赵副书记最后那话里的意思,再加上面前这位仇知青可是有“前科”的,过去曾造俞静的谣,现在肯定是又造了别人的谣言,还是不够累啊,累到想死可就什么歪心思都不会有了,“领导说让你把心思放到劳动上上,那就是看重你,希望你能在劳动中有所作为,正好,西边还有一片荒地,你趁冬天农闲时开垦一下,到来年春天种上豆,也不负领导对你的期待了。”


    仇玉才张嘴,很想拒绝,大冬天的,现在地都冻上了,让他去开荒?


    但在钟颖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仇玉才又只能憋屈的认下了这门苦差事,她知道了,这是惩罚。


    一周后,公社大礼堂里坐满了各个生产队的干部,而台上,坐着公社的领导们,丁主任、孙书记、赵副书记等人,他们的身后是鲜红的旗帜、头顶是朴素标语的横幅。


    “8500年这一年眼看着接近尾声,在这一年里,我们六嶂公社下的各个生产队仍发挥着艰苦奋斗、不断进步的精神,盘坡口生产大队在过去的一年发展副业……”赵副书记主持着会议,一一讲述着每个生产队的成绩。


    钟颖坐在台下,脸上一片平静,她已经接受了红旗队可能不会是同甘生产队的事实,其实评不上也没什么的,只是没有了拖拉机的使用权和西瓜种而已。


    拖拉机,等生产队有钱了,大可以买一台就只供她们生产队使用;


    西瓜种,这几年是不允许轻易流通,但等国民经济越来越好、改革开放之后,想种什么种什么。只要活得久,就能吃上!


    钟颖把自己安慰得可好了,只是李霖时不会读心术,猜不到她内心的这些想法,只能不断的去觑她的脸色。


    李霖时清了下嗓子,安慰道,“其实也不一定不推山神庙,就不考虑我们生产队了,这也许是扣分点,但我们的加分项还是有挺多的。”


    钟颖侧目看他,因着周围坐着的人,她没办法开口说话。


    李霖时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摊开放在她腿上。


    表面上看钟颖和其他人一样,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的台上人,没人注意到她手指微不可察的划动。


    钟颖在李霖时的掌心一个字一个字的写道:没关系,我已经做好评不上的心理准备了。


    温暖的指尖在掌心划过一道道笔画,李霖时要极力忽略掉那股痒意,才能分辨出钟颖写的是什么字,每一个字仿佛是要写进他的灵魂中,令他想要战栗。


    半晌后,李霖时才读完完整的句子,他抬眸,看向钟颖平静自若的侧脸。


    “你画的那些……回去可以抽一张烧给我。”李霖时说。


    钟颖看着并不难过,但他还是想要为她做些什么,想让她高兴。


    一听这话,钟颖控制不住的呼吸一促,手上一个用力,下意识的攥住了李霖时的手。


    钟颖当然不只是给他画一些日常可以穿的衣服,偶尔兴致来了,还会画一些放到网上要被追着骂擦边男的衣服,像是真空围裙、灰卫裤、深V透视装、浴巾裹腰之类的,李霖时没有一件能接受得了,严词拒绝,所以这些只能沦为她压箱底的宝贝。


    是名副其实的压箱底,这些画被钟颖收在她的嫁妆木箱里的最下面。


    钟颖以为这些东西不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了,就李霖时这保守程度,她也就是画的时候过过瘾。


    可是现在李霖时居然说可以抽一张!


    钟颖平静的情绪一下子被他调动起来了,她努力克制住激动期待的心情,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只表现在写在手心上的字:你真好!!!


    钟颖已经迫不及待要为评为红旗队的生产队鼓掌了,然后回去享用她的男色盛宴。


    她既兴奋又苦恼,只能选一张的话,是选围裙那张还是选浴巾?还是她再画一个更火辣刺激的?


    钟颖左右为难,打蛇上棍的被动技能蠢蠢欲动,她想,既然李霖时已经能接受一张,那么第二张、第三张,她哄一哄,之后应该也可以实现吧?


    李霖时只感觉到了钟颖变得雀跃的心情,此刻他还并不知道,有些事情只要开一个口子,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台上赵副书记的陈述也接近尾声,他宣布最终结果,“经过讨论和综合评议,同甘生产队这一年贡献最为显著、各个方面都在进步,所以公社特将其评为今年的先进生产队!”


    钟颖下意识的跟随周围的人一起站起来鼓掌,拍了两下手之后才回过神来,等等,她没听错吧?


    还是李霖时推了她一把,“快上台!”


    钟颖就这样游魂似的走到最前方的舞台上,一脸懵的被塞手里一面锦旗、又被戴上了一朵大红花要求发言。


    这一幕在许多人的记忆中经久不褪色,最年轻的生产队队长,还是个女队长,带着一直以来最贫困的生产队,在这一年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作者有话说:钟颖:那说好的……还有吗?不管了,没评上是安慰,评上了难道不能来个奖励?没错,上班还有年终奖呢,现在怎么能没有,我应得的!(理直气壮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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