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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识字班


    “我是一年半没回来,不是十年半没回来对吧?”


    身着笔挺绿军装的挺拔男人站在村口那面宣传画前,直直盯着贴在墙上的一张纸,被历练得冷肃刚毅的脸上此刻却露出恍恍惚惚的表情,显露出曾经那个乡野少年的熟悉模样。


    钟颖也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红纸,颇有些无奈的跟她哥解释,“被评上红旗队的生产队要在村口张榜公示,保留七天接受揭发,我本来想到了时间就揭去的,大家伙儿都不让,这都贴到快过年了。”


    一旁的苗素云立刻点头,“是啊,揭了干嘛,就这样一直贴着吧。”


    她说着,把墙上贴着的那张告示看了又看,心中欢喜得不行,“真好,真好。”


    钟颖抬腿想要带着他们回家,可挂了个孩子的腿实在是迈不动,她心中的无奈从三分变成了六分,钟颖低头看去,“国强啊,你是不是对自己的重量有一些错误的理解?等过了年你就正正好七岁了,姑的小细腿承受不了七岁男孩子的体重了。”


    长大了一圈的钟国强仍笑嘻嘻的抱着钟颖的腿,像以前一样连声叫着,“姑姑姑姑,我好想你啊!”


    钟颖心一下子就软了。


    不过很快从村子里跑出来一群小孩子,钟国强立马放过了他姑,奔向小伙伴们。


    “光福!小勇!我好想你们啊!”


    “我也想你!”


    小孩子们单纯又直白的表达着对彼此的想念,亲亲热热的抱在一起。


    钟国强注意到围过来的孩子们之中多了个一个有些眼生的面孔,是个看着和他差不多大的漂亮女孩,他不禁疑惑的歪头,这是谁?


    李光福给小伙伴解惑,“这是我姑家的妹妹,倩倩!”


    “你有妹妹啦!”钟国强忍不住炫耀起来,“我也有妹妹了,比你妹妹还要小、还要可爱!”


    这次钟诚回家探亲x,带回来的不止媳妇和儿子,还有才半岁的小女儿,此时正被当爹的小心裹在军大衣的怀里,生怕冻着一点。


    钟家的小院随着亲人们的回归重新变得热闹起来,邓霞高兴得合不拢嘴,“快,快进屋,别冻着孩子。”


    钟老爹也是满腔激动,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拍拍儿子越发宽厚的后背,“真好,你前两回回家都是在夏天,也是有六、七年没能在家过个年了,这回好好在家吃一顿年夜饭。”


    钟诚喉头哽住,说不出口这次探亲的机会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下次再能回家过年又要个六、七年,甚至可能会更久,最后他只故作轻松的说,“下回咱们一家子去我那儿过年,部队上过年也可热闹了,正好让我妹看看有没有能相中的。”


    后半句真的是钟诚顺嘴就这么说出来的,说完不等他自己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就先感觉到了一种无形凝滞的阴冷气息。


    钟颖连忙给她哥找补,“你是身体越强壮、脑子就越萎缩吗?你要想接就接爹娘和信子过去你那边过年,我不去,我跟我婆家人一块儿过年。”


    钟诚干笑两声,心里却在嘀咕,这鬼怎么还不去投胎?


    苗素云在堂屋里解开带回来的行李包裹,把给家里人带的东西拿出来,“我现在被安置在军需厂工作,这是我们工厂里制作的棉手套,戴上可暖和了,我给家里人一人买了一双……”


    钟颖接过手套,比起收到礼物,她更惊喜的是嫂子有了份工作。


    真好。


    手套是不分手指的“大头”款式,外层用的是草绿色的耐磨粗斜纹布,手伸进去不一会儿就在填充扎实的棉花包裹下热出了汗,它笨重、厚实,却格外的温暖。


    邓霞和苗素云婆媳两个扎进厨房里去做饭了,钟信帮忙在一旁砍柴火,钟国强出门去找小伙伴们玩,而钟颖在屋子里玩小侄女。


    和有着叔叔辈名字的侄子一样,这小丫头也有着一个“超级加辈”的名字,她叫桂英。


    钟颖见她哥走进来,忍不住吐槽,“你的起名水平真的是……没事的时候读点书吧,你哪怕是像爹娘那样组词呢,忠诚、忠心;实在不行,下次再有这种起名的需求,我帮你参谋参谋。”


    “你懂什么,穆桂英挂帅知不知道?”钟诚一如既往的和妹妹斗嘴,说着把一样东西塞给钟颖,“这个给你。”


    他给了东西就又转身离开了。


    钟颖一脸懵的看着手里的东西,“我哥把他的军功章给我干嘛?”


    “呵,”李霖时皮笑肉不笑,“让你拿着驱鬼。”


    钟颖:……


    钟颖清了下嗓子,义正言辞的说,“这么荣耀的东西,应该像村口张贴的红榜那样,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才行。”


    钟老爹拎着一壶烧开的热水进屋找暖瓶灌进去,钟颖看到他顿时像看到救星一般,喊“爹”的声音都比平时要响亮。


    “爹!你找个地方挂起来吧。”钟颖像丢烫手山芋一般把手里的东西又塞给了她爹钟春生。


    钟春生定睛一看,乐呵呵的连声说,“对对对,这是该好好挂起来……”


    另一边,钟诚出了家门,在生产队逛了起来。


    就像小时候的探险一般,每发现一处与记忆中不同的变化,钟诚都感觉一阵新奇。


    钟诚站在路边矗立的电线杆旁,仰头去看悬挂在上面的大喇叭,与曾收到的信上所提内容对上号,“这就是颖妮儿念稿子的广播吧……”


    “汪汪!”


    “堂哥,你回来了!”


    钟诚闻声回头,看到一处屋舍门口正按住一只黄狗的年轻女人,他的目光落到对方显怀的肚子上,咧嘴一笑,“我印象里感觉你还是个小丫头呢,现在也要当娘了。”


    钟妮眉眼舒展,人也圆润了些,不再是过去那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纤瘦体型,但是笑起来还是一贯的羞涩模样。


    从钟妮身后冒出个脑袋来,钟拴柱看到钟诚,也是眼睛一亮,“堂哥!”


    钟拴柱立刻从他姐身后钻出来,“堂哥你好久没回来了,我带你逛逛咱们生产队,水电站你还没看到吧?我带你去!”


    钟诚还真没走到水电站那边,他对在信中被提到过无数次的水电站也充满了好奇,于是就这么跟在自告奋勇的堂弟身后。


    之后两人看完了水电站,又去看了拓宽的耕地。


    等再回到村子里,一道黑影突然扑了过来,冲击力能把人扑倒,但钟诚只是后退了一步便稳住了身子,他抱住了热情的大狗,更加高兴了,“红糖!”


    钟诚一回来没有看到妹妹的狗,他也不敢问,怕触及到伤心处,毕竟算一算红糖要是还活着,已经是十三岁了,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的狗可不多,他之前养的香椿也只活了十一个年头。


    所以此刻看到热情活泼的大黑狗,钟诚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你真有劲儿啊,还搞偷袭?还好我反应不慢!”


    真好,红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老狗,说不定还能再活许多年,钟诚心想。


    就这样,又变成了两人一狗一起走。


    林淑红把一对中年夫妻送出门,“放心,我一定帮你们和我们生产队的队长讲……诚子回来啦!”


    钟诚停下脚步,礼貌的颔首打了个招呼,“刘大伯娘。”


    林淑红扭头给四姐、四姐夫介绍道,“这我们钟队长她哥,副连长呢!”


    钟拴柱忍不住插嘴,“我堂哥现在是连长了!”


    林淑红惊讶,随即脸上笑容更盛,“真好,你们兄妹两个一个比一个的有出息。”


    钟诚忍不住帮弟弟也说了句话,“信子过了年也要去公社的会计培训班学习了。”


    “是,大小伙子也该帮他姐点忙了。”林淑红应和着,又问,“钟队长现在在你爹娘家还是在村口她自己那房子里啊?我等会儿有事要找她说。”


    钟诚怔忪片刻,才反应过来“钟队长”这个陌生的称呼指的是他妹钟颖,“她在爹娘家。”


    等两人一狗走远,林淑红她四姐拉着妹妹的手,语气更加热切,“你可要好好帮我说说情,我虽然儿子没有你多,但个个都是能一天干满十二个工分的壮劳力!”


    一旁她男人也附和着,“我也能干,只要你们生产队愿意接收我们一家子,我们肯定好好干!”


    刚刚看到的亲戚走动没有令钟诚多想,农闲时人们走走亲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他边走边观察,心中渐渐升起疑惑。这是沈家沟的媒人吧,怎么进了胡打听家?榆钱洼的媒人怎么看到钟拴柱立马就步伐加快?


    钟拴柱见到人掉头就跑,“你别和我说,有什么话都和我姐说去!我听我姐的!”


    那媒人追上来,看到钟诚更是眼前一亮,“你也是同甘生产队上的青年?结婚了吗?”


    钟诚不明所以,但还是诚实点头,“结了,两个孩子了。”


    那媒人顿时失落,又提起脚步去追钟拴柱,“哎青年你别跑啊,上回儿那姑娘没相中吗?我再给你介绍——”


    钟诚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红糖,纳闷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红糖汪了一声。


    钟诚带着狗回家,走到家门口时又见到隔壁范家也是像是有客似的簇拥着人走出。


    “你家识字班个个都是好模样……”


    这不是砬弯沟的王媒人吗?


    不过钟诚只在聂英看过来时笑着问了句别的,“婶子,你在家里办识字班了?”


    “不是,”聂英摆摆手,“这说的是我那几个闺女。”


    钟颖站在自家门内,“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现在‘识字班’指的是还没结婚的女青年。”


    同甘生产队评上红旗队之后,仿佛一下子成为公社盖章的“明日之星”,有着不可限量的未来,亲戚投奔的、想要通过嫁闺女一家子迁过来的,不在少数。


    队上未婚男青年不算多?那不是还有未婚女青年吗?这些姑娘还基本都跟着托儿所的识字班在学习,倒插门不丢人,这可是自己建起了水电站的红旗队啊!


    而且水电站是女知青带头建成的、评上红旗队的生产队队长也是个女同志,这证明了什么,会读书识字就是了不起!


    有人胆小先“下了船”,有人为了“上船”连嫁儿子都愿意了,只要同甘生产队的队长愿意给他们开接收证明、划宅基地。


    被委托的媒人说得多了,慢慢就将“上过识字班的姑娘”简化成了“识字班”,所以现x在一说起这三个字,人们基本都知道指的是未婚女青年。


    昔日被退亲、难说亲的范家几个闺女近来可谓是炙手可热,等媒人走了,钟颖探出头来问聂英,“婶子,这回又是来给谁说亲的?”


    “给二妮,”聂英忍不住昂起下巴,故作苦恼,“我这还在犹豫是选沈家沟的沈成田家二儿还是选榆钱洼的杨福新家幺儿好,结果今天砬弯沟的王大巧又来帮他们生产队上刘保宣家大儿说亲。”


    聂英是真有点被说动了,“那家的意思是,只要二妮点头,他们家不止愿意来咱们生产队生活,而且之后生的第二个儿子还可以姓范。”


    范五也走到家门口,“要我说,就定这刘保宣家的孩子。”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要绝户了,没想到还能有个外孙子跟他姓!不,都跟他姓了,这就是他的亲孙子!


    钟颖看范五叔心里话都刻在脸上的眉飞色舞,很想说,就算是姓范,也是因为跟娘姓,河流的方向是从某一刻开始改变的,从哪个节点开始传,那才是重点。


    不过钟颖懒得和这时代的老登辩论,只对聂英说,“婶子,我帮你打听打听这几个青年。”


    聂英自然忙不迭的点头,“那敢情好!”


    等关上自家的门,钟诚不太赞同的看向钟颖,“你揽下这种事可真是吃力不讨好,万一以后二妮和她男人日子过不好,你少不了被埋怨。”


    对此,钟颖只是说,“女怕嫁错郎,我也怕引进狼啊。”


    “同甘生产队人少,有人愿意迁来,我自然是欢迎,人多力量大嘛,那么多地都等着人去种,”钟颖跟她哥说着话,“不为了二妮,我也要去打听打听这些想要迁来的人,我想要的是脚踏实地、有上进心、能出力的人,而不是只想躺在功劳簿上沾光的懒虫。”


    钟诚的眉头松开了些,“你说得对,不能好的坏的都放进来。这样吧,趁着我这些天休息,我去帮你打听。”


    钟颖却一口拒绝,“不用你。”


    “你别怕麻烦我,我是你亲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钟诚因为妹妹的生分不禁眉头又皱紧,“几个生产队里,我还是认识几个小时候在一起玩过的人。”


    “呵,”钟颖无意识的用李霖时的语气冷笑一声,“我不是怕麻烦你,而是你们男人之间能打听出个什么来,只会互相掩护的说好话。”


    钟诚:……


    钟诚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那你要怎么打听?”


    钟颖摆摆手,“这你就别管了,我有独特的消息门道。”


    砬弯沟的一处房屋里充斥着悲戚的哭泣声,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边哭边说道,“我就该强硬些,不然早找邻队上的赤脚医生过来看看,我爷爷也不会就这么走了……他怎么说都不肯,就觉得丢脸,结果现在命都丢了……”


    安慰她的妇人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见个子不高的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胡大姐,你快来帮忙劝劝吧。”


    借口上茅厕,实则是把刚去世的鬼魂送出去、交给阴差的土地婆应了一声,走到悲戚不已的死者亲人身旁,安慰的拍了拍瘦弱的脊背,“别难过,你爷爷是去享福了。”


    胡坤欣说的是实话,这朱老头虽然脾气犟了些,但为人处事是真没得说,他隔壁是一对孤女寡母,闹饥荒的时候,人人自顾不暇,这朱老头有点什么吃食还不忘分隔壁一些,可以说苏寡妇和她女儿如今能好好活着,是承了朱老头的恩情,苏寡妇和她女儿也真心实意的把他当爹、当爷爷来看待,现在胡坤欣安慰的就是苏寡妇的女儿。


    和阴差打了那么些年的交道,土地婆知道,那些生前行恶事的人往往转世一生凄惨,甚至手上沾了人命的人只能去做畜生;而那些做了好事的人,一般再投胎就是去享福了。


    不过周围的人没人把她的话当真,只是纷纷借用她的话来安慰人。


    “是啊,你爷爷是去享福了。”


    “你该为他高兴才是,至少往后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了……”


    等土地婆离开朱家、回自己家,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她推开木门前忍不住先叹了口气。


    前脚刚和阴差说完死人的事,后脚又有水鬼来找她问活人的事。


    胡坤欣腹诽着,还是推开了门,看向院子里等候的身影,有种已经习以为常的无奈,“说吧,这回你又想打听我们生产队上的谁?”


    算了,无论是生老病死还是水往高处流,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一个土地婆,此地的守护神,能做的也只是如实说一说她所观察的人们——


    作者有话说:我老家的方言里确实是把未婚女孩叫做识字班,我以前听人说起时以为是十字班,还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是“识字班”,感觉这三个字里蕴含着女性坚韧不拔、学习不止的精神,真好哇


    另外,我滴宝们,改一下之后的更新时间,挪到每天下午六点更[害羞]


    第92章 民兵班


    年后过了正月十五,各个生产队复工,一般是队长讲一讲今年哪块地准备种什么庄稼、去年过冬的冬小麦要准备施肥了之类的,刚开春地里的活儿并不繁重,而同甘生产队却忙得火热,因为人们除了上工,还忙着盖房子,几乎走两步就能看到一处正在搭地基的房子。


    来投奔亲戚的人们已经把户粮关系转到了同甘生产队,他们暂住在亲戚家,只要不上工,就扎身在划分的宅基地上盖屋;


    而那些只是定了亲的人家,没办法那么快搬来,钟颖便和他们协商,让人们在原先的生产队再待半年,忙过了“三夏”,结算过工分和粮食之后,再迁来同甘生产队,到时该结婚的结婚、该搬家的搬家。而这半年的时间,也够盖新屋的了,白天没空,还有晚上,现在可不是以前那样天一擦黑、人们就只能回家睡觉了,现在通电有灯了,晚上还能干活!


    钟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有些心虚,白天让新员工在旧公司照旧完成工作、晚上来新公司加班什么的,放在现代路过的蚂蚁都要骂一句“黑心老板”,但这时候的人们仿佛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听到钟颖这么安排,他们还觉得队长想的周全,对迁来同甘生产队更期待了。


    这也是人好,钟颖最终选择接收的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实在人,没有一个是偷奸耍滑、心眼不好的,全倚赖李霖时向其他生产队土地上的守护神打探得来的消息。


    各方守护神历经岁月,对人口的迁入、迁出已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所以水鬼来问,她们也就实事求是的说了;


    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倒是内心怄得不行,但他们又不是旧社会的地主、社员们也不是奴隶,别人想去发展前景更好的生产队,作为队长也不能强按着人不让走,现在可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时代,谁敢说自己是人民的主人啊。


    憋着的气不能朝着社员们发,那都是队长、都是人民的公仆,小发雷霆一下总不会被举报了吧。


    人走得最多的沈家沟、榆钱洼、砬弯沟三个生产队的队长抱团,周家窝窝和盘坡口都是生产大队,只觉他们是菜鸡互啄,懒得搭理。


    被排挤的钟颖会在意几个男人不跟她说话吗?不,她一点都不在意。


    员工跳槽这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哪家公司发展前景好、有上升空间,哪家公司就能吸纳到更多的人才,所以钟颖一点都不理亏。


    不就是公社组织开会的时候其他人不搭理她嘛,这有啥的,她又不是一个人,她还有鬼陪着。


    “蔡秘书,这礼拜拖拉机先归我们生产队使用,等会儿我走的时候可以让拖拉机手跟我一块儿回去吗?”钟颖追上散会后正要离开的公社蔡秘书。


    蔡秘书点点头,“没问题,这会儿拖拉机正闲着,我现在就去叫人……”


    无视钟颖,反被钟颖无视的几个生产队队长无能狂怒,气得面目狰狞、气得跺脚、气得心肝肺都在疼。


    钟颖才不管他们生没生气,她只高高兴兴的把自行车搬到拖拉机后的车斗上,又自己爬了上去,坐在车子上回村子。


    这时候的拖拉机造型方正、车身上刷着醒目的红漆,行驶时会发出巨大的噪音,但这样醒目的x颜色和震耳欲聋的声音却将“拉风”二字发挥的淋漓尽致,引得途径路上无数人侧目。


    在颠簸和噪音中,钟颖两只手堵住耳朵,“都是红色的、都有巨大的声响、都是能吸引人们的目光,四舍五入也算是坐上跑车了!跑车就是……等回去我画给你看!”


    李霖时点点头,看钟颖又一次被颠得整个人向上腾空一震,在拖拉机驶过路面一处坑洼后又重重的落下。


    钟颖疼得呲牙,差评,这和跑车根本比不了,乡野土路也比不了平坦的沥青马路,这一路颠回去她的屁股要遭老罪了。


    就在这时,钟颖突然见面前的鬼影消失,眨眼间李霖时又重新在她身后凝实身体,修长的双腿支在钟颖身体两侧,将她卡在中间,她的腰上也被青白遒劲的手臂圈住,一个紧密包围的怀抱将颠簸感减轻了不少。


    钟颖怔忪片刻后,继续捂着耳朵,但垂下的头却难掩嘴角越咧越大的笑。


    李霖时侧头看着沿途的景色,好似被吸引似的,却有种掩耳盗铃的意味,出门在外做出这样的亲密举动多少超出了他过往的三观,但好在没人看得见他,稍稍缓解了他内心的羞窘。


    赞美聪明的人类!


    春天播种的程序是平耕一遍、略耙一遍地、施上底肥、再翻耕一遍、细细打耙过耕地过后才能播种下农作物种子,这样一套流程下来,靠人力、畜力,怎么也要个好几天,而拖拉机接上车斗里的配套五铧犁,省时又省力,短短两天时间就完成了这一环节。


    本着来都来了、物尽其用的原则,钟颖又麻烦拖拉机手帮忙把生产队周围的荒地又开了小二十亩。


    生产队众人看拖拉机的目光日渐火热,满眼写着“想要”。


    “我以为从锄头换成套耕犁已经是很便利了,直到看到拖拉机才知道,还能有更厉害的。”李明感慨着。


    做苦劳力瘦了一大圈的仇知青直接两行泪流下来,他才开出来三亩荒地,而远处的拖拉机只需要半天就能追平他一整个冬天的劳动成果。


    “所以说啊,农具的机械化是在不断进步的,”钟颖感叹了一句,开始给社员们画饼,“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别说是拖拉机,电动收割机、脱粒机,统统都可以有!”


    这一个强心针打下去,每个人立刻是干劲满满。


    送走了拖拉机,同甘生产队的人们开始热火朝天的劳作,先犁出来的耕地种上红薯、花生,当然还有奖赏的西瓜种,开荒平整的新耕地还是先种豆养着地;越冬的麦田里则是施肥、浇水……


    种子发了芽,长成青苗,苗越蹿越高,黄褐色的土地上渐渐被绿色覆盖,茂密的枝叶间开始开花、长出果实,就例如西瓜田里,先是糖粒大小的果实,慢慢长成拳头大小,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长越大,长成了球形。


    忙过了收割季,钟颖一身蓝色短袖衬衫、深灰色长裤挽了裤脚,露出纤细的脚腕,她弯腰拨开遮挡的绿叶,看清了底下西瓜的大小。


    赖混子已经迫不及待的问,“是不是可以摘了?”


    “按照公社农业组同志跟我讲的,开花后经过五十到五十五天,就可以采摘西瓜了,”钟颖站直身子,“所以大约还要再在地里长上一、两个星期。”


    邓霞在一旁点头,“再长长还能长得更大点。”


    其他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于是各自按捺下自己的心急。


    “不过有件事我们要抓紧规划一下了,”钟颖带着人们从西瓜田里出来,边走边说,“前些日子各个生产队都忙着割麦子、晾晒、交粮,无暇他顾,现在忙过了那一阵,应该很多人闲下来了——”


    钟颖话还没说完,有人就已经听明白开始着急起来了。


    “那糟了,过几天刘强家的丰收、聂五家的二妮……队上青年们一个接一个的结婚办酒席,到时候生产队里人来人往的,肯定会有有人偷偷过来摸个瓜带走。”胡打听面色焦急。


    钟颖走到田间空地上,“所以我想,这时候队上就该组织一支民兵队伍,保卫西瓜!”


    “这是我们辛辛苦苦种了小半年的成果,是我们上一年辛勤劳动的奖赏,”钟颖说,“所以每一个瓜,都不应该被其他人不劳而获!”


    “说得对!”


    “对,民兵巡逻,保卫西瓜!”


    “能做民兵的,必须要年轻、有力气,不然对付不了偷瓜贼!”


    “论力气大的话,那肯定是刘家几兄弟!个头高大魁梧有力气!”


    被提到的刘家五兄弟没有异议,他们都愿意出一份力。


    钟拴柱和聂小龙也纷纷自告奋勇,“我也愿意当民兵,保卫咱们的西瓜!”


    钟颖点着人名,“那就刘福顺、刘满仓、刘广田、刘丰收、刘来财、钟拴柱、聂小龙……”


    有人又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是个长相英气的年轻姑娘,刘喜梅举手,“还有我,我力气也很大!”


    聂小龙嬉皮笑脸的伸手去拉她,“你才十六,当什么民兵——”


    刘喜梅直接把他伸过来的手一掰,“你都二十二了,怎么掰腕子掰不过我?”


    聂小龙胳膊被反折过去,动弹不得,很快涨红了脸,最后好不容易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脱了身,只嘀咕着,“我不和你们这些姓刘的、天生怪力的人一般计较。”


    钟颖看够了热闹,“那就再加上喜梅!以上就是咱们生产队的民兵了,还需要从中选出一个负责的班长。”


    刘喜梅又把手高高举起,“选我吧!”


    她的几个哥哥刚要说话,就被小妹的手指头指到。


    “大哥、二哥家孩子多,分不出那么多心力来;三哥的儿子才刚出生没多久;”刘喜梅一个个“铲除”竞争对手,“四哥马上要结婚、五哥要看顾着水电站那边。”


    刘喜梅又看向钟拴柱和聂小龙,“你俩也要忙着结婚。”


    “干掉”最后两个人后,刘喜梅双眸晶亮的看向钟颖,“钟队长,选我当负责的班长吧,我既不用照看孩子、又不忙着结婚,我最有空!”


    她四哥刘丰收张口还想说什么,被他爹刘强一个胳膊肘捣肚子上,顿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刘强瞪眼,“你一个当哥哥的,跟你妹妹抢什么!”


    刘丰收撇嘴,倒是不吭声了,只在心中腹诽,男娃多了也不值钱了,抵不过一个老来得女。


    钟颖从善如流的点头,“好啊,那你一定要站好西瓜田的岗哦。”


    刘喜梅雀跃的蹦了一下,又赶忙站好,有模有样的敬了个礼,板着小脸严肃的说,“请领导放心!交给我吧!”


    钟颖被她逗笑了。


    不过之后,钟颖留心观察过,刘喜梅人小但做事确实不含糊,她了解自家人的生活作息,又去询问了钟拴柱和聂小龙两人,然后根据每个人的空闲时段排了班,两人一组分时段去守瓜田。


    刘喜梅的认真负责程度和她五哥刘来财有的一拼,钟颖在发现这小姑娘抱着凉席和枕头就要去瓜田守夜时连忙把人拦下了。


    “你大晚上的还想睡在地里?”钟颖被刘喜梅的行为吓到了,“你胆子可真大啊!”


    刘喜梅不在意,“没事,我二哥等会儿也过去,这晚上才是最该防范的,肯定会有人想趁着天黑来偷瓜!我和我二哥可以轮流睡一会儿、盯一会儿。”


    “不用,你赶紧回去睡觉,你这个年纪还在长身体,不睡觉怎么能行?”钟颖强按着人转过身去,推着刘喜梅往回走,“信我的,晚上不用人守着,出不了事。”


    刘喜梅还想说什么,但拗不过钟颖,只能作罢。


    等钟颖再三叮嘱了刘强、林淑红把闺女看好了、千万别让她深夜溜出来守瓜田,李霖时才幽幽的开口。


    “你心疼她还要长身体,就让我去守。”


    李霖时知道,有些人在没娶到媳妇前格外殷勤,不是帮着未来岳家干活儿、就是抢着出力,但等真的把人娶进门,这种殷勤劲儿就随着时间渐渐消散了,开始反客为主,反倒认为媳妇做什么活儿都是应该的。


    李霖时想,他和钟颖是不是也随着时间渐渐淡化成了这种夫妻关系?


    钟颖只是转身,奇怪的看了李霖时一眼,“你又不需要睡觉。”——


    作者有话说:钟直女颖:先天值夜班圣体!


    第93章 西瓜保卫战


    钟颖有种植物大战僵尸照进现实的感觉。


    那些想x要偷瓜的人就像是僵尸,而巡逻的民兵则是豌豆射手,勤勤恳恳的保卫着西瓜。


    白天的攻防战还算简单,毕竟青天白日的,一声厉喝就能把人吓退。


    当然也有那脸皮厚的,抑或是看刘喜梅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把她放在眼里,自认能突破和她同行青年的防线抢到个西瓜。可古往今来轻敌能有什么好下场,刘喜梅脸嫩人小,但拿着一根几乎和她差不多高的扁担挥舞得行云流水,敢上前抢西瓜的先吃她一顿“扁担炒肉”。


    晚上也是偷鸡摸狗的好时机,趁着有夜色的掩护,有人悄悄顺着河流游到同甘生产队的地界,无声无息的靠近后冒出个头一看,嘿好家伙,一片田里居然一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偷瓜人在心中庆幸、或是嘲笑这个生产队的愚蠢,总之大开方便之门,这下可以吃瓜吃个爽了。


    只是在他就要爬上岸的时候,突然有什么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腕,制止他上岸的动作,甚至是在把他往河水里拖!


    黑沉的夜色一下子从最佳掩护变成了恐怖氛围,那人疯狂的用另一只脚去踹、去蹬,可都无法对抗这股诡异的力量,空无一人的田野仿佛变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囚牢,这人惊恐的被拖回河里,只觉今夜会溺死在河里——


    不过好在他口鼻进水前,钳制消失了,但此时这人哪里还会想着什么偷瓜,满脑子只剩下“保命”、“快逃”,几乎是吓破了胆的疯狂往回游,在另一侧的岸边踉跄爬了上去,旋即一路狂奔。


    河水中凝实出一道身影,静立其中,微微晃动波澜的水面横截在他腰腹位置,李霖时冷眼看着仓皇出逃的人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


    心里有鬼的人基本这样一吓就能拦住,但这招也有不管用的时候。


    三个十来岁的男孩下饺子似的跳进河里,朝着同甘生产队游去。


    李霖时抓住其中一个孩子的脚。


    少年只以为是水草缠住了脚,呼唤同伴帮忙,“大存、二毛,快帮我一下,我好像被水草缠住了。”


    义气的伙伴们一人拽住他的一只手,奋力往前划水。


    李霖时无法,只能放手,他只是想要把人吓退,并不是要真的让人溺死在河里。


    这个年纪的孩子好似不知道怕,又或者是天生脑子少一根弦?李霖时看着马上就要游到岸边去的三个孩子,第一次有了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他倏地身形消散于水中。


    夏夜炎热,钟颖睡得并不踏实,后背热出一层薄汗,直到一具沁凉的身体贴了上来,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刹时舒展开来。


    不过很快,钟颖却是一个惊醒,第一反应是转身、向外推。


    被她这一连环动作推远的李霖时不禁沉默,“……你以为我是要干什么?”


    钟颖只是用不信任的目光看他,“你有什么‘前科’自己心里不清楚?”老水煎犯了。


    鬼知道她有多少个清晨是被“做”醒的,所以说就连鬼值夜班都会有怨气。


    钟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漆黑如墨,她疑惑了,“不过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有正事,”李霖时又强硬的把人抱进怀里,“几个孩子过来偷瓜,我吓不退他们,需要你来。”


    话音刚落,李霖时扣着钟颖的后脖颈,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原本坚实的存在此刻却化作柔软的水,将她细细密密的包围,瞬间移动。


    钟颖自河水中猛地露出头来,靠着李霖时掐住她的腰得以稳住,不至于让她这个旱鸭子栽进水里。


    出水的哗啦声令三个少年人齐齐停住了动作,一个已经上了岸、一个已经一条腿搭在了岸边、还有一个仍在水里。


    他们僵硬的看向河水里只露出个脑袋来的女人,湿透的黑发黏在她的脸上,惨白月光照得她脸色不似常人,他们很确定,刚刚游过来的时候,河里明明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


    钟颖刚喘了一口气,看向那几个小小年纪的偷瓜贼,正要沉下脸来质问,却被人抢了先。


    “鬼啊!”


    几个孩子尖叫后慌张爬上岸,其中一个还摔了个狗啃泥,另外两个孩子义气的掉回头,一齐将他拉了起来,三个人拉着手撒丫子狂奔。


    只剩下河里的钟颖独自点点点:……有没有可能,你们看得到的是人,看不见的那个才是鬼?


    虽然被当成了鬼,但至少是把人吓跑了、保住了西瓜,钟颖也就不计较什么了。


    “行了,送我回去吧。”钟颖拍了拍面前男鬼的肩膀,端着一副“小李子,送哀家回宫”的高高在上姿态。


    李霖时看着钟颖,突然想起了曾经发生过的一幕。


    那时,他同样把人裹挟着转移到甘霖河中,报复性的任钟颖沉入水中,却被她之后的行为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霖时想着,突然松开了手。


    失去支撑、一下子坠入河水中的钟颖:?


    李霖时在水中等了一会儿,果然像曾经那幕重演,钟颖慌乱的、像水草一样紧紧的缠了上来,只不过这次他在被吻上来时不再是僵硬震惊,他唇角上扬,游刃有余的入侵。


    水波将清冷的辉光折射进水中,半明半暗间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尽显潋滟,撬开唇齿一寸寸吸吮勾缠的色气动作,仿佛真的是以欲为食的艳鬼。


    第二天等钟颖缓过来后,尽管李霖时说他只是一时兴起,但钟颖一点都不信,她只觉鬼心险恶,明明带红糖过去一样能起到震慑作用,可李霖时偏偏拉上她,天为被、水为床的胡闹一通。


    “你变了,”钟颖一脸痛心的表情,“果然,时间磨平了你的棱角,你还是从形形色色的人中变成了只剩色色的那个。”


    李霖时,“……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带红糖去。”


    钟颖满意了,鬼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但她需要啊。


    之后的一个礼拜,虽然仍有人“屡犯边境”,但直到采摘前都没有被偷走一个西瓜。


    就是私底下渐渐兴起流言,是从那些被“击退”的偷瓜贼口中流传出去的,有人说甘霖河中有寻找替死鬼的水鬼,有人说见到了河水中披头散发的女鬼,还有人说他是遇见了一只堪比人高的大黑狗……


    传来传去,最后杂糅成了一个离谱但又不失逻辑的鬼故事。


    同甘生产队背靠颖山,被山上下来的黑狗妖保护着,这狗妖身高八尺,还可以化作女子人形,出没于深夜之中,那些想要偷瓜的人从河里游过来的就会被化作人形的狗妖抓住脚踝拽进水里,从地面上偷溜过来则会遇到狗妖的原型,一只有人那么高的大狗如黑影一般扑过去——


    钟颖混在人群中,和其他人一样听胡打听绘声绘色的说着鬼故事,她听得嘴角微微抽动,好家伙,直接把李霖时、她、红糖合三为一了。


    其他人也只当是在听笑话,他们就生活在同甘生产队,这里有没有狗妖他们能不知道?


    “说真的,我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什么比人高的大狗,”林淑红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目光一扫,抬手指向钟颖身旁,“最大也就是红糖这样子大小的狗了。”


    乖巧坐在钟颖脚边的大黑狗甩甩尾巴,也就到她膝盖向上两寸左右的身量,这已经在土狗中算是体型较大的了,但距离比人高,还有相当大的差距。


    没人会把红糖和鬼故事里的狗妖联系到一起,同甘生产队的人们只当外面的人是自己吓自己,不过倒也乐见其成,反正队上种的西瓜都保住了。


    不得不说一致对外确实是很好的增强凝聚力的方式,不论是老社员还是刚迁来不久的新社员,因为保卫西瓜这件事,对同甘生产队的归属感大大提高。


    等到西瓜完全成熟可以采摘了,瓜田里得以幸存的西瓜按照人头分一人一个还能有剩余,于是钟颖又额外给这些日子辛勤巡逻的民兵们每人多分了一个西瓜。


    每个人抱着西瓜,欢喜的像是过年。


    刘喜梅把她多得的那个西瓜硬塞给钟颖,“我吃不了那么多,颖姐你也辛苦了!”


    这姑娘一直以为钟颖不让她晚上去看守瓜田,是钟颖自己去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些日子一个瓜都没有被偷走。


    钟颖敌不过刘喜梅的坚持,只好收下了那个西瓜。


    西瓜拿回家里放到篮子中再吊进井水里,等要吃的时候就提溜上来切一个,薄皮红瓤,还带着井水的凉意,简直是这炎炎夏日中的一道盛宴。


    倩倩捧着一块比她脸都要大的西瓜埋头吃着,李柔吃了x两口后不禁舒爽的喟叹一句,“颖妮儿你没吃过冰棍吧,这真不比县城供销社里卖的冰棍差——”


    旁边的钟颖突然爆发出一阵呛到的咳嗽声。


    李柔连忙放下手里的瓜去帮忙拍背,“怎么突然呛到了?”


    钟颖咳了好半天,咳得面红耳赤,“姐,我没事了。”


    趁着李柔不注意,钟颖忍不住瞪了身侧的李霖时一眼,她也变成了满脑子都是色色的人了。


    钟颖转移话题,“那个西瓜,我想明天去公社开会的时候带一个。”


    “反正是分给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李柔笑道,“我给你拿草绳编个装西瓜的兜子,你可以挂自行车的横杆上。”


    第二天一早,钟颖骑着挂了个西瓜的二八大杠去了镇上公社。


    “聂队长!”钟颖把人喊住。


    榆钱洼生产队的聂队长刚要走进公社大楼,闻声停下脚步。


    钟颖匆匆把自行车停好,去解挂在上面的西瓜,可能是因为一路上沉沉坠着,原本打好的结被勒得紧紧的,格外难解。


    她颈上红绳垂在衣服内的小木牌上湿意褪去,李霖时出现在自行车的另一侧,一只手帮忙在下面托住西瓜,另一边修长的手指与钟颖一同解着绳结。


    有了助力,钟颖终于没耽搁多长时间就取下了西瓜,她抱着瓜朝聂队长走去,“这个你拿去吧。”


    聂队长看着塞进怀里的西瓜,他先是一愣,随即觉得这是钟颖使出的阴谋诡计,敌人这是想要从意志薄弱的人入手瓦解他们团结的组织!


    “我不要!”聂队长咽了口口水,忍着心痛还回去,他绝不是意志薄弱的、背叛组织的人。


    钟颖双手按在西瓜上推过去,“聂队长你就拿着吧,十来年前吃了你们队上的一个西瓜,这是我还的。”


    钟诚年少轻狂跟着小伙伴们去偷瓜,虽然是后来才接受到不拿人民一粒米的教育,但想起往事还是忍不住羞愧,觉得这是“黑历史”。


    现在钟颖有能力还回去,等回去就写信告诉她哥,这段黑历史已经被弥补上了。


    聂队长只是稍微一想,就想了起来,他们榆钱洼也就十一年前种过一回西瓜,他瞪圆了眼睛,“当时偷瓜的小兔崽子里还有你?”


    钟颖嘿嘿一笑,“没有我,有我哥。”


    聂队长这下不再推让了,他理直气壮的收下了这个西瓜,这不是敌人的糖衣炮弹,而是收回的欠债。


    只是聂队长抱着西瓜一路走进会议室,吸引了无数目光。


    “老聂,这哪儿来的西瓜啊?”


    “老聂你怎么带了个西瓜过来,也太客气了吧?”


    “这天气热的时候吃上个西瓜,简直是美到不行的事……”


    聂队长没办法,只能咬着牙艰难说道,“那切开,大家伙儿分分吧。”


    一个偌大的西瓜被几刀切开,不多时,一人面前一块只留白色的瓜皮。


    蔡秘书擦了擦嘴,舒爽的五脏府将愉悦反馈到了脸上,他笑着看向钟颖,“这是你们生产队种的西瓜吧,甜度真不错,个头也大。”


    整个公社的农作物种子都是有规划数量的,哪里发了多少种子都是有记录的,今年也就同甘生产队上种了西瓜。


    一时间吃人嘴软的众人只能附和着蔡秘书的话。


    钟颖谦虚的连连摆手。


    聂队长像吞了苍蝇一样。


    这一小插曲过后,公社的丁主任说起正事,“国家农业部下发的新通知,现在有个‘南茶北移’计划想要推广,这是一次大胆的农业探索,目前已经有地方试种成功了,我们公社也在被划出的适宜区域中,可以效仿种植。”——


    作者有话说:种完西瓜种——


    第94章 南茶北移


    “南茶北移”计划其实已经开展有些年头了,是为了减少对南方产区的依赖、保障物资供应,代表着“向自然宣战”的农业政策导向,从而开展的一场探索高纬度寒冷地区茶树栽培技术、丰富农业经济结构的农业工程。


    经过几年的引种试验、突破了冻害等技术瓶颈、改良栽培技术后已实现小面积试种的成功,目前进入到计划推广的阶段。


    六嶂公社也在规划出的适宜种植的纬度地区范围内,丁主任很希望能够响应国家号召、公社下有生产队能够成为试点之一。


    “扶持政策、资金支持、技术指导……这些一样都不会少,”丁主任期待的看向各个生产队的队长,“咱们这片地区有着天然的种植优势,山高水也高,正适合移植茶树。”


    “嶂”,层峦叠嶂的“嶂”,顾名思义,六嶂镇是一片山区,公社下所属的几个生产队基本都挨着山。


    盘坡口,自然是因为在山坡口而得名;周家窝窝生产大队挨着一座形似卧驴的黑驴山;沈家沟生产队的地界上则是有梅姐岭;因有着榆钱山和湖洼而被称为榆钱洼;砬弯沟,“砬”指的是山上立着的大块石头,所以得名于此的村庄就是坐落在几座矮山围绕的山沟里;同甘生产队则是背靠颖山,是甘霖河的发源地。


    “不需要占用耕地,我们计划是在山地阳坡上建茶园,这样既利用上了地形特点,又不耽误先前的传统种植模式。”一旁农业组的姚组长说着,心头一片火热,任哪一个生产队单拎出来,都很适合作为茶树种植的试点啊。


    可几个生产队队长的反应平平。


    “以粮为主”的思想下,种茶树这事一听就只能算是副业。


    盘坡口生产大队有自己的烧砖厂,副业搞得热火朝天;周家窝窝生产大队是家家户户养猪,有空闲时间都去伺候猪了,哪儿还有精力去种什么茶树;榆钱洼的聂队长也不想接这活儿,他们生产队也有自己的养鱼副业。


    沈家沟和砬弯沟的两位队长也不想种什么茶树,茶叶又不能当饭吃,有这精力,不如再去开几亩荒地,多种些粮食。


    钟颖也没吭声,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


    她倒不至于将粮食和茶叶分出个贵贱,茶叶在国民生活水平还不高的当下确实是可以与糖果之类相提并论,“有也行、没有也行”,但未来随着经济水平的不断提升,茶叶的经济效益也会跟着提升。


    同甘生产队目前还没有发展出自己的副业,如果能建成一个有一定规模的茶园,会像水电站一样带来长久的经济收益。


    虽然现在看种粮食才是“王道”,人们因此满足温饱、脱贫;但展望未来,乡村致富靠的则是副业,像是闻名遐迩的某地草莓、某地老陈醋,还有好几个打造成招牌的知名茶叶。


    钟颖畅想着,仿佛已经看到未来摆上各大超市货架上的“颖山茶”。


    但很快,她情不自禁上扬的唇角又一下子垮下来。


    她想也没用,有一个非常客观的因素像拦路虎一样挡在前面——颖山不是她的,不可能她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同甘生产队虽然坐落在颖山山脚下,但几十年来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像21世纪关上门过自家日子的一对邻居,人们等闲不会进山、山上的野兽也不会下山打扰人们的生活。


    但如果要建茶园,就会打破这种互不侵犯的微妙平衡。


    钟颖暗自苦恼。


    丁主任见没有一个生产队队长愿意站出来,就连他最看好的小将钟颖都没吭声,他不免有些失望,但又转念一想,种茶这事不是小事,是要深思熟虑才好,一口答应下来反而是武断了。


    “没事,大家伙儿都回去再好好想想,今天就先散会。”


    钟颖回到同甘生产队,简单的吃了饭后,就溜达着穿过村子走到颖山下。


    八月的颖山一片茂绿,这时节的山中各种野果子成熟,景色秀美,还有一处温泉,如果建了茶园,等将来交通便利了,甚至还可以再搞个农家乐,体验采茶、炒茶、泡温泉……


    钟颖仰头看着面前的这座大山,越看越觉得这山不是绿色的,而是金色的。


    “这山要是我的就好了。”钟颖感慨一句,喃喃说出心声。


    可没多久,自山中传出一声仿佛回应般的虎啸,钟颖吓得一激灵,立马不再眼馋“金山”,赶紧回家了。


    只是已经兴起的念头没有那么容易作罢,后面几天钟颖只要脑袋一空下来,就忍不住去想。


    李霖时见她又在发呆了,“在想什么?”


    是南茶北移那件事吧,李霖时猜,他虽然没有见过未来,但也能察觉到这是一个机会,就是实施起来有些困难。


    钟颖托着x下巴转头去看他,“我在想武松。”


    这鬼能做打虎英雄吗?


    李霖时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一时怔忪住。


    钟颖却没解释,只是又转回头去继续发呆。


    应该是不行。


    之前那次去山里找能用来做李霖时和李长贵牌位的木料时曾正面遇到过颖山上的那只白虎,虽然是三年前的事了,但钟颖仍记忆犹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正如人们对它的别称“山君”一般,白虎仿佛天然具有一种震慑万物的威压。


    当时李霖时带着她立刻就逃了,钟颖的目光落在远处钻出草丛捕蝶的黄狗身上,大伯娘也是一样,李长贵还很感激大伯娘跑的时候不忘带他一起。


    可见白虎就像是光的化身,自然克制一切黑暗。


    即便李霖时的力量一直在增长,但后来钟颖几次被他带进山中泡温泉,都没有再遇见白虎,显然是有意避开。


    算了,发财致富是很重要,但在此之上还有更为重要的存在。


    李霖时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你想让我打死颖山上的白虎?”


    钟颖思维远超这时候人们的跳脱,还时不时会有各种新奇的言论,如果她不当场解释一番的话,李霖时即使再聪明,也要想一会儿才能搞懂。


    钟颖连忙摆手,“不是。”


    虎虎也没做错什么事,说起来颖山才是它的家,莫名其妙跑到它家里要抢走一块地盘,还要打死它,多缺德的人啊!堪比小日子!


    钟颖良心痛了一会儿,默默谴责了一番自己,彻底歇了种茶树的念头。


    此路不通,还有别的路,条条大路通金山,再想想做别的副业致富好了。


    钟颖放下心思,就真的彻底不再去想南茶北移这件事了。


    “虽然下雨能歇着,”钟颖坐在屋子门口看着阴沉的天色和下个不停的雨幕,“但是这都连着下三天雨了,我都有点要歇不住了。”


    红糖坐在她身旁,附和的汪了一声,狗也不喜欢下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泥泞,踩上去脚感不亚于踩中别狗拉的屎。


    “夏季多雨,过了这阵子就好了。”李霖时安慰道。


    起初人们都当这是一场如往年一般、再寻常不过的雨,只是下的时间长了一些,但雨季是会有这种情况的。况且前阵子又是“三夏”抢收又是保卫瓜田、各家办喜事什么的,一直忙得脚后跟打脑壳,说不定这就是天公作美,让人们可以好好休息几天呢。


    同甘生产队的众人各自窝在自己家里,下雨天也没人会到处乱跑,以至于甘霖河的河水中初现浑浊时无一人发现,人们一如往常的在天黑时分入睡。


    雨打窗檐形成催眠的白噪音,钟颖睡得正香,又是在大半夜被鬼叫醒,原本没有起床气的她都要生气了。


    可不等钟颖发火,就见李霖时脸色难看的沉声说道,“出事了,山洪要来了,我控制不了。”


    甘霖河河水像是他身体内血液的存在,但就像人察觉到身体出现异常时,往往血栓已经形成了。


    其实李霖时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并不太迟,只是山洪爆发的速度太快,而且这种天地之间降雨导致的河水暴涨因为附加了自然带来的不可抗力量,湍急的水流冲刷着山体表层的土壤,裹挟着形成浑浊黑污的泥水。


    李霖时试过强加干涉,试图阻止,但不知为什么,往常可以在他控制下的甘霖河却如脱缰的野马,他能做到的也只不过是减缓些微其爆发的速度。


    人在自然灾害前渺小如尘埃,李霖时即便有异于常人的能力,但他也终究不是神。


    钟颖听到李霖时言简意赅的几句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发脾气,她几乎像是被踹了屁股一样猛地翻身从床上跳下去,穿上鞋子,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套到身上,直接冲进了外面的雨幕中。


    李霖时连忙在钟颖头上支起一道水状的遮雨棚。


    “姐,快带倩倩起来!找出梯子爬到屋顶上去!”钟颖大力拍了几下隔壁屋子的门,把李柔娘俩叫醒后,她来不及和她们再说话,就匆匆跑出了家门。


    钟颖不停歇的跑到广播站,掏出钥匙去开门上的锁,因为心慌,她几次没有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用了比以往多了好几秒的时间才终于是打开了门,冲进屋子里把广播设备接上电、开关打开。


    吱啦一声刺耳的鸣音划破同甘生产队寂静的夜,钟颖咽了一下口水,努力稳住心神,“所有人都快起床——”


    由不得她不心慌,钟颖也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山洪,从她家过来,也就两分钟的路,路面上就已经涌上来了一层薄薄的水,洪水上涨的速度太快了。


    钟颖把广播的声音开到最大,“起床,所有人都快起来,家里有梯子的都快拿出来,没有梯子摞筐子、凳子,想办法也要爬到屋顶上去,尽快到高处去!山洪要来了!”


    惊醒的人们纷纷慌张的下床、穿衣。


    “她爹,这是颖妮儿的声音,”邓霞脸色煞白,情不自禁的抓住钟春生的手,“怎么这么突然要爆发山洪了?”


    同甘生产队过去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山洪带走了当时的地主一家子,所以可见山洪是真的要人命的。


    钟春生心里也惊恐,但还是按照闺女说得照做,“快,不管怎么样,都先爬到高处去!信子,赶紧把家里梯子找出来!”


    淌进村子里的河水已经没过了脚面,钟颖淌着水往前走,“别收拾粮食了,赶紧上屋顶呆着去!粮食没了还能再想办法,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聂大哥你扶一下三姑婆,让她和你们家里人呆在一处……”


    “你抱着鸡怎么爬梯子?让它自力更生吧,人快上去,后面还有你爹、你娘等着……”


    钟颖喊到嗓子都有些哑了,又遇到了各抱着一个孩子的李荣时和聂金凤。


    “二哥二嫂,你们不赶紧找梯子上屋顶,在路上瞎跑什么啊?”钟颖真的是要头大了。


    “爹娘都醒了吗?柔妮儿呢?我想回去和他们呆在一起。”李荣时急匆匆的说道,这时候后悔起因为曾经的芥蒂没有在大哥离开后搬回去和爹娘一起住。


    钟颖催促着,“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没醒,快去快去,别再耽搁了。”


    “你娘、小龙和聂大哥一家呆在一起,”钟颖又看向聂金凤,“我过来的时候看他们已经爬上屋顶了。”


    聂金凤松了一口气,只颔首以示谢意,不再多说耽搁时间,抱着小儿子和丈夫一同往村口蹚水走去。


    钟颖经过自家门口,被眼尖的邓霞一把抓住。


    “你还在外面走什么,”邓霞抓着女儿不放手,着急的说,“快上去!”


    “我是生产队的队长,这时候总要站出来。”钟颖平日里没什么感觉,但真遇到事了,责任感让她无法只顾自己、不去管其他人的安危。


    邓霞不撒手,“都这个时候了,各人抓紧各自的,哪能等你安排好每一个人,快上去!别人的命要紧,你自己的就不要紧了?”


    钟颖本想说她至少还有李霖时作为底牌,但她娘还有她爹都来推她,钟颖无法,还是只能踩着梯子爬上去。


    已经在屋顶上的钟信抓住姐姐的手,一个用力把她拉了上来。


    邓霞和钟春生也接着上到屋顶。


    站在屋顶高处,钟颖更能清楚的看清奔腾流下的山洪,那夹杂着泥石的湍急黑水仿佛怪兽一般冲下来,肉眼可见的吞噬越来越大块的地面,令人看得只觉触目惊心。


    几乎是没一会儿,整个村子就沦陷了——


    作者有话说:钟颖:这山要是我的就好了。


    颖山:懂了,回来吧,回来呦~


    第95章 山洪


    一个身量不高的女人从土地中钻出,土地婆胡坤欣站在地面上远眺,脸上露出隐隐担忧的神情,“这么大阵仗……可颖山山神还没有归位啊……”


    说通俗些,没有神灵守护的一方人类和没了娘的娃没什么区别。


    胡坤欣叹了口气,跺了一下脚之后便后退一步,砬弯沟与同甘生产队的分界线顿时大地开裂,奔流而来的洪水倾泻流入深壑之中。


    砬弯沟生产队的人们仍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之中。


    胡坤欣能做的也只有护好自己的“娃”。


    望着汹涌肆虐的乌黑浪潮,邓霞站在屋顶上向下看,不由得庆幸,“还好我刚刚x拉住了你,不然你这会儿再想上高处就晚了!”


    却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当机立断。


    “有没有人能帮帮忙?求求了……”吴玲惊惶的左右看着,又赶忙去看手指紧紧扣在屋檐边上、身子浸没在洪水之中的丈夫,刘福顺为了拿上家里的粮食、钱票,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没能及时爬到高处。


    再往前一些,李荣时也在水波中起起伏伏,只奋力的托举着儿子光福,聂金凤满含热泪,她拼命向前伸手,几乎半边身子探出了屋顶,全靠李柔拽着她的另一只胳膊、红糖咬住她的衣角。刘红艳心急如焚的抱着小光禄、揽着倩倩,而李明也在屋顶上急得团团转,恨不得能凭空出现一根长长的木棍,能伸出去让儿子抓住。


    “你去救二哥。”钟颖对李霖时撂下一句,就匆匆转身去对她爹钟春生说,“爹,你试试梯子能不能横放架到对面的刘大哥家屋顶上。”


    刘福顺家和钟春生家只隔了一条乡道,现在洪水漫上来,淹没了各家的院墙,屋顶如被水流隔出来的一座座孤岛。


    钟信帮着他爹把拿到屋顶上的梯子慢慢放下,刚刚好搭到对面房子的屋檐上。


    后面就不用钟颖指挥了,钟老爹和钟信自发的顺着梯子爬过去,原本屋顶上只有吴玲和两个孩子,这下多了他们两人的帮忙,如有神助。


    “你还不把手里的东西先扔了,来抓住我的手。”钟信真是服气了,这刘大哥真是个拎不清的,钟信想救他都没办法。


    刘福顺只能忍着心痛松了手,任由那些东西被水冲走,空出的手抓住钟信,钟春生则拽着他的另一只手,父子俩一同使劲儿,把刘福顺从水里拉上来。


    另一边,李荣时拼命的想要把儿子送到聂金凤能抓到的范围内,可水里的推力太强,一波接一波的浪潮只会将他越推越远,就在李荣时心生绝望时,突然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一鼓作气把他推向了“岸边”。


    聂金凤立刻抓住机会,紧紧的攥住丈夫的胳膊,“爹,爹!快来帮忙把人拉上来!”


    李明不用再找木棍了,立刻赶来拉儿子和孙子。


    危机解除,李荣时在被拉上屋顶前想要回头感谢一下帮忙的兄弟,“多谢你了,你也快上来吧——”


    他话音顿住,身后哪有什么人影,只有浩浩荡荡漂浮着被折断草木、混杂着泥土的洪水。


    李荣时一时有些懵,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做好事不留名的,可还没听说过做好事连人影都不留的。


    就在李霖时去救他二哥的时候,钟家隔壁的范家被一波大力横推过来的洪水冲垮了半边房子,范五情急之下只捞住了小女儿范绝艳在残存的房梁上站住,而聂英却不幸的被卷入浪潮之中。


    “娘——”小姑娘一声哭喊。


    好在钟颖眼疾手快,扑倒在房檐边上抓住了被水流冲过来的聂英,邓霞也赶紧过来帮忙。


    邓霞咬着牙在后面使劲儿抓住闺女的衣服,“早和你说了,修修你家的老房子!”


    聂英有些讪讪,她总觉得不急,先是推脱等二妮结婚之后就修,之后又推到等三女儿招娣结婚之后,现在家中只剩下小女儿还没嫁人了,本来打算等过些日子有空了就修的,哪成想突然发了洪水。


    钟老爹和钟信在旁边屋顶上救刘福顺,钟颖和她娘邓霞能做到的只能是抓住聂英,不让她被山洪冲走,可人的力气是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少的。


    聂英看着因为自己而被拽着越来越向外的钟颖,她嘴唇微微颤动,还是开口说道,“松手吧,别再把你也扯下来了。”


    艰难的话说出一句后,后面的就没那么难说出口了,聂英释然一笑,“我一个老婆子了,死了也不可惜;你和我不一样,你还年轻,活着还能做很多事情。”


    昔日那个刻薄、计较、爱私下嘴别人的妇人此刻却心甘情愿的把生的机会让出去。


    紧紧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中有一只先卸去了力气。


    钟颖却不松手。


    “没有这样的道理。”钟颖皱着眉,下颌绷紧,使出全身的力气去抓住聂英的手,“你年纪大死了不可惜、我年轻就应该活下去?哪有这样比较的,生命又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冥冥之中,钟颖好似听到了一声欣慰的喟叹,但此刻她无暇多想,只着急的想要把聂英拉上来,“娘,你别拽着我了,过来一块儿拉婶子。”


    邓霞这两年习惯了听女儿的,没有迟疑就按照钟颖说的做。


    凭借着心中的一口气,钟颖将全部的力气都用上,终于是和她娘一起把聂英拉上来了帮个身子。


    邓霞累得一屁股坐倒,聂英趴在屋顶上,虽然小腿还泡在水里,但至少不会被冲走了。


    钟颖却不想力竭后一个腿软,反倒是她又一个踉跄径直栽进了水中。


    “颖妮儿——”邓霞一声破音的恐慌尖叫,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却没能抓住女儿。


    汹涌的山洪仿佛一下子高歌猛进,一个浪头打过来将落水的钟颖吞噬入腹。


    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无不惊惧叫喊,无数只手伸进水里,侥幸的希望能捞到恰好被冲过来的人。


    钟信当即就想要往水里跳,但被刚救上来的刘福顺拉住,他身处其中过,知道水中蕴含的冲击力有多大,别提救人了,只要下去,自身都难保。


    李霖时刚看到二哥得救,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他猛地回头看去,只看到钟颖的脸被洪水淹没的最后一幕,他立时动作一滞,随即极快的融进水中,搜寻她的身影。


    李柔焦急的望着出事的那边,突然余光捕捉到一道黑影蹿出,等她看清时,黑色的大狗已经跳到了漂浮的一块木板上了,“红糖!”


    红糖在身后人们担忧的目光下跳到一块又一块的悬浮物上,几次都令人心惊胆战,但好在它体型并不算太大,每每都化险为夷。


    一鬼一狗不约而同的追了出去,但很快,李霖时又重新身形显现,他眉头紧锁,此刻到处都是水,他本应能以水为媒介快速移动到钟颖身边,可奇怪的是仿佛有什么包裹住了她,将李霖时隔绝在外;


    更匪夷所思的是,钟颖被洪水冲走,按照常理来说是会被带向水流激荡而出的方向,可她却好似是逆流而上,被裹挟着推向山洪的发源地——颖山之中。


    虽然疑惑,但李霖时此刻没功夫多想,他再一次追了上去。


    颖山中,一只健壮的白虎扑通跳进奔涌的洪流之中,无视水中蕴含的狂暴推力,它径自扎进水中,片刻后再次冒出头来,嘴里叼住衣领,轻巧的拖着人跳到一旁的高地上。


    明明是在浑浊的黑水中游了一遭,白虎通体的毛发却丝毫无损,甚至毛尖都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堪称奇景。


    同样神奇的是,白虎拖上来的那人身上也没有丝毫的脏污,只是双目紧闭,好似没有气息了一般。


    白虎亲昵的凑上前来舔了一下她的脸。


    李霖时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凶猛的野兽张开了它的嘴,好似下一秒就要开始享受一顿盛宴。


    他目眦欲裂,抬手间,雨水打湿的地面析出无数纤细的水绳,交织成天罗地网困住白虎,罩住它便毫不留情的向后拖去。


    白虎一时不察中了招,泥土地上留下一条拖拽的痕迹,它眼看着突然出现的水鬼闪身来到钟颖身边,就要抱起人离开,一声愤怒的虎啸声自它空中发出,那些困住它的水绳在绝对力量下尽数绷断。


    见白虎飞身扑过来,李霖时只能放弃带钟颖离开,没有犹豫的挡在她面前,与白虎缠斗起来。


    扑过来的白虎很是凶猛,要是寻常人恐怕早就被尖锐的利齿咬断喉咙、被锋利的爪子划开胸膛,但李霖时可以化身为无形的水,这些攻击并不能伤得了他;


    同样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水的绞杀也起不了多少作用,白虎一力降十会,无论是缠上来的水绳还是绊住手脚的漩涡、掩住口鼻的水幕,都只是让白虎恼怒,被它一爪子破开。


    红糖慢了一步来到山中,看到面露凶狠、不住咆哮的百兽之王,只是一条狗的它当然敌不住的害怕,前爪趴在地上半匍下身体,这是自然法则中的阶级制衡。


    不过很快,半趴下的红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钟颖,x它漆黑的圆眼珠顿时一亮,又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白虎,看到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正与白虎缠斗在一起。


    红糖悄悄的站直,谨慎的放轻步伐,靠近躺在地上的人。


    水鬼斗虎,红糖在后。


    一步两步,是小狗悄悄的步伐。


    红糖顶住恐惧,迈着发软的腿终于走到了钟颖身旁,它咬住衣服一角就奋力往外拖拽,不管那边那两个是为什么打起来的,红糖只想带着钟颖赶紧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钟颖掉进水中,一个浪头扑过来之后她就失去了意识,沉入水中。但之后迎来的并不是窒息般的难受,更像是回归胎儿时期、泡进羊水中的舒适……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过去了片刻。


    无声无息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浓绿,钟颖眨了下眼,伸手把还在奋力把她往前拖的忠心狗狗一把捞进了怀里抱住。


    钟颖坐起身来,就看到了缠斗在一起、招招下狠手、势要把对方弄死的李霖时和白虎。


    她脸上的表情一呆。


    钟颖也没想到自己开口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但这句话偏偏正适合当下的情况。


    “你们不要再打了!”钟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后半句咽下去,深吸了一口气,“我说,停下来——”


    一时之间,颖山之中,不止李霖时和白虎,无论是从天而降的雨滴、还是湍急汹涌的洪流,都齐齐静止停滞,仿佛一切被按下了暂停键——


    作者有话说:所以这本里女主是绝对的力量巅峰,制衡一切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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