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长熙到前院时,平王的亲卫正立在廊下,见她来,立刻躬身递上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封蜡是王府特有的纹印。
“三娘子,殿下亲笔。”
姜长熙接过信纸,转身进了书房,将信笺展开。
她一目十行,握着信纸的指节微倏地收紧,眸色渐深。
【……若天命归我,当有备无患者若事与愿违,亦不可让竖子登极……】
姜长熙缓缓吁出一口气,垂眸沉思片刻后,指尖在“若天命归我”四字上重重一叩。
眼底的野心在晨光的照耀下明明灭灭。
但这情绪只停留了片刻,便被她压了下去。
至于信中所言,她与程二郎完婚之事……
她不由拧了拧眉心。
半晌,抬手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蜷曲、化为灰烬,才沉声道:“苍兰。”
苍兰应声而入,垂手侍立:“主子。”
姜长熙语气已恢复惯常的沉静,“差人去请左右长史和三位都指挥使。”她声音清冽中透着沉稳威仪,“三刻钟后,到前院书房,有要事相商。”
“是。”
“苍竹。”
苍竹:“奴婢在。”
“即刻算清所有能动用的粮草、药材……”
苍竹心下一凛:“是!”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松月,传话给商忠,让她立刻进府见我。”
松月应下,见她再无吩咐,很快躬身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
姜长汐抬手按了按眉心,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窗棂,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军械”“粮草”四字,笔尖悬停片刻。
最后,皱眉撂下了笔。
她的婚事,母亲既已在陛下面前提及,便是板上钉钉。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点心绪压下去起身时,脸上已寻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回后院时,脚步比往日沉缓了些。
“主子,五娘子、六娘子、七娘子过来了,此时正在院外候着。”有人通传。
姜长熙脚步微顿:“让她们进来。”
不过片刻,就看见了她三个妹妹一起过来的身影。
七娘年纪最小,却长得最高,身形健壮挺拔,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浑身透着蓬勃的朝气。
五娘身形清瘦,肩头微微收着,透着几分怯懦。
六娘子走在最后,走的有些慢,面色瞧着有些苍白,眉尖蹙着淡淡的倦意,身形比五娘子还要单薄,一看便知是常年病弱的模样。
“三姐。”三人见着她后,齐齐行礼。
先前程家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们顾忌着程家是三姐的未来岳家,虽挂心却不好贸然上门询问,今日,才特意择了时辰前来。
姜长熙颔了颔首,将三人引入正院。
“坐吧,”说着,就蹙眉看向了六妹,问了她的身体。
六娘看着她笑了笑,“多谢三姐关切,我这身体也是老毛病了,没什么的。”
姜长熙蹙了蹙眉,“回头让我院子里的乔大夫帮你把把脉看看。”
六娘心里感激,也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应下了。
七娘这才开口道:“三姐,昨日程家的事都解决了?”
姜长熙知道她们问的是什么,面对她们的关切,笑了笑,“都已处理妥当,不是什么大事。”
见她神色如常,没有要多说的意思,三人虽有好奇,却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毕竟程家以后还是三姐的岳家,更遑论听闻程二t郎,她们未来的三姐夫好似涉及其中,过多置喙总归不太妥当。
七娘按捺不住性子,“三姐,四姐儿呢?我想瞧瞧这小家伙。”
姜长熙失笑,对门外吩咐:“叫乳爹把四姐儿抱来,把实实也一并带过来吧。”
“是,主子。”小侍仆应声而去。
五娘子、六娘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她口中的“实实”是谁。
萧粟抱着实实,何乳爹抱着四姐儿一并走了进来,屈膝行礼问安。
姜长熙看着他的眼神微顿。
几个月大的孩子裹在柔软的锦被里,粉雕玉琢的模样格外招人疼。
七娘率先凑上前,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是四姐儿,“哇,四姐儿脸蛋圆乎乎的,真壮实!不过……旁边这孩子是谁的孩子啊?怎么养在三姐你院子里?咦?怎么好像长得和四姐儿瞧着还有几分相似嘞?”
五娘和六娘闻言,也颇为好奇的围了上去看,都细细打量着两个孩子确实有几分相似的轮廓,眉宇间那股机灵劲儿如出一辙,却又说不出具体像在哪,只觉得莫名亲切。
“三姐,这是……?”五娘子疑惑。
姜长熙神色如常:“实实是萧乳爹的孩子。”其他的她并未多做解释,只是伸手把实实接到了怀里。
掂了掂小家伙,觉得分量好似重了两分,再看崽崽的小脸蛋,果真圆润了两分,只是每日都见着,一时半会还没能发现。
三人闻言,表情微微有些怪异,让乳爹带着自家孩子在主家照料,终究是少见的事。
但这是三姐的安排,她们也不会说什么,但……三姐对这孩子未免也太好了些?
竟屈尊降贵的亲手抱这孩子……
但三姐的事也轮不到她们插手置喙,就专心逗四姐儿玩儿了起来。
四姐儿性子活泼,被七娘用拨浪鼓轻轻逗了几下,便咯咯地笑出声来,小拳头攥着拨浪鼓的穗子,手劲儿还不小。
七娘被逗得哈哈大笑,不知道到底是谁在逗谁。
六娘身子弱,只轻轻坐在一旁,伸出指尖碰了碰四姐儿的小手,只觉得肉乎乎的,十分好捏,不由得浅浅的笑了。
实实比四姐儿瘦弱一些,性子也更安静,没有哭闹,反而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几个人,忽的就咧嘴笑了。
五娘子转眸正好看见他笑开的这一幕,再见着三姐竟亲自十分熟稔的抱着他,她心头微动,忽然就觉得这孩子莫名的有些亲近。
再仔细看,这孩子,竟隐隐长得和三姐有几分相似,真是神奇。
平王府撷芳院。
世子正君坐在床边,手掌轻触着大姐儿微凉的额头,孩子烧了大半宿,总算退了些热,可他眼底的憔悴丝毫未减,眼下青黑浓重,面色苍白,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主子,”小侍仆轻手轻脚进屋,躬身禀报,“方才五娘子、六娘子、七娘子都去了三娘子的观澜院。”
世子正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目光仍胶着在孩子熟睡的小脸,声音沙哑:“知道了。”
他此刻满心都是照料病儿,哪有心思管她们姐妹间的探望来往。
小侍仆又道:“还有件事,昨日您忙着守着大姐儿,奴没敢打扰,程家那边,昨日一早便特意来登门赔罪,听闻还送了庄子和铺子。”
世子正君这才抬眼,“是程家谁做的?”
小侍仆细细说了一遍程家五郎如今的去处,最后又道:“只是那些赔礼,主君做主全给了观澜苑里的那位萧乳爹。”
“给了一个乳爹?”世子正君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一旁侍立的邓爹爹也惊得咋舌:“主君这是……为了三娘子院子里的一个乳爹,生生扫了程家的脸面?程家在平城也是有头有脸的,程家二郎还是三娘子的未婚夫呢,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世子正君沉默片刻,一时没有说话。
三娘的亲事,自有他婆母平王殿下做主,他插不上手。
不过,他本就是极满意这门亲事就是了。
程家二郎相貌出众,名声在外,偏生母亲早逝,对他的地位构不成半分威胁,
三娘就算娶了他,也断越不过世子去。
可如今,公爹和三娘竟为了一个乳爹,不惜踩了程家的脸面,这门亲事……怕是要有变故了。
不过这些心思转瞬便被孩子的病情压了下去。
他相信他平王殿下就算重新给三娘换一门亲事,只要婆母换没有世子的想法,也不会给三娘选一门夫族强盛的亲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底掠过一丝忧虑。
大姐儿身子太过孱弱,这几日反复折腾,他真怕哪天就留不住了。
他必须尽快调养好身子,再生个健康的女儿,才能稳稳守住自己的地位。
*
三刻钟后,姜长熙送走了三位妹妹后,王府的左右长史和三位掌管卫兵的都指挥使也都到了观澜苑。
萧粟就发现娘子好像突然忙碌了起来,前院书房里时常有各色人员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以前,他可以随意进出书房,如今却发现再离书房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时,就有脸熟的侍女拦住了他,“还请萧乳爹止步,主子在书房与人议事,您不如等会儿再来?”
萧粟点头,知道她是在处理正事,自然不会去打扰。
但一连半个月,眼见着娘子几乎从早忙到晚,甚至晚上他都等的睡着了,才迷迷糊糊的发现她回来了,早上等他醒过来时,身边就已经空无一人了。
两个孩子又有人看着,不用他时时刻刻盯着操心,他也就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事干。
这日午膳,见她难得从前院回来了,吃完饭就和她说:“娘子,我可不可以带着宋爹爹去程家送来的庄子和铺子看看?
姜长熙看着他清澈明亮透着期待的眼睛,含笑道:“自然可以,我安排马车侍卫随你们一起去。”
萧粟立刻眉开眼笑的道:“好!”
姜长熙见他开心的笑脸,难得抽了空,和他一起在软榻上睡了个午觉。
等萧粟午睡醒后,就发现娘子已经不见了。
他不由揉了揉眼睛,有些疑惑,他最近怎么睡得这么沉?
娘子啥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不过,他也就是疑惑了一下,就起身换衣裳准备出门了。
有宋爹爹在,事情总体来说,还比较顺利,萧粟不是弯弯绕绕的性子,也知道自己的不足,因此学得格外认真,眼底也透着一股子坚韧。
待到了人牙子那里挑人时,萧粟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挑选,宋爹爹便在一旁静静看着,笑着让他先选,等他选出人选后,再轻声提点,补充些遗漏的考量。
这几日跑下来,萧素只觉得浑身有些酸痛,却也满心充实,他以前只懂些拳脚功夫,从未想过,管理一个铺子、一座庄子竟有这么多门道。
从账目核对到其他具体安排,桩桩件件都要费心,他心里有学到新东西的雀跃,也更坚定了要把这些事做好的念头,不能让娘子失望。
这日,他从外面回来时,暮色已沉。
观澜院的晚饭早已备好,桌上摆着鹿肉炖冬笋、红烧羊排、清蒸鲈鱼,还有一盘油焖栗子、一碗菌菇鸡汤,还有两盘新鲜时蔬,以及玫瑰酥、南瓜饼……都是十分应季两人又喜欢的风味菜色。
萧素比往日多添了两碗饭,羊排啃得干干净净,鹿肉也吃了大半,末了还喝了两碗鸡汤,啃了两块甜滋滋的南瓜饼,这才摸了摸肚子。
“好饱……吃撑了。”说着直接就没任何形象的瘫在椅子上了。
姜长熙看在眼里,这段时日沉沉的眼底难得掠过一丝笑意。
这两日他跟着跑东跑西,胃口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浅笑道:“下次少吃一点,饿了再吃,别把自己吃撑着了。”
萧粟看着她颇为艰难的听话点头。
有点小委屈的表情,看得姜长熙心底一软,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萧粟疑惑歪头,“娘子?”他怎么感觉娘子看着他的眼神好像有点奇奇怪怪的?
姜长熙笑了笑,“走吧,去消消食。”
饭后两人在院中信步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夜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才回到内室。
等两人沐浴后回到床榻上,萧粟便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不由分说地抬起她的左腿:“这t几日你都忙成什么样了,昨日又下了雨,腿肯定疼了吧?我给你按按。”
他嘀嘀咕咕的念叨操心着,温热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顺着她腿侧经络慢慢揉按,从膝盖到脚踝,一寸寸不落。
姜长熙坐在榻上,垂眸看着他认真的眉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浑身都放松下来。
只是,在推拿了约莫两刻钟后,一整套按摩结束后。
萧粟的手就渐渐不老实起来,掌心划过肌肤时带起的异样温度,力道也从沉稳有序变得撩拨起来。
姜长熙缓缓睁开眼,就撞进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渴望的眼底。
他脸颊红了红,小声道:“娘子,已经半个月了,我好想你。”
姜长熙心尖一颤。
夜浓如墨,月华透过窗棂洒入寝殿,在锦被上投下斑驳光影。
姜长熙温热的手掌划过萧粟紧绷的腰线,感受着肌理下蕴藏的力量。
萧粟仰头承受着她带着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强势的亲吻,喉结在月光下滚动出弧度。
床榻里细碎的水声萦绕在两人耳畔。
姜长熙挑开他襟前系带,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腹。
“绷得这么紧……”
她掌心贴着他绷紧的柔韧的肌肤上,一手攥着他的双手手腕压束在其头顶之上……坐了下去。
两人折/腾了一回,萧粟仍觉不够,红着脸主动缠了上去,想让她舒服……
姜长熙眼眸幽暗,两人身影交/叠,漫了满室。
不知过了多久,萧粟瘫在床榻上喘着气。
姜长熙看着他眼尾绯红一片,水光淋漓的模样,随手拿了她扔在床边的小衣给他轻擦了擦脸。
萧粟眼神迷离的看着她,下意识就把脸凑了上去,鼻尖里满是属于她淡淡的香味,见他小狗似的可爱模样,姜长熙没忍住笑了笑。
歇了片刻,两人沐浴回来,萧粟肚子便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姜长熙侧眸看着他,“饿了?”
萧粟红着脸点头,姜长熙随即吩咐小侍仆去小厨房传话,特意叮嘱“蒸一碟蟹粉小笼,温一碗冰糖雪梨,再煮两碗瑶柱鸡丝面。”
宵夜很快送来,姜长熙把面里的鸡丝拨了些给他,抬眼撞进他明亮的眼眸,嘴角弯了弯。
两人低头吃着,时不时说一句话,自然又亲昵。
吃完宵夜,萧粟先洗漱,随即躺在床上等她,心里还记着要坦白真相的事。
最近见她一面都不容易,他一直都没找到机会。
但却架不住这身体的疲惫与突如其来的困意,眼皮越来越沉,没等她回来,便已沉沉睡去。
姜长熙洗漱完毕回到内室时,刚走近床榻,便听见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不由微愣了一瞬,这么快就睡得这么沉了?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现什么异常,才微松了口气。
想起这几日他一直跑铺子、查庄子,连轴转下来确实辛苦,难怪沾枕就眠,她轻笑了笑,眼底泛起柔色,并未再多想,熄了灯,躺在他身侧睡下。
*
时间匆匆,又过了几日。
萧粟最近这几日都没有出门,庄子和铺子的事都安排的差不多了,他又闲了下来,但不知怎么,他最近总觉得有些睡不够。
之前老养外跑的时候,他以为是累着了,才倒头就睡的,但这几日在院子里什么也没干,也动不动就容易睡着。
他干脆洗了把脸精神精神。
自从娘子开始忙碌起来后,一直教他隐匿之法的卫六师傅也不在王府里了。
就他这两日观察到的,院子周围的暗卫好似少了一些,正好,他可以练练他学的怎么样了。
只见他身形如影,悄无声息地腾挪辗转,不过几个起落,便已隐匿在檐廊房梁之上。
他屏气凝神,借着梁木阴影收敛气息,再换至假山阴影遮掩之下,身姿挺拔劲健,身法如流云掠影,起落间舒展利落,宽肩窄腰的线条在暗影中勾勒出利落弧度。
足尖轻点,身形已如飞燕般掠出,无声落向一旁的老槐树,枝叶轻晃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与树影融为一体。
期间,端着东西来往行走穿梭的小侍从都没有发现他的身影,萧粟不由咧开嘴笑了。
他的目光扫过前院书房,忽然瞥见书房屋檐下暗影里藏着一道身影,气息沉凝如石,是暗卫?
只看了一眼,见她未曾察觉他的存在,他便收回了视线。
恰在此时,卫八似有所觉,蹙了蹙眉,目光扫向槐树方向,却终究被浓密枝叶与他收敛的气息遮掩,一无所获,便移开了视线。
萧粟正欲提气纵身跃下,眼角余光却瞥见拐角处,两个小仆侍正并肩走来,低声说着话,脚步渐渐靠近,便暂时顿住了脚,免得突然跳出去把人给吓着了。
随即,却听见两个小侍凑在一起嘀咕,声音不大,却让他直接僵愣在了原地。
“……你可听说了,说是德仪殿主君那边已经要同程家商议与咱们三娘子的婚期了,如今府里头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就是不知道咱们三娘子正君会何时进门?”
“嘘——宋爹爹特意告诫过的,不许在院里议论此事,当心被萧乳爹听见了。”
方才开口的小侍仆撇了撇嘴,语气隐隐的嫉妒与不屑,低声道:“也不知那萧乳爹给主子喝了什么迷魂药,明明是大喜的事,按理应该全院下人赏三个月月银才是,咱们院子却安静的不像话,哪里像是要办喜事的样子?主子也不嫌晦气……”
“嘘!小声点!”另一个侍仆压低了嗓子,“你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了,我们都要被罚了,快走快走……”
后面的话萧粟没听清,也没再听。
落了地,脚腕倏地一阵刺痛,他却像没知觉似的,下意识想去找妻主。
书房后的高墙,他轻而易举的上去了,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他的踪迹。
他听见了书房里面正在说什么事,但好像突然想是听不懂话了一样,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却好像又听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直到窗缝里透出苍兰的声音,恭敬又清晰:“主子,方才主君遣人来传话了,说是下月十六便是大吉之日。”
半晌,姜长熙才沉声道:“知道了。”
……
萧肃整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好似僵硬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他才缓缓转身。
回了屋子,把自己埋进了被褥里。
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凉意直灌心底。
第52章 野心,萧粟的决定
萧粟把自己整个埋在被子里,连头带脸都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方才听见的那些话。
“……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六。”
那些声音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一下地扎进他的耳朵里,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堵在心口,冰冷的窒息感先于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带着股麻木的钝疼,他下意识想抬手揉揉,却发现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原来痛到极致,反而没了太清晰的感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茫。
他把脸往枕头上蹭了蹭,那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却让他眼眶瞬间发酸发红。
却不知怎么,眼睛干涩,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就好像心被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骗子……
明明和他说过的……
但他知道,这不能怪她的。
是他自己本就存着私心,贪念太重。
竟希望渴望她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天潢贵胄,身边永永远远只有他这么一个身份低微,什么也不是,上不了台面的男子。
当初答应他的话,就算她只是哄他的,他也……不怪她。
她有母父,都说母父之命,媒妁之言,他又怎么能要求她为了他,去违逆生她养她的母父?
从始至终,都是他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心里最深处执拗的依旧认为她还是他的阿满,他的妻主。
心底才会生出那些本不该有的妄念贪念……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日头渐沉。
“萧乳爹?”门外传来小侍仆轻柔声音,“该用晚膳了,主子那边差人来说,片刻就过来和您一起用饭呢。”
声音落了好一会儿,帐内才窸窣动了动。
萧粟慢慢从被褥里挣出来,t身体僵得像块木头,胳膊腿儿发麻,动一下,骨头缝里都透着痛。
他像是没知觉似的,任由那些麻痒顺着四肢蔓延,直到小侍仆迟疑的脚步声远了,才缓缓抬起手,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
指尖触到一片干涩的凉,他微愣了愣,竟不知何时流了泪……
待姜长熙过来时,萧粟已经坐在桌旁了,一如往常的看着她笑了笑,“娘子,吃饭了。”
说完便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里捏着银筷,没动。
姜长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顿了顿。
“怎么了?”她在他身旁坐下,眉头微蹙。
萧粟眼睫剧烈颤抖了一瞬,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没有,下午想睡会儿,觉得眼睛有些不太舒服,揉的。”
他始终没抬头,视线黏眼前的菜品上,像是被饿着了似的。
姜长熙盯着他看了片刻,“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笑的……”有多难看?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就听见他忽的道:“娘子,忙了一天了,饿了吧?先吃饭?”说着就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随即就埋头吃了起来。
姜长熙看了他一眼,垂眸看了一眼碗里的她爱吃的菜,片刻,低低说了一声:“好,先吃饭。”
萧粟头也未抬的“嗯”了一声,开始像是掩饰什么一样,飞快的扒了几口饭菜,只是很快,吃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姜长熙抬手盛了一碗菌子汤,放在他手边,“吃慢点,小心噎着。”
萧粟埋头扒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用力睁了睁眼睛,不想在她面前突然哭出来,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在她面前丢脸。
既然她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不知道好了。
他囫囵应了一声,伸手就把她为他盛的汤大口大口的仰头喝了起来。
只是,汤有点烫……却也烫的正好。
姜长熙拧眉截住了他还要继续喝的动作,声音有些发沉,“你不要嘴巴舌头……”
话音未落,声音就倏然一停。
看见了他抬起的脸和发红的眼睛。
萧粟朝她笑笑,咧开嘴道:“没事的娘子,刚刚有点被噎住了,没想到喝了口汤,又被烫了一下。”
见她眉眼沉沉的看着他的眼睛,他张嘴给她看了看,笑着道:“你看,我都说没事了,就是没注意被烫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不经烫……”
说着,他若无其事笑着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继续吃啊娘子。”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吃了起来,想吃快一点,但却发现,好像怎么吃都吃不快。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像是饿极了似的,专注干饭。
姜长熙看着他强颜欢笑的脸,只觉得心里被猝不及防的被刺了一瞬。
她轻声道:“不想吃就别吃了。”
萧粟摇了摇头,“这么好吃的菜,为什么不想吃?”
“以前我哪能吃到这些山珍海味啊,娘子你现在都不知道我做菜有多难吃。”
“自从我爹娘去世后,我有好几年都没吃上正经的饭菜,但好在我会打猎,虽然大部分猎到的东西都要卖出去换银子,但每天只要能尝到一点肉腥味儿,那时候就觉得很高兴了。”
只是他好像越来越贪心,想要的好像越来越多……
他住了嘴,也没有心情继续说下去了,继续吃饭。
姜长熙蹙眉看了他一眼,随即就见他突然皱眉,捂着嘴就冲了出去,顿时心下一紧,迅速起身:“萧萧!”
“呕……”萧粟吐了。
眼泪不受控制涌了出来,泪湿了满脸,见她上前,他用力推开了她,满脸泪痕狼狈的叫道:“你别过来!脏……”
他现在一定很丑,一点也不想让她看见。
姜长熙听着他抗拒的声音,心底一沉,不由分说的大步上前揽住了他的腰。
“还难受吗?”她担忧关切的问。
萧粟理智上不想让她看见闻到他吐出来的污秽之物,但实际,却在她上前揽住自己的一瞬间,身体自己就下意识就往后靠了过去。
有小侍仆端了干净的漱口用的茶水来,萧粟漱了漱口后,才小声说:“……不难受了。”
姜长熙看着他面色有些微微苍白,眼眶通红的面容,声音不自觉的柔了下来,“怎么突然会吐?让乔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洒扫的几个小侍仆手脚飞快的把脏了的地收拾干净。
萧粟皱着眉连忙摇头,“可能是刚刚吃的有些太急了,才吐的,就别麻烦乔大夫走这一趟了。”他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人。
只是心里难受,所以吃不下东西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忽的,他站直了身体,道:“娘子,我吃饱了,先去看看孩子。”
姜长汐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指腹不自觉的缓缓捻动了一瞬。
他知道了。
院外忽然传来松月的声音:“主子,商忠已在前院候着了,说有要事禀报。”
派商忠去做的事关鲁王,耽搁不得。
心底所有的思虑只能暂且压下,面色沉凝:“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转身时,她又看了眼东厢房的方向,轻吸了一口气,她告诉自己。
不急,他一直安安稳稳的待在王府里,其他的,待她忙完了当前最要紧的事再说不迟。
东厢房里,萧粟坐在孩子的摇床边,望着两个宝宝熟睡的脸,眼神却不由自主的发愣起来……
而前院书房里,商忠却一脸兴奋的禀报道:“回主子!您让属下办的事,成了!鲁王世子以及其他几个女儿在属地强占民田、虐杀无辜、强抢民郎、逼良为娼、草菅人命种种恶行如今已经彻底传了出去,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入京城。”
说着,呈上了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手底下的姐妹们特意在民间和人打听调查出来的关于鲁王府的做出的种种天怒人怨的相关记录。”
姜长熙皱眉,接了过来,只随手翻了几页,就看的额头青筋直跳,“啪!”的一声,用力合上。
“畜生不如!”
但还是耐着性子飞快过了一遍,最后才铁青着脸,吩咐道:“快马加鞭,把这东西送到右都御史程大人的手上。”
卫八不知从何处现了身,躬身应是。
这种活儿大多都是他们暗卫在干,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待卫八离开,商忠才又道:“主子,齐王那边可要做做文章?”
姜长熙沉眸,“不必,齐王姨不占嫡,不占长,又无强盛的外家、夫族势力,与其为敌不如拉拢,更有利。”说罢,沉思了片刻,开始吩咐事宜……
夜凉如水,满院皆静。
姜长熙从前院回来,廊下的灯笼晕出暖黄的光,照得石板路一片亮堂,她放轻了脚步,推开门时,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昏昏暗暗的。
萧粟听见门轴轻响时,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他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身形蜷着,像是睡熟了。
姜长熙走近,见他呼吸平稳,眉头不由得松了松。
她转身问屋里伺候的侍仆,声音压得很低:“他后来可吃过东西?”
小侍仆愣了愣,如实回话:“回主子,萧乳爹从东厢房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屋里,没叫过吃食。”
姜长熙眉峰微蹙。
晚饭只吃了半碗,那一吐也吐的差不多了,夜里再不吃点,怕是要饿醒。
她没再多问,待小侍仆退下后,她才去了净房沐浴,温水洗去一身疲惫,脑子里却总想着他晚膳时难受泛红的眼睛。
等她穿了寝衣走到床榻前时,萧粟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月光下,他的睫毛很长,也很漂亮。
她看了片刻,半晌,才对候在外间的小侍仆低声吩咐:“让厨房备些莲子羹,鸡丝面……好克化的东西。”
床榻上,萧粟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没睡。
从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刻意放缓,生怕泄了踪迹。
他也从未想到,他学来的隐匿气息之法,第一个竟是用到她的身上……他鼻腔发酸,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心口的酸涩漫上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把脸往枕头上埋得更深,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姜长熙回到床榻边,躺了下来。
身边的人呼吸依旧平稳,她便伸出手,轻轻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萧粟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
姜长熙的温热的掌心缓缓划过他的发顶,片刻后,也闭上t了眼。
身旁的呼吸渐渐均匀,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萧粟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花样,月光从窗缝溜进来,他小心翼翼的侧了侧身子,看着莹白月光轻柔的笼罩在她沉睡的侧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隔着层薄薄的中衣,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他轻瘪了瘪嘴,眼眶发酸,往她那边靠了靠,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颈窝蹭了蹭,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属于她的味道,喉间却像堵了团棉花。
她似是被惊动,翻了个身,手臂将他抱的更紧了一些,他浑身一僵,却没敢挣,只任由那温热的力道圈着,把脸埋在她颈窝,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姜长熙醒来时,就看见他依旧闭着眼睛睡得正沉的模样,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微红的眼尾……
萧粟眼皮没忍住跳了跳,睫毛也跟着颤。
见他不睁眼,姜长熙轻点了点他的鼻尖:“醒了就睁开眼。”
萧粟闭着眼睛小声嘟囔道:“……还没醒。”说着就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一副准备继续睡的模样。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不饿吗?”
萧粟:“……不饿,没睡好,还要睡。”他声音装的迷迷糊糊的很轻,没敢睁眼,怕撞进她的眼睛里。
姜长熙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萧萧,你可是已经知道了?”
萧粟一脸疑惑的扭过头,迷迷糊糊的睁眼,“知道什么?”
姜长熙看着他的眼睛,“我的婚事……”
萧粟立刻打断了她:“哎呀娘子——我都说我要睡觉了,晚上没睡好,你不是忙吗,赶紧去忙吧,别打扰我睡觉了……”
说到一半他就把整张被子全裹到了自己身上,瞬间就把自己卷成了一个蚕蛹缩在了里面,连脑袋都卷了进去。
姜长熙看着他把自己卷成了一个大大的蚕宝宝,只头顶上露出了两根耷拉下来的头发,不由抿唇轻笑了笑。
片刻后,她才缓缓收敛了笑意,“我叫小侍仆给你端一点好克化的吃食,你先吃一点,吃完了再睡。”
萧粟没有说话回应她,他怕他一说话,就掩饰不住声音里的不对劲。
姜长熙眸色沉了沉。
她在等京城的消息,等一个能让这桩婚事名正言顺作罢的消息,可这事,她不能说。
只因此事,她也并非有全然的把握。
再就是皇位之争,不管她心底有多少把握,不到最后功成的那一刻,都可能会生出变数来。
平王府若成了,他自然能一世安稳的在她身边。
可若败了……他如今也不过是她身边无名无分一个外聘的乳爹,还是良籍。
这样,就算她准备的所有后路都没用,他也能带着孩子全身而退,好好过往后的日子。
她相信,若她将其中的缘故都同他一一道出,他定然会陪在她身边。
但她,却不想让他和两个孩子承受那样的后果,也不该为她的野心承受这样的后果。
母亲有的的野心,她也有,母亲想争的,她同样也想争一争。
她自小便跟着母亲身边,一颗心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耳濡目染中,埋下了种子。
既然要有人坐上那个位置,那凭什么就不能是她?
野心这东西,一旦生根,便会疯长。
而她与程家的婚事是平王府“不争”“顺从”的表现。
窗外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她抬脚碾过一片,枯叶便在脚下碎成齑粉。
听着她离开的脚步声,萧粟缓缓把脑袋伸了出来,眼神却空落落的,愣愣的没什么焦距。
原来她也没有真的想要瞒着他……
那他,要留下吗?
她想他留下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按了下去,又忍不住重新浮上来,像根拔不掉的刺。
留在他身边,做她的侍君?
以前,听书先生说书时,会以为大户人家的侍君,穿绫罗、食珍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
但在平王府待的日子久了,他才慢慢看清这“舒坦”底下藏着什么。
平王殿下的藤萝院他没去过,但从其他小侍仆们口中偶尔听见过两次。
听说,里面住着十几个男子,大多是没名没分的,平日里连院门都不能随意出。
“他们过得好吗?”他当时傻乎乎地问小果。
小果撇撇嘴,压低声音:“好什么呀?吃穿是不愁,可跟关在笼子里有什么两样?想见殿下一面难如登天,生了孩子也未必能抬籍,一辈子就耗在那院里了。”
一辈子……耗在那院里。
萧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喘不过气。
他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不要被困在一方院子里,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连出门都要看别人脸色。
不要自己的孩子像八娘子那样,活得像个影子,连亲娘的面都见不到。
更不要……看着娘子身边站着别人,自己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他有手有脚,能打猎,能识字能算账,就算……真的要离开,他也能带着孩子活下去。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眼底带着浓浓的涩意。
算起来……他也不算亏了。
阿满,姜长熙……
他在心里默念这名字,眼前就浮现出她各种模样。
像娘子这样的人,他能阴差阳错的同她相识,成婚并且生下两个孩子,看她笑,听她说话,甚至……被她放在心尖上疼过一阵子,原就是偷来的福气。
缘分这东西,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也留不住。
他埋头蹭了蹭残留着她身上淡淡香味的软枕,鼻尖又开始发酸。
她和别人的婚期定在十月十六。
他记得,她的生辰是十月十二。
去年这时候,他第一次学着做长寿面。
只是最后长寿面的样子却还是不尽如人意,他有些不好意的端在她面前,“做的不太好,你随便对付两口尝尝吧。”
但阿满看着他的眼神却很深很沉,他看不懂她眼里的情绪,但却见她最后朝着他笑了,还突然就伸手轻轻抱住了他,“萧萧,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那是她第一次抱他。
少年的身躯骤然僵住,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温热的体温与清浅的呼吸。
他本该推开这于礼不合的亲近,却莫名觉得,那时候的她好像有些脆弱,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攥了攥拳。
十七天。
还有十七天。
他不想看见她穿着新娘子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娶别的郎君回府中的画面,甚至……看着她和别人洞房花烛。
心脏好似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血肉,尖锐的刺痛蔓延全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紧紧攥住勒紧。
疼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颤,几乎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可怜][可怜][可怜]勉强算双更吧~明天继续
第53章 长寿面
剩下的十几日,萧粟都表现的很寻常,只是在小厨房的时间多了不少。
掌勺的张厨娘听说是府里老人,性子温厚,见他日日来请教,直到如今主子面前的正得宠的萧乳爹不会抢她饭碗,自然耐心指点。
萧粟大概在厨艺上实在没什么天分,便把揉面的力道、煮面的火候、浇头的配比都细细写在纸上。
起初揉面总揉不匀,面团要么软塌塌不成形,要么硬得像石头,浇头也总调得要么太咸要么太淡,他也不气馁,慢慢试慢慢改。
在厨房里做活,手掌免不了也被烫出了好几处红痕,萧粟却并不在意,转头笑着问张师傅:“今日这面是不是比昨日筋道些?”
姜长熙没留意到了。
有回她夜里回来得早些,撞见他从厨房出来,发梢沾着点面粉,身上也泛着淡淡的烟火气,便问:“怎么最近总往厨房跑?”
萧粟顿了一瞬,便看着她笑道:“闲来无事,喜欢吃张厨娘做的吃食,就想着学学,往后说不定还能开个小饭馆谋生呢。”
姜长熙闻言笑了笑,彼时正被公务缠身,闻言也没多想,只叮嘱了句:“小心着些,别再烫着了。”说罢,便牵起他的手,给他的伤处,仔细上了药。
萧粟只是定定的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没有说话。
姜长熙:“看什么?我脸上有银子?”
萧粟笑道:“娘子好看,我要多看看。”
姜长熙闻言,眉梢不禁微挑了挑。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月十三。
天刚亮,姜长熙便去了前院书房。
萧粟望着t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抿了抿唇。
随即起身去了院里小厨房,仔细备好食材,才慢慢去了东厢房陪着壮壮和实实玩了会儿。
午时,天上的云层有些厚,虽无风无雨,却也未曾见着阳光。
小侍仆来禀:“萧乳爹,主子在前院议事,说今日中午不回来了用午膳了,让您不用等她,先吃着。”
萧粟坐在桌边摆碗筷,闻言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随即又皱了皱眉,半晌才应了句:“知道了”。
眼前的饭菜是厨房备的,一如往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观澜苑内外,也没有人提起今日是她生辰的事,他觉得有些奇怪。
食不知味的用了一点饭,就无意似的在小果面前提了句。
小果惊讶的看着他,“主子的生辰是在六月十六,您可是记岔了?”
闻言,萧粟一愣。
“……六月,十六?”
*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去时,萧粟守在厨房的灶台边,火燃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他时不时探头往院外望,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天光褪去,才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萧粟快步走到灶台前,把已经做好的面条入沸水……
很快,一份长寿面就做好了,把炖好的鸡汤浇头浇上,在面条里卧了两个鸡蛋,还有几片青菜叶子,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葱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姜长熙进院子时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色,进了屋子没看见熟悉的人影,不等她询问,就有有眼色的小侍仆禀道:“主子,萧乳爹正在小厨房呢,方才嘱咐奴,说是若主子您回来了,暂且先等一等,他很快就会好。”
姜长熙怔了一瞬,紧绷在心底的那根弦好似莫名的微松了松,下意识就很想立刻看见他。
抬脚便往小厨房的方向走。
小厨房就设在临着西厢房的位置处,很近,不过片刻她就已经站在了小厨房门口。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小厨房里已经点上了油灯,泛着暖色的光晕,将在灶台前认真忙碌的身影轻轻的笼罩着。
姜长熙竟看得一时怔愣住了,一股暖流从心底蔓延缓缓蔓延开。
不经然的,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让她下意识想要抓住。
眼前好似飞快掠过了一些画面
山中的土灶前,也有这个心思纯粹赤忱的少年,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为当初一无所有甚至冷漠她,给她亲手做了一大碗长寿面。
原来如此。
*
江长熙腿伤还没好,甚至昨夜还发了高热,今日神色却依旧一如往常。
看着那个叫萧粟的男子在厨房里忙活,她眉眼疏懒,对现在的日子觉得还挺不错的。
对救了她又收留了她如今还养着她的萧粟也很感兴趣。
至少,那张俊朗的脸、干净纯粹的眼神以及像是按着她审美长得身材,都正好戳中了她。
她以前和不少人谈过恋爱,因为她长得好身材好,经济条件更是不错,所以身边来往的人也几乎都是外形条件不错的人,其中不乏看起来好像是真的喜欢她的男人。
但她好像失去了爱人的能力?不知道如何去喜欢一个人,最后的结果,都是分手。
最后还要说一句,她这个人性子太独太冷,还有说她根本不喜欢他。
她当时觉得挺冤枉,她明明自己恋爱期间还是很专一的,但在他们离开她时,她又好像的确不怎么伤心,甚至很快就会投入下一段感情,或者工作里。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也不太在意就是了,身边的男人来来往往,体检报告都塞了她抽屉满满一个抽屉。
直到
她看见了那个在灶房里手忙脚乱忙活了半天,最后神色有些微红,不好意思似的,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不仅有小白菜,还卧了一个鸡蛋。
她愣了一瞬,就听见他说:“做的不太好,你随便对付两口尝尝吧。”
她眼神定定的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萧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昨夜听见你说,今日好像是你生辰,本来想给你做碗长寿面的,但我手艺不太好,面条煮断了,你就将就着吃吧,”说到最后,又连忙道:“都是粮食,就算不好吃,也不能浪费,都要吃完。”
她只记得那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少年的笑容很明朗也很纯粹。
仿佛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头,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一次次冲刷着岸边的坚实虬结的老树根
*
姜长熙看着他端着冒着白气热腾腾的大碗朝着她走来,咽下突如其来涌上喉咙的酸楚。
前世,她从来都不过生日,只因二十多年里,从未有人给她过生日。
既然是无人在意过的生日,她自然也从不会期待。
只是,她从未想过,曾经那从未有人在意过的生日,竟然也会被一个人记住,放进心里惦记着。
碗里是一碗清汤面,面条很漂亮,有小白菜,还卧着两个荷包蛋,汤色清亮,飘着葱花,香气虽不浓郁,却意外的格外勾人。
萧粟以为她会问他怎么会突然做起了面,但却意外的没听见她说话,只看见她微微低着头吃着长寿面,不禁抿唇笑了笑。
没说这是长寿面,府里安安静静的,他想,许是当初在山里,失忆又发了高热的梦里她随口说的胡话,被自己当了真,见他做了面条给他吃,她就没好意思戳破。
可这个生辰对他而言,不一样。
见她只吃面,没有吃其他的菜,萧粟不由给她夹了两块羊肉片,“是不是面做的太多了,娘子你也别单吃面条,就着菜吃。”
姜长熙缓缓抬眸看他,展颜笑了笑,“没想到你还有做大厨的天赋,这面很好吃,今日只吃这个就够了。”
萧粟愣了一下,随即就看着她斯条慢理的把一大碗面都吃完了。
他心底的那份高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姜长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才放下碗筷。
萧粟看着她吃完了他为她特意做的长寿面,明明很高兴,但自己却没什么胃口,没吃多少就吃不下去了。
夜渐深,帐内烛火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晕开一片暖黄昏暗的烛光。
萧粟洗漱后躺回床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闭眼装睡,而是侧躺着,目光落在姜长熙的侧脸上。
察觉到他的注视,姜长熙侧过身看向他,只是在看着他的眼神时,莫名有些暗,嗓音低柔的轻声问道:“怎么了?”
往日里总是等她睡熟才敢靠近的人,今夜却主动往她怀里贴,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眼神直白而热烈:“娘子,我想要”
他的动作带着点急切,脸颊贴在她的颈窝,呼吸温热。
姜长熙眼神骤暗了一瞬,她抬手抚上他的后背,手掌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摩挲,感受着他微凉的皮肤下犹如擂鼓的心跳。
他的回应格外热烈,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融进这亲近里,吻落在她的颈窝锁骨,带着点不顾一切的情绪,每一个动作都很用力。
姜长熙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翻身而上帐幔轻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交织。
每一次贴近萧粟都好似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回应着他的热切,手掌抚过他坚韧有力的腰身只想把这一刻无限拉长。
折腾至天明,帐外的烛火早已燃尽,窗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两人相拥而眠,萧粟的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眼角湿润,眼尾处红了一片,像是被欺负的哭了。
姜长熙醒来时,天已大亮。
往日里这个时辰,她早已起身处理事务,今日却贪恋着怀中的温度,不愿动弹。
她低头看着怀中人熟睡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眼尾处泛着潋滟的红,让她脑子里很快就想起了昨夜,她是如何欺负他的画面。
如今被他这样依赖着拥抱着,姜长熙的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柔软,她忍不住收紧手臂,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索性也赖了床,就这么抱着他,又合上眼睡了过去。
*
而在她还不知道的情况下,三日前的京城却已掀起轩然大波。
鲁王及其女儿t在封地强占民田、虐杀无辜、强抢民郎等种种恶行,随着那份厚厚的罪证册子传入京城的同时,也迅速传进了京中的各处的大街小巷。
右都御史程大人上书弹劾,奏折言辞恳切,证据确凿,直指鲁王府目无法纪、草菅人命,请求陛下严惩。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往各方传递,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而此时的姜长熙因为难得赖了个懒床,没有及时看到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马车碾过王府门前的青石板,停稳时,平王掀帘而下,一身朱红王袍衬得她面色愈发沉毅。
刚踏入府门,身后便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是平王的近身侍卫!
来人立刻下马禀报:“禀王爷!京中急信!”
平王立刻接过她手中的信件,展开。
平王眼底瞬间迸出亮色,眼底激动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脚步不停,径直回长春宫,回头吩咐亲卫:“立刻让三娘来书房!”
她身后,姜长慧身着月白锦袍,紧随其后,脸上却没半分喜色,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阴翳,信中究竟是什么消息,竟让母亲方才喜形于色,第一时间就要见三娘?
姜长宜跟在她身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情绪,面无表情,周身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郁之气,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平王此次回府并没有提前传信,之前的信中也吩咐了,此次不必大费周章的让全府的人迎她。
因此也打了个所有人措手不及,不过一瞬间,平王殿下府回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王府。
仆役们往来穿梭,端茶送水、收拾院落,原本还算清静的府邸骤然热闹起来。
姜长熙得到消息时,已经起身了。
她敛了敛神色,看向正吃着早膳的萧粟,道:“你继续吃,我先去长春宫见母亲。”
萧粟看着她认真点头,最近她都很忙,她没有和他说,他也就没有多问,但应该和平王殿下有关。
姜长熙快步往长春宫书房而去。
推开门,平王正坐在主位上,左右长史也已经到了,她躬身见礼:“见过母亲。”
平王见她进来,当即笑道:“快起来,三娘,你可知鲁王的下场?”
姜长熙用早膳前,已经查看了今日一早送来的消息,便道:“女儿听闻,程大人已上书弹劾,陛下已对鲁王施以惩戒。”
平王看着她,见她至今依旧沉稳的模样,面露赞赏,满意道:“此事,你做的很好,经此一事,鲁王再无任何可能!”她没有问她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做到的,她的女儿,理应如此!
姜长熙面色如常,神色从容的道:“母亲过誉了。”并未否认她的功劳。
这本就是她该得的,自然不会推出去。
姜长慧站在一旁,衣袖下的拳头攥的死紧,脸色不受控制的阴沉了几分。
左长史上前一步,笑着附和:“殿下所言极是,三娘子心思缜密、行事果决,不动声色便搜集到鲁王府的罪证,老臣真是白白年长了三娘子这么多年岁。”
右长史也含笑点头,目光掠过世子,语气委婉了些,躬身道:“三娘子此番确实立了大功。”
平王笑得愈发开怀。
姜长慧脸上倏然绽开一抹笑意,眼底却没半分暖意,走上前对着姜长熙拱手,语气听着很是热络:“三妹此番真是立了大功,为母亲分忧,做长姐的该好好恭贺你才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三妹的计划能如此顺利,还得多亏了京中程大人的帮衬,再过两日便是妹妹与程家二郎的大喜之日,如今看来,这可真是天作之合,有程家这样的亲家帮扶,妹妹往后的路,怕是要愈发顺遂了。”
这番话听着句句是恭贺,可那语气里的酸意与阴阳怪气,在场之人谁都听得清楚。
明着夸程家,实则暗指姜长熙的功劳全靠程大人帮忙,而非自身。
姜长熙瞥了她一眼,笑了笑,语气淡淡,拱手道:“那就借世子吉言了。”
两位长史眼观鼻鼻观心,笑笑不说话了,和三娘子相比,世子……还是有些太过稚嫩一些了。
平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峰微蹙。
她如何听不出长子话里的埋怨与不满?
当初为了避免姐妹日后争权反目,她特意为三娘挑选了家世平平,远不及世子正君家族势力的程家二郎。
三娘自幼就聪慧果决、胆识过人,本就足以相配天底下任何优秀的男子,却因她的考量,在正君人选上受了委屈。
她随口问了两句与程家婚事的筹备情况,姜长熙一一回话,语气平静。
“母亲一路奔波劳累,不如先行歇息,有什么事,稍后再议也不迟。”
平王闻言,心底慰贴,挥挥手便让众人散去,只是最后却将世子姜长慧留下了。
姜长熙面色平淡,转身离开长春宫,一路回了观澜院。
刚踏入书房,她便沉声道:“苍竹。”
苍竹躬身行礼:“主子。”
“京中可有新消息传来?”姜长熙走到案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略显几分急促。
“太子的身体状况如何?”
“回主子,京中还未有太子的消息传来。”苍竹低声禀报。
姜长熙眸色微沉,指尖骤顿。
片刻后,才沉声道:“太子那边有任何消息,立刻禀报。”她要等的那个名正言顺的契机在太子或者陛下身上。
“是。”苍竹应声退下。
书房内恢复寂静,姜长熙望着窗外的树影,神色沉凝。
接下来两日,萧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两个孩子,尤其是壮壮。
最近长得越发结实了,手脚蹬踹起来力道十足,嗓门儿也洪亮。
萧粟忍不住亲亲贴贴她软乎乎胖嘟嘟的小脸蛋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十月十五这日。
晚膳后,东厢房里暖融融的。萧粟坐在铺着软垫的榻边,让壮壮躺在自己怀里,实实则躺在一旁的小摇床里,小手勾着拨浪鼓的穗子晃来晃去。
他正低头逗着壮壮,看着她白嫩胖乎的可爱小脸,因为身边没有其他人,他偷偷小声道:“壮壮,叫爹爹爹爹”
有生之年,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壮壮叫他一声阿爹。
忽然听见怀里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de、dei啊——”。
萧粟浑身一僵,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屏住呼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拍着壮壮的后背:“壮壮,再叫一声?再叫一声爹爹”
壮壮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身子扭了扭,又含混地吐出两个字:“dei——dei。”
声音虽不清亮,却字字清晰地落在萧粟耳里。
她一双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萧粟的衣襟,脸上挂着懵懂的笑,萧粟鼻头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
壮壮
这一刻,他甚至想什么都不顾了,只想把壮壮也带走。
可他很清楚,壮壮如今是王府的四姐儿,是名正言顺的小主子,他一个没名没分的乳爹,只是带着自己的孩子离开了,王府还有娘子或许让人找几日就不会再费心寻了。
可一旦把壮壮带走
其实,实实身子没有壮壮好,比起留在他身边,其实留在平王府里可能会更好。
只要他把娘子忘记的那些记忆告诉她,或许她就会相信,她那样好的人,总不会亏待了孩子的。
可是,他舍不得
他已经要失去了她和壮壮了,若连实实也没有了,他不知道后半辈子该怎么活
“detie啊dei!”壮壮伸手摸了摸他脸上亮晶晶的水珠。
姜长熙刚处理完琐事过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这一声奶声奶水还含糊不清的“阿爹。”
“娘子!”萧粟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没忍住,扬声朝门口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你快来!宝宝会叫爹爹了!”
“我方才好像听见了。”她语气里还有些不可思议的惊讶,走到榻边俯身看向壮壮。
就在这时,摇床里的实实见她们都围着姐姐转,没人理会自己,小嘴瘪了瘪,有点委屈,眼巴巴的看着她们,忽然也含混地喊了一声:“……dede!”
婴儿的发音软糯模糊,“爹”字还带着点奶气的拖腔。
萧粟惊喜的看向实t实,把壮壮放进她怀里,俯身抱起了实实,“实实也会叫爹爹了……真厉害。”
说着,他背对着她,忽的低头看着实实低声哄道:“实实,会叫阿娘吗?叫一声阿娘……”
实实小嘴巴动了动,“啊……啊lia……”
姜长熙的动作猛地顿住,看向摇床里的实实,眼底瞬间泛起亮色。
她素来沉稳,此刻却微微抿紧了唇,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啊!nian……”壮壮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不肯落后。
姜长熙倏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崽子,忽的笑了,应了一声。
萧粟眼眶还红着,却忍不住笑了出来:“两个孩子真是……竟赶着一起会叫爹娘了。”
姜长熙望着两个孩子懵懂的笑脸,眉峰不自觉地舒展开,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壮壮的头,又碰了碰实实的脸颊,动作却格外轻柔。
最后,视线却落在了身侧之人泛红的眉眼处。
第54章 成婚,跑了
萧粟从未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过。
十五这日,娘子回来的时候,他就和她待在一起,一起说话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消食……
姜长熙眼神专注的看着他微抿着的唇和泛红的眼眶,一时没有说话。
萧粟突然朝着她笑了笑,“娘子,你是生在平城长在平城的吗?”
姜长熙看着他泛着层浅浅水意的澄澈眸子,半晌,才轻点了点头:“是。”至少这辈子是。
萧粟如今已经不意外她口中的这些和她以前说的完全不一样的答案了。
只是问:“娘子,你知道大虞有多大吗?我生在大河村,平城已经是我到的最远的地方了,我曾经听人说起过江南的风景,说是那边下的雨都是烟雨濛濛的,好似人间仙境,江南那边真的有那么漂亮好看吗?”
姜长熙怔愣了一瞬,曾听人说过?是……听当初她说起的吗?
是她和他说的,江南犹如人间仙境?
她脑中并没有想起相似的片段来,只是……江南那个地方,留给她的并不是什么好的东西。
可能,只是真的听到了南来北往走货的商人说的吧。
她并没有深究,看着他笑了笑:“是啊,是和北方和平城这边完全不一样的风貌,往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看看。”
萧粟笑了,“好啊,那娘子你可要记得这个和我的约定,不准忘了。”这样以后,提起江南时,她或许偶尔想起他一两次……
他说着话,却忽的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他突然猝不及防的转身,抬手揉了揉眼睛,若无其事的道:“今日的风有些大了,娘子,我们回屋吧。”只是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鼻音。
姜长熙抬手牵住了他的手,掌心在触及他的手时,不由微顿了一瞬,仿佛被那微凉的湿润刺了一瞬,下一刻,便握的更加用力了一些。
她低声道:“嗯,不会忘的。”
两人并肩相携着进了屋。
夜色渐浓,房里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灯。
萧粟洗漱后躺回床上,紧挨着她睡下,没多久就闭上了眼睛,呼吸刻意放得平稳均匀,像是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姜长熙躺在他身侧,片刻后,捕捉到他气息里的紧绷。
他在装睡。
她没有戳破,只是伸出手臂将他搂进怀里。
明日,便是她与程家二郎的婚期。
“萧萧,对不起,是我食言了。”她的声音压的很低,带着微微的涩意。
“对不起”三个字刚落,怀里的人便轻颤了颤。
下一秒,温热的泪水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浸湿了她的衣襟,姜长熙心尖仿佛被烫,灼痛顺着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粟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压抑多日的委屈与不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像受伤的大狗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胡乱抹在她的寝衣上,哭得毫无章法,却格外让人心疼。
“……我不怪娘子的,”萧粟红着眼眶看着她,闷闷的道,“我知道娘子也并不想食言于我……娘子,你也不要怪自己。”
姜长熙心下一酸,倏然收紧手臂,沉默着没有说话。
萧粟知道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并非很多下人口中那样的冷淡,她并不想让她以后心里不好受。
虽然……也许只是他把自己看的太过重要了,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是他本就配不上她。
又怎么能怨怪她呢……
他以为他今日也不会有心思睡的,但却不知为何,可能是昨夜本就狠狠折腾了一宿,又一直没有合眼,现如今哭了一场,萧粟就真的靠在她身上,将脑袋熟练的埋在他颈窝里,渐渐的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姜长熙听见了他的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娘子,只是我的妻主该有多好……只是我的妻主……”
姜长熙浑身一震,脑海中突然闪过些破碎的画面。
熟悉昏暗的土坯房里,红烛跳动,她伸手掀开红盖头,底下是个满脸绯红的少年,眉眼间满是朝气,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期待,带着点羞涩又雀跃地望着她,唤她——“妻主。”
那是失忆时,她与他在小乡村里成亲的模样……
而此刻,怀中人眉眼间没了当初的鲜活,只剩被泪水浸泡后的疲惫与脆弱,鲜明的对比让她心口骤然一紧。
等她从翻涌的记忆中回过神,低头看去,萧粟已经睡得很沉,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她眼底似有水光闪过,只是须臾,眼神越发幽暗坚定。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平王府就被喧闹声彻底唤醒。
红灯笼挂满了长廊,彩绸缠绕着梁柱,仆役们往来穿梭,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透着办喜事的热闹劲儿。
鼓乐声从府门方向隐隐传来,越来越响,将喜庆的氛围推到了顶点。
唯有观澜院,虽然不知何时也挂上了红绸,却莫名与外头的喧嚣好似有些格格不入,静谧得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院中的草木静静立着,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半分即将迎娶正君的喜庆模样。
吉时越来越近,廊下的松月眉头有些担忧的轻蹙了蹙,时不时往卧房方向张望,脚步来回挪动,显得有些焦灼。
一旁的苍兰却依旧镇定,垂着眉眼侍立着,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主子会误了时辰。
果然,没过多久,卧房的门轻轻推开了。
姜长熙走了出来,一身常服未换,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松月连忙松了口气,快步上前,恭身道:“主子,吉时快到了!婚服已经备好,奴婢这就伺候您换上?”
姜长熙眉眼压的有些低,没有说话,抬脚便往前院书房走去。
松月立刻让人捧来绣着大红婚服,忙上前跟了上去。
萧粟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花纹。
外头的喧闹声清晰地传进来,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躺着没有动。
直到,听见了她带着人离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闭上了眼睛,侧过身把自己埋在了被褥里。
没过多久,一个小侍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隔着屏风轻声问道:“萧乳爹,您可醒了?可要先用些早膳?”
院子里,如今就只剩主子的正屋没有布置了。
萧粟:“……不必。”
他抹了一把脸,起身,简单洗漱后,便径直去了宋爹爹的住处。
“宋爹爹,”萧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我许久没回自己家了,今日想向请五日假,带着孩子回去一趟,此事我已经和娘子说过了,她应了的,”说着,他声音微顿了一瞬,“如今府里有白乳爹和高乳爹一同跟着何爹爹照看小主子,想来……也够用了。”
宋爹爹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今日离府未免太过扎眼了一些。
但想到往日主子对萧粟的纵容与不同,倒也没怀疑这话的真假,只是斟酌着语气,委婉劝道:“萧乳爹,你可想清楚了?今日是主子的大喜日子,你这时候回家,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等程正君进了府,怕是会觉得你恃宠而骄,故意给他没脸。”
萧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睛,轻声道:“多谢宋爹爹提醒,只是我本也只是小小的乳爹,不起眼的一个下人罢了。”
见他不听劝,宋爹爹也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主子既然已经应了,他多说也无用。
当下便取出一枚通行的对牌,递了过去:“罢了,你t既已有主意,这对牌你拿着,出府进门也方便,五日后记得按时回来。”
“多谢宋爹爹。”萧粟接过对牌,郑重道谢后,便转身回了西厢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观澜院里,不少仆役见萧粟收拾行囊都有些暗暗吃惊,猜不透他想要干什么。
小果得知后急得不行,悄悄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劝道:“萧乳爹,您再等等呀!主子心里是有您的,就算程正君进府,肯定不会亏待您的!”
萧粟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平和,甚至还笑了笑:“我心里有数,你放心。”他顿了顿,又认真道,“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拂,费心了,”说着,他把自己在平王府里攒下的两千多两的银票银子拿了出来。
这里面有娘子给他的,也有平王殿下赏给他,还有程家赔偿的那座玉观音被妻主卖了换了银子,也给了他。
他是想把大半的银子都给他的,小果为人还不错,他希望他往后都能替他照看着他。
但最后……还是只悄悄塞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不是舍不得,而是给的多了他怕反而招惹出是非来。
毕竟,壮壮身边伺候的乳爹小侍仆并非只有小果一个人。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借着闲话道别,分别又给在壮壮身边伺候的人,按着身份都悄悄塞了一些银子。
何爹爹开始还推辞不拿,但看着他腰上的对牌,看着他的表情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才把银子给收了起来。
还低声道:“你放心就是,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会帮你瞧着的……”
萧粟愣了一下,随即看着他的表情便明白他误会了,但也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那四姐儿往后就要多劳您照看了。”说罢,他朝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惊的何爹爹连忙扶起他,“哎哎哎,这是做什么?这有什么的……”
萧粟背着他来时带着的小包袱,最后抱了抱朝着他笑的天真无邪的壮壮,亲了亲她的白白嫩嫩的脸蛋,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愧疚难受,无声的道别。
当壮壮躺在摇床上,看着他抱着实实离开时,不知怎么,突然就大哭了起来……
“哇呜呜呜——啊de呜呜呜呜”
萧粟脚步倏然顿住。
“哎哟,小主子可别哭喽……你萧乳爹过几日就回来了……”何乳爹连忙抱起孩子哄着。
萧粟走了,走的甚至很快。
他怕……自己若是走的慢一些,就再也忍不下心走了。
所有人知道他的打算,定然都会觉得他矫情。
对,他这个毛病就是被娘子惯出来的。
若她没有对他那么好,或许……他对眼前的这一切只会觉得十分满意。
只是,他已经被妻主惯坏了……
平王府前门,迎亲的鼓乐声震天响,姜长熙带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踏出府门,红绸漫天,人声鼎沸。
与此同时,后院下人通行的角门处,萧粟抱着实实,悄无声息地登上了他提前联系好的一辆的马车。
马车即将启程时,他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平王府高高的院墙,远处的欢笑声、唢呐声顺着风飘过来,刺得他耳膜发疼,眼底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缓缓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景象,声音低哑艰涩:“……走。”
第55章 太子薨逝姜长熙心脏瞬间沉沉往下坠
唢呐锣鼓声震彻平城大街,红绸缀满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八抬大轿前仪仗开路。
围观百姓挤在街边踮脚张望,笑语与喝彩声混着乐声彻响街面。
“这就是平王府的三娘子啊?!”人群中有人低呼,“生得可真俊,真是少见!”
“可不是!也不知要娶的正君长什么模样,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美娘子……”
程家院内同样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有年轻的小郎君低声酸道:“程二郎真是好命,竟能嫁给平王府的三娘子……”
旁边人立刻撇撇嘴接话:“好命?我瞧着也未见得,没见五郎前些日子被打发去寺庙‘祈福’实则受罚了?”
说着,他四下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边角落,才低声道:“那夜酒楼里的人可不少,程家就算有心想压着消息,也要藏的住才行,如今平城里谁家不知平王府的三娘子因为一个乳爹拂了程家的见面?”
“这般护着,程二郎嫁过去还不知道是怎么个光景呢……”
有人深以为然,低声附和,“说的倒也是,能叫姜三娘子看上还这般护着的人,又哪能是个好对付的?”
有人酸言酸语,也有人真心恭贺。
程二郎身着大红喜服,端坐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始终挂着端庄得体的浅笑,应对着周遭的道贺时有礼有节,脸上的神情还显得有几分羞涩之意。
不乏有人打趣热闹,程二郎低垂着眼,一脸的羞意,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按捺不住的灼热渴望,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了……
程家主君坐在一旁,眼底掩不住连日操劳的疲惫,鬓角甚至添了几缕银丝,却仍强撑着笑意拍了拍他的手背:“二郎,往后入了平王府,定要谨言慎行,多讨你妻主三娘子和郎主的欢心,替五郎在郎主跟前多说说好话……”
“……还有家中你的姐姐妹妹们,往后也少不了要你多提携照拂……”
程二郎闻言,转过身屈膝行了一礼,“姨父放心,程家是我的娘家,您和姨母对二郎的教养之恩,二郎都记在心里,定会好生侍奉妻主和王君郎主的。”
程家主君见他乖顺听话的模样,心下还算满意。
只是,正说着话,忽闻外间喧闹之声,程家主君与陈二郎皆是眉头一蹙。
程家主君自觉有些失了体面,忍不住斥道:“何事喧哗?成何体统!”话音未落,便有下人踉跄奔入,高声急报:“主君!二郎!平王府迎亲队伍已折返,传话说……婚事暂且搁置!”
话音落,满院宾客闻声哗然!
陈家主君又惊又怒,连连追问:“你说什么?!婚事为何突然搁置?又是谁穿的话?!妻主呢?此事妻主可知晓了?!”
陈二郎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端庄笑意僵在唇边,压下心底的慌乱,“到底出了何事?”
那下人“噗通”跪地,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京中传来急报——太子薨了!陛下悲恸不已,圣躬违和,并颁下谕令:天下暂停婚嫁,京师废乐禁屠,以为储君服丧,举国致哀。”
这是传话之人的原话。
此言一出,程家院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随即不过须臾,就响起一片哀哀戚戚的悲痛哭声……
一刻钟前。
姜长熙正率迎亲队伍行至北大街,她骑在白马上,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冷凝,引得街边百姓暗自嘀咕:“平王府三娘子生的虽好,但看着也太过冷肃了一些……”
忽有急促马蹄声而来,一驿卒身着驿服,背插红翎,挥鞭疾驰,口中高声疾呼:“京中急报!太子殿下薨逝!陛下病重!太子薨了!陛下悲恸不已,圣躬违和,并颁下谕令:天下暂停婚嫁,京师废乐禁屠,以为储君服丧,举国致哀!”
姜长熙冷凝微皱的眉心倏然舒展,眸色沉了沉,当即勒转马头,侧目吩咐身旁苍兰,声音冷冽:“速去程家传讯,婚事暂且搁置。”
“立即撤去红绸,回府!”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开,北大街上的百姓顿时神色各异,有惶恐跪地叩拜的,有面露忧色窃窃私语的,大部分都是一脸茫然站在原地。
“这平王府与程家的婚事也太波折了些,”有人压低声音嘀咕,“先前听闻刚定亲不久姜三娘子就失踪了,如今临门一脚又遇……”那人不敢多言,含糊着说着,“莫不是两人八字不合,命格相冲的缘故?”
“依我看许是程二郎没那个富贵命……”旁人不由啧啧附和。
这些细碎议论传进姜长熙耳中,面上平静无波,扬鞭轻夹马腹,朝着平王府的方向而去。
北大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急着归家行色匆匆,更多人却只是拍拍衣袍上的尘土,照旧赶往市集作坊。
于寻常百姓而言,太子皇帝这些贵人的事,和她们是没什么太大的关联,日子还是要照旧过。
与此同时,萧粟已乘着马车驶出平城城门。
城外官道旁,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候,他抱着熟睡的实实换乘而上,低声对车妇道:“劳烦,去平溪县。”
他没回大河村,也没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
他怕娘子日t后会来寻他,不想连累弟弟一家,更怕自己抵不住她的目光,一见到便溃不成军,索性去一个无人识得的地方。
车妇挥鞭启程,见他孤身一人带着襁褓幼子,热情问道:“夫郎这是探亲去?怎就只有你一个大人?不见你家妻主长辈同行?”
“家中长辈早早就去了,至于我妻主……”萧粟抱着实实,沉默了片刻,才笑着道:“妻主她……出远门去了。”
“抱歉抱歉,夫郎别见怪,”车妇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不介意,这才又道:“那夫郎怎么不等等你妻主回来再一起去探亲?平溪县可是不近嘞,要是你妻主刚好过两日就回来了,见你和孩子不在家,岂不是会担心?”
萧粟愣了一瞬,眼帘缓缓垂下,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半晌,才缓缓道:“她……不会回来了。”
*
姜长熙到府门时,就见府中正门、仪门、辕门次第而开,这是天使临门的最高规格。
她面露哀痛之色,立刻翻身下马,飞快脱下了身上大红的喜服外袍,吩咐一旁的苍竹道:“把外衣给我。”
苍竹不敢耽搁,连忙脱下自己青色外衣。
姜长熙披身穿上,去赶到承运殿前时,就见一名身着素色袍服的天使手中捧着一道纯白帛书。
未语先泣,声音嘶哑颤抖:“平王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薨了!”
话音如一道惊雷,在平王府中炸开!
平王身躯剧烈一晃,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惯于睥睨沙场的虎目,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被一种巨大的悲恸淹没。
“你说什么?!太子……前日京中邸报还说只是偶感风寒?!怎会突然、突然……”
“是急症,陛下、陛下悲痛欲绝,已晕厥数次了!”天使伏地痛哭。
直到此时,平王仿佛才真正接受了这个事实,两行热泪终于决堤而出,“殿下啊!英年早逝,国之奈何!皇姐!臣妹……臣妹心痛啊!”
她踉跄几步,一把推开想要搀扶的长史,对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叩下头去,哭声压抑而沉痛。
一旁跪着一同接旨的王府男眷顿时一片哀泣之声。
平王君面露哀色,泣不成声。
姜长熙没有惊动人,很快融入到了这一片哀色之中。
片刻后,平王抬起头,已恢复了几分藩王的威仪,但脸上的悲戚依旧浓重。
她哑声下令:“传令!王府内外,即刻撤去所有红彩,换上素白,阖府上下,为太子殿下服孝!另,本王要即刻上表,恳请入京……再见太子殿下最后一面,为皇姐分忧!”
天使明姑姑收好敕谕,趋前一步,躬身低语,“殿下的忠诚,陛下自是知晓的,只是……陛下龙体欠安,已下严旨,诸王暂留封国,毋得擅离,一切以稳定为重,殿下的哀思,奴婢定当详细转奏。”
平王叩首,悲声道:“臣……臣叩谢天恩!”
宣旨毕,满府的红绸换下,挂上白布。
明姑姑:“可否向殿下讨一杯茶水喝?”
平王将明姑姑引至偏厅,屏退左右。
明姑姑确认四下无人,抿了一口茶水,声音压得更低:“殿下,陛下哀痛过度,眼下京中事务,多赖几位内阁老,再者,鲁王殿下如今还在京里,并未归其藩地,自太子殿下薨逝后,鲁王便一直陪在陛下身侧。”
平王面色微凝,随即拱手沉声道:“多谢姑姑告知。”
……
长春宫书房里,平王端坐主位。
不多时,王府左右长史、林都指挥使和左右卫都指挥使,连同世子与姜长宜都到了,肃立两侧。
姜长熙是最后到的,身上的衣裳已然换了素色,请安后抬眸看见的就是所有人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亢奋,都指挥使腰间佩剑微微颤动,众人神色间满是隐秘的激动。
先帝膝下只有四女,如今陛下因太子殿下薨逝而病重,鲁王如今不足为惧,齐王无争,唯有平王殿下了……
从龙之功近在眼前,她们筹备多日,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粗重急促了一些。
但见平王殿下红着眼眶沉重哀痛的面容,众人按捺了片刻,左长史才一脸悲痛的躬身开口:“殿下,太子薨逝,殿下还请节哀!”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此乃天赐良机,当早做筹谋……”
平王心中虽早有预料,但真的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却依旧有些悲意,太子薨逝只占了小部分,更多的是已经预料到了皇姐……
但鲁王……她眼眸一厉。
议事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姜长熙走出书房时,天边已染暮色。
她脚步未歇,直奔观澜院。
可院落寂静,屋内空无一人,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小果见状,迟疑着上前问道:“主子,您是在找萧乳爹吗?”
姜长熙眸色一凝,沉声问:“他在哪里?”
“啊?”小果满脸惊诧,“主子您不是允了萧乳爹五日假吗?他说要带实实回家几日,还拿了宋爹爹给的对牌出府了,说五日后便回。”
姜长熙浑身骤然一僵,心脏瞬间沉沉往下坠。
小果见她面色突然沉了下去,吓得脸色发白,心头突突直跳。
难道萧乳爹竟没有提前和主子说?扯了谎?
可这是为什么啊?
他忽的想到今日主子成婚迎娶正君……瞬间瞪大了眼睛,心下不由被惊到。
萧乳爹竟有这么大气性,就因为主子要娶正君,便、便就这么跑了?
姜长熙没理会他的慌乱,沉声唤来宋爹爹,宋爹爹一进院便察觉她的脸色不对,听了小果的话,不敢隐瞒,将萧粟请假、取对牌、辞别众人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明。
旁边的苍竹立刻上前:“主子,属下这就带人去追,定能把萧乳爹带回来!”
姜长熙沉默半晌,“……不必了,他既想家了,便让他回去待几日。”
不过五日,她等得起。
“卫六。”
卫六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立刻跪地恭敬道:“属下在。”
“你去大河村一趟,不用将他带回来,暗中看着。”她想出去几日,就出去,只要待在她知道的地方就好。
众人:“…………”
卫六嘴角微抽了抽:“…是。”
方才她还以为主子会因为萧粟这样的行为生怒呢,没想到……
众人见她没有生怒,也悄悄松了一口,这会儿其实也只当萧乳爹是闹小性子,并未多想。
唯有何爹爹有些紧张,想着萧乳爹塞的银子,心里竟莫名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可他又立刻自己给否了。
这泼天富贵就摆在眼前,主子还如此宠他,谁会傻到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跑去过那平民百姓的清苦日子?
夜色渐深,姜长熙独自用的晚膳。
餐桌上,除了她惯吃的几样菜式,还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道炒南瓜。
是萧粟爱吃的。
这段时日一同用餐,她竟也渐渐有些习惯了这些从前不甚喜爱的味道。
她拿起筷子,吃了两块口感软糯的南瓜块,觉得今日的南瓜味道有些不够甜,若是他今日吃了,定然是会念叨两句。
沉默的用了一碗饭后,姜长熙放下碗筷,“撤了吧。”
饭后,她径直去了东厢房。
壮壮正孤零零地躺在摇床里,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见她进来,崽崽难得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伸手要抱抱。
姜长熙俯身,轻轻把她抱了起来,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低声道:“爹爹过几日就回来了,不哭。”
她瘪了瘪小嘴巴,大声告状似的:“啊!nian……de……d……”
姜长熙低头看着她,亲了亲她的脸蛋,“你爹爹是带着弟弟出去散心去了,过两日都会回来的,壮壮不生爹爹的气……”
一旁的何爹爹白乳爹和高乳爹听着这话,大气不敢踹,心下却越发咂舌了。
何爹爹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主子是真的想着要把小主子放在萧乳爹膝下养的,否则怎么会和小主子说这样的话?
他一时间简直恨不得拍大腿!当初幸好没真把萧乳爹给得罪了。
只是,萧乳爹也不怕真把主子惹怒了,那可真是什么都没了……
等孩子睡着之后,姜长熙才离开,沐浴后,她忽的脚步一顿,走到妆台旁。
打开底层一个乌木匣子。
里面并非什么贵重物件,只是她当时被找到时身上的一些随身物品。
一支桃木簪,一条崭新的淡青色发带,一个边缘锁的不太平整的半新不旧的手帕。
簪身打磨得光滑,顶端只有几条不知刻的什么t的纹路线条,被摩挲得发亮。
她抚过簪身,手指倏地一顿。
脑中忽的浮现出那个山中熟悉的庭院。
那时的她大概是没了记忆,只剩下了现代的记忆,连束发都有些笨手笨脚。
没过两日,她就看见萧粟就坐在院中的枇杷树下削木头,只是,她好像只是笑看着他的脸和认真的模样。
并没有太注意他在做什么。
但第二日,萧粟就把簪子递到她眼前,看着她笑着说:“你试试用这个挽发……”
旁边叠着一方洗得发白的细棉布做的帕子,边角缝着小小的“满”字,针脚歪歪扭扭。
她抬手拿起那条发带,很新,料子也很好,是细绸做的。
她看着匣子里的物件静坐了半晌,刚将东西重新归置好,一道闪电劈开了夜幕,雷声轰隆震得窗棂发颤。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瓦檐上,忽的就有些冷了起来。
姜长熙躺在床上,身侧空荡,唯有雨声入耳,她忽的轻轻蹙了蹙眉。
五日……好像有些太长了。
三日,想来应该就够了。
*
平溪县里,萧粟已在云来客栈落脚。
他将实实抱在怀里,小家伙被旅途颠簸折腾得睡不安稳,时不时还四下张望,像是再找壮壮。
只是每次寻不到后,就有些委屈巴巴的小表情看着他,看的他心疼不已。
客栈的被褥粗糙,带着淡淡的霉味,与平王府的舒适天差地别。
外面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的砸落在青瓦上,吵得他丝毫没有睡意。
明明才与她分离半日,思念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画面,此刻的平王府,想必红烛高照,她应该已与陈二郎行过合卺礼,进……洞房了吧?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意蔓延,从喉咙涩到眼眶,连呼吸都带着涩然的痛——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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