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纳侍,齐四公子


    德仪殿内,平王君一身家常紫色绸衣,正拧眉翻看府内这个月的账册时,红枫忽的快步进了屋子。


    “怎的了?可是撷芳院传了消息过来?大姐儿现下如何了?病情了稳住了?”说着,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账册,侧首朝他看了过去。


    红枫脸色不太好看,闻言恭敬道:“回主君,奴按着您的吩咐特意去撷芳院探望大姐儿,章太医已经给大姐儿看过了,已暂无大碍了。”


    一旁的周爹爹见状,诧异道:“大姐儿过了凶险这是桩好事,你这小子怎么还这幅模样?”他素平日里可没这么不稳重。


    闻言,红枫神色越发有些不忿了,但也没有添油加醋,就将自己在撷芳院里探来的消息告知了主君。


    “主君,您对世子和世子少君从未有过苛刻,对少君还多有宽容,对大姐儿更是关心备至,少君此事做的未免也太过了,这可有将咱们三娘子和主君放在眼里?”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气愤道。


    他们这些在主君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主君有多难做。


    世子虽生父早逝,但外祖一家是当朝陈国公府,手握实权,而主君娘家虽是侯府,但对主君却并不看重,甚至听闻当初主君讨回生父嫁妆时,和府中起了不少龃龉,这些年来只有主君每年节礼年礼回回不落,但侯府那边t却很是敷衍。


    但世子外祖家这些年来却和平王府来往还算亲近,每回节礼年礼都是礼节周到,对世子的关切就更不用说了。


    世子少君出身京都曲家,家中世代清流,但却并非主君相看的,而是陈国公府的老太君看中的,直接和平王殿下提的。


    但世子少君嫁进王府后,主君也从未为难过,还多有照拂!


    “主君,奴瞧着少君就是看您太好性了,才敢如此行事!”


    闻言,周爹爹也不由蹙眉:“少君如此行事失了身份气度,也失了分寸。”


    平王君倒是没有太大的意外,他对不是亲生女儿的世子和少君,有几分是做给殿下看的,又有几分是真心的,只有他自己清楚,倒也不伤心。


    几年相处,他也早早就看出来他这个女婿的性子了,平日里你好我好,都是体面人,但心眼着实不大。


    因此,他倒是最为平静的那个了,“近日不必多事,待殿下回府后再说。”


    来日方长。


    他到底是他名正言顺的嫡父,真想要拿捏人并不难,只要生一场“病”,让人侍疾就足够人受得了。


    但如今大姐儿病着,他不想在此时发作,否则,万一大姐儿有个不好,他百口莫辩。


    他吩咐道:“一切按着惯例就行,不可多生事端。”只是,想着三娘难得对世子那边软了些心肠,却是这般结果,一时不由有些心疼。


    红枫顿时憋了一口气,但也只能咽下,“是,奴知晓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绿衫小侍仆进屋通传:“禀主君,齐侧君在外求见,说是带着齐表公子来给主君您请安。”


    平王君有些诧异,让人将人请进来。


    齐侧君虽是侧君,但在王府后院却完全没有林侧君那样的存在感,甚至像个隐形人一般。


    只因早年他一连生了三个孩子,但都没能留住,最小的那个精心养到六岁时,最终却还是被一场风寒带走了,自此齐侧君便闭门清修,日日诵经念佛。


    五年前,齐侧君难得和殿下开了口,说清修多年,有些想念家中后辈子侄了,殿下允了他的请求,齐家送了一个十来岁的小郎君进府,如今想来早就到了改谈婚论嫁的年岁了。


    想着,他心底也有了数。


    不多时,就有小侍仆引着一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年长的男子和一个身量欣长清瘦,面容清俊的年轻郎君进了殿内。


    齐侧君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冠只用简单的檀木簪束着,并未着其他金银玉饰,一身宽大素袍,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将他整个人吹折了。


    他姿态从容的行礼:“侍身见过主君,请主君安。”


    一旁的年轻郎君也随着他一起行礼问安,同样身着一袭素衫,瞧着很是清雅。


    平王君看着他满头华发,心中也不免有些感同身受的伤感,熙儿失踪的那一年多,他也是凭空就生了许多白发。


    “不必多礼,都快坐下,咱们也许久没有一起说过话了……”


    齐侧君面上带着一丝笑意,没有推辞,顺势坐了下来,说起了闲话,但平王君是知道他大致的来意,因此再说了几句后,便看向了一旁安安静静候着的清雅俊朗的年轻公子,含笑道:“这就是你那娘家侄儿吧?许久不见,出落的可真俊。”


    说着,他笑着打趣道:“只是这儿大不中留,他既在你身边,你这个做舅舅的,也该给他筹谋筹谋起来终身大事了,可别把孩子给耽搁了。”


    一旁一直面容含笑的齐云意白皙的脸如期的微微泛红,似有些羞意,让人瞧着却越发清俊漂亮了。


    齐侧君多年不与人打交道,见他主动提起,便也没有再绕弯子,有些无奈的笑道:“主君说的是,侍身也正有此意,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前两年侍身就想来求主君的,但这孩子非说不着急成婚,就想留在我身边陪着我,我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随了他的意。”


    平王君笑拍了拍他的手,道:“这孩子是个孝顺的。”


    齐侧君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又有些无奈道:“云意自幼就懂事孝顺又知书达理,但如今他年岁可不小了,虚岁都十七了,再不相看个人家,可不成了。”


    说着,他看向齐云意,找了个理由把孩子支走后,才看向平王君,起身郑重行礼,一脸恳切的道:“主君,侍身听闻您最近正给三娘子挑选身边伺候的人,侍身大胆一求,主君看我这侄儿如何?”


    平王君闻言一惊,连忙将他扶起,“齐侧君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你亲侄儿,哪能给三娘做侍?”


    齐侧君并非逼迫,自然顺着他的力道就起了身,坐下后才苦笑了一声,叹道:“我也不愿瞒主君,想来主君当初也对我这侄儿的身世有些了解,这孩子母父双亡,当初在家中过的实在艰难,我才不得已求了殿下将他接进王府照看,只是如今齐家当家人并非我一父同胞的亲姐妹……”


    平王君心下了然。


    齐侧君言辞恳切的道:“侍身家里原本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若能有幸留在三娘身边,这是他的福分,是他高攀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平王君也不好一口回绝了,齐家和国公府侯府相比的确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平城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


    他近来私底下的确是在给府中几个到了年岁的娘子寻摸合适身边人。


    世子那边的事他向来是不愿插手的,四娘有林侧君安排,五娘六娘七娘大多只是到了通晓人事,挑两个身份样貌合适的小侍仆就可,最重要的就是二娘和他的三娘了。


    身份最差的也要良家子,官家出身的小郎君们自然也在他的考量之中。


    这位齐家四公子的身份的确也合适,只是母父双亡……想来齐侧君也是因为原因,知道不好给孩子寻到合适的亲事,才来他这里开口了。


    想着那齐家四公子的身形样貌,言行举止,倒是处处都不差,甚至身量也颇为高挑,更为温润清雅一些,在王府这几年,也都安安分分的,没闹出什么事来。


    平王君笑道:“此事我放在心上了,只是你也知道三娘那孩子的性子,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待我寻个时间与她说上一说,”说着,他顿了一瞬,“齐四公子可知晓这事?”


    听着他的话头,齐侧君心底自然欣喜。


    他命薄没有福分,留不下他的孩子,如今早已将云意这孩子看做他的亲生孩子,远远嫁出去,没有娘家照拂,他不放心,怕他被欺负,不如就嫁进王府,他还能就近看着他一些。


    此事自然也不是突然起意的,自然早早就同他透过底的。


    只是当着主君的面,自然不能这么说了,否则难免让人看清了意儿。


    他含笑道:“侍身此次前来也不报太大希望,哪里会和他一个还未出阁的孩子说这些?”


    平王君颔首,“那便好。”


    他话音刚落,齐四公子便端着一壶花茶进了殿内,这次平王君看得越发仔细了,然后就更加满意了。


    不仅心细体贴,会察言观色,还通诗书药理。


    一连几日,平王君每日都会招齐侧君一起说话,齐四公子随侍左右。


    *


    初秋午后的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焦灼,倾泻而下,为整座王府披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纱。


    庭院内青石板上,照映出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过处,槐叶沙沙一阵作响,光斑便也跟着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甜香,被阳光一蒸,那香气便愈发醇厚,丝丝缕缕,不肯散去。


    槐树下的圆石桌上放着几盘刚出炉的糕点,瞧着香甜馋人的很,姜长熙慵懒闲适的靠在躺椅上,书册盖在脸上,正眯着觉。


    萧粟坐在她身侧的个小杌子上,嘴巴正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但脑袋却一点一点地,阳光将他鬓角柔软的绒毛染成了一圈可爱的金色,手中的书册也快拿不稳了。


    “娘子~我看完了,好困……呼呼——”说完他就一头栽进了她怀里,直接靠在她身上睡了过去。


    姜长熙抬手拿开脸上覆着的书册,睁开眼睛看了扑进她怀里的人,摸了摸他的侧脸,轻笑道:“春困秋乏,你这睡眠质量真是越来越好了,倒头就能睡。”


    但她也只是念了一下,知道他这几日是因为跟着宋爹爹学了不少东西,又要读书写字,还不忘跟着卫六学隐匿的功法,可不就忙的团团。


    她眼神示意让人拿来了薄毯子,一旁静静候着的苍竹很快拿了过来,姜长熙给他盖在身上,虽然有太阳,但树下还是有些阴凉。


    她也闲来无事的跟t着他又眯了一会儿。


    萧粟的睡眠质量好,只睡了两刻钟就迷迷糊糊的要醒的样子,眼睛还没睁开,就下意识先皱了皱鼻子,好香……好好吃……


    吸溜——


    萧粟一个激灵,突然就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近在眼前的糕点,低头张嘴就叼了一块糕点进了嘴里,抬头瞬间得意扭头的看着她。


    姜长熙忍着笑,伸手给他抹了抹嘴角沾上的糕点碎屑,“小狗似的。”


    萧粟嚼嚼嚼,闻言横了她一眼,小声嘟囔:“你才是小狗。”他就算是动物,也应该是一只高大矫健的熊?狼?老虎?


    反正不会是只会朝着主人疯狂摇尾巴“汪汪”直叫的小狗。


    姜长熙挑眉,在他伸手还想吃第二块的时候,她把握住了他的骨骼分明的手腕,看着他疑惑的眼神,她自己拿了一块儿,然后递在了他嘴边。


    萧粟一双眼睛顿时完成了一双月牙,张嘴就要咬——


    瞬间上下牙齿相撞,咬了一个空。


    “???”扭头看她,就见她斯条慢理的喂进了她自己的嘴里,还朝他挑眉!


    这是挑衅!


    萧粟瞬间起身,长腿一跨,就坐在了她腿上,低头去抢她口中的糕点。


    姜长熙愣了不过片刻,就笑着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一旁伺候的苍竹其他小侍仆面红耳赤的熟练的瞬间低头,但声音却依旧能穿进耳朵里。


    苍竹不懂:“…………”就是说,非要吃那一块糕点吗??


    萧粟被她那个眼神激的一下忘了场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坐上去了亲上去了,待他想退开时,就发现动不了退不了了……


    光天化日之下的,姜长熙自然不会太过分,只是想亲一亲他,但……


    萧粟脸颊绯红,瞬间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呼吸隐隐间还有几分急促灼热。


    姜长熙看着他满脸的羞囧之色,胸腔笑的颤了颤,“看来是这几日补的太过了。”


    萧粟在她耳边哼哼唧唧的不好意思起身。


    但继续趴着,也觉得有些……待不住了。


    姜长熙十分贴心的把一旁的薄毯塞进他怀里,看着他的眼神颇为意味深长,“盖着,别着凉了。”


    萧粟本就绯红的脸色瞬间更红了。


    两人正黏糊着,就有小侍仆轻步过来禀报:“禀主子,主君遣了人来,说有事请您去一趟德仪殿。”


    “知道了。”姜长熙起身,把躺椅让给他躺着,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见他欲盖弥彰的盖着腰腹处,手就已经伸向了橙艳艳的南瓜酥饼了。


    她回身理了理衣裳,眼底还含着未褪的笑意,“走吧。”


    “女儿见过阿爹,”姜长熙进了德仪殿后,请安坐下后便询问道:“阿爹找我是有什么事?”


    平王君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好奇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开心?”


    姜长熙微愣,片刻后才道:“没什么事啊。”不过,她看起来很开心么?


    见她还疑惑了起来,平王君也没有再多问,提起了正事,“今日寻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客居在府中的齐家四公子,可有印象?”


    姜长熙仔细回想了一下,脑海里只隐约有个瘦瘦小小的小少年躲在假山里面偷哭的画面,看向她爹,“没什么太多的印象,怎么了?”


    平王君闻言也不意外,这几日他仔细询问过府里的下人,齐家那个孩子的确是个乖巧懂事的性子,不是那些爱作妖的,否则客居在王府五年了,总能寻着一些机会的。


    他简单的将人的身世相貌性情和为人都和她说了一下,最后道:“我瞧着那孩子还不错,你觉着怎么样?”


    姜长熙脸上的笑意不自觉的收敛起来,眉心下意识轻蹙了蹙,第一反应就是想拒绝,但话到了嘴边,她想起了中秋节宴上,她之所以应下的考量。


    她眼睫轻垂,指腹无意识的捻动着,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她并不仅仅满足于以后只做一个郡王。


    皇室宗亲,只有亲王爵位才是世袭罔替,郡王以及以下都是降等袭爵。


    她也可以选择在其他地方立功,给自己挣得亲王爵位。


    若继承平王府的是她的一父同胞感情深厚的亲姐姐,她或许会这么选择,但是姜长慧……不行,也不配。


    真让姜长慧袭了母亲的爵位,就算往后她能挣回一个亲王爵,但她阿爹,依照礼法也只能留在平王府,姜长慧也不会让她接阿爹回去自己奉养。


    否则世人就该说她这个继女不孝了。


    都是母亲的女儿,姜长慧可以,她为何不行?她能比她做的好十倍百倍。


    但这过程,她若能有一个得力的夫家势力,自然会更好。


    娶夫纳侍联姻,就是最简单最容易也最常见的将各个家族的利益归拢于一体。


    就看她母亲来平城后后院男子的来历就知道了。


    林侧君母亲林丹玉乃她母亲手底下平山左卫都指挥佥事,统领五千六百余人。


    七妹亲姑母祝麒是平山右卫都指挥佥事。


    大哥早早就和中卫都指挥佥事吴家定了娃娃亲,几年前就已出嫁。


    齐侧君娘家乃平城地方豪强,当初纳齐侧君,也是为了拉拢平城的地方豪强代表的势力。


    六妹外祖家也是平城小有名望的乡坤地主。


    其他男人,才是按着她母亲自己心意纳进府的人。


    她母亲并非没有这些家族势力就不能做事了,而是联姻显然是短时间内,最容易达到目的一种方式,多纳几个男人而已,又没有什么损失,自然也就没必要舍近求远,舍易求难了。


    她垂眸沉吟半晌,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她爹,声音莫名有些低沉:“此事……容我再想想。”


    第42章 修罗场


    姜长熙离开后,德仪殿又安静了下来,平王君沉思了片刻后,温言吩咐道:“给程家下个帖子,就说府里近日得了一株极好的兰蕙,请程家夫人和程二……程家几位公子后日入府一同赏玩品鉴。”


    “是,奴这就去给程家下帖子。”红枫立即应是。


    平王君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周爹爹沏了一杯温茶,递与他,“主君何故叹气?”


    “我是叹三娘这婚事恐有波折。”他当然是想让三娘早日成婚的,再早些开枝散叶,原本是打算在中秋或者重阳节挑个日子个程家议婚的。


    但偏偏中秋节前两日,殿下却同他说,暂且按下三娘与程家的婚事不提,离府入京之时又说等她回府后再说。


    这怎能让他不多想?


    最初对程家二郎他是不满意的,程家在平城虽也是当地豪门望族,也有不少族人在朝中为官,但偏偏程家二郎幼年失恃,没有母亲当家照拂,孤儿寡父的,很难说会养成什么性子。


    就怕是个懦弱又或是行事强势偏激的性子。


    更重要的是,世子风风光光的娶了京都世代清流门第,在文人之中素有名望大儒外孙,他的三娘怎么就只能娶程家二郎这样的了?


    但他再不满,殿下决定的事也没有更改的余地,再就是,三娘自己好像没什么意见。


    如此,他才作罢。


    只是在见过几次面后,他倒是对程家二郎改观了不少,三娘失踪的时间里,程家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柘汪看起来,这婚事也算是勉勉强强,不算太差。


    三娘如今归府也有些日子了,但和程家的事却迟迟没有下文,外面的一些风言风语都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了,这世道到底对男子要苛刻许多,他这才生了给程家下帖子的想法。


    不提婚事,但却可以把王府的态度摆出来。


    *


    时间眨眼就过了两日。


    正值午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萧粟从宋爹爹那里装了一脑袋的怎么看账本怎么算账的数字,出门就看见院子里树荫下的姜长熙了。


    他脚步瞬间轻快起来,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模样,蹲下凑近超级小声道:“娘子?娘子?”


    姜长熙轻撩了撩眼皮看他,随口似的问:“作甚?”


    萧粟看着她的眼睛,忽的道:“娘子,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姜长熙不动声色的扬了扬眉,“我日日都在院子里,能有什么事?”


    “不对,”萧粟摇了摇头,看着她道:“前天午睡后,你从德仪殿主君那儿回来后就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姜长熙看着他轻笑了笑,一时没有说话。


    齐四郎并非关键,他的身份对她而言谈不上什么助益,她只是再想……她真的要因为一个男人,放弃明显好走许多的一条路,而走另一条可能荆棘丛生的路吗?


    见她又露出这两日经常露出的那种沉凝,他不太喜欢的表情,萧粟拉着她的手,一脸期待的看着她开口道:t“娘子你之前不是说要带我去钓鱼的吗?可以今天去吗?”


    姜长熙愣了一下,才想起之前说了什么,再看着他这条“大笨鱼”就抿唇轻笑了笑,“自然可以。”说着她拉着他起身,“要带上四姐儿和实实吗?两个孩子也可以去放放风。”


    萧粟迟疑了一下,“要不,这次就不带孩子了吧?”见她眼神有些诧异,他脸颊微红了红,小声道:“带了孩子几个乳爹都要一起跟来,我今天只想和娘子一起待着。”


    说完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当爹的人了,出去还想把孩子甩下自己和娘子一起玩儿。


    不是个好爹。


    但,他就只想和娘子两个人一起玩儿。


    他一本正经的道:“今天我们先去探探路,明天再带他们一起去。”


    看着他满眼期待的眼神,姜长熙笑着道:“好,那今日就先不带他们。”


    萧粟顿时就高兴的笑了起来,王府虽好,但一直带着,也没那么好,能出去玩儿真是太好了!


    一旁不远处的松月:“…………”萧乳爹没去过也就罢了,主子怕是闭着眼睛都能在芳菲池周围打个来回,还探探路……说的好像去了多危险的地儿似的。


    “把躺椅也带上。”


    姜长熙只需开口吩咐,其他的事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准备。


    不多时,一行人就从观澜苑走过长长的夹道,又过了几道门,这才到了王府后花园,是去芳菲池的必经之路。


    萧粟这还是第一次来后花园,看着眼前开的争奇斗艳的各种叫不出名儿的花,感觉眼睛都不够看了。


    瞬间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突然他上手下意识想给她摘一朵他觉得长得最漂亮的花,但又想起这可不是山里的野花,连忙又收了收,只转身看着她道:“娘子,这是紫色的菊花,还有绿色的菊花!”他一脸的惊奇,野菊花他看过,但基本都是黄白两色,这紫色和绿色的菊花他还是第一次见。


    “想摘可以摘,可以拿回去插花瓶里放着。”姜长熙也不催他,就这么看着他活力四射的大狗狗似的,在花丛中到处跑来跑去。


    一旁伺候的松月见状有些欲言又止,那紫菊和绿菊可都是难得的珍惜品种,寻常人得了一株,都宝贝的不得了,她们主子倒好,竟直接让萧乳爹摘喽!


    若被那些爱花之人听见了,怕不是能当场气背过去。


    萧粟眼睛一亮,“其他的花也能摘吗?”


    “都可以。”姜长熙含笑道。


    萧粟当即伸手就摘了他看中的长得最好看的几朵花,捧在手里闻了闻,满脸乐滋滋。


    王府的后花园很大,萧粟一路走的被周围的美景差点忘了自己是出来干什么来的了。


    等手中捧着一大捧各色的花,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此时的阳光不似夏日的白炽逼人,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匀匀地洒下来,天宇蔚蓝,几缕薄云如撕扯开的素纱,更显得天地空明,芳菲池便静卧在这片广阔的秋光里,一池碧水,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碧玉,将天光云影都稳稳地收纳其中。


    微风吹过,池面波光粼粼,碎金闪烁。


    池边种了不少柳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大片浓郁的绿荫,树下此时已经摆了两张躺椅,两个适合垂钓的小凳子,还有钓鱼工具。


    萧粟看着眼前难得空旷,周围不再是红墙绿瓦,瞬间兴致越发高昂了,把手中的一大捧花转身放在一旁的草地上后,眼睛就盯上正在池边游来游去一点不怕人的鱼了!


    语气顿时兴奋,声音下意识压低变小,“娘子你看!果然都是大笨鱼!”听见动静了,竟然都不知道要跑!


    这还用什么钓鱼竿啊!


    他四处瞅了一下,折了根大小合适的细竹竿削尖,就往池边上去了,朝她信誓旦旦眉飞色舞的道:“娘子你看我的!”


    姜长熙见他兴致勃勃的模样,在脱掉鞋袜卷起裤腿,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腿上多看了几眼。


    随即,就懒懒的在躺椅上坐下了,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钓鱼竿,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那就看看我们谁最后抓到的鱼多好了,敢不敢打赌?”


    回应她的是“嗤”地一声轻响,水花微溅,削尖的细竹竿入水。


    萧粟嘿然一笑,就着竹杆顺势一挑,那尾尚在奋力挣扎的大鱼便被带出水面,银亮的鳞片在夕阳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水珠四溅,如同撒开一把碎金。


    姜长熙看着他满脸写着“快看我很厉害吧”的神情,脸上的笑容纯粹鲜活又带着几分蓬勃野性,她不自觉的就笑了起来。


    萧粟转过身,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藏不住的得意,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岸边的她,“这有什么不敢的?”


    他才不怕,他娘子根本就不会钓鱼,以前每次钓鱼就没成功过几次,还得请他帮忙,他稳赢!


    “既然赌,有赌注才好玩儿,赌注……要是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一件事,怎么样?”他眼底藏着期待。


    姜长熙轻挑了挑挑眉,“好啊……”


    “什么人?”稍远一处的候着的苍竹忽的道。


    一身青色素袍,一头青丝只用浅青色发带束起,面容清俊温雅的少年从半人高的草丛后显露出了身形,身边还跟着一位年纪有些小的小侍仆。


    小侍仆虽看着眼前的场景有些惊慌,但还是道明了自己两人的身份。


    苍竹闻言神色这才缓和,简单行了个礼,“奴婢见过齐郎君,齐郎君怎会来此处?”


    “我粗通一些药里,芳菲池附近许多不起眼的花花草草都能入药,我经常过来……”说着,他看着不远处的两道身影,抿了抿唇,随即浅笑道:“今日不想竟意外冲撞了三娘子,烦请姐姐可能帮我通禀一声?”


    苍竹早就看见他身后的小背篓了,里面却是有不少花花草草的,但却还有些犹豫……


    主子可正和萧乳爹玩儿的高兴呢,万一被扰了兴致,他可不想被主子踹。


    但眼前这齐四公子柔柔弱弱的看起来好像也有点可怜……就在她还有纠结犹豫之时,传来了主子的身影。


    “怎么回事?”姜长熙早就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见苍竹半晌还没处理好,才偏过头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苍竹这下不用为难了,当即快步上前把事给说了一遍,姜长熙眼神微凝,不由看向了不远处一身素色青袍的略有几分眼熟的清俊男子,


    齐四郎?


    她又看了前面的萧粟正认真盯着水面准备叉鱼的模样,低声道:“让他不必……”


    “三娘?”


    姜长熙听见她爹的声音刚侧首看过去时,周围就陆陆续续的响起了请安的声音。


    不远处的齐四郎也连忙上前行礼请安,于是恭敬中又带着几分熟稔亲近的道:“四郎见过主君,请主君安。”


    “好孩子快起来,”平王君让人将他扶起来后,就看向了他女儿。


    “三娘,你和四郎这是……?”


    站在他身侧一身烟蓝色锦袍身量欣长相貌精致俊美的年轻公子也看向了两人。


    姜长熙:“……偶遇。”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怎么就能这么巧?


    齐四郎也就算了,怎么程二郎也在府里?


    齐四郎的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看着她的面容,听见她的声音后,眼睫微垂,随即含笑道:“确如三娘子所言,我方才正要过来与三娘子时,就瞧见主君您带着人过来了。”


    程二郎面色如常,精致俊美的脸上看着她时带着温柔的笑意,“见过三娘子。”


    姜长熙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就看见萧粟手忙脚乱地整理好鞋袜裤脚,疾步赶过来行礼问安,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下去。


    第43章 “……我好像给你闯祸了。”


    萧粟:“见过主君,奴方才衣冠不整,还望主君恕罪。”他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脱鞋袜下水了。


    姜长熙见唯独他一人跪下行大礼,眉心不由紧蹙,眼神不自觉微冷,扫了一眼站在她爹身侧几人,都是程家人。


    平王这才瞧见他,再抬眼看着树下的两张躺椅和钓具,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看来和齐四郎真是意外偶遇上了。


    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为难他,叫了起之后,视线扫了一眼站在他身侧师兄端庄大体的程二郎,心下还算满意,萧粟的情况与旁人不同,他也不想未来女婿是个妒忌不能容人的。


    其他人自然也看得出这位匆忙行礼的身量异常高挑的男子和三娘子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


    姜长熙再众人又客气互相问过礼之后,得知了程家众人的身份,心底微沉了沉,道:“父亲今t日既然有客人要招待,女儿就先行告退了。”


    萧粟听着众人互相问礼后,突然抬眸看向了站在平压王君身侧,容貌俊美好看的年轻郎君。


    这就是程二公子?娘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他心下忽的有些惴惴不安,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主君突然见程家人程二公子,是要继续和程家商议娘子的婚事吗?


    平王君有些微讶,殿下不是说那事没同三娘说么?怎么三娘的态度……


    一旁的程家主君面容慈和的含笑道:“王君郎主恕罪,侍身也许久没有见三娘了,今日好不容易得见,三娘怎得这就要走了?”说罢,他又朝着平王君笑道:“今日不过只是咱们两家私下小聚,侍身同郎主都在此处,不如就让他们这些年轻人自个儿寻着地儿玩儿去吧,咱们也去那亭中歇歇脚?郎君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就是平王君也不好拒绝了。


    程家主君是程二公子的姨父,是长辈,姜长熙也只好陪着人去了池中心的亭说话,同时,随侍在程家主君身侧的,就只有程二郎了。


    其他两位程家郎君则被王府还未出阁的三郎君礼数周到的招待着,一旁的齐四郎和三郎君还算比较熟悉,也在一旁帮忙招待两位程家郎君。


    程家五郎忽的看向不远处被人随手放在草地上的一大推花枝,语气似十分惊诧,“那可是绿芙蓉、顺圣紫?谁竟如此暴殄天物,将这价值千金的名贵菊花摘下来,却又这么随手扔在地上?”


    程家六郎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注意着些说话,这可是平王府。


    但程五郎本就是程家如今当家主君的嫡幼子,十分得宠,再加上知晓平王君素来都是和和善的性子,并不怎么害怕,更重要的是,他和他二哥感情很好,因此,就格外见不得有些人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就落在了站在池边,面向池中亭,直直看着里面人说话的身量高大的男子,刚刚这人一过来行礼,他就发现平王君对他和对寻常下人的态度并不一样。


    三娘子最后随平王君和他爹离开时,还特意回头看了这男人一眼。


    十五岁的姜三郎笑着道:“五郎没有看错,确是顺圣紫和绿芙蓉,想来应是三姐随手摘下的吧。”语气寻常没有丝毫惊异,仿佛在外面价值千金的名贵花卉在平王府里,也不过尔尔。


    “这也太可惜了一些,我家二哥可是个爱花惜花之人,”程五郎说完后,就笑着道:“不过,三娘子既然已经都摘下了,不如待会儿我拿去送给二哥?”


    一旁的齐四郎听着,脸上的笑意有些淡了淡。


    程家二郎……


    姜三郎眉心轻蹙了蹙,随即笑着道:“这是三姐摘的,也许另有用处,若二郎喜欢,不如我引五郎你们去花园里逛逛?想要什么花摘来再送与二郎哥哥?”


    “这怎么成?”程五郎看着他满脸笑容的道:“这不成和你讨要顺圣紫和绿芙蓉了么?我可没那么厚的脸皮,我爹知道了就改训我了。”


    说着就又紧接着道:“三娘子都是我四哥的未婚妻了,想来送他两朵花而已,应该不会舍不得,三郎拿不定主意也不要紧,我拿去去问问三娘子不就好了?”


    姜三郎见他让身边伺候的贴身侍仆去拿地上随意放着的那些花,也不好再因这两朵花的事再说什么,只是觉得这位程五郎说话行事有些没分寸。


    萧粟看着池心亭那边的场景,心脏闷闷的酸酸的,不舒服。


    他这个角度正好能将里面人的一举一动看的清清楚楚。


    程二公子给她倒了一杯茶,娘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程二公子就笑了。


    娘子是不是也朝他笑了?


    他只觉得呼吸有些闷痛不畅,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如今就明晃晃的摆在眼前,提醒着他。


    明明他和娘子才是成过婚拜过堂的妻夫,但在其他人眼里,程二公子才是娘子名正言顺门当户对的未婚夫。


    他们在笑什么?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说娘子和程二公子的婚事?


    娘子她……是不是就快要和他成婚了?


    萧粟心口骤然一窒,双手无意识的攥紧。


    直到身后传来陌生的脚步声,他也不想再看了,但转过身就看见他摘下放在一旁草地上的花正被一个衣着陌生的小侍仆整理,然后拿走了其中的几朵最好看的。


    他愣了一下,看见小侍仆拿着花递给了另外一个年轻的公子,也没做声,他认出来了,他们都是程家人,是主君今日的客人。


    几朵花而已,花园里还有很多,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去花园摘,要拿他放在地上的,但他也没心思说话。


    然后,他就听见——


    “这花瓣紫里透红的,活像醉了酒的美人面,也就只有王府里才能养得出这么漂亮贵气的顺圣紫了,不过,我二哥应该更喜欢这绿如烟云,清雅绝俗的绿芙蓉,”程五郎笑着道:“想来三娘子不会小气不舍得这几朵花来送与我二哥的,走……”


    萧粟低垂着的眼睫倏地抬起,看着他捧着花要走,忽的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却带着几分生硬,“程四郎君,这些花是我的,您想要的话,可以去花园里摘,可以把它们还给我吗?”


    闻言,几人不由面露惊异。


    齐四郎很是眼神惊诧的看着他,他知道他的身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有心,总能打听到一些蛛丝马迹,更何况……她也从未真正隐瞒过什么。


    他在王府寄人篱下,只能依仗他舅舅,但舅舅身上早就没了宠爱,只有早些年的情分,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是不能用的。


    他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喜欢姜长熙了,但他的身份注定做不了她的正君,但去当人的侍室,他又心里很是不甘。


    如今,他好歹还是客居在王府的亲戚,还能和王府未出阁的三郎君时常有来往,但他也要时时察言观色,不能惹人不喜,说着奉承讨好的话,甚至不敢有什么不认同的话。


    三郎君不管说什么,他都要绞尽脑汁去奉承,还要始终保持着温柔和顺的模样,想要让人喜欢他。


    只因,与王府的郎君交好,他的日子会更好过一些,也会多一丝接近她的机会。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却又只能这样做。


    所以,在听见这位萧乳爹的话时,他的内心是有些震惊,不敢置信的。


    他怎么敢的?


    程五郎也很惊诧,是啊,他一个下人,就算是三娘子的通房小侍什么的,也终究是上不了台面的人,他怎么敢阻止他们的?


    他侧首看向身旁,一脸惊讶的询问,“三郎,这是?”他压根就没将人放在眼里。


    姜三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还是这样要回这些花的话。


    若人是他世子长姐或者二姐房里人,他都不用犹豫,直接让人退下就可以了,不管之前是不是程五郎没分寸的缘故,花既然已经到他手上了,再要回来,就是他们平王府失了气度和脸面。


    但他偏偏是三姐的人,想着从小到大每次出门回来,都会惦记着给他们带各种小礼物的三姐,他的心就偏了,更不愿意为了程五郎,惹他三姐不高兴。


    只是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说的时候,程五郎已然看出不对了,他笑道:“三郎,容我一问,这位……是何身份呐?这顺圣紫和绿芙蓉可不是什么杂草野花,这位郎君竟说这般名贵的花是他的,可真是让我好奇了。”


    姜三郎眉心轻蹙了蹙,对这位萧乳爹也有些不满,他这身份让他怎么和程家人说?


    但到底也是王府郎君,主要是四姐儿已经被他母亲亲口承认过了,既然这程五郎非要追根问底,他也就直言道:“他是三姐院子里的人,四姐儿的乳爹。”


    程五郎面色一僵,程六郎脸色也很是惊奇。


    乳爹??


    这……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不过,四姐儿?就是三娘子的回府后突然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萧粟看着被他那在手机突然攥紧的花枝,蹙了蹙眉,“花可以还给我了吗?”


    程五郎面上难看,不过一个乳爹罢了,不也是下人么?竟这般张狂嚣张?如此下他面子,给他难堪!倘若背后没人给他撑腰,他安能有如此大的胆子?!


    “好啊……”他手往前微伸,但还没送出手,就忽的松了手,“啊……”他面容带笑的看着他,“没想到会掉——”话t还没说完,面色更是难看。


    萧粟在他突然松手花往下掉的时候就倏然伸手,接住了骤然往下落的几枝花,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里。


    这花是他和娘子一起摘的,还很金贵,他刚刚都听见了,掉地上了他会心疼。


    幸好接住了,就在他松了一口气,刚要直起身时,一只脚直朝着他面门踢来——


    他下意识伸手攥住,往地下一摔!


    “啊!”


    “五哥!”


    “五郎!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姜三郎头痛,吩咐完身边的侍仆,又连忙看向齐四郎,“四郎,你不是懂一些医理吗?快先给五郎瞧瞧。”


    齐四郎被眼前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变故惊呆了,听着他的话后,随即连忙道:“好、好。”


    萧粟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瞬间忙成一团,捧着手中的花枝,有些手足无措。


    他……好像闯祸了。


    这边的喧闹很快就传进了池心亭里,平王君蹙眉询问,“怎么回事?”


    有侍仆立刻过来回禀,“回主君的话,好似是程五郎君不小心摔了一跤,三郎君已经让人去请了太医了。”


    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站在稍远一点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突然看见程家五郎君突然仰头往后摔了。


    平王君闻言,眉心稍展,关切道:“请了太医便好,五郎摔得可严重?”


    这话小侍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程五郎第一声叫的……还挺惨的,但到底是摔在草地上,想来应该也不会摔出什么大毛病来。


    一旁的程家主君起身告罪,一脸的无奈,“小儿失礼了,还望郎主见谅,这孩子怎地这般莽撞,今日还好没有外人,否则还指不定被人笑话成什么样。”他笑说着摇了摇头。


    平王君含笑道:“无碍,这有什么的,兴许只是几人玩儿的太开心了,一时不小心罢了,也是我家三郎照看不周。”


    两人正在一来一往的客套着,一旁的程二郎却发现了坐在对面一直面色平淡,没显露太多情绪的未婚妻侧眸看向对面池边的方向,眉心轻蹙着,神色好似有几分担忧挂念。


    她这是……在想着谁?


    不过片刻,对面的动静好似突然大了一些,还能听见一声声熟悉的高声质问,他顿时也不由皱了皱眉。


    很快,又有人来报,这次不仅有王府的侍仆,还有程家的下人。


    “禀主君,程五郎君说是萧乳爹摔了他……”


    亭中几人的表情顿时都微变了变。


    姜长熙直接起身拱手沉声道:“父亲,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程二郎就看见她在平王君还未来得及出言,便已经转身大步离开,衣袂翻飞,眉心不由微蹙。


    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显露出这般急切的模样。


    是因事,还是因为某个人?


    平王君:“三娘性子偶尔急了一些,程君见谅,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程家主君面色不变,依旧和煦,附和道:“郎主说的是,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五郎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两人这边一面客气着,一面往这边走时,姜长熙赶到岸边。


    目光扫过人群,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身影,见他周身无恙,她胸中那口不知何时提起的气刚要落下,却在看清他神情的刹那,心尖猝然一疼。


    萧粟正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听见动静,那双总是亮得灼人的眼睛迟缓地转向她,里面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在与她视线相触的瞬间,他像做错了事一般,仓皇地垂下了眼睫。


    他就那样低垂着头耷拉着肩膀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向日葵,所有的枝叶都委顿地收敛了起来。


    姜长熙几步走到他面前,所有冷静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又轻又柔,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怎么了?”说着,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那攥得死紧的、指节发白的手指,从衣角上缓缓松开。


    萧粟闻声,猛地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委屈,却又迅速被自责淹没,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哑声说:“……我好像给你闯祸了。”——


    作者有话说:萧粟:[可怜][可怜][可怜]


    第44章 悸动


    姜长熙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花,声音平和温柔,“不过一点小事,别怕。”


    萧粟看着她温柔关切的眼神,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花枝。


    程五郎因为丢了脸面想让姜三郎处置那个故意动手摔他的乳爹,脚踝身体的疼痛让他的声音不自觉就变得尖利刺耳起来。


    但姜三郎分明看见了是他自己无缘无故先动的脚……一时之间也没有理会他,只是让人把树下的躺椅拿了过来,让他先坐上去躺着,让人暂且别激动,等太医来了看看伤情再说其他。


    程五郎还没受过如此大的侮辱,见他敷衍心里也有了一些不满,但碍着身份也只能自己憋着,直到看见姜三娘大步流星的过来,他顿时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这可是他二哥的未婚妻!


    但他刚叫起了疼,就看见她眼神朝他们一扫,然后,像是看见了什么,直接面不斜视的从他面前走过,最后……走到了那个罪魁祸首面前!


    瞬间不敢置信的瞪大眼!


    他就说!这贱人乳爹果然勾搭了姜三娘,看看他那勾人装可怜的模样!明明是他故意挑衅,还以下犯上的对他动手摔了他!


    “阿爹!呜呜……好疼,阿爹,我的脚是不是断呜呜呜……”程五郎看着两人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只是站在一起就如若无人的亲密感,气的眼睛都红了,看见他父亲主君和他二哥后,就哭了起来。


    程家主君见他这模样,自然心疼,连忙上前安抚:“五郎别害怕,大夫马上就过来了,会没事的会没事的。”说着,他眼神微厉的看向一旁神情紧张瑟缩的程六郎,“六郎,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好好跟着你五郎?怎的无缘无故的就摔成这样了?”


    他的责问让本就紧张的程六郎更加害怕了,不过短短一瞬,脸色都白了,倒是程五郎见了就道:“阿爹!又不是六弟摔的我,是那个乳爹——”他哭的眼睛红红的,抬手就指向萧粟。


    瞬间,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他。


    萧粟身体有些僵硬的站在原地,仿佛被人定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不小心摔了主君的客人,还是娘子未婚夫的弟弟…………


    但下一刻,一道熟悉的欣长挺拔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姜长熙转过身看向她爹和程家主君,声音冷静平和的道:“其他事不急,可以容后再议,先让太医给程五郎君看看伤势如何,别耽搁了伤情。”


    刚气喘吁吁赶过来的太医闻言,连忙请安见礼,平王君催促道:“三娘说的是,先给五郎瞧瞧脚上的伤,才是最要紧的,赶紧给程五郎君瞧瞧。”


    太医连忙躬身应是。


    姜长熙侧过身避嫌,下意识看向身侧之人,低声问,“你可有哪里受伤?”


    萧粟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受伤。”


    闻言,姜长熙眉头这才彻底舒展开,轻声询问,“是他自己摔的,还是你把他弄摔了?”


    萧粟抿唇,握着花枝的手心不由收紧了紧,垂着眼睛看着破损的花枝,有些焉巴的漂亮花,声音从下方沉闷地传来:“是我摔的他……”


    姜长熙拧眉:“可是他欺负你了?”


    萧粟“刷”地一下抬起了眼睛,看着她的眼睛里顿时就微红了一圈儿,嘴角都不自觉的往下瘪了瘪,才说:“他要踢我,我攥住了他的脚,下意识的就没控制住力道,才不小心把他给摔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姜长熙面色微冷了冷,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克制住了自己的举动,没有再说话。


    很快,程五郎那边就传来了惊慌的痛呼尖叫声,不过片刻,太医就过来禀报,“回主君,这位小郎君的脚踝只是扭伤,只需敷几贴膏药,安心静养几日,便没有大碍了。”


    程五郎并没有直接被摔倒地上,身边伺候的侍仆们也不是摆设,见他要摔了,自然手忙脚乱的扶住了他,看起来最严重的就是脚腕上的那一圈紫青痕迹了。


    见只是扭了脚,平王君才道:“五郎无事便好,”t说罢,他就看向一旁的姜三郎。


    姜三郎见状,便一五一十的把之前发生的事情给说了出来,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的偏袒。


    程五郎听着不太高兴,等他说完后,才一脸委屈的道:“郎主恕罪,五郎之前并非想踢他,不过一个乳爹,五郎作何突然要踢他?只是不小心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了。”


    “五郎原先并不知晓那些花是这位乳爹的,毕竟这些话都是名贵之物,哪里是寻常下人能随意摘取的,只以为是三娘姐姐的,又想着二哥素来爱花,三娘姐姐这一年多下落不明,二哥时常担忧的吃不下饭,郁郁寡欢,我这才想着用三娘姐姐的这些花让二哥开心一下。”


    “只是没想到这位乳爹突然说这些花是他的,五郎知晓后虽然很是诧异,但也没想计较什么,就想把花还给他,没曾想不小心被花枝刺了一下,不小心松了手,他就突然俯身凑近,这才被他吓了一跳。”


    说着,他还有些后怕似的表情,“只是没想到,这人竟胆大包天包藏祸心,突然就用力攥着我的脚腕,将我狠狠往地上摔,若非身后的侍仆们及时扶住了我,如今还不知摔成什么样了……”说完,他低下头擦了擦眼泪。


    程二郎眉心跳了跳,眼神下意识就落在了站在姜三娘身后身量高大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姜三娘就是因为他?


    听了他的话,平王君蹙了蹙眉。


    程家主君却是微变了脸色,不由看向了那个至今还安安稳稳好端端站着的乳爹。


    他缓缓站起身,先是恭敬的朝着平王君行了一礼,才开口道:“小儿失礼莽撞了,还望郎主莫怪。”


    平王君自然不会计较这个。


    程家主君谢过后,才面容有些不解的道:“就是不知这位郎君为何因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竟公然动起了手来?可是我儿何处得罪了这位郎君?”


    平王君看向萧粟,“萧乳爹,事情可是如五郎说的那般?”


    姜长熙眉梢微动,侧眸看向他。


    萧粟上前几步,行礼垂首回话,如实道:“前面是的,最后”他看向正盯着他看的程五郎,道:“他踢过来的力道是蓄过力的,当时离得太近,奴才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脚腕。”


    程家主君看着他脸,却缓缓的道:“原是萧乳爹?看你方才那模样,我还以为是哪家郎君呢,是我家五郎误会了郎君的身份了,如今看起来我家五郎倒是没有误会。”


    说罢,他颇为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五郎被你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了,自然会害怕。”


    萧粟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了。


    被惊吓到的人的确可能如此,到当他起身看见他眼底的恶意时,却知道,他就是故意想踢他的。


    程家主君转眸看向平王君,恭敬道:“侍身一切谨听王君郎主处置。”


    平王君知道,这是在等他怎么发落萧乳爹,这事说出去也的确是他们王府待客不周,御下不严,哪里都没有下人如此以下犯上对客人的道理。


    再就是,萧粟的脾性也太过莽撞了一些。


    “既如此,那就罚”


    萧粟低着头等着主君的发落,即使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齐四郎看着他紧抿着的唇,一时未言,当时他自然看得清楚,程五郎就是故意踢的,但那又如何?


    他不过王府里身份再低微不过的乳爹,就敢仗着身上的些许宠爱,就忘了上下尊卑,敢对程五郎动手,今日的下场也是他太过愚蠢狂妄。


    “父亲。”姜长熙忽的上前打断了他的话。


    倏地,周围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


    平王君微微蹙眉,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赞同,此时她若为萧粟说情,就要将程家人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了。


    程主君面容有些不太好看,“三娘子这是要为此人说情?”


    姜长熙轻笑了笑,“程主君误会了。”


    程主君神色刚好转不过一瞬,就又被她后面紧接着的话给弄的脸色一沉。


    “在我看来,他并犯错,又何来说情这一说?”


    程主君面色冷凝,“三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此人不过区区一个乳爹,低贱下人罢了,三娘子要为此人而不顾我程家的脸面?”


    姜长熙却置若罔闻,目光转向程五郎,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平静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沉威压,“我只是想说,这花,无论是我的还是他的,都是我平王府的东西,程五郎君身为客人,未经主人同意就动了,最后倒打一耙反责难起主人来了这难道就是程家的教养吗?”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她清越冰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无形的耳光,扇在程家人脸上。


    一直不曾说话的程二郎脸色也有些难看了。


    程主君脸色更是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程五郎更是骇得缩在父亲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怎、怎么会这样


    那人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下人,姜三娘她不是二哥的未婚妻吗?!为何会如此偏帮那个贱人?!


    而此刻,萧粟却觉得世界骤然安静了。


    他听不见程主君粗重的呼吸,也看不见平王君若有所思的神情,他的全部感官,都被他身前那个挺拔的身影所占据。


    一股汹涌的热流,毫无征兆地撞上他的胸口,又猛地冲上眼眶,带来一阵酸涩的灼热。


    他不怀疑平日里若遇见事了,她会站在他这边,但这次站在他对面的却是程家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维护,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撼动他的心魄。


    他下意识地抬起眼,贪婪克制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株青竹,为他挡住了所有袭来的风雨。


    心脏在胸腔里失了控般狂跳,一声声,沉重而清晰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一种熟悉的、滚烫的、名为“悸动”的情愫,如同藤蔓,瞬间缠绕紧缚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停滞,心甘情愿的沉溺其中。


    他想,就是因为她这样的好,所以,他才更难以接受她的眼里会有其他男子的存在。


    他渴望独占那道照亮他的温暖炽热的光,他不愿意,也无法接受同任何人分享!——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45章 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平王君微微蹙眉,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女儿,又扫过程家父子有些难堪下不来台的脸色,笑了笑,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我瞧这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不若就此作罢,也免得伤了和气。”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是偏向了自家女儿,只是也算是给了程家一个台阶下。


    程主君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青白白的很是难看,五郎被一个低贱下人冒犯,他被一个小辈丝毫不客气的下了脸面!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众目睽睽之下,平王君已开了口,他若再纠缠此事,得不偿失。


    这口气,他只能硬生生咽下!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王君郎主说的是,也是我家五郎被我惯坏了,不懂事,还望郎主三娘子莫要怪罪才好。”说罢,他脸色一变,转身看向脸色惊惧苍白坐在躺椅上的小儿子,训斥道:“还愣着作甚?不快同三娘子赔罪!”


    程五郎瞬间脸色更白了,战战兢兢的要让人扶着就要请罪,平王君见状一脸怜惜的道:“快别折腾孩子了,且让他好好歇着,什么罪不罪的,不过都是些小误会罢了。”


    说着,他面容含笑道:“除了顺圣紫、绿芙蓉,花园里还有许多花草,二郎五郎六郎,若是有喜欢的尽管说。”


    程五郎和程六郎都有些被吓着了,连忙嗫嚅着道谢。


    一旁的程家主君笑的有些勉强,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的更紧了,忍不住在心里骂,真是眼皮子浅的东西!


    程二郎礼数周到的行礼,却是恭敬含笑的柔声说:“谢郎主恩典,只是这样漂亮名贵珍稀的花,我更愿意看着它们绽放的模样,今日能有幸得见二郎已是十分高兴,却是不敢再白白让这些花折损了去了。”


    听了他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平王君笑了,心里颇有几分满意他的从容应对,“t好孩子,看来二郎的确是爱花惜花之人,这些花想来就算到了你手中也能开的很好。”说着,就侧首吩咐,让人去花房挑三盆顺圣紫赏与三位小郎君赏玩。


    已经退推辞过一次了,这次程二郎没有再拒绝,他也看见了平王君眼底对他的满意,心底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他也没想到今日来平王府会平白生出这么多事。


    但好在,最后的结果也不算太过糟糕,只要平王君对他的态度不变,姨父就算心有不满,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以他对姜三娘的了解,今日之事应该也不会怨怪到他头上来,说到底,这是本就是五弟自作主张自以为是弄出来的事,平白给他添了许多麻烦。


    就是,今日姜三娘对他的态度看着和以前好似没什么两样,他曾经也以为这是她性子沉稳的缘故,就算面对他的示好,也依旧彬彬有礼,八风不动,直到今日,他才看见了她沉稳甚至冷淡面容之下的另一副模样。


    却是因为另一个男子,而非他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甚至,还为了那个身份低贱的男子,否定了程家儿郎的教养,这对他而言何曾不是一种羞辱?


    这让他在回府的马车心情一直有些阴郁沉闷,但面上却还要笑着安抚生怒的姨父,喋喋不休抱怨的五郎。


    程五郎见父亲也和他一样生气,又是在自家那车上,顿时气焰又回来了,毫无顾忌的朝着程二郎就埋怨道:“二哥!你看那姜三娘,竟为了一个身份低贱的乳爹丝毫不给我们脸面,根本一点都没有将你这个未婚夫放在眼里!真是太过分了!”


    程二郎脸上的笑容微僵了一瞬。


    程六郎缩在马车角落里,不敢吭声。


    程五郎却仿佛一点没发现似的,还再继续说:“下次若让我再看见那个贱人,看我不好好教训他!”


    程二郎扯了扯嘴角,不说话了,平王府的人,他想拿什么教训?


    程家主君也瞪了他一眼,“眼皮子浅的东西!还在这里胡说什么大话?回府就给我闭门思过!”


    程五郎虽然觉得也有点丢脸,但也一点都不怕,一会儿抱着他阿爹的手臂哼哼着这里疼那里疼了,程家主君拧着眉又心疼起来。


    程二郎只看了一眼,就侧首看向了窗外……


    *


    待让人送程家人出府后,德仪殿内,平王君才缓缓转眸看向殿中的站着的萧粟,眉心微拧,“你可知错?”


    萧粟“砰”的一声跪下,认错认的很丝滑,“回主君,奴知道错了。”这会儿他跪的毫不犹豫,心里也一点儿不委屈难过,甚至……还很开心。


    他偷偷瞄了一眼娘子,两人正好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随即就没忍住咧着嘴笑了起来。


    姜长熙蹙眉刚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就看见了他傻乎乎的笑容,心底没由来的就是一软。


    随即,就无奈想扶额了,这时候傻笑什么,她爹正问话呢。


    平王君看见他突然笑了,第一反应就是生气,但下一刻就看见了他直勾勾看着三娘的视线。


    那笑容……怎么说呢,反正不是他他预想中的那种朝着三娘装可怜装柔弱勾引的那一套,但是让他心里刚升起的怒气消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道:“那便说说,你错在何处?”今日他是看在三娘的面上维护了他,但并非代表他就没错。


    萧粟终于收回了眼神,认真低头认错:“尊卑有别,奴不该以下犯上。”他并非不知道,只是动手的时候一下没反应过来,就把人给摔了……


    平王君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如今认错倒是认的快。”之前在程家人面前可是跪都未曾跪,但随即又想着他方才毫不犹豫跪的结结实实的那一下,好像又莫名的有些生不起气来了。


    萧粟老老实实的道:“奴知道错了,以后绝不会再犯,主君无论罚什么,就算要打奴二十大板,奴都认罚。”只要娘子站在他这边,其他的他就都可以不在乎。


    “……?!”姜长熙眉心没忍住跳了跳。


    这个笨蛋。


    平王君沉默了一瞬,他感觉他甚至听出了他的声音的好像带着一丝莫名的欢快雀跃……这让他忍不住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你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萧粟就听话的抬起了头看他,眼神嘴角还带着无意识的笑。


    平王君:“…………”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一旁的姜长熙上前两步行礼,一脸严肃的道:“阿爹,我回去就狠狠责罚他,打他二十大板!今日阿爹您也累了一日了,我们就不耽搁您歇息了。”说着,就躬身告退。


    离开前,还顺手捎走了一个小笨蛋。


    萧粟:“???”


    平王君:“…………”怔了一瞬后,就被她护犊子的行为差点给气笑了。


    在程家人面前都没有怎么地他,难不成现在还能把他给怎么着了?


    只是过了半晌后,他没忍住侧首看向一旁的周爹爹,拧着眉头问,“你说……萧粟他刚刚在笑什么?难不成是脑子缺根筋?”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也不知道三娘怎么就看上了,那两孩子不会随了他这个生父了吧?他顿时就有些忧心忡忡了起来。


    身为下人的周爹爹心底倒是感触颇深,笑着道:“能得三娘如此维护,想来萧乳爹是忍不住为此欢喜吧?只是没想到这位萧乳爹的性子如此的……直楞,瞧着倒是个心思简单赤忱的,咱们三娘子挑人的眼光哪能有错?”


    平王君闻言,不禁又想起了那个瞧着有些傻气的笑容,不由笑了笑,“三娘的眼光的确还不错,虽然身份低了些,但这孩子瞧着的确是个心思简单的,不是那等心机深沉的人,两个孩子若养在他膝下,我也能放心不少,不用担心他把孩子给教坏了。”


    周爹爹笑道:“可不是么……”


    *


    萧粟被她一路拉着进了观澜苑正院屋子里,刚站定,就见她把所有侍女小侍仆们都挥退了下去。


    见她转过身来看他,他有些犹豫的小声问:“娘子,你就这么拉我走了,主君不会生气吧?”主君是娘子的爹,看起来感情还很好,他还是希望主君不要讨厌他的。


    姜长熙睨了他一眼,在软榻上坐下,“过来。”


    萧粟有些茫然,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哦”了一声,乖乖的把外裤脱了。


    “坐过来,看看你的膝盖。”


    萧粟恍然,随即心里瞬间就想起吃了一大口红糖水一样,甜滋滋的,他挪了挪屁股,把双腿都放在他的大腿上,一双眼睛都笑成了一双月牙,“没事的,我皮实的很,这点磕磕碰碰不算什么。”平日里上前打猎摔着撞着伤着的话,可严重多了。


    但娘子关心他,他心里还是开心的咕噜咕噜直冒泡!


    姜长熙看了一眼他已经紫青的膝盖,就知道他刚刚那一下跪的有多结实了,侧眸见他还傻乎乎的直笑,不由抬手掐了掐他的脸,“是不是傻?又不是做给外人看的,跪那么实在做什么?”


    萧粟“唔”了一声,连忙讨好的笑笑,囫囵的解释道:“我才不傻,是因为主君是娘子你的阿爹啊,我怎么跪他都是应该的,若是跪其他人,我才不会那样跪,而且,我今日不是还犯错了嘛……”


    闻言,姜长熙心里微动,终于松了松手,放过了他的脸,侧身打开软榻旁的抽屉,取了药油倒了少许在手心处,给他按揉膝盖。


    这点磕碰原本是不被萧粟放在心上的,但这会儿不知怎的,他就觉得膝盖有点疼疼的了,突然就哼哼唧唧的了起来。


    姜长熙见他撒娇,心底有些好笑的同时,又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萧粟正美滋滋的享受着娘子给他的按摩呢,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被猛地翻过身,一把按在她的腿上,随即下身一凉,亵裤竟被利落地褪至腿弯,他懵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回荡。


    让他整个人都瞬间僵住了。


    他、他都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被她打皮股!下意识羞恼起来,双手立刻捂住了自己,扭头t瞪她,“你、你干嘛打我……”


    姜长熙居高临下的睨着他,看着他因为羞愤红扑扑的脸颊,冷声道:“方才不还挺硬气的么?让人打你二十大板的么?我这才打你一巴掌,就受不了了?”


    说着,她脸色一变,面容严肃道:“知道若真被打二十大板是怎么打的么?”见他愣住,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若阿爹真应了你的话,你这会儿就已经被按在殿前,当场剥了裤子,当着德仪殿内所有人的面打你二十大板了。”


    萧粟眼睛倏地瞪大!


    瞬间被吓得结结巴巴,“还、还要被剥了裤子打??!”


    这岂不是要被所有人看光?再没脸见人了?!


    见他知道害怕了,姜长熙这才冷哼一声,“这次让你涨涨记性,下次别在旁人面前也这么口无遮拦的。”说着,房间里再次响起了清脆的“啪”“啪”声。


    萧粟下意识挣扎,却被一只手掌稳稳地压住,动弹不动,只觉得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然而,不知从第几下开始,那感觉悄然变了质,疼痛过后,不知怎的,竟泛起一阵奇异的深层的麻痒,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灼热的涟漪从被打的地方扩散至全身,窜上脊柱,直冲头顶,又往下汇聚于一处。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再排斥,甚至在那巴掌再次落下时,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不是为了抗拒,而是为了更清晰地捕捉那痛楚过后,令人战栗之感,一声压抑的不受控制地声音从他喉间溢出,这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吃痛。


    倒像是……享受,他自己显然被这声音吓到了,立刻死死咬住唇,然而,身体的反应却无法掩饰。


    姜长熙的手忽的顿在半空,没有落下,沉默了一瞬。


    随即,萧粟就听见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头顶传来,像羽毛搔过最敏感的心尖,让他耳尖顿时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接着,萧粟感到一只温热的手,不再是惩罚,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的,慢条斯理的力度,按在了他那火辣辣异常铭感的地方。


    姜长熙的目光有如实质,缓缓扫过他从耳根一路蔓延至后颈的绯红,以及那因微微颤抖,而绷出漂亮弧线的脊背。


    萧粟受不住了,感觉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声线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红着脸吭哧吭哧的小声道:“娘子……不要再……了,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姜长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低哑,“方才不见你求饶,怎么现在倒是求饶起来了?”


    第46章 心脏“咚咚”狂跳


    暮色初临,残阳如橘,平王府齐侧君所居的兰香轩里。


    齐四郎静静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却落在观澜苑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方才芳菲池里那一幕,像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底。


    三娘子为了那个萧乳爹,竟那般不留情面地驳斥程家主君。


    一个乳爹而已。


    齐四郎喉结动了动,心底涌上难以言喻的涩意,听闻这个萧乳爹不过是猎户出身,身份低微的很,凭什么能得她如此偏爱?


    他客居王府多年,恪守君子之礼,处处谨小慎微,却不敢靠近她……


    这一刻,他突然恨自己的怯懦,否则,今日被她如此维护的人,会不会是他?


    母父双亡那年,他十岁,齐家的人欺他孤弱,被舅舅齐侧君接到平王府时,满心都是惶恐与不安。


    陌生的环境,旁人探究的目光,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躲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偷偷哭,不敢让任何人看见,也不敢让他舅舅知道。


    就在他哭得浑身发冷之时,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怎么了?为何独自在这里哭?”


    他被吓地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身着鹅黄襦裙,眉眼弯弯,像春日里最暖的光。


    那是十二岁的姜长熙,平王府的嫡出三娘子,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看起来却没有半分架子。


    她没有追问他的过往,只是缓缓走近,蹲下身,递给他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轻声道,“别哭了,往后在王府,若有人欺负你,就过来寻我。”


    那一刻,阳光透过假山的缝隙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瞬间抚平了他心中所有的惶恐不安。


    自那以后,他便将她放在了心底最深处。


    “公子,您还未用晚膳,该用膳了。”身后的小侍仆见他立了许久,忍不住轻声提醒。


    齐四郎回过神,眼底的情绪早已敛去,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暗。


    舅舅那日同平王君说的话他都知道,而这几日平王君经常招他前去说话,仿佛已经预示着什么,让他这几日丝毫不敢松懈,事事小心谨慎。


    今日是后花园里被他送过药的洒扫侍仆给他递了一个信儿,他才带侍仆过来,只是想看看她,却不曾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


    两日后,观澜苑东厢房里,阳光透过菱花窗洒在比原先宽大了一倍有余的摇床上。


    姜长熙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戳了戳小崽子的肉嘟嘟小脸蛋,小家伙咯咯直笑,肉乎乎的胳膊蹬得欢快。


    萧粟抱着实实,动作很轻柔,实实比壮壮瘦弱一些,眉眼虽然不太像娘子,但其实下半张脸和娘子很像,特别是嘴巴的形状。


    一旁的白乳爹突然笑着道:“实实笑起来瞧着和三娘子还挺像呢。”这也是他平时看着这小家伙,也不敢咋怠慢的原因之一。


    更不用说,如今院子里对萧乳爹和三娘子的关系大家也心里有了数,也没什么特别不长眼的人非要去得罪人。


    其他人听着他的话,瞧了瞧,也不由有些惊奇。


    见他们主子听着白乳爹的话还笑了笑,顿时也都附和了起来,东厢房里霎时间一片欢声笑语。


    实实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爹爹,偶尔哼唧两声,声音软乎乎的。


    壮壮脑袋动了动,伸手就要去够弟弟,两人把孩子放下,看着她们玩儿了一会儿,又逗了一会儿孩子,就该用午膳了。


    饭后,两人带着孩子在苑中散步,初秋暖阳正好,花木葱茏,壮壮在萧粟怀里四处张望着蹬着腿,实实则靠在姜长熙的肩头好奇的睁着大眼睛到处看。


    姜长熙抱着孩子软软的小身子只觉得心里也软乎乎的。


    消完食后,便把孩子交给了乳爹,萧粟去和宋爹爹学怎么看账本,回来后又写了一会儿大字,两人这才一起午睡去了。


    昨夜闹的有些厉害,萧粟不仅腰有点酸,皮股还有点痛痛的,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皮股。


    姜长熙睨着他的动作,抿唇笑了笑,“趴着,再上一次药。”


    萧粟脸颊微红了红,十分自觉慢吞吞的脱了裤子,乖乖趴下,心里还有点别别扭扭的,用觉得自己的这个癖好有些怪羞的,幸好娘子不仅没有笑话他,还……


    原本热热的地方瞬间被一股轻柔的力道压下,凉丝丝的,“好舒服哦~”


    “……不许说话。”


    萧粟茫然:“???”行吧,不说话就不说话。


    姜长熙被他的声音勾的险些没了睡午觉的心思,但揉着揉着就忽的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她笑了笑,不想把人惊醒,又想他睡得舒服一些,干脆就把裤子褪了下去,随即将人轻轻揽着也合上了眼。


    当萧粟迷迷糊糊醒后,脸颊下意识蹭了蹭她的颈窝,然后就觉得……下面凉嗖嗖的。


    姜长熙只觉得梦里好似有只小狗在舔自己的脸,直到被舔醒,睁开眼就看见在她身上涂口水的小狗是谁。


    她语气幽幽的道:“你再亲下去,今天就别想出府了。”


    萧粟瞬间抬起头,惊喜万分的道:“出府?!娘子你要出府?!我也可以去出去吗?”


    见他高兴又期待的模样,姜长熙笑道,“自然可以。”


    但出门前,她还要泡药浴。


    待她出来,萧粟认真按摩推拿完后,乔大夫按时来针灸。


    每次萧粟看着她脑袋上插的银针就不由有些心惊胆战的。


    乔大夫笑呵呵的耐心询问:“三娘子近日感觉如何?”


    萧粟在一旁侯着,没抱什么希望,毕竟时间还没多长。


    却听见她忽的道:“……昨夜,脑子里t忽然闪过一两个画面。”


    萧粟瞬间睁大眼睛,昨夜?什么时候,昨夜她不是一直都和他一起在屋子里吗?


    他怎么不知道?


    一旁的苍兰苍竹也很激动,苍兰下意识还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困惑的萧乳爹。


    乔大夫笑着颔首,“三娘子脑中的淤血正在缓慢化开,记忆便能慢慢想起来了,不必过于费神用力特意去想,反倒不好,顺其自然便可。”


    说着,又给她探了探脉象,片刻后看着她,含笑道:“三娘子的腿疾也养护的很好,再坚持一年,估摸着就能养的差不多了。”


    萧粟闻言就是一喜,太好了!


    苍兰随后恭敬的将乔大夫送了出去。


    姜长熙把人都挥退下去后,萧粟突然想起来什么,莫名有些忐紧张忐忑的小声问:“娘子,你昨夜想起什么?是什么时候想起的啊?”


    说着眼神里就透出了一丝困惑,完全没一点印象。


    姜长熙缓缓起身,见他掩饰不住的紧张,又好似还含着的一丝期待,她难得一时没有说话。


    毕竟,她想起来的事情画面,也不是什么体面的能宣之于口的画面。


    至于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身体到达最顶点的时候,脑子里就突然闪过了类似的画面。


    只是檀香木雕花架子床,成了普普通通的炕,画面里她的腿好像还没有好,所以,她是纯躺着享受那个。


    视角非常好的看见他羞窘到整个身体都泛起了绯红,整个身子都烫了起来,甚至于眼睛都不敢睁开看她,鸦青的眼睫颤抖的像两只扑闪扑闪的蝶舞,只是这般羞窘神情,就叫她看的目不转睛。


    如今再回想起来,王府的第一次,他就直白坦率的很,虽也很可爱,但这种羞窘之色,她没亲眼看见,却被之前的她给完完整整的瞧见过……


    “娘子?娘子?”萧粟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满脸疑惑又忐忑的看着她,


    姜长熙看着他的眼神微深了深,随即漫不经心的道:“快睡着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也没看见什么,好像是一栋有炕的土屋。”


    闻言,萧粟下意识失望了一瞬,随即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若她现在真的想起来了所有的事,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完全做好这个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姜长熙装作没看见他偷偷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甚至能清楚的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去衣柜给他拿一套寻常普通百姓穿的蓝色细棉布上衣下裤制式的衣裳,含笑道:“换上,今日出去吃晚饭。”


    萧粟眼睛一亮,麻利换好衣服,看着她一身平民装扮依旧漂亮的模样,忍不住傻笑起来。


    姜长熙换了身青色细棉布衣裙,领口绣着极简的兰草纹,褪去了王府娘子的华贵,反倒添了几分清雅书生文气。


    只是看着看着,萧粟忽然就晃了神——当初在山里,妻主也是穿着这样素净的布衣,腿脚还没完全好,就围着灶台给他做饭,坐在门槛上眉眼温柔的听他讲打猎的趣事。


    他鼻尖不禁微酸了一瞬。


    姜长熙目光扫过他泛红的眼尾,没多问,只是伸手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拇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萧粟心头涌上暖流,喉间的酸涩也去了大半,反手紧紧回握住她,对即将出府的事兴致勃勃。


    两人身后只跟着苍兰、苍竹两个心腹侍婢就出了府,暗卫隐在暗处悄然随行。


    平城最繁华热闹的街道,人声鼎沸,下了马车后,姜长熙牵着他一路穿行,最终停在望江楼前,“这儿的大师傅做的清蒸鱼最鲜。”


    萧粟迫不及待的点头,“都听娘子的。”


    自从下了马车,他的眼睛就一刻没停过,他以前都是在大河村和附近县镇上,哪里来过平城这样大的地方。


    望江楼不愧是平城最繁华的酒楼,门外大街人声鼎沸,踏入楼内,更是气派非凡。


    高阔的厅堂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八仙桌整齐排列,白瓷酒壶擦得锃亮,来来往往的食客络绎不绝,有身着锦袍的富商,有文人雅士围坐论诗。


    食客间的谈笑声,店小二清亮的吆喝声,热闹却不嘈杂,看得萧粟眼睛都直了,不自觉握紧了姜长熙的手。


    姜长熙牵着他的手进去不久,就有跑堂的小二过来招待,当看见姜长熙的脸时猛地吓了一跳,“三……”惊呼声还未说出口,就连忙收住了嘴。


    发现了三娘子低调的装扮,连忙恭恭敬敬的就要将人迎进她常去的包间。


    姜长熙却道:“不必了,一楼大堂即可。”看他这模样,想来应该更喜欢热闹。


    小二一愣,随即连忙点头,给人安排了桌位,两人坐下后,姜长熙就点了几样招牌菜和糕点。


    “您稍等,菜马上就好。”小二说完退了下去,转身就窜进了厨房,赶紧让掌勺大师傅先做三娘子的菜!


    不多时,菜就陆续上齐了。


    瓷盘里的清蒸白鱼冒着氤氲热气,莹白鱼肉浸在清亮汤汁中,姜丝葱丝缀着点点红椒,姜长熙执筷挑开鱼腹最嫩处,剔净细刺,递到萧粟唇边,“尝尝,这鱼味道如何?”


    萧粟微微低头张口接住,鱼肉入口即化,甘鲜在舌尖漫开,他眼睛亮起来,“娘子,这鱼好好吃!你也吃。”说着,就给她也夹了一大块鱼肉。


    姜长熙笑了笑,“别光吃鱼,也尝尝其他的菜,这黄芽韭熏驴肉也不错,黄芽韭鲜嫩可口,与驴肉搭配相得益彰。”


    萧粟的筷子立刻转了个弯,“唔~”


    “好吃好吃!”筷子瞬间挥舞的十分欢快。


    这驴肉经过熏制,辅以黄芽韭炒制,韭香与肉香交织,香味很是浓郁。


    姜长熙看着他吃的香,眼底都是笑意,不紧不慢的夹了一片八宝酿鹅吃了,随即又给他喂了一片,萧粟立刻张嘴吃掉。


    萧粟瞬间瞪大眼睛,“娘子,这是鹅肉吧?怎么这么好吃?”咋做的啊?


    他原以为平王府里的菜就已经是最好吃的菜了,没想到外面还有这么多好吃的菜。


    姜长熙伸手给他擦了擦不小心粘在脸颊上的米粒。


    “这里的鹅选用的都是肥嫩的鹅,将糖莲子、核桃仁等几种珍贵食材塞入鹅腹,再加以烹制,鹅肉吸收了各种食材的香味,所以口感味道才丰富醇厚。”


    萧粟后知后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微红了红,耳朵里她的声音突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听清她在说什么,眼里只看见她看着他温柔含笑的眼睛和笑容。


    见他突然愣愣的看着她,姜长熙眉梢微挑,“怎么了?”


    “没、没什么!”萧粟脸颊一烫,瞬间埋头干饭。


    一旁的食客看着他吃的津津有味的模样,想着那位年轻的娘子说的食材做法……再看看自己面前的菜,突然莫名的就觉得自己点的菜没滋味了起来。


    扭头就见了跑堂小二,“她们那桌的菜,给我也都上一份。”


    不仅是她,离萧粟最近其他两桌也点了一两道他吃的菜。


    小二还有些莫名,但还是麻利的应了下来。


    姜长熙确实不禁抿唇轻笑了笑。


    看他吃饭,的确很香。


    不过……


    她道:“等会儿还要去逛夜市,别吃的太饱了。”


    萧粟头也不抬的连连点头。


    吃完饭后,也已经日落西山,夜幕初临。


    平城没有宵禁,夜市也十分热闹。


    两人穿行在夜市里,糖画摊的甜香,皮影戏的喝彩,杂耍班子的惊呼此起彼伏。


    萧粟一双眼睛东瞧西望,时不时拉着姜长熙的手驻足,直到前方围起一圈人,阵阵叫好声传来,他才拉着她挤了过去。


    原来是个射箭赌彩的摊子,箭靶从近到远排了五重,最远处的靶心不过铜钱大小,立在将近二十丈远的地方。


    奖品从普通陶瓷彩哨子、木雕彩绘小陀螺、红糖块、普通小花灯、一路升到了银簪、银镯,最后一重是一盏十分精美漂亮的走马灯,他眼睛瞬间就亮了亮。


    他不会做,但他可以赢来送给娘子啊!


    姜长熙瞥见他紧盯箭矢的模样,眉梢一挑:“想玩?”


    萧粟用力点头,“想,想要那盏走马灯!”


    他也很久没碰弓箭了,如今看见了,也有些手痒了。


    姜长熙:“那我们去排队。”萧粟连连点头。


    身后跟着的苍兰苍竹,就这么看着她们主子,步履从容的走到人群里开始排队。


    苍兰苍竹:“…………”就,t感觉挺奇怪的,主子怎么就如此丝滑自然的融入了平明百姓里去了呢?


    10文钱一次,一次3支箭,三十文十支箭。


    能来逛夜市的人,都能掏出十文玩儿玩儿,排队的人不少,但也没有太多,更多的都是围着看热闹的人,很快就轮到了萧粟。


    姜长熙:“拿十支。”


    小摊贩顿时笑着把箭递了过去。


    萧粟接过摊主递来的箭,指尖刚搭上弓身,心下就已明了,这弓梢偏软,木胎裹的筋角有些薄,拉力差不多是他常用弓的六七成。


    他试拉弓弦,指腹触到弦线的瞬间,便辨出是普通麻线缠了层蜡,韧劲不太足。


    但他眼底没半分迟疑,手腕微沉调整站姿,拇指抵着箭尾,指尖摩挲过箭杆,肩背舒展,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靶心,只听——


    “咻”的一声,箭簇稳稳钉在第三重十丈开外靶心偏上处。


    靶心旁有插着火把照明,光线不明也为射箭增加了难度,之前大多数人能射中的最好的成绩,也就和萧粟这第一箭差不多了。


    周围顿时一阵喝彩声!


    萧粟眼睛亮亮的,转头看着姜长熙,语气里还有点小小的不满意,“这弓箭都有点轻了,我再试试。”


    “咻咻咻——”


    三箭连发快如流星,几乎没看清轨迹。第一箭、第二箭稳稳钉在十丈外第三重靶心,靶面颤了颤,第三箭径直掠向十七丈外的第四重靶,“咚”的一声正中红心!


    “好!好箭法!”


    “我的老天奶啊!这郎君也太厉害了吧!”


    喝彩声轰然炸响,连对面酒楼二楼都被惊动。


    几扇窗户“吱呀”推开,程二郎、程五郎与齐家六郎君探出头来,正巧撞见萧粟收弓时的挺拔身姿。


    程五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咬牙道,“竟是那个贱人!也还敢在在这里买弄出风头!”


    程二娘挑眉:“这郎君身手倒是不俗……五郎你还认识此人?”


    程五郎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了,显然是想到了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事。


    他冷哼了一声,“不过一个低贱乳爹罢了。”


    程二娘皱眉,“平王府的那个乳爹?”前两日的事,她这两日已经听五郎说过了。


    “除了他,还能有哪个乳爹能这让我如此生气?!”程五郎脸色不好看。


    程二郎没说话,目光却那人身旁的女子吸引——那人身着寻常布衣,却难掩清丽眉眼,身姿挺拔,是——姜三娘。


    他手指下意识拧了拧手中的锦帕。


    她怎么会和一个乳爹私下出来,还穿成这副模样?


    摊主站在一旁,一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萧粟沉身屏气,这次瞄准的是二十丈外悬挂在柳枝下的铜钱靶。


    但却一连五箭,都没有射中,最后一箭甚至是擦着铜钱过去的,铜钱摇摆晃动不停。


    “哎呀!差一点!”周围响起一片惋惜声。


    萧粟皱了皱眉,不是偏左就是偏右,都差了毫厘。


    手中只剩下了最后一支箭,他望着那晃动的靶心,心里没了底,下意识转头看向娘子,对自己有点不太满意,赢不回来那盏漂亮的花灯了。


    姜长熙见他的眼神都有些委屈巴巴的,只以为他喜欢那盏走马灯,便上前了一步,接过他手中的弓,语气温和的笑了笑,“我来试试?”


    萧粟下意识就点头说了好。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妻主不怎么会射箭啊。


    当初妻主突然说想学射箭,还是他手把手教她的。


    但,那些箭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射的到处飞……


    虽然他并不嫌弃,但看见她失落的样子,只好每天都花一些时间教了,虽然最后小有成效,但……也就能射中第一重靶子的样子吧?


    他缓缓眨了眨眼睛,“娘子,那个彩色哨子挺漂亮的,不如咱们这箭射第一重的靶子吧?”


    姜长熙侧眸看着他,眉梢微挑了挑。


    周围众人都盯着她,这女子身着素衣,看着像个清雅文弱书生怎么看都不像射箭厉害的样子,再听着她夫郎都如此说,顿时心下都了然了。


    不少人顿时看热闹似的起哄:“小娘子这可不行啊!咱们大女人哪有输给男人的道理?!你可不能输给你夫郎啊!”


    “就是就是!射第一个有啥意思,要射最远的铜钱靶!”


    对面二楼,程二郎听着那些起哄的声音,瞬间抿了抿嘴角。


    夫郎?


    他紧紧盯着姜三娘,却见她并没有反驳,他心下一沉,只觉得心冷。


    程五郎更是眉毛倒竖,不敢说姜三娘的不是,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到了萧粟的身上。


    “这贱人!简直不知所谓!还夫郎?他一个下贱乳爹也配和二哥你相提并论?!”


    程二郎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屈辱难堪。


    程家二娘没管两人,只是饶有兴致地瞧着下面。


    程五郎脸色阴沉,忽的转身个自己身边的小侍仆低声耳语了几句。


    程二郎耳尖微动,手中的动作微顿,随即垂眸轻抿了一口茶。


    小侍仆瞬间脸色微白了白,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迟疑,但在主子的眼神威胁下,咬了咬牙,还是快去下了楼。


    程五郎看着萧粟,眼神里闪过浓浓的恶意。


    姜长熙抬手挽弓,身姿站得笔直,长发随动作轻轻扬起,拉弓时手腕稳如磐石,眼神锁定昏暗灯光下轻微晃动的铜钱,气息丝毫不乱。


    “咻——”


    箭矢破空而去,精准射中了铜钱靶心!


    “好!”


    满堂喝彩声轰然炸响!


    比之前萧粟射中时还要热烈,摊主虽心疼自己的银子,却也忍不住赞了句“好箭法”!


    萧粟站在原地,眼睛亮得惊人。


    望着她收弓时利落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只觉心脏“咚咚”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腔!


    喝彩声浪里,姜长熙转身时眼底锐利尽数褪去,看向他时,眼底只剩柔和笑意——


    作者有话说:今天超努力哒!![加油][加油]


    第47章 像是在安抚受惊了的小狗


    两人满载而归,摊主也还算体面人,没有为难人,虽然笑的有些勉强就是了。


    木质灯架镂雕忍冬纹,四面纱纸绘女将巡边图,烛光透纸,光影流动,姜长熙将灯举到萧粟面前,含笑递给他。


    但萧粟却是没有接,姜长熙诧异挑眉,“怎么了?不喜欢?”


    萧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喜欢,不过我本来就是看着它漂亮想赢来送给娘子你的。”


    姜长熙微怔了瞬,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她唇角微扬,轻声道:“是挺漂亮的。”


    出了射箭摊子的人群,夜市依旧人声鼎沸。


    萧粟瞥见不远处煎饼摊和烤羊排的摊子,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儿,眼睛一亮,“娘子,好香啊,我们也去买一份尝尝。”


    姜长熙颔首,将手中走马灯递给身后的苍兰,刚回过身来,就见他已经窜进了烤羊排的队伍中排起了队来


    萧粟见她看了过来,连忙伸手给她指了指,示意她赶紧去旁边的煎饼摊去排队。


    姜长熙:“”


    苍竹立刻道:“主子,您在此候着,奴婢过去排队买。”


    姜长熙看了一眼她,“不用。”说着见隔着两个摊子的某人,着急的已经快要窜起来了,只好自己一个人过去排队。


    苍竹:“???”


    苍兰一脸淡定,“不懂就别插嘴。”


    苍竹:“”


    两人隔着两个摊子各自站定,目光不时交汇,不多时,就轮到萧粟了,一拿到烤的香的他差点流口水的羊排,他第一时间就想给她吃,扬着笑脸就朝她快步过去了。


    姜长熙刚摸出碎银要付账,忽闻不远处惊呼四起,她心头一紧,抬眼便见了他的身边火光倏地窜起!


    周围突然溅起火星,紧接着,不知是谁泼了一瓢油,萧粟下意识侧身躲闪。


    衣角沾了少许,他反应极快,一把撕下染油的布料掷在地上。


    “啊!!天啊!着火啦!!”


    “快快走!快走!”


    “别挤别推我,啊!谁踩到我了!”


    “小石头!小石头——谁看见我女儿了!”


    混乱瞬间蔓延,惊惶之声骤起。


    旁边摊铺的竹架被引燃,有避让不及的百姓被火星燎到衣袖,还有人被拥挤的人群推倒擦伤,又是一阵惊呼惨叫痛骂惊慌之声响起。


    摊边木架被慌乱的人群轰然撞倒,眼见着就要朝着哭闹的三岁女童砸去!


    萧粟瞳孔骤缩,不顾火苗逼近,箭步冲上前将孩子t抱在怀里翻滚避开,孩子吓得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哇呜呜呜——爹!爹爹——哇呜呜——”


    暗卫已第一时间护在姜长熙身侧,她快步穿过慌乱人群,脸色沉如寒铁,很快就赶到了萧粟身边,打量他过后,一直提着的心才缓缓松了下来,只是面色依旧不好看。


    负责夜市防火巡逻的防火卫听见动静很快带着器具赶来,扑灭火焰后,惊慌不已的百姓才没那么慌乱了,但哭声惨叫痛骂声依旧不止。


    苍兰亮出平王府令牌,表明了身份。


    领头的防火卫惊出冷汗,连忙跪地行礼,“卑职见过三娘子!”


    其他人瞬间也跪地行礼,周围百姓见状,吵闹的声音才渐渐安静下来。


    “起来。”姜长熙冷声道,示意防火卫举灯照向地面,“这油是有人故意泼的,若只是不慎溅出,人群拥挤,不会溅的如此远。”她捻起染油衣角,“是桐油。”


    防火卫顿时头皮一紧,这莫不是有人故意暗害针对平王府三娘子?


    此时,孩子的父亲跌跌撞撞的冲来,萧粟见状,连忙把哭嚎不止的孩子递给了他,那父亲接过孩子泪水涟涟,对着萧粟连连磕头道谢,萧粟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待父女两人匆匆离去,姜长熙眸中怒火更盛,显然方才女童险些被砸伤的那一幕,她也看见了。


    “速报巡防卫,即刻封锁方圆半里范围盘查,重点追查沾有桐油,形迹可疑者。”


    “是!”


    不远处酒楼二楼,程五郎等人正落在盘查范围内,他盯着楼下毫发无伤的萧粟,气得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上满是不甘与慌张。


    程二郎端着茶杯的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转瞬便掩去。


    程二娘倚在窗边,起初神色淡然,丝毫不为街上形色惊慌的受伤的百姓动容,也以为是有人暗中针对姜三娘,眉心轻蹙了蹙。


    但刚收回视线,就瞥见五郎神色有几分异常,心下不由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知怎么,她下意识问:“五郎,这事莫不是与你有关?”


    程五郎脸色倏地发白,却咬牙不肯承认,“和我有什么关系?二姐你别乱说。”


    见他的表情变化,程二娘心底一凉,但也存了一丝侥幸。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骚动,巡防卫的人赶到,与防火卫一同逐人盘查。


    暗卫在人群观察有无刺客,却忽的眼神一定,锁定了一个不远处神色慌张甚至心虚的婆娘,和寻常受惊百姓明显有些不一样。


    有问题。


    很快,那个婆娘就被押到姜长熙面前,其袖口沾着桐油痕迹,还想狡辩是意外被泼到的。


    巡防卫的人还要再审问,却见——


    姜长熙眼神一冷,反手抽出暗卫腰间佩刀,刀锋擦着那婆娘的脸颊划过,在她耳旁钉入地面,溅起细碎的石子,“说!谁指使你的?”她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眸中的寒意吓的婆娘浑身发抖。


    见了血光,婆娘更是被吓的痛哭流涕道,“是是一个小侍仆找的我,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教训那个人群里个头最高的年轻郎君!这也不是我想干的啊,我不干我怕被报复……”还不忘为自己狡辩。


    “那小侍仆是什么模样?”姜长熙冷声问。


    见那婆娘哭的埋汰,说话颠三倒四脑子还不清醒的模样,一旁的防火卫的人顿时给人兜头狠狠泼了一桶凉水。


    “咳咳!咳咳咳咳——”那婆娘咳的惊天动地,被狠狠呛了几口水,模样看起来越发凄惨了。


    巡防卫的人凶神恶煞,“问你什么,就说什么,快说!”


    “是个十、十七八岁左右,穿青布衫,袖口上绣着青竹纹,我记得清楚,怕他赖账特意留意了。”


    姜长熙冷静道:“按他描述的模样,在盘查范围内搜捕那名侍仆。”


    “是!”


    酒楼二楼,程五郎听到青竹纹三个字,浑身一软,瘫坐在椅上,脸色惨白如纸,青竹纹那是他贴身侍仆的常服纹样。


    那个听命行事的贴身小侍仆青布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袖口处正绣着清新的青竹纹,此时被他紧紧攥成一团,脸色惨白如纸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糠筛。


    程二娘见主仆二人这幅模样,那丝侥幸彻底崩塌,脸色铁青,厉声斥道:“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程二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懊悔与怒火。


    可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他只能强压下慌乱,抬头对程二娘沉声道:“二姐姐,你派身边亲信即刻回府,来的巡防卫人手有限,速度快一些,应该还能出去,向姨母姨父禀明此事。”


    程二娘立刻点头,眼底满是焦灼,转头吩咐身旁侍婢速速回府禀报。


    又转头瞪向瘫在一旁的程五郎,“你给我稳住!绝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认下,咱们程家的脸面不能丢,你往后还要做人!”


    程五郎浑身一震,连忙点头,强撑着站起身,可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的慌乱。


    程二郎忽的蹙了蹙眉,担忧道:“五郎,若你这小侍仆被人当场抓了,或者之后被那个婆娘指认咯出来,那往后你的名声”


    程二娘蹙眉,见五郎面露犹豫,“二郎思虑周到,他若招供,五郎难逃罪责,程家也会颜面尽失,如今唯有让他闭嘴,死无对证,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程五郎一惊,看向瘫软在地的贴身侍仆。


    “五郎君!郎君救奴!奴不会说的,绝不会说的——”


    程五郎咬了咬牙关,扭头不再看他。


    程二娘瞥了眼窗外正在逐片排查的巡防卫,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婢,“处理干净。”


    “是!”


    程二郎垂眸,听着五郎这个贴身侍被人拖下去的动静,恍若未觉。


    只有程五郎的面色,忽的越发白了。


    而此时的主街上,百姓已被巡防卫有序疏散,几个受伤的百姓也已被送去医馆诊治。


    半晌后,程府内。


    程家主母接到侍婢传回的消息,惊得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盏摔落在地,碎裂声响彻厅堂。“逆子!简直是逆子!”


    她气得浑身发抖,“竟敢对平王府三娘子身边的人下手,他是想毁了整个程家吗?!”说罢又朝着程主君怒斥道:“都是你平日里惯的他!”


    一旁的程家主君闻言,脸色瞬间苍白。


    夜市这边,巡防卫循着那婆娘的供词,很快锁定程五郎所在的酒楼,得知二楼雅间里有不少贵人时,也没有退缩,再尊贵还能比平王府三娘子这等皇亲贵胄更尊贵吗?


    其他人也都很配合,只是却始终不见那侍仆踪影,但却发现了程家人的雅间里有着类似装扮的小侍仆,巡防卫立刻就要将人拿下!


    程二娘疾言厉色虚张声势:“你们谁敢?!我二弟可是姜三娘子的未婚夫!”


    程二郎眉眼阴沉了一瞬。


    此话一出,巡防卫们果真停下了动作,不敢贸然动手了。


    但如此明显的标识,为首之人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能派人禀告三娘子。


    “程家人?”姜长熙很快就得知了消息,只是眼神越发冷凝。


    一旁的萧粟愣了一下,随即就皱了皱眉。


    过了这会儿功夫,平城知府也被惊动,大晚上的穿着正四品蓝色官服骑着马带着衙门的人气喘吁吁的赶到了。


    贾知府一脸急色的下马,大步流星的就到了姜长熙身前,透着满满的关切,拱手道:“下官来迟了,三娘子可还安好?”


    姜长熙还礼,“贾大人客气了,我无恙,劳大人担忧挂念了。”


    见她好端端站着,除了衣裳微乱之外,没什么事,贾知府才把心重新放回肚子里。


    下意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觉头不晕了,腿也不软了,终于能站直了,笑道:“三娘子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若三娘子此次在平城里出了事,等平王殿下回来,她这个知府也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见专门管理此事的人来了,姜长熙也没有继续越俎代庖的意思,看向一旁的巡防卫头领,平静道:“正好,方才巡防卫查出一些线索,此事就交由贾大人调查了。”


    贾知府自然是连连应是,“三娘子放心,今日之事贾某定然会给您一个交代。”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快步来报:“禀三娘子,贾大人,涉案侍仆于河边寻获,已溺亡。”说着,就有人把尸体抬了上来。


    贾知府惊讶如此快速就找到了人,皱眉看着眼前的尸体,“小侍仆装扮?可查出谁家的侍仆了?”


    姜长t熙看着尸体,周身气压骤降,眸底翻涌着沉怒,面上却异常平静。


    有人在贾知府耳畔低声说了什么,贾知府身体骤然一僵。


    竟是程家?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下意识看三娘子,但见她脸色冷肃难看的模样,她顿时觉得头大,不敢再深想下去。


    萧粟站在一旁,看着还有两分眼熟的小侍仆,明明前两日见还是活生生的人,如今却已经成了尸体。


    他脸色不由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并非是怕尸体死人,而是这人真的是自己投河自尽的么?


    姜长熙余光瞥见他略微发白的脸色,蹙了蹙眉,目光扫过尸体衣襟上的青竹纹,冷声道:“是程家的人。”


    “至于背后是否还有人主使,恐还需贾知府彻查了。”


    贾知府只觉自己命苦,接了个烫手山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


    姜长熙握住了他微凉的手,看着他的发愣的眼睛,“害怕就别看,我们先回家。”


    萧粟紧紧握住了她温热的手心,下意识挨着她,“嗯。”


    姜长熙一行人走了,但事情却还没完。


    但眼下她没空关心程家人,两人回了府,因为时辰太晚,也没有惊动她爹,等明日一早再说也不迟。


    两人一起泡了个温水澡,但今日两人显然谁都没有其他心思,很快就在床上躺下了。


    姜长熙见他一直紧皱着的眉心,低声问,“还害怕?”


    萧粟扭头看她,看着她眼底的关心担忧神情,摇了摇头,“不是害怕那个”


    他拧着眉心,不解道:“娘子,你说,真的是程家人做的吗?又会是谁指使的?”


    他就上次不小心摔了一下程五郎而已,还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他。


    难不成因为这个,就要报复他想烧死他?


    姜长熙脸色沉了一瞬,一时没有说话。


    不管是谁暗中指使的,他们敢动手,无非就是因为萧粟身份低微,仗着自己的身份,才敢如此行事。


    萧粟拧着眉头,低声喃喃:“……还有,那个死去的小侍仆,若他只是被人指使,逼不得已才做的,那他的家人怎么办?”


    活生生的一个人,突然就没了,只是想想,他就下意识抱紧了妻主,想到了当初她带着壮壮突然不见的那日,心脏控制不住紧缩,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姜长熙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背脊,像是在安抚受惊了的小狗,声音很低柔,“别想太多了,事情已经交由贾知府去查了,我们只管等着调查结果,那个小侍仆也未必就是无辜的。”


    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仆,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能长久待在主子身侧且受倚重的人,行事必定是按着主子心意来的。


    又能是多纯洁无辜之人?


    萧粟原以为自己会有些睡不着,但感受着她温热的手心在他背脊上轻抚的力度,他突然就觉得很是安心,眼皮有点沉沉的


    听着他均匀呼吸声,姜长熙才低声叫松月熄了香炉里燃的安神香。


    她寻常并不喜点香——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48章 豹耳朵,尾巴~


    当晚,衙役叩响陈府大门,传知府令。


    程家灯火齐明,器物碰撞声混着低语,整府一夜无眠。


    翌日天明,姜长熙和萧粟便去了德仪殿,向她爹禀明昨夜之事。


    平王君听完脸色铁青,骤然拍案:“程家简直放肆!”眼底怒火与后怕交织。


    他想起三娘失踪的那一年半多的时间里,自己日夜焚香祈愿,好不容易盼得她活着归来,如今才安稳了不足两月,竟又遭此一劫!


    歹人虽是冲萧粟去的,可三娘当时就在近旁,不仅火势危险,人群慌乱踩踏,更是混乱凶险!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吩咐道:“让管家速去贾知府衙署递话,问清死者身份,幕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一有消息即刻回禀。”


    “是!奴这就去办。”红枫立刻领命。


    姜长熙见她爹怒火炽盛,怕他气坏了身子,给他倒了一杯凉茶,“阿爹别担心,我没事。”


    平王君接过她递来的茶,饮了两口,才觉稍稍冷静下来。


    姜长熙道:“昨夜程家在场的人有程五郎、程二郎和程家二娘。”


    平王君眉心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二郎也在?”


    一旁的萧粟偷偷瞅了他一眼。


    平王君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迟疑了片刻,才看着她问道:“三娘觉得……是谁指使的?”


    姜长熙抬眸看着她爹,平静道:“不论是谁指使的,如今也已经死无对证,程家定然会把所有的罪责全推在那个已经没了性命的侍仆身上,贾知府那里再问清始末,知道不是针对我的阴谋后,想来也不会因此就与程家恶交。”


    平王君蹙眉,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种拿个侍仆下人出来顶罪的事,豪门大族做的最是顺手不过。


    那婆娘口供也只是针对萧粟,而非三娘。


    殿内安静之时,有小侍仆快步进屋禀报,“禀主君、三娘子,程家家主、主君携家中二娘、二郎、五郎一起,如今已在府门外,说是管教下人不严,特来请罪。”


    平王君冷哼一声,“管教下人不严?”


    半晌,他才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姜长熙拿了一块玫瑰酥转身递给萧粟,让他吃。


    两人过来的早,还没来得及用早膳。


    萧粟偷偷瞥了一眼平王君。


    平王君:“……”怒气都停滞了一瞬,随即侧首垂眸轻啜了口茶水。


    姜长熙伸手,直接把玫瑰酥喂在他嘴边。


    萧粟瞬间脸颊微红,连忙手忙脚乱的把糕点接了过来,一口塞进嘴里,还做贼心虚似左右瞄了瞄。


    德仪殿内的一众侍仆:“……”主君都没说什么,他们还能说啥?


    低头装眼瞎呗。


    姜长熙也吃,吃完两块玫瑰酥后喝了口茶,随手就把未喝完的茶递给了他。


    萧粟接了过去,一连吃了三块,正好有点噎,把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他十分顺手的又递给她。


    姜长熙给他挑了一块莲子百合糕,自己则尝了一口看起来造型新鲜的糕点,吃进了嘴里才发现是茯苓糕,顿时皱了皱眉,抬手喝了口茶。


    萧粟见状,伸手就把她手中剩下的半块糕点给拿了过去,一口吃掉了。


    姜长熙眉眼舒展,拿了块海棠酥继续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一来一回的,在程家人来之前把肚子填了个半饱。


    惹得平王君不经意间瞧了好几回。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就觉得这杯中的茶水好似突然有点过于甜了些。


    原本的怒气不知不觉的,也莫名消了不少。


    若是其他人在他面前和三娘如此没有礼数规矩。


    他想,他定然会有些不喜的,但这人是曾和三娘当过正经普通的妻夫的萧粟……他倒是好像也能勉强接受。


    很快,殿外就有小侍仆通传,不过片刻,程家人鱼贯而入。


    正殿檀香凝静,气氛沉肃。


    程家家主身材颇为壮硕,身着靛蓝锦袍,头束金桂冠,微微躬身,神色肃然,“见过王君郎主,三娘子,府中贱仆不知是何缘故竟当街纵火,惊扰了三娘子,是程某治家不严,小儿管束不力,如今恶仆已然畏罪自尽,程某特来请罪,望郎主和三娘子宽宥。”


    她话音刚落,程五郎就面色惨白的跪下了,结结巴巴的解释。


    总而言之,这事他并不知情,都是那恶仆自作主张。


    平王君居高临下的睨着他,见并非二郎,莫名松了一口气。


    姜长熙好似并不意外,只有萧粟看着程五郎皱了皱眉。


    身旁程家主君行福礼,当场就红了落下了泪来,“郎主恕罪,是侍身管教不力,昨夜得知此事后心里实在愧疚难安,往后必严加约束。”


    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萧粟,一脸的庆幸,“也不知那恶仆为何如此陷我们程家于不义,不过萧乳爹无恙便已是万幸,否则,侍身真不知该如何来见郎主了,还要连累了我家二郎。”


    尽管对着平王君和姜长熙冷淡的脸色,他依旧说的字字恳切,一脸愧疚非常。


    平王君听见他最后一句话,脸色终于微变了变,看向站在他身侧的二郎。


    程二郎面色平静,抿了抿唇,垂眸而立。


    五郎跪在地上脸色微白,紧攥着拳头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不敢抬头。


    程家主君捏着手帕轻擦了擦眼角,“此事皆因我程家治下不严之故,萧乳爹有t何要求只管说来,我们程家能做到的定然做到,只求郎主三娘子莫要因此伤了两家和气。”


    程家二娘也忙附和。


    唯有程二郎,静静的立人群中,略显担忧的轻蹙着眉头,垂眸敛目,却一直未曾说话。


    程五郎紧张的大气不敢喘。


    萧粟看了她们一眼,硬邦邦的道:“我不要。”


    程家主君面色一僵,程家家主也微变了变脸。


    给脸不要脸!


    “赔罪?”姜长熙抬眼,目光冷冽如刀,扫过程家众人,“一句‘治下不严’,就能抵消蓄意纵火伤人、伤及无辜的罪责?”


    程家家主面露惭愧之色,“三娘子说的是,贾大人那里我们已经承诺,但凡昨夜被伤及的无辜百姓,我们程家都愿赔付相应的银子,还请三娘子放心。”


    程家主君看了一眼身旁的程二郎。


    程二郎眉心紧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缓缓抬头,“三娘子,郎主,此事我们确实不知情,那侍仆虽是五郎身边人,但程家下人众多,难保不会有心思不正之辈,或许是他私下与人生怨,又或是被旁人挑唆利用,才做出这等蠢事。”


    姜长熙眸色未变,语气淡漠的道:“二郎君倒是会说话。”


    程二郎心下微凛,她……这是何意?


    平王君冷着脸,道:“贴身侍仆涉案,程五郎难辞其咎。”


    程家家主苦笑,“郎主恕罪,此事的确是我程家、五郎管束下人不力,但我们程家的确不知情啊,还望郎主三娘子明察秋毫。”


    说罢,就让随行的下人连忙拿出赔礼,“这是我程家的赔礼,只望莫要伤了两家的情分才好。”


    她话音刚落,红枫便快步进屋,低声在平王君耳畔快速禀报了知府衙门的判定结果


    奴仆犯罪,主家若不知情,就算是官府也不能判定其有罪。


    平王君神色微冷,目光扫过程家众人,扫了一眼那木箱子,忽的道:“萧乳爹。”


    萧粟一愣,随即便上前应道:“主君有何事吩咐?”


    “既然程家如此有诚意,这些赔礼你便收下吧。”


    “啊?”萧粟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看向娘子,他不太想要程家人给的东西。


    姜长熙语气淡淡:“爹让你收下,你只管收下便是。”


    萧粟乖乖听话:“谢主君。”


    程家人不由微变了变脸,里面的东西可是他们给三娘子给王府赔罪的,而不是给这个乳爹下人赔罪的!


    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们妻夫的私产,就算是她们,送出去也忍不住会心疼的。


    最后却落到了这个低贱下人手中?


    但不管心中在有意见想法,程家人也不敢表露出来分毫,此事大家心知肚明,不管这些赔礼落到了谁手中,只要平王府收下了,此事就算过去了。


    程家主君不由看向了自己还跪在地上的五郎,又殷殷切切的看了一眼平王君。


    平王君轻啜了一口茶,声音平淡的道:“我瞧着五郎性子还是浮躁了一些,还是暂且前去寺庙里诵经念佛一段时日吧,望他也能修得几分慈悲心肠。”


    “这、这……怎么能成?”程家主君忍不住变了脸色,一脸急色,“若五郎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被送去了庙里,往后他可就要毁了啊!”还有那家门当户对的女郎会娶他家五郎啊!


    “砰!”的一声,是茶盏不轻不重的磕在桌面的沉闷声响。


    平王君面色冷淡的缓缓扫了他们一眼。


    “莫要……不知好歹。”若非还要顾念着三娘、程家二郎的名声,今日他觉不可能如此轻易放过程五郎。


    程家主君脸色微白,嘴唇颤了颤。


    “是,一切就依郎主所言。”程家家主面色恭敬的应下了。


    程五郎瞬间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心如死灰。


    他这一去,在平城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往后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他后悔了……他好好的为什么偏偏要去针对一个身份低贱的乳爹?


    对,是二哥,他都是为了他才如此做的!


    他想不管不顾的将心底的所有的话都发泄出来,但看着一旁的父亲母亲,嘴唇蠕动了半晌,最后,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叩首谢恩。


    程二郎暗自松了口气。


    姜长熙坐在一旁,将程家人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神色淡漠,眼底无半分波澜。


    直到程家人退下后,平王君才让人开了那箱子,周爹爹看着里面的东西,念道:“城外上好的庄子一座,城东的商铺一间,另,还有白玉观音一座……”


    平王君语气平平:“倒也不算寒掺,若非心虚心里有鬼,岂会把庄子铺子都拿出来送?”


    说着,就看向萧粟,见他一副淡定的模样,心下倒是又满意了两分,“昨夜你们受惊了,今日一大早又是不少事,想来也累着了,这些东西便都拿回去,权当压压惊。”


    萧粟欲言又止,其实,他也没咋惊到。


    周爹爹送两人出去,两人出了正殿,萧粟才小声道:“娘子,这庄子铺子都给你吧,我要那个白玉观音就好了。”


    姜长熙侧眸看他,不由挑眉,“为何?”


    萧粟:“给我我也没法安排人去管啊,放在那里岂不是浪费了?还是给娘子吧,”说完,他又忙问道:“对了,这个观音能卖多少银子啊?”眼睛直瞅着她。


    一双眼睛里满满全是对银子的期待欲望,看的姜长熙没忍住抿唇笑了笑,“少说几百两银子。”


    萧粟瞬间瞪大眼睛!


    几百两银子!


    老天奶啊!卖掉卖掉马上就卖掉!!!


    只有银子才让他觉得最踏实,这个观音虽然挺好看的,但又不能吃不能用的,放着也是浪费。


    周爹爹回来后把两人一路嘀咕的话笑着说与平王君听。


    平王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这孩子出身虽低了些,但这份坦率,在高门显贵之家中,却也实在难得。”


    他自幼丧父,知道银子的重要性,外祖家更是大商贾,因此也不觉萧粟喜欢银子有哪里不好,反而觉得坦率的很。


    再想起方才程二郎……脸色就不由微沉了沉。


    还有程家如今这行事作风,他也着实有些看不上眼。


    但婚约是妻主所定,等她回府后再议吧。


    *


    回了观澜院,姜长熙看向苍兰,吩咐道:“你带人先去接管程家送来的庄子和铺子,清点好账目相关事宜。”


    “是。”苍兰领命而去。


    姜长熙转身看向萧粟,眸中带着温和笑意:“待之后得空,我陪你去那两处瞧瞧,人手任由你调配,往后便由你亲自操持。”


    萧粟愣住,惊讶道:“我、我来管?娘子,我哪里会啊,怕是管不好……”


    姜长熙:“你不是跟着宋爹爹学了些时日的账目和庶务了?正好拿这庄子铺子练练手,纸上谈兵终是虚的,实操才能见真章。”


    提及跟着宋爹爹学的东西,萧粟眼中的犹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兴致勃勃,他竟然也能管一个大庄子和铺子了诶!


    “那我就……试试!”他眼里有些跃跃欲试。


    “拭目以待。”姜长熙看着他眼里燃起的光,含笑道。


    两人说定此事,才一起用了早膳,今早的早膳比较清淡,萧粟吃得眉开眼笑的,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笋尖。


    饭后,又一同去了东厢房里看孩子,两个小崽崽小脸都红扑扑的,看着两人就笑,伸着手就要抱抱,两人便一如往常的陪着孩子玩儿了一会儿。


    姜长熙想起昨夜无辜受波及的百姓,便让苍竹再去查探安置情况。


    傍晚时分,苍竹前来禀报:“主子,昨夜受伤的百姓都已妥善安置,程家的赔偿银子也尽数送到了各人手中。”


    萧粟闻言,有些担忧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姜长熙随口道:“放心,程家人还不至于吝啬这点银子。”


    萧粟瞥了她一眼,继续逗宝宝。


    接下来大半天,她发现他好像在背着她偷偷摸摸忙活些什么,问起时只含糊其辞,闪闪躲躲的。


    待到入夜时分,她沐浴过后,披着月白寝衣踏入内室,暖黄烛火间,只见床榻两侧的纱质帷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只能隐隐绰绰的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


    她不紧不慢的走近,伸手撩了撩纱帐,刚掀开,手中的动作就忽的顿住,眼神骤凝。


    只见萧粟上身未着寸缕,蜜色偏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宽肩线条利落流畅,顺着脊背往下,肌肉轮廓分明却不粗犷,腰肢纤细紧致,恰是恰到好处的柔韧,再往下,长裤松松系着,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而最惹眼的,是他乌黑的发间,赫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半圆形豹耳,带着细t腻的绒毛,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碰。


    身后,一条同色毛茸茸尾巴轻轻垂着,尾尖还微微卷着,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无意识地轻轻晃动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目光,萧粟耳尖瞬间染上绯红,脊背下意识绷紧,更凸显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有些羞涩地垂下眼睫,手指紧张地攥着身下的锦被,却又忍不住扭过身子仰头看她,眼底满是期待,“娘子……”


    像是在对她发出某种邀请。


    姜长熙神色平静的立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烛火的光影在她眼底明明灭灭,褪去了平日惯有的清冷温和,只余几分沉沉的暗涌——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


    第49章 你别娶他好不好?


    姜长熙抬手,掌心轻轻落在那对毛茸茸的豹耳上,触感柔软蓬松,屈指微微用力揉了揉圆圆的耳朵,轻笑道:“很可爱。”


    萧粟耳尖泛红,乖乖仰着头,眼底的期待更甚。


    她的手掌顺着他的发顶往下滑,掠过光洁的肩头,划过脊背流畅的沟壑,指腹碾过腰侧细腻的肌肤,最终落在那垂着的豹尾上。


    豹尾的绒毛比耳朵更厚实些,攥在手里软乎乎的,手感极好。


    她轻轻摩挲着豹尾,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萧粟忽的浑身紧绷,脖颈都泛了红,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触碰微微往后送了送。


    他仰头望着她,眼神直白又纯粹,却又透着几分强忍的羞涩,“娘子,想要。”


    姜长熙眼神微暗,俯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额头,清冷的带着刚沐浴过的淡淡湿气,裹着温热的呼吸将他笼罩,覆着一层薄茧的手掌从豹尾根往前,声嗓音透着低哑,“……好。”


    萧粟脸颊倏地红得发烫……


    凌乱的锦缎堆叠在角落里,地板上的水渍蜿蜒成了零落的痕迹,一路浸染到房门口,最终在那里蓄成一滩映着浅淡月光的水渍。


    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被搅乱的气息。


    而她,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仿佛一道紧绷的、充满原始力量的花豹斑纹脊线,宽阔背肌在她下方颤动,每一寸肌肤都蒸腾着生命的热意,野性而蓬勃,仿佛一头刚刚结束厮斗、收敛爪牙的猛兽,只剩下驯服的温顺。


    那条与他浑然一体的豹尾,此刻正被她漫不经心地攥在手中,豹尾根部与脊柱末端相连的地方,皮毛完全被水沁透,湿漉漉的黏连着端相连的地方。


    片刻后,屋外值夜的松月听着屋里的动静,满脑子疑惑,怎么突然有鞭子抽响的轻微声音?


    忽的一声异样的声音骤然响起。


    松月耳根瞬间红了,抬手就忍不住用力搓了搓耳朵,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那声音激的麻了!


    姜长熙一袭素白寝衣,长发如瀑垂落,清冷的面容在光影下半明半暗。


    她手中把玩着一根充满了野性的豹尾软鞭,鞭身柔软,触肌不伤,却足以留下鲜明的感知。


    萧粟跪伏在柔软的榻上,背部线条紧绷,流畅的肌理在暖色烛光下如同镀了一层蜜。


    他垂着头,呼吸略急,墨色的长发濡湿了几缕,贴在颈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却又隐隐绷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娘子……”他忍耐不及,催促起来。


    下一刻,鞭声破空响起。


    姜长熙手中的力道拿捏得极准,正落在他背脊中央。


    “呃……”


    并非难以忍受的剧痛,更像是一簇火,骤然在皮肤上炸开,迅速蔓延。


    那痛感之下,却奇异地撩起更深层的渴望,他攥紧了手下的锦被。


    姜长熙看着他背部瞬间浮现的一道浅淡痕迹,一种微妙的掌控感,如同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


    又一鞭。


    “啊!”这一下比方才更重些,萧粟的身体颤了一瞬,疼痛是真实的,火辣辣的,隐秘的感触沿着尾椎骨攀爬,与痛楚交织,令人


    晕眩,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耳畔萦绕着他低哑的声音。


    花豹露出了柔软的肚皮,任由她放肆施为,包裹吸纳反复吞吐。


    待到沐浴时,姜长熙用一种缓慢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波”地一声脱离,带着水声,连带牵动着他的整个身躯微微一颤。


    “呃——”


    萧粟浑身像是一只被蒸熟的虾子,蜷缩着依在她的怀里。


    空气中萦绕着澡豆的清新气息与彼此身上残留的相同的水温。


    半晌,才缓缓平息。


    穿好干净洁白的寝衣后,姜长熙将他抱回了榻上。


    萧粟瘫软在榻上,一动不动。


    姜长熙从床头抽屉里拿了一盒白瓷盒出来,坐在塌边,轻轻抚上那些被软鞭抽出来的痕迹,感受到手下肌肉剧烈的收缩和颤动。


    萧肃眼神迷离地偏头望她,那眼神里清澈不再,只剩下痴迷依赖,以及满满的爱意,“娘子……”


    姜长熙的呼吸滞了一瞬,心柔软下来,方才那高高在上的掌控感,最终融化在了对他全然交付信赖的怜爱里。


    她俯身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角,柔声低语:“我在。”


    挖了清凉莹润的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他身后的被抽打过的伤痕上。


    “唔”


    伤口细微的疼痒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身体瞬间绷紧。


    姜长熙蹙眉,“很疼”


    她放柔了动作,指腹带着药膏,轻缓地在那片伤处上晕开。


    萧粟摇头,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不疼。”就是有点点疼痒,麻麻的。


    他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她,见她垂着眼睫,神情专注,烛光在她脸颊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沉稳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心疼与认真。


    姜长熙抬眸看了一眼他,“下次还玩儿么?”


    “……要。”他小声道。


    尽管身后还带着羞人的丝丝凉意和轻微刺痛,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的快乐却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冲散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


    他控制不住地悄悄红了脸,眼睛亮得惊人,水润润的,里面没有丝毫痛苦,只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而明亮的开心。


    姜长熙眉梢微动:“这么喜欢?”


    萧粟的脸更红了,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声音带着点沙哑,却无比清晰肯定:“你也喜欢。”


    姜长熙:“……”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放下白瓷瓶,擦了擦手,熄了灯,“睡了。”


    两人沐浴时,床榻已经被侍仆重新收拾了一遍。


    刚躺进暖融融的被窝,萧粟就贴了上去,姜长熙如今已经很是习惯他的贴贴了,伸手就将人抱进了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姜长熙快要睡着时,忽的听见他轻微的动静,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她正想说话,耳畔就响起了他试探似的声音。


    “娘子,你睡着了吗?”萧粟稍稍抬起了头,观察她。


    叫她没反应,这才又放心躺下小声嘀咕。


    “娘子……你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更喜欢程二郎?”


    “程二郎家世好,长得也好看,身量也不矮,还是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他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姜长熙眉心轻跳了跳。


    她和程二郎,青梅竹马?


    “我觉得他不是好人,你别娶他好不好?”


    姜长熙有些意外他的敏锐。


    萧粟见她不说话,等不到回应,心里的酸楚翻涌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疼,他扁了扁嘴,语气酸酸的,带着点委屈:“你不说话,是想娶他?”


    姜长熙:“…………??”


    听着她有些心疼,但……又莫名有点可爱,还有些好气又好笑。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突然睁圆的眼,睫毛还在簌簌发颤,眼底有不安,也有……嫉妒。


    殿内一时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萧粟呼吸都凝滞了,脸色僵硬的弹开了一些距离,“你、你你怎么醒了?!你都听见了?”


    姜长熙侧眸看他,“嗯,都听见了。”


    萧粟:“…………!”


    他瞬间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说话了。


    完了,他暴露了……


    见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姜长熙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轻扯了扯,“方才都要睡着了,但被你给吵醒了。”


    萧粟:“……”QAQ


    “我不喜欢程二郎,只喜欢你,所以没有‘更’字这一说。”


    萧粟:O.O!


    她缓缓松开了手,看着他认真道:“好,我不娶他。”


    萧粟身体猛地一僵,喉咙发紧,声音带着未散的酸涩和不敢置信的颤抖,以及一丝微弱的期望,“……真的吗?真的不娶了?”


    姜长熙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角。


    姜长t熙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嗯,不娶了。”


    萧粟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唰”地就滚了下来,止都止不住,砸在她的衣襟上。


    他没哭出声,只是死死抱住她,力道大得勒人。


    只要是她说的话,他就信。


    姜长熙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像是在温柔安抚。


    萧粟埋在她怀里,眼泪渐渐收了,只是还在小声抽噎,抱着她的手臂却松了些,换成轻轻圈着她的腰,脑袋往她颈窝拱了拱,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狗狗。


    姜长熙继续顺着他的背,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一下一下的,缓而轻柔。


    直到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她才侧过身,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掖好被角,亲了亲他泛红的眼角,轻声道:“睡吧。”


    两人相拥着,在彼此的气息里,沉沉睡去。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往往事情计划赶不上变化——


    作者有话说:[加油]


    第50章 皇位


    夜凉如水,京城平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紫檀木案桌上叠着整齐的公函,平王端坐案前,皱眉沉思。


    世子姜长慧和姜长宜此刻都在书房恭恭敬敬的候着。


    她们三日前抵京,走的不算快,抵京时五妹鲁王比她更早两日到,八妹齐王昨日也到了。


    三日前觐见时,陛下鬓边霜色已重,精气神虽算稳健,但眼底却难掩疲倦,不复往日锋锐,甚至神情略显焦躁……


    这让她不得不联想到这两日来一直未曾露面的太子。


    陛下只说了一句太子月前染了风寒还未痊愈,正闭门静养,其他的不曾提及。


    她暗中查探后,得知太子月余前的确病了一场,太医都去了,现如今太医院正还在东宫里头没出来过。


    太子病了,本不算什么太特殊的事,但放在如今万寿节,陛下一反往常的将各地藩王都召进京城的档口上,却让她不得不心下疑虑。


    再就是,五妹鲁王的行事也有些不对劲。


    鲁王与皇姐同父所出,往日虽有些骄纵却也是懂分寸的。


    但此番入京,她再见着鲁王,却只见她行事越张狂起来。


    这几日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必有鲁王在,各种消息更是传的沸沸扬扬。


    前日,鲁王在京中办了一场小宴,去的人不少,听闻宴上就和魏国公府说笑,想与魏国公府结为亲家,为鲁王世子提亲,娶其府中的品貌出众的嫡长公子。


    魏国公府手握兵权,深得陛下信任,鲁王此举,平王觉得她不是疯了就是脑子有疾。


    但今日见了她之后,却又发现了一些端倪……


    窗外黑影一闪,暗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殿下,鲁王昨夜醉酒狂言,私下亲口说将陛下六皇子许给镇北侯幼子。”


    平王心底骤沉。


    半晌,抬眸看向她的这两个女儿,主要是看向世子,沉声问,“你们觉得鲁王此举是何意?”


    姜长慧脸上的震惊之色还未消散,闻言,想了想才谨慎道:“鲁王姨怎会说出这般荒谬狂妄的话来?也许只是暗前去探听的暗卫听岔了什么?”


    陛下膝下长大成人的总共就一女二子,除了太子和六皇子,就是已经出嫁的三皇子了。


    六皇子可是很得陛下宠爱的,他的婚事哪里轮得到鲁王安排?


    鲁王再嚣张狂妄,也不至于如此愚蠢吧?


    平王看了她震惊怀疑的神态,不满的拧了拧眉,甚至对她的脑子产生了怀疑,这真是她亲生的???


    随即就想到了三娘,三娘自小就聪慧,而世子却如此愚钝,肯定不是她的问题!


    暗卫听了世子怀疑的话,垂首再次语气肯定的禀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听漏任何消息。


    姜长慧见她母亲不满的神态,心下顿时紧张起来,脑子飞快思索理由,随即忙不连迭的道:“鲁王姨是陛下一父同胞的亲妹,可能是陛下私底下与鲁王姨说了什么,鲁王姨才一时失言……”


    对,应该就是这样!


    想着,她把自己给说服了,越说越顺,“镇北侯家中的嫡幼女仰慕六皇公子的事,京中知道的人不少,想来陛下可能也有此意。”


    平王:“…………”忍了忍,还是没有直接骂蠢货。


    她看向一直不曾说话的老二,“老二,你也说说。”


    姜长慧也侧首看向她。


    姜长宜抬首,神态好似始终带着郁郁之色。


    恭敬道:“禀母亲,女儿拙见,听闻鲁王姨刚到京城那两日并没有如今这般猖狂,是在和陛下抵足而眠之后,行事才越发没了分寸,可能是陛下那夜与鲁王姨透露了什么,才招至她如今这般……”


    平王紧拧的眉心稍松了松,没忍住夸了两句,“不错,二娘心思还算敏锐。”


    她对平日里老是摆着一副阴郁之色的老二其实不太喜欢,关注的也不多,此次带她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倒是没想到她这个女儿还有几分聪慧。


    一旁的姜长慧听着母亲对老二的夸赞,脸色顿时微变了变,但面上也跟着笑着夸了两句。


    面对母亲的夸赞,姜长宜身体有些微微的僵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静静的垂着眼睛,夸赞也好,暗嫉也罢,她都不在意。


    平王并未关注她太久,抬眼望向窗外夜色,目光锐利如鹰隼,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威严:“传令下去,继续监视鲁王行踪。”


    暗卫领命退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平王静坐案前,神色凝重,明日就是万寿节了。


    若明日太子还不现身……她就要早做打算了。


    翌日天未亮,京城宫城就已苏醒,各国使臣、各地藩王及文武百官按明朝朝仪,经鸿胪寺官接引,拾级而上,入太和殿。


    依品级排列,藩王列于东侧前排,朝臣分文武两侧,使臣居西隅末位,礼官唱声中,众人整肃衣冠,跪地行礼。


    瞬时间,恭贺之声彻响大殿。


    直至一声“平身”温和沉稳又透着隐隐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才重新站起了身,殿内也静了下来。


    平王抬眼望向御座,只见陛下一身明黄衮龙袍,身形较三日前好似又清瘦了一些,颧骨微凸,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皱痕,往日温润的威严中,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意。


    她不动声色的往太子的位置上扫了一眼,心中渐沉。


    太子仍未现身。


    席间已有朝臣隐约侧目,低声窃议,待有人试探着问及太子近况,皇帝只抬手按住御座扶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疼爱:“太子风寒未愈,需静养调理,朕不忍让她劳神。”


    朝臣们闻言,虽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多问,还有人赞陛下慈母之心。


    太子不在,祝寿呈礼便从藩王开始,平王、鲁王、齐王依次上前呈上寿礼,恭贺祝词,愿陛下万寿无疆……


    随即便是文武百官……


    待下去重新坐在席位上后,平王面上沉静,手掌却暗自收紧,太子虽是陛下唯一的女儿,但素来仁孝,若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寒,绝不可能不出现。


    除非,已经病重的不能出席这样的场合了。


    按陛下爱护太子之心,太子病重,又哪能有什么心思大办万寿节?


    她不动声色的仔细端倪了一眼陛下的神态,心里一旦有了怀疑,就再也抹不去了,她似是看出了她脸上的强撑之色……


    她这才恍然,皇姐已经五十岁,知天命的年岁了。


    再联想到鲁王这几日的行径,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霎时冲上头顶,随即又迅速退去。


    陛下……选择的是与其一父同胞的鲁王。


    皇姐素有仁爱之心,对她们这些底下的妹妹弟弟们,无论嫡庶都很好。


    她也是曾被照顾的其中一员,因此,即使当初她带兵在外,手握兵权,有能力一挣,但却什么都没有做,皇姐继位,她能接受也服气。


    但鲁王?一个胸无大志只知道吃喝玩儿乐东西,也配站在她头上?


    皇姐难不成是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大虞的江山竟想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她目光扫过席间,就见鲁王端坐一隅,嘴角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神四处逡巡,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张扬。


    她眼底幽暗,脸色沉沉。


    御座之上,望着鲁王穿梭席间,言笑张扬的模样,皇帝眸色沉如寒潭。


    不久前,暗卫密报犹在耳畔。


    她还没死呢,鲁王竟欲将她的小六许给镇北侯幼女为筹码,不仅是狂妄愚蠢,还自私凉薄!


    她本就时日无多,偏偏老天无眼,竟也要收了她唯一的女儿t……


    她压下了心底的悲痛,缓缓吸了一口气,先前的考量终究是她任性了。


    这般莽撞轻狂、凉薄愚蠢、贪财好色无能之人,怎配为君?若承继了大虞江山,自己下去后有何颜面母皇与姜家的列祖列宗?


    “鲁王。”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透着让人不敢违逆的威严。


    鲁王正与身旁的文官推杯换盏,闻言猛地起身,躬身应道:“臣妹在。”


    殿内渐渐安静了下来。


    皇帝:“听闻你家二娘还未有婚配,朕便为她择了一门亲事,”她目光平静,“翰林院祭酒苏爱卿之嫡长子,品行端方,堪配大娘。”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顿时安静无声,只剩下眼神往来。


    平王眉心微动。


    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姑姑上前一步,看向满脸震惊之色的苏大人,含笑道:“苏大人还不快谢恩?”


    “谢、谢陛下!”


    鲁王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脸色骤变,但也能看得见皇姐的神色,并非玩笑之话,她胸腔起伏了几瞬,眼底愤懑,终究不敢违抗圣意,硬生生压下了怨气,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臣妹遵旨!”


    皇姐这是什么意思?!那可是她的亲侄女!一个区区四品官的儿子,怎能配得上她的嫡女?!二娘未来可是大虞的太子!


    鲁王世子脸色微微发白,但还是带着笑容,恭恭敬敬的叩首谢了恩。


    殿内朝臣们顿时心思各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疑,唯有魏国公神色不动如山。


    自始至终,他从未回应过鲁王的提亲。


    陛下和太子的情况,她知道一些,鲁王这是到嘴的鸭子都给弄飞了,真是……啧啧啧,可惜了。


    皇帝的目光忽然转向平王,语气依旧平淡:“平王,朕记得你家三娘也尚未婚配?”


    平王起身垂眸拱手,沉稳道:“回陛下,三娘的确还未成婚。”


    皇帝:“我记得三娘年岁也不小了,既如此……魏国公家嫡长公子性情恭谨,贤良淑德,实乃良配,朕有意将他指给三娘,你看如何?”


    此话一落,整个大殿霎时间更是落针可闻,所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魏国公心下也不禁一凛。


    陛下这是……


    鲁王瞬间气的怒目圆瞪!


    皇姐这是想干什么?!为何把她选定给二娘的未来正君要给四姐家的三娘?!


    平王面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随即神色满是感激的道:“谢陛下记挂三娘婚事,陛下隆恩,臣妹铭感五内。”


    说着,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魏国公府方向,言辞恳切却不失分寸:“魏国公府嫡长公子确是品性纯良,进退有度,实乃难得的佳婿人选。”


    “只是陛下有所不知,三娘早已定下婚约,是平城程家公子,之前因她意外失踪,下落不明,婚事才耽搁至今,待此番万寿节过后,臣妹返程归府,就该给两人完婚了。”


    她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又含愧色:“陛下挂念三娘婚事,臣妹感念圣恩,只是与程家婚约在前,辜负了陛下的好意,还望陛下恕罪。”


    皇帝声音淡淡,“哦?是吗?程爱卿,朕记得你祖籍便是平城?可是你族中小辈?”


    一旁文臣堆里站出了一人,正是程家人,恭敬道:“启禀陛下,确是微臣族中小辈,此事微臣也有所耳闻。”


    皇帝神色淡然无波,缓缓开口:“无妨,既三娘已经有了婚约,朕自不会强求。”


    平王再次谢恩。


    魏国公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连忙起身躬身,语气恭敬谢陛下厚爱。


    皇帝见状,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示意二人落座:“是朕思虑不周,皇妹与爱卿不必多礼。”


    殿内朝臣见这桩赐婚风波平稳落幕,各自收回心思。


    鲁王目光如刃,死死剜着平王,满心愤,暗自攥紧拳头,待他日登基,定要让平王偿还今日之辱!


    ……


    平王归府后便径直入了书房,屏退左右,提笔蘸墨,腕间力道沉稳,笔下字迹透锋芒毕露。


    写罢,她将信纸折好封入密函,召来心腹亲卫,沉声道:“星夜启程,将此信亲手交予三娘手中,不得有误。”


    亲卫领命,揣好密函,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卫一也将打探到的所有消息,快马加鞭传信给主子。


    *


    平城,平王府观澜院,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着锦缎的床榻上。


    姜长熙悠悠转醒,萧粟正睁着眼睛瞧着她。


    掩藏在被褥下的大半身体隐隐可见,一条手臂搭在她的腰上,手臂与背脊的肌肉线条透着青年人独有的强健有力。


    见她睁眼,萧粟眼睫轻颤了颤,眼底露出一丝犹豫。


    他在想,要不要把她和他之前成婚的事情告诉她。


    虽然,即使她就算不娶程二郎了,也不代表就不会不娶别的高门郎君,但……他却不想再隐瞒她了。


    就是,一时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姜长熙看着他皱着眉心一脸纠结的模样,有些诧异,“怎么了?”


    萧粟迟疑,“嗯……就是那个,你之前失……”


    忽的,屏风外传来松月快速的脚步声,“主子,京城有急信!”


    姜长熙神色一凛,立刻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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