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战死


    这晚夜景格外好,漫天繁星璀璨。


    萧别鹤坐在屋顶,雪衣墨发,月光下,每一丝头发都仿佛散着浅光。


    那名小仆从经过时,远远的就认出了是萧别鹤,紧张又犹豫地走过来,仰头像仰望天上明月般痴痴望向萧别鹤。


    少将军明日又要出征了,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也不知……不,少将军一定会平安凯旋的!


    有些话他憋了太久没敢对任何人说出口,也不敢靠近他想多看的神明,今日,他实在压制不住。只静静地看一眼就好。如果能说上几句话……便更好了,便是让他现在死,也此生再无遗憾。


    “少将军这么晚了还没睡……”小仆从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术太差了,萧别鹤果然也没回答他,又道:“少将军在看星星吗?”


    小仆从觉得这句话说的也不好,但是他实在嘴笨,想不出聪明的话。还好少将军没有不耐烦驱赶他。


    小仆从觉得,少将军人其实挺和善的,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好像很疏离少将军。


    对少将军实在太不公平了,少将军明明那么厉害,那么好,立下过那样多功劳。


    小仆从给自己壮胆子,心想少将军人这么好,白日里还收了他的平安符,畏怯地道:“少将军,我能……能上去和您一起看星星吗?我也睡不着……”


    上面的人许久没应声,仆从羞耻自己的痴心妄想,正失落准备道别。


    萧别鹤轻声应:“嗯。”


    仆从喜出望外,爬上屋顶。


    小仆从紧张无比,一点点朝着萧别鹤挪近,感觉少将军身上都是香的,还有酒气。


    小仆从这才看见,在萧别鹤身前有两坛酒。


    他静静地看着萧别鹤,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停在萧别鹤身边,即便是看不十分清晰的夜里,也觉得少将军当真好看极了。


    翩翩君子、绝世佳人,芝兰玉树,仙姿玉骨,世间各种最美好的词用在少将军身上都不为过。


    他今年年龄刚满十八,从几年前刚入将军府做事、第一眼看见萧别鹤时,就将萧别鹤的样子深深记在了心里,却也知道自己身份太卑贱,怎可肖想如谪仙的少将军。


    若被少将军知道他的心思,怕会觉得他恶心。


    小仆从噤若寒蝉,在萧别鹤身旁坐了许久,见萧别鹤望着远方的夜,只时不时饮酒,怀疑萧别鹤是不是都忘记让他上来过了。


    又或者,他太过痴心妄想,听错了,少将军其实从来不曾同意过他一起看星星。


    小仆从看见,少将军头上簪发的白玉簪也十分好看,跟主人气质一样清冷又干净,让人一看便觉高攀不起。


    仆从少年低着声音,不知道萧别鹤能不能听见,怕萧别鹤听见,又怕萧别鹤听不见,自顾自喃喃道:“少将军,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他特别特别好,特别优秀,但是我与他差距太大,不敢说出来,也不敢让他知道。”


    不出预料,果然什么都没听见萧别鹤说,仆从少年有些失落,还是壮着胆子又问:“少将军,您有喜欢的人吗?”


    仆从说完,以为萧别鹤又不会回答他,然而听见萧别鹤清冽清浅的声音道:“有。”


    小仆从吸气,感觉心口像被刀刺了一下。


    萧别鹤:“他死了。”


    不知为何,小仆从心里好像更难受了。


    他觉得,萧别鹤真的很好很好。能被萧别鹤喜欢的那个人,一定很幸福。他好像知道萧别鹤说的那个人是谁了,确实也很厉害,比他勇敢多了。


    仆从道:“抱歉,少将军。”


    萧别鹤握着手中酒坛,有一坛是给少年留的,可惜少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了。


    答应的陪他过生辰,也不会来了。


    萧别鹤心想,如果人死后有灵魂,不知道陆观宴的魂会不会还来到他身边,会不会怨恨他。


    如果有转世,萧别鹤想下辈子做一只自在的山间野鹤,与那只小狼为伴。


    愿来世他们都能自由。


    ……


    这一晚,没睡的不止有萧别鹤。萧锦时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这一晚前所未有过的烦躁,在自己院子里练了一夜的剑。


    萧别鹤那句话,什么意思?


    父亲想让他大哥死?


    怎么可能?


    就算父亲平时对萧别鹤是严厉了点,惩罚多了一点,但是,萧别鹤从小到大跟他父亲在战场上取得那么多功名,父亲都不让他上战场,只带萧别鹤。


    怎么可能会是想让萧别鹤死?


    萧锦时一直以为,他父亲其实是偏心萧别鹤,栽培萧别鹤而不栽培他,因为跟光芒万丈天赋异禀的萧别鹤比起来,他实在相差太远了,这份差距是他这辈子就算日夜不歇不吃不喝地练剑学兵法攻读四书五经,也永远无法弥补追赶上的。


    萧锦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将军府的官爵将来是要由萧别鹤继承的,萧锦时虽然心中有不爽,但也心服口服。


    什么叫他们的父亲,想要萧别鹤死?


    还有萧别鹤说的那句,不会活着回来。真的不会再活着回来了吗?


    萧锦时原本不该想这些,他不能亲手杀死自己的亲哥,但是他心里总归厌恨萧别鹤,萧别鹤死在战场上,他绝对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应该高兴才对……


    萧别鹤这个嫡长子死了,萧清渠只是个收养来的养子,将军府的一切以后就都是他的了,而他也不算差,没有了萧别鹤做对比总是压他一头,他一定能成为大梁新的年轻善战的将军!


    可是为什么,他知道萧别鹤要死,心里会这么烦?


    萧别鹤还罪不至死,其实从小到大都只是他嫉妒埋怨萧别鹤而已,萧别鹤根本没做错过什么。


    直到现在萧锦时都不相信,萧别鹤真会做出反叛这种事。萧锦时讨厌萧别鹤归讨厌,对萧别鹤的人品却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任何一个人反叛,他大哥都不可能反叛!


    况且,就算他大哥跟堰国的三皇子有勾结,那个三皇子本来就是堰国的逃犯,堰国皇帝亲自派人到各国抓他,如今抓到就将人杀了。怎么能算是通敌叛国?


    萧锦时只要再往下细想想就能想出来是为什么,但是萧锦时不敢想,他也不愿意相信,他们堰国的国君,真会是这样一个人。


    还有那个太子,太子不是很喜欢他大哥吗,怎么能看着他大哥送死不阻止?


    今夜是萧别鹤的生辰,也是萧别鹤出征前最后一晚,如果真如萧别鹤所说,这将是他能见到萧别鹤的最后一面……


    萧锦时心想,他应该去见萧别鹤一面,跟萧别鹤说一声生辰快乐。


    原本萧别鹤揽下罪名换他们从天牢出来时,萧锦时就动过去向萧别鹤道歉的念头,只是那时,萧锦时还有一点赌气,他以前最喜欢看萧别鹤不痛快了,好不容易让萧别鹤这么不痛快。


    以及,大牢里走了一遭,那几天里,萧锦时是真的害怕了。他怕他一求情,皇帝会再把他一起关到天牢里。


    萧锦时那时发现,原来他当真处处都不如萧别鹤,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手里长刀越挥越快,萧锦时像个怯懦的懦夫,不敢停下来,怕见不到萧别鹤,又怕见萧别鹤,像个狂躁的疯子不停地砍自己的影子。


    萧别鹤不会原谅他的吧?


    萧锦时今日才知道,萧别鹤是讨厌萧清渠的。他大哥脾气这么好,原来也是会讨厌人的。


    他脾气比萧清渠差多了,又经常找萧别鹤麻烦,有时还撒气对萧别鹤拳脚相向。萧别鹤肯定更讨厌他吧?


    今日白日时,萧别鹤都没有看他。


    寒冷的冬日,萧锦时穿着薄衣大汗淋漓,练了好几个时辰的武,最终还是懦弱地没敢再踏向萧别鹤院子的方向,一桶冷水从头往下浇往汗津津的身上。


    天亮前约半个时辰,萧锦时看见萧别鹤孤身出发离开了将军府。


    他们将军府已经没有兵权了,萧锦时跟着出去,随手撕了块布料蒙住脸,一路跟到宫门外交接兵权的地方。


    萧锦时滞住了,一瞬间感觉呼吸不畅,脚底一软。


    五千兵马?皇帝只给了五千兵马?还有粮草火药,明显也不多,根本就不像是去打仗的。


    萧锦时听说了,堰国这次不分青红皂白,自己折磨死了自己国家的三皇子,却要怪到梁国招待不周上,可是来势汹汹的派了十万军。


    五千对十万,怎么能打仗?纵使他大哥有滔天的本领和才智,力量上悬殊也太大,根本完全没有取胜的可能。


    萧锦时看清,皇宫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交接军队兵符的,竟是莫桑。


    萧锦时想起来,七日前一起被关进天牢里的就没有莫桑,之后,他也再没见过莫桑。莫桑背叛了将军府?


    可是莫桑不是也心悦他大哥吗?为什么要背叛他大哥,帮着一起将萧别鹤逼上死路?


    萧锦时看见,乌泱泱的五千将士全部愤恼抗议,要皇帝再多拨些将士过来,连他一向从不折腰的大哥,也低声下气说出请求的话。


    莫桑趾高气昂,一只手据说是前段时间被那个三皇子打断了,用绢布捆绑着正挂在脖子上,看萧别鹤的眼神只有不敬和亵视。


    “陛下说了,会有援兵,师父尽管带着人先去开路便是,援兵马上就到。”


    萧锦时不敢相信,以前恨不得每天围着萧别鹤转、在父亲母亲和他面前也是甜言蜜语的莫桑,此时竟然是这般嘴脸。


    萧锦时真想当面再嘲讽萧别鹤一番,看看,你救的都是什么人!


    萧锦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去的,一向脾气火爆的他,这次竟然为了不让萧别鹤看见他来了,咬牙忍着始终一言未发,极力压制住了当场冲上去将莫桑打一顿的冲动。


    直到萧别鹤与五千将士多次请求无果,萧别鹤率军离开了不知多远,天色转亮。


    莫桑已经重新走进宫门里面,好像被新任了个什么官职。


    萧锦时躲过守门御卫的视线翻进宫墙内侧,从后面抓住还没反应过来的莫桑,将人狠狠打了一顿。


    “你犯错前我大哥不曾亏待你,将军府也不曾亏待你!你为何要背叛我大哥?”


    莫桑武功不如萧锦时,又损了一只胳膊,反击不过萧锦时,很快被这个将军府狂躁的三公子打得瘫痪在地上,只能不断的往后爬以躲避,高声喊道:“救命啊!快来人啊!皇宫里进了刺客!快抓刺客!”


    御卫听到声音很快赶到,萧锦时被抓住,押进了牢狱。


    萧长风得知后每日进宫替小儿子求情,皇帝将人关了十日后放出来。


    又在牢狱里关了十日,萧锦时出来时整个人尽显颓态,萧长风带夫人来接人时,把两人心疼坏了。


    “爹。”萧锦时揉了把脸,眼神滞滞的,问他:“萧别鹤能活着回来对吗?”


    “这……”萧长风脸上迟钝了一下,接儿出狱的喜悦僵住,“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回来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萧长风这几日也十分心虚,毕竟是他自己和夫人的亲儿子。


    萧长风又看了夫人一眼,还好,夫人听见萧别鹤这个名字,情绪变化不大。


    萧长风纳闷,小时以前不是向来跟萧别鹤不和,怎么今日问起他来了。


    萧长风一个不信神佛的武人,这几日都常常祈祷,但愿死了一个萧别鹤,能换他们将军府往后长盛太平。


    他是心狠,但是,一切也确实因为萧别鹤。由萧别鹤引来的祸端,就用萧别鹤一人的命去抵吧,怪就怪他不该如此出众。萧长风心想。


    萧锦时眼神依旧木木的,刚从牢狱里出来脸上灰扑扑的,看起来没一点活气。


    萧锦时看着他的眼睛又问:“爹,你不担心大哥吗?”


    萧长风:“我当然担心,可是我又不能替他上战场!”


    萧锦时:“如果是我代替大哥上战场呢?我去跟皇帝说,让我替换萧别鹤,我跟他都是将军府的儿子!”


    萧长风:“胡闹!此事不要再提,你哪都不许去,在将军府里好好待着!”


    马车有一点轻微的颠簸,蒋絮儿心疼地捂着萧锦时双手,妇人保养很好的手指温软无比,身上是怡人的桂花香味,“对呀,小时,好端端的,你突然要上什么战场呀?那种地方可危险了,去不得呀?”


    萧锦时疲累地往蒋絮儿怀中靠了靠,仰头,一双无神的眼睛对视上蒋絮儿漂亮的眼睛。


    “娘,你担心萧别鹤吗?”


    蒋絮儿含情温柔的杏眸恍了一下,漂亮的鹅蛋脸上变得轻微恐慌和不安,不知如何回答地看向别处。


    萧锦时不知为何,感到好像更疲惫了,脑海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他是罪人,他们都是罪人。


    过了十天,萧别鹤的兵马也该快到地方了。


    这一次,萧锦时格外希望,萧别鹤能活着。


    萧锦时心想,如果萧别鹤这次能活着回来,他一定抛开自己的所有小人之心,去向萧别鹤道歉,如果萧别鹤不原谅他,他就一直道歉,向他大哥赎罪,直到他大哥愿意原谅他为止。


    马车行到将军府后,萧锦时洗了个热水澡,换下一身脏兮兮的样子,累得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可是明明很疲惫的身体,却睡不着了,醒来时天才刚暗下来。一想到萧别鹤这次可能活不下来,萧锦时心烦意乱无比,还有懊悔。


    他父亲,究竟什么意思?


    他父亲当真一点都不关心萧别鹤死活?明明都是他的亲儿子!


    难不成,萧别鹤真不是亲生的?


    蒋絮儿担心自己的小儿子,见到萧锦时院里的灯亮着,用食篮提了些吃的来,“小时,吃点东西再睡呀,有不开心的事要跟娘说呀?”


    他娘的身体不是很好,容易犯心病,萧锦时平日多跋扈,在自己娘面前却表现得乖巧,朝蒋絮儿笑了一下,看蒋絮儿将食篮里的吃食摆好,像个馋嘴的小孩伸手上去拿,“谢谢娘。”


    ……


    梁国今年冬天的天气变幻无常,萧别鹤率军赴战场的这十几天,常常突然下起暴雪,多条路都几乎被雪封住。


    仿佛连风雪都试图挽留这名天底下的天才,不让他去送死。


    紧接着萧别鹤发现,朝廷的援军没跟上,倒是把他们后方的路给斩断了。


    皇帝决心要萧别鹤死,这下只能进,不能退,彻底断掉了萧别鹤最后逃脱的可能。也彻底断掉了萧别鹤一开始打算先将百姓疏通走的想法。


    不止他和五千名将士全部要死,满城百姓也皆要陪葬。穆宏邈说能杀他损失一城百姓又何妨,竟是真的不把百姓的命当命。


    满城大雪,焰火朝天,夜比白天白。敌军已经将城池包围,眼看要攻破城门,百姓恐惧哭喊声嘶力竭。


    萧别鹤军队赶到得及时,守住了岌岌可危的城门,敌军不知他们多少人马,听见领军的是大梁百战百胜的战神少将军,暂时先撤离了攻势。


    然而,那些几个时辰前还在哭叫呐喊的城民们,得知率军的是萧别鹤时,各自脸上失望、不满、排拒厌恶,“不是说他已经反叛了吗?皇帝陛下怎么还派他迎战?他不会投靠敌军、把我们都卖了吧?”


    “就是,我们不要这样的叛徒领军守城,他一定会害了我们的!我还不想死啊!”


    烽火和雪地照彻了黑夜,萧别鹤手底下的一员副将呵斥住他们:“放肆,少将军铁骨铮铮刚正多谋,若不是少将军,刚才城门就已经破了!少将军为梁国立下诸多汗马功劳,岂容你们诽谤编排!”


    敌军意识到他们兵马军火都不足时,再次攻回来,且攻势一次比一次激进。


    这是堰国与梁国最相邻的城池,土地贫瘠地势险峻,常年天气恶劣,正因此,在防守上有一定益处,梁国朝廷每隔几年都会派人加固国界的防护墙。


    但在绝对力量的悬殊下,一切优势都能忽略不计。五千将士,想要守住十万敌军的进攻,简直做梦。


    战况越来越差,萧别鹤尽可能地利用地势进行防守,能不正面交战绝不正面交战,又守了近半个月。


    如今粮草也彻底见底,没有援兵,他们大概撑不过三天。


    道路被斩断,飞鸽送回去求援兵的信全都杳无音讯。


    就在这时,等来了太子亲自带来的,要求萧别鹤开城门迎战的圣谕。


    “抗旨不遵乃是死罪,你们要抗旨不成,开城门!”


    闭紧城门死守还有一线逆转的可能,开城迎战必败无疑。萧别鹤坚持道:“不能开城门。”


    将士们也一致坚守,“太子殿下,我们不能开城门,没有援兵,此刻开城门无异蜉蝣撼树,必败无疑。我们死不足惜,太子难道愿意看着一城无辜的百姓白白丧命?那可都是大梁的子民啊!”


    穆云斐凉薄厉声:“孤说了,援兵马上就到,开城门!”


    将士跟他争执,“既然援兵马上到,为何不能等援兵到了再开城应战?太子敢说,你不是要让少将军和我们、还有满城百姓去送死?”


    穆云斐:“众位将士连亲人和九族都不顾了吗!”


    百姓们也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国君,似乎真的抛弃他们了。


    起初还对萧别鹤不敬的困在城中的百姓,哭嚎声一片,将最后希望都寄托到萧别鹤身上,“少将军,你不是战神吗,从没打过败仗是不是,这次也一定能战胜是不是?我们不想死啊!”


    跟随萧别鹤的将士们也不安地问:“少将军,这次有几成胜算?”


    萧别鹤不隐瞒他们,“一成都没有。”


    其实将士们心里都清楚,哪怕少将军有逆天的本领,五千军开城门去正面对抗十万大军,况且他们军火没剩多少了,怎么可能敌得过。他们想听的,不过是一句能安慰他们的话罢了,哪怕是假的。


    一句有胜算,他们便会心甘情愿跟着少将军赴汤蹈火,把命都献给少将军。


    可是少将军从来不会对他们说假话。


    他们都是跟了少将军和将军府南征北战多年的,敬佩少将军的才能和为人。危难关头援兵迟迟未到、皇帝却下令让他们开城门,加上前面强加到少将军头上的一系列罪名,将士们怎么可能还看不出,这就是皇帝给少将军和他们设的一场局,皇帝想要少将军死。


    有将士提议:“少将军,皇帝明摆着是要您死,我们不会有援兵了,兄弟们死不足惜,可是您不能死啊!您走吧,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我们来掩护您!兄弟们都知道,您没有罪,错的是生在了这个不公的世道上!”


    看吧,他父皇说的果然没错,萧别鹤留着就是个祸端。他堂堂太子还在这里,将士们已经想着为萧别鹤谋反了。


    穆云斐身穿护身铠甲骑在战马上,位于军队的最后方,尽管如此,看着英姿焕发的清冷身影,心还是一阵阵抽痛,生怕再多犹豫一瞬、就会下不去这样的狠心。


    近日的事闹得他父皇很不愉快,父皇一定要萧别鹤死。若这时候再忤逆他父皇,穆云斐知道,父皇必定对他大失所望,说不定真会废黜他的太子之位。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即便不为萧别鹤日后是否会背叛他,为了他的储君之位,萧别鹤也必须死。穆云斐心想,他一定不会后悔的。


    他要权势地位,没了萧别鹤,他一定还能找到与萧别鹤相似之人,他一定不会后悔的。穆云斐捏拳高声吼道:“开城门!抗旨不遵者,诛九族!”


    将士绝望歇斯底里:“想不到,我们这么多弟兄拼死换来的盛世、效忠的君王,竟是个昏君!有如此国君和太子,大梁必将灭亡!少将军,您快走,此后天高任鸟飞,您一定会自由的!”


    “我若真逃,不正坐实了我的罪名。”萧别鹤道,“我是你们的主帅,岂有自己脱逃的道理。我对这世间已没什么留恋,他们要杀的是我,反倒是我拖累了你们。”


    萧别鹤说完,看向后方的穆云斐,一身傲骨如松的少将军,皇帝特准觐见不需行跪礼的少将军,屈膝朝穆云斐跪下。


    “让援兵来吧,这战之后,若我还活着,任你们处置。恳请太子和陛下,不要视满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穆云斐心虚到不敢接青年的视线,别过头,只冰冷高声重复道:“违抗圣令,诛九族!开城门!”


    将士道:“好,开城门!少将军,您不要跪他,他不配让您跪!大不了今天就一起死,我等誓与少将军共进退,兄弟黄泉路上不孤单!”


    战鼓声四起,百姓惊慌哭嚎,被斩断了能送走百姓的道路,萧别鹤尽可能的将百姓转移到城池内能依托地势避险的地方,找出唯一可以一搏的突破口。


    明知是必死的结局,跟随萧别鹤的将士们高举着战旗和长剑,雄姿英发,无一畏缩。


    “杀!”


    “来世我们还追随少将军!”


    “不,来世愿天下没有战火,没有流离失所,祝我们都能自由!少将军,是这个世间欠您,您这么好,来世一定会自由快乐的!”


    仅剩的所有军火投向敌人,也投向他们自己,萧别鹤的最后一个策略就是,以卵击石,同归于尽。


    绝对力量的悬殊并非坚不可摧,蜉蝣也能撼动大树。


    手里随了他十年的不归剑断掉,萧别鹤最后闭上眼倒下时,眼前走马观花,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是一个话本中的配角,一生看似光鲜亮丽却处处不得志,英年早死,所做一切都是给真正主角铺路。


    话本中的主角正是萧清渠。名叫萧别鹤的配角死后,世上各方人物才突然记起这个配角的好,但逝者已逝,萧清渠身上有他们早逝白月光的影子,各自将对白月光的亏欠千倍弥补到萧清渠身上,人人都爱主角萧清渠。


    陪伴过他一段时间的那个少年,在话本里没死,不久将来会成为堰国的新国君。成为主角众多争斗者中的一员。


    怪不得,他至亲的亲人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十岁那年萧别鹤得来一柄很喜欢的剑,父亲要给他的剑取名不归。说,“一入战场,此生便不死不归。战死沙场是你此生最高的荣耀。”


    萧别鹤此刻最大的庆幸便是,陆观宴没死,他便不用亏欠对方一条命了。


    萧别鹤感觉自己的双腿又废了,四肢百骸都逐渐僵硬、动弹不得。


    最后血流干前,萧别鹤心想,如若有来生,他想做一只自由的野鹤。无拘无束,不被任何人和事束缚。


    ……


    陆观宴落入到堰国皇帝手里,本来已经要死了,有人劫走了他。


    只不过,劫走他的人也想要他的命。


    陆观宴不顾自己的伤,醒后连跑了几日跑过来,途中跑死好几匹马,连滚带爬地在乌泱泱尸山中找见萧别鹤。


    最害怕的一幕还是映在眼前,陆观宴恐惧地、手指探往满身是血的人鼻息间,吓得缩回手。


    “哥哥?萧别鹤,醒醒,不准死,不可以死!”


    陆观宴一瞬间大脑中天崩地裂,被抽空力气地瘫倒在地上,爬起来紧紧抱住已经冰凉僵硬的人,幽蓝的双瞳变得猩红,眼泪混着血成串往下掉,仰天崩溃大嚎:“啊!!!”


    ……


    战火持续了三天三夜,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灰烬和尸骸。


    少将军首当其冲斩杀了敌方首将和几位副将,五千将士尽数战亡,以身作陷阱,将十万敌军全部围困炸死。


    穆云斐在战场外围,因此没有一起丧命,却也被火药的威力波及昏过去,醒过来时眼前天昏地暗,烽火眼看快烧到他脚下。


    穆云斐爬起来往后退开,却被脚下尸骸绊倒,伸手摸到地上什么东西。穆云斐低头看,是漫地血淋淋残缺不全的尸骨。


    而借着烽火的火光看见,远处更是漫地堆积成的尸山,正被残留下来失控的烽火焚烧得不成样子,穆云斐从未见过这么多尸首。


    死了,都死了。


    萧别鹤也死了?


    他父皇的心头大患,他和他父皇一起参与设计的人。终于死了吗?


    真的死了?


    满城的百姓,都被萧别鹤和萧别鹤指挥的将士们保全了下来,无一伤亡。


    浩大的战场无一活人,城墙都被炸成废墟,四处是被烧焦的躯壳。


    穆云斐走在尸林之中,这一刻,心中终于涌出无边的荒凉感,仿佛被抽走了神,失魂落魄。


    萧别鹤,真的死了?没有侥幸生还的可能了吗?


    穆云斐想起,他当时看着萧别鹤冲在的最前面,将最重要的都做了,他们才能五千人以不可能的局势将十万人围困缴杀。萧别鹤总是永远的这样深明大义,无私博爱。


    穆云斐越想,整个人越发的如坠冰窖,四面八方砸来的冰石砸得他晕头转向、喘不过气,接连被数不清的尸首绊倒爬起。


    寒风要将穆云斐的肌肤割破,一旁是但凡他跑慢一步就要将他吞淹的火舌,冰火两重天,直至过了不知多久之后,一场大雪将漫延的火海熄灭。


    穆云斐瘫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是血泥泞不堪的手。


    他真的,没选错吗?


    不会后悔吗?


    那是他少年时的玩伴,更是从小到大心悦之人,他们有着彼此才知道的秘密,有只有在彼此面前才能诉说的心里话。


    如今他这双手,亲自葬送了他最爱的人的性命。


    穆云斐突然恍惚,他们之间这层关系,是什么时候变成后来这样的。


    明明最开始,萧别鹤还并不排斥他,会邀请他品尝新酿的酒,偶尔还会对他笑。他那时也满心憧憬,心里只有他一定要得到萧别鹤、一定会对萧别鹤好,不惜任何代价。


    在那时,他还并不是太子,也并未想过父皇今后会把太子之位给自己。


    想起过往的种种,穆云斐突然回神,有一瞬间觉得现在的自己陌生。


    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变得,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难道权力,真的能吞噬一个人?


    百姓们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提心吊胆躲藏了数日,每日听着耳边不断的战火,这两日突然安静了。


    他们按捺了许久,见真的安全了,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好奇地往这边探索。


    他们这是,胜了?


    少将军这次也打赢了?他们守住城了?


    消息很快传遍,得知这个消息后,百姓们提心吊胆的心安放下去,欢呼雀跃,少将军没有叛变,不愧是他们的战神少将军,从未有过败绩的天才少将军,五千人打十万,也能逆转乾坤,将敌人都歼灭了!


    他们的国君都抛弃了他们,少将军没有抛弃他们,保护住了他们所有人!


    然而紧接着,看见漫地的尸山,得知少将军和所有为他们征战的将士全部战死时,所有人静默住了。


    有人黯然神伤,有人抽噎,有人嚎啕大哭。


    他们都错怪少将军了,他们先前还那样诋毁少将军,对少将军出言不逊,少将军不计较他们的过错,还是不遗余力地护他们周全。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向少将军道歉了。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抽痛,仿佛有刀在他们心脏上扎。整个梁国,他们所有人,这一次好像真的失去了一样很珍贵的珍宝……


    二十万援兵等了数日心急如焚,可是皇帝和太子给他们下达了死命令,谁敢抗旨不遵私自去帮萧别鹤便罪诛九族。


    他们都是从前萧家将军府训练出来的兵,随少将军征战过无数个战场,本是将军府麾下,后来被皇帝收走兵权,只能听令于皇家。


    眼看着百里外一次次迸发出战火,燎火烧亮了半边天,连续烧了三夜。将士们再也等不住,那里有他们最敬重崇拜的少将军,二十万的援兵无一有异心,冒着杀头风险也要抗旨前去协助少将军。


    不曾想,还是晚了一步。


    等他们赶到时,遍地只剩下灰烬和尸骨,听见说,少将军已经死了。


    二十万正当壮年的将士,这一刻,全部跪地,哭得像个婴孩。


    “少将军!”


    “我们来迟了,少将军!”


    太子蓬头垢面,如行尸走肉自尸山中走出来,“城门已经守住,少将军善战有谋、大公无私,已为国捐躯,回京。”


    昔日将军府手下的二十万将士歇斯底里发吼质问穆云斐,“太子为什么不允我们前来应援!是不是,存心想让少将军死?少将军和这么多将士,原本可以不死的!”


    穆云斐沧桑悲痛的脸上,倏地眸锋一冷。


    不得不承认,身为太子,穆云斐确实很享受这种至高无上权力带来的快感。


    以至于太久没人忤逆过他,突然有人如此跟他说话,久居高位对一切绝对的掌控感让穆云斐心中泛寒,拔剑手起剑落,捅穿了那人心脏。


    “孤说,回京!何人再有异议!”——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27章 尸首


    这一个月,萧锦时日日惶惶不安,萧别鹤还在时他不敢去见萧别鹤,萧别鹤走了,萧锦时像魔怔了一样,一次次往萧别鹤住过的院子跑。


    简单偏僻的院子,几乎被萧锦时翻了个底朝天,却仍好像任何一处都没有他大哥的痕迹。


    萧锦时目眦欲裂,单膝蹲跪在萧别鹤院子的屋顶之上,盯着手里捡到的木质平安符,还有一旁没饮完的桃花酿,一个没控制住,红木雕琢的平安符在手里断裂。


    原来,那个很神秘的风月公子就是萧别鹤?


    萧锦时喝过这种酒,是一种很独特纯粹的酒香,别的酿酒师都酿不出这个味道。


    但是那人很神秘,五年前第一次出现在京城外时就名声大动,但之后五年里,总共露面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想买他的酒并不容易,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


    除此之外,萧锦时还知道那人很有才华,偶尔还会帮人作诗写文章,字也很不错。虽然每次露面都戴着面具,但是据见过他的人说,真容一定是个很美的美人,看身形气质就知道。


    萧锦时没买到过那种酒,也没见到过风月公子,他每次听闻风月公子现身了时,去到都晚了一步,最后实在心痒,花了百倍价格从一个富商手上买来了一坛。


    原来,就是萧别鹤?


    萧锦时听到自己脑中轰隆一声。


    原来,是萧别鹤?


    他崇拜追逐过的人,是萧别鹤?


    其实只要再多仔细想想,不难发现两人身上的相似之处,或者,如果让他见一面,如果他每次再跑快一点、见到了,说不定能认出来是萧别鹤。


    萧锦时嫉恨萧别鹤,对萧别鹤的背影却还是相当熟悉的,在梁国,没人比他更熟悉萧别鹤。


    萧锦时眼睛发红,萧别鹤是风月公子,为什么不告诉他?


    手上的刺痛让萧锦时回归理智,是啊,他一直排斥萧别鹤,每次萧别鹤一回来,他日日找萧别鹤麻烦,萧别鹤为什么要跟他说?


    萧锦时看着自己手中,他把萧别鹤的平安符,弄断了。


    他又犯错了,他弄断了萧别鹤的平安符,还把萧别鹤的院子到处弄得乱七八糟,他在萧别鹤面前罪加一等!


    萧锦时带着没喝完的酒和平安符从屋顶上下去,这是他能找到的上面最有萧别鹤气息的东西。


    却在下去的时候,心中各自杂陈交错的情绪太过强烈,负罪感让将军府娇纵自私不可一世了十六年的三公子头昏眼花,仿佛有个声音在后面戳着他的脊梁讨伐他,一瞬间萧锦时仿佛全身武功都使不出来,身体四肢也被罪孽的枷锁束缚住了一样,萧锦时落地没落稳,整个人摔在地上,那两个酒坛“砰”地脆响摔在地上碎裂。


    顷刻间,桃花酒香四溢,碎掉的酒坛瓷片崩到萧锦时脸上,桃花酿洒在地上浸了萧锦时一身。


    萧锦时大脑僵滞,心跳都仿佛停了,僵愣地趴在地上。


    这下,彻底什么都没了。


    萧锦时看着自己又流出血的手,紧紧抓住了那只断成两半的红木平安符。


    萧别鹤会回来的吧,一定能活着回来的吧?他都听说了,皇帝后来是派了援兵的,有二十万,由那个爱慕萧别鹤的太子亲自带兵前去应援!


    二十万援兵呢,不可能会败了吧?他大哥不是天才吗,以前三万打十万都没败过!


    太子心爱萧别鹤,太子亲自带援兵支援,总不能让萧别鹤死了……


    一定能活着回来的!


    萧别鹤那天晚上一定是胡说的,肯定是怪父亲对他太严苛,故意说那种话气他父亲!


    萧锦时想遍了各种话安慰自己,不知为何,心中却越来越慌,背脊感到越发荒凉,满院子因为他的错误打碎酒坛弥漫的酒香气浸得萧锦时情绪更加激动无常,一低头,看见手里握着的断平安符已经被血浸透。


    萧锦时爬起来,失魂落魄又心烦意乱地回到自己院子,他的脸被碎瓷片划破了,衣裳也脏了,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酒气,没有了昔日的张扬跋扈,像路边落难的难民。


    萧锦时回到自己住处时,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萧锦时一瞬间心中的渴望冲昏了头脑,还以为是萧别鹤回来了。


    待他抬眼看清,发现是萧清渠时,心情一下子再次跌落谷底。莫名涌出来的怒火朝萧清渠吼去道:“你以后,不准再穿白衣裳!”


    坐在他房中的萧清渠有点意外,微微一笑,站起来。


    他发现了,这段时间,萧别鹤再次走后,他这三弟弟的情绪好像就越来越不对劲。


    但是萧清渠有点分不清,是因为知道萧别鹤再也回不来了,高兴的,还是担忧。


    又或者,假惺惺的在知道他们联合害死了自己大哥后忏悔几天、之后好更名正言顺地拿到一切?


    毕竟,萧锦时的不合群和自私,尤其对萧别鹤的嫉妒厌恨,萧清渠以往都是看在眼里的。


    本是同根生,却每每都像是隔了血海深仇。


    萧清渠不鄙薄自私为自己牟利的人,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用自己双手为自己争取利益不丢人,哪怕这条路上要沾点血。


    自古成王败寇,哪有手上不沾血的,即便良善正直如萧别鹤,战场行军打仗时不也杀过无数人,被萧别鹤杀的,亦是背后有家室之人,萧别鹤就身无业孽吗?他们只是追求不一样罢了,谁也别笑话谁。


    这场他与萧别鹤之间的争斗,萧别鹤败了,那么萧别鹤只能去死。


    萧清渠又想起来数次在他脑海中出现过的那些画面和声音。他的这一生,是早就有剧本的,他就是剧本的中心,是主角,他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无论是爱,还是金钱地位。太子的心最后还是会回到他身上,不止太子,所有人都会爱他!


    萧别鹤,再如何优秀又怎样,还不是给他当垫脚石的?


    大概,这就是命吧!


    萧清渠柔柔弱弱莞尔一笑,“三弟弟,消消气,我是来与你谈合作的。”


    萧锦时看着这张脸,越看越烦,没耐心道:“你与我有什么好合作的?本公子行得正站得直,可不会参与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萧清渠又笑了一下。


    “萧别鹤必死无疑,要不了多久,太子就会率军抵达京城,到时全天下都会知道萧别鹤的死讯。这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吗?你我二人中,你才是萧将军的血脉,我只要荣华富贵一生和太子的爱,别的我都不与你争,你想要的一切,萧别鹤曾经拥有的一切,你都会得到。”


    萧清渠笑着,眼瞳如一汪清水看着无常的人,刚说完,一道拳头砸在他脸上。


    萧清渠不会武功,没能躲避开,顿时骨裂般的疼痛,痛得萧清渠几乎一瞬间流出泪,紧接着,慌张失措地捂住自己的脸。


    他来之前没想到,萧锦时精神竟已失常到了这种地步,竟然会动手打他。


    他的脸不能毁,绝不能,虽然太子不喜欢他的脸,可他也是京城除萧别鹤外数一数二的美人,京城有的是年轻达官被他这张脸迷倒,他的脸绝不能毁!


    跟萧清渠来的仆人也被吓到了,跑过去扶自家公子,“公子!你怎么样了?三公子,你怎么能打人呢?来人,快来人啊!”


    萧清渠的仆从慌乱大声喊着,来人之前,萧锦时一点点朝萧清渠逼近,两步距离之差,却一瞬间给萧清渠一种这人疯了的感觉,萧锦时目眦欲裂,抓起他的衣襟将他抡向自己,接着,又一拳头砸在萧清渠另外半边脸上。


    “呃。”萧清渠没忍住,痛叫一声,被迫仰头看着他,一张清纯粉白的脸上挂了两行泪,好生可怜,“你疯了!”


    萧锦时杀气腾腾,提着萧清渠的衣襟将吃痛往下倒的人拽起来,目光阴沉,“不准你再提萧别鹤这个名字!以后你提一次,我打你一次!萧别鹤绝对不可能会死,再说,本公子打死你!”


    不一会儿,院子里慌慌忙忙来了一些人,萧长风听到声音,也被人扶着一瘸一拐来看发生了何事。


    过去半年多都是莫桑在照顾他,萧长风心中,莫桑那少年手脚勤快,说话也好听,人突然离了将军府,萧长风一时还有点不适应。


    萧长风看见自己三儿子的房中、被三儿子拎起来打肿了脸的养子时,皱了下眉,“萧锦时,你在做什么?”


    萧锦时松开手,没有了力量束缚的萧清渠整个人像无绳风筝往地上摔下去,泪流淌满脸,看起来可怜脆弱极了。


    萧长风匆匆看了萧清渠几眼,就叫人赶紧去给二公子叫大夫,问萧锦时:“为何动手打人?”


    萧锦时脸上暴戾收起来了点,人又变得灰扑扑的,像个失了魂的行尸走肉。嘴上却道:“看他不顺眼,该打。”


    萧长风终是没对自己的爱子说重话,语重心长地长叹了声,道:“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弄成这副样子,你也赶紧去收拾收拾睡吧,以后不要再冲动打人了。”


    萧长风说罢,就要走。


    灰扑扑的萧锦时直到这时才回过一点神,回忆他父亲都说了什么。


    萧锦时以前横行霸道也从来没被父亲罚过,是因为萧锦时的横行霸道从来都只对萧别鹤,而萧别鹤不会对他动手,也不会到父亲面前告他的状。即便萧锦时有时在外面闯了祸,大家也会看在将军府的地位给他几分面子。萧锦时在萧长风面前一向是乖巧勤学的形象。


    萧别鹤动不动犯一点错就会被他父亲惩罚,萧锦时看的时候快意,其实有时候也会害怕,他如果哪天没做好、让他父亲不满意了,父亲的鞭子会不会也打到他身上。


    萧锦时有时候其实是有点怕他父亲的。


    可是今日,他对萧清渠动手让他父亲看到了,父亲都没有说要责罚他。


    院子里人来人往,等人都走干净了,又清净下来,萧锦时颓靡地往里面走去,那双眼睛黯淡无神,肢体也仿佛是不灵活的提线木偶,一屁股坐在地上。


    院子里的仆从迎上前问:“三公子,要不要小的现在去给您准备洗澡水?”


    萧锦时点了点头。


    夜深,萧锦时一遍遍地清洗沾满自己血的平安符,可再如何洗,木头的色彩都比不上最初,断开的平安符,也再回不到起初的样子。


    萧锦时神色呆呆地安静了许久,又开始疯起来,叫醒仆从去给自己找最上等的红木,找来一大块,萧锦时又拿起刀照着那块断掉的红木的样子,要给萧别鹤雕刻平安符,雕了一遍又一遍,雕废了无数材料,自暴自弃弄得自己满手都是伤,最后雕出了十几个新的平安符。


    天隐隐亮,萧锦时拿着这些平安符,全部挂在萧别鹤的院子内,看着原本干干净净被他弄得混乱的院子,心中再次变得不知所措,挂完最后一个平安符的手颤抖起来。


    萧别鹤如果回来,看着自己给他送了这么多平安符,会原谅他一点吗?会不会怪自己乱动他东西、把他院子都弄乱了?他应该要把自己弄乱的院子收拾干净才行……可是有很多东西,已经被他弄坏了……


    这么多的平安符,能庇佑萧别鹤平安回来吗?


    萧锦时一夜没睡,疲劳的眼球布满血丝,身上洗干净了,换了新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依旧像是从泥沼地拉出来的,被抽干了活气。


    萧锦时回忆萧清渠说的话。


    他以前讨厌萧别鹤,所以跟萧清渠走得近了点,萧锦时以前是真把萧清渠当做了个如表面那样不争不抢、温柔心善的好人。


    以前他自然也不知道,原来萧清渠喜欢太子。


    萧锦时再次从萧别鹤的偏院中出来,去到萧清渠门前。


    哭了一晚上刚睡下的人,突然听到“砰”地门被破开,萧清渠惊吓醒,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恐惧怨恨和脸上浮肿疼痛的感觉让萧清渠瞬间惊醒,从床上爬坐起来,看向昏暗中朝自己走来的人。


    “来人,快来人!”萧清渠吓坏了,这一步在萧清渠的意料之外,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萧锦时会对他动手,明明以前他们关系还不错,萧锦时也比较听他的话,在萧清渠熟记于心的那个剧本里,萧锦时日后更是会爱上他……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萧锦时可以爱上他,明白过来自己心意后就会对他开展追求。虽然现在时候还未到,但是,但是……也绝不该这样!


    萧清渠恐惧喊道:“你别过来!我是你二哥,你疯了!太子他心里有我,你动了我,太子不会饶过你,父亲和母亲也不会饶你!”


    “是吗,你是说,你明知道太子喜欢的是萧别鹤,还去勾引太子?你哪里比得上萧别鹤?”萧锦时暗夜中那双眼睛阴沉得吓人,走过去不由分说就拽住人的衣襟将人拽起来,“你以为,你穿了身白衣裳,就能是萧别鹤了吗?太子都跟你说过什么?”


    萧清渠不停摇头,两行眼泪流出来,“我的脸已经被你毁了,你不能再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伺候萧清渠的几个仆人上来想拉开三公子,被萧锦时一掌摔开,跪在萧锦时脚边抱住他的腿求情,“三公子,您放过我们公子吧,二公子被您毁了脸哭一夜没睡了,才刚睡下,二公子一个文人,受不住您这样动粗的,不知二公子何事得罪了您,我们向您磕头赔礼!”


    “滚开!”萧锦时一脚将人都踢开,真有他今晚不能满意、便要将自己这异父异母的二哥打死的气势,朝萧清渠逼问:“你说要跟我合作什么?是太子的意思?太子都跟你说什么了?他不会让萧别鹤死对不对!”


    消息还没回到京城,萧清渠也不知道萧别鹤死了没有,太子会不会下不去手、最后留萧别鹤一命。


    只是按照穆云斐的计划,这时候萧别鹤应该已经死了,梁国这一战会由来应援的太子亲自带兵继续打,最后会取得胜利。


    但是眼下萧锦时的状况很不对劲,萧清渠突然摸不准他到底希不希望萧别鹤死,不敢再说错,只不停地流泪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没与我说过什么。”


    萧锦时目光阴沉,“那你为何跟我说,萧别鹤必死无疑?”


    萧清渠无助摇头,“都是我胡乱说的,你放过我吧……”


    萧锦时:“太子心里还爱萧别鹤对不对?”


    萧清渠:“对!”


    萧锦时:“所以,萧别鹤一定不会死,是不是!太子带援兵去应援萧别鹤了,不会让萧别鹤死,是不是?”


    萧清渠恐惧发抖,“是,不会死,你快放开我!母亲身体不好,我明天还要去陪母亲,若让母亲知道我出什么事,母亲的身体也会受不住的!”


    萧锦时听到了想听的话,像被喂下了一粒定心丸,脸上阴戾的情绪收起,放开萧清渠走了出去。


    萧清渠瘫倒在床上,恐惧的余韵未散,大口喘着气。


    仆从跑过来,“二公子,您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小的明日就去将三公子来过的事告诉将军和夫人!”


    萧清渠不语,俯撑在床上,流着泪的眸子闪过一丝阴冷。


    ……


    穆云斐命人找了三日萧别鹤的尸首没找到,战场尸山无数,大部分尸身被烧得不见原形,将士们猜测少将军的尸首大概是已经被烧毁了。


    穆云斐不听,下令继续找,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少将军的尸首。


    带回去,厚葬。


    将士们红着眼,“太子殿下既然在意少将军,为何不让我们早些来应援!少将军原本可以不用死!都是因为你!”


    穆云斐眉峰倏地一冷,睨向他。“你也活够了?”


    说话的那名将士立即闭上嘴,低下头,眼里都是泪。


    数二十万的将士眼里都噙着泪。


    到最后,二十万的人也只在敌军军营中找见一把断掉的剑,剑上染满了血,上面刻有“不归”二字,剑从两字中间断开。


    熟悉少将军的人都知道,这是少将军的佩剑,“不归”这个名字是萧将军给取的。


    将士们蜂拥红着眼跑上去,“少将军!”


    穆云斐也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捏紧了拳,气血攻心,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口血吐出来。


    “找尸首,孤要见到少将军的尸首。”穆云斐捂住隐隐阵痛的心口,哑声道。


    二十万的人,又在敌方军营中翻找了两夜,最后也没找见萧别鹤的尸首,除了那把断剑,一无所得。


    将士们伤心过后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或许少将军的尸身已经被毁了,按照穆云斐的吩咐,找遍了所有尸身被烧毁的人,那些尸身俱是看不出模样,更多肢体残缺不全,即便对少将军熟悉的将士,也没人分得出哪个是他们少将军。


    穆云斐从他们当中一一看过,最后,指了一个人。


    “这个是萧别鹤的尸首,带回京城,回京。”昔日风姿绰绝仪容高贵的大梁太子,模样狼狈,声音沧桑地道。


    将士们再次捂住脸泣不成声。


    被穆云斐指定是萧别鹤的尸首被郑重放进棺材,一场大火火葬了所有战死的将士,二十万人的队伍班师回京,没有一点往日打胜仗的气势,全部像是精力被耗尽,萎靡不振。


    从萧别鹤死后,穆云斐十几日没睡好觉,也不敢睡,一路上,只要他一闭上眼,就感觉背后发凉,有过将士一开始的那些话,穆云斐生怕他一睡着,就会有忠于萧别鹤的将士来为萧别鹤报仇、杀了他。


    终于抵达京城。


    消息传出去时,满城百姓和百官都沉默了。


    真是天意弄人,想不到如此天纵奇才、百年难一遇的少将军,真就如此死在了战场上。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一家人正和亲和睦在后花园中喝茶、陪夫人赏落梅流水。


    萧清渠嘴角没压住地笑了一下,随后马上低下头,用手遮了遮。


    那次之后的第二日,萧清渠流着泪面纱遮住毁掉的脸,向夫人说要去跟宫里的琴师学琴,有些时间没回将军府,萧锦时也没能再找他麻烦。


    其实所有人都听得出,温和善良的二公子这是被三公子欺压得无法,不得已暂时搬出去的,看着萧清渠可怜无辜的模样,简直我见犹怜。


    太子回来了。


    萧别鹤死了。


    真是太好了!


    他终于,彻底地把萧别鹤踩下去了!


    萧锦时整个人一僵,接着腾地站起来,嘴上大声喊了一声:“不可能!”朝外面跑去。


    萧长风叫他:“你做什么去?”


    萧锦时喊道:“我要去找萧别鹤,萧别鹤不可能死,绝对不可能,我要进宫去找他!”


    萧长风想拦他已拦不住,看着人跑远,在后面急:“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进宫能做什么?萧别鹤他如若真死了,你去了他也活不了,若没死,他自己自会回来!……你跑慢点,千万别再跟人动手了!”


    萧长风看着儿子跑远,心里实在不放心,觉得还是应该追上将人拉回来,转头看了夫人一眼,却见到夫人上一瞬还好好的脸上,因为听到萧别鹤的死讯,翦水秋瞳的眸子一僵,手里握着热茶的纤纤细手颤抖,将茶杯掉在了地上。


    蒋絮儿脸色愣愣的,扑了脂粉的脸蛋仍仿佛一瞬间煞白,低头要去捡地上的杯子。


    但那只杯子已经碎了,蒋絮儿保养得细嫩的手碰上去,手指和手心马上被扎出血,蒋絮儿这时才回过神,小声“嘶”了一下缩回手。


    萧长风腿伤还没好,着急之下一瘸一拐朝夫人奔过去,握起蒋絮儿的手,“夫人,你没事吧?”


    萧长风转头叫人:“快给夫人叫大夫!”


    说完,着急道:“夫人,我扶你回房中可好?我们等大夫来!”


    蒋絮儿未语,失魂般地僵着抬头看了萧长风一眼,整个人有些打颤。


    那双温柔的眸子里,仿佛又看见让她害怕的东西,从而变得痛苦不堪忍受,像要被吞噬、撕裂。


    萧清渠合时宜地站起来,那双眼睛像含了一汪清水,不是蒋絮儿亲生,眉眼间有一丝清韵却像极了蒋絮儿,双手温柔地挽住了蒋絮儿的一边手臂,轻声温和笑道:“娘,我在这儿呢,没有可怕的事,清渠会一直陪在娘身边。”


    萧长风心里安稳了下来,看往萧清渠,道:“也好,那就由你好好陪陪夫人吧,本将军正好有事要出去一趟。”


    萧长风说完,被人扶着备马车去追萧锦时。


    萧锦时已经快马去到皇宫外,被守门的侍卫拦住,萧锦时推开人就要翻宫墙进去,跟追上来阻拦的御卫打起来。


    萧长风慢了一步,到达时就看见这一幕,连忙朝萧锦时喊道:“锦时,快住手,休得放肆!”


    萧锦时停了手,御卫们也收起剑,朝萧长风躬身行了个礼,“萧将军。”


    御卫道:“臣等已经通报陛下了,未得陛下宣见,不得入宫,臣等只是奉旨办事,还请萧将军和萧三公子海涵。”


    萧长风点头,“如此,我们便在此等候,小儿鲁莽,险些酿成祸,也请各位见谅。”


    两人等了许久,今年初春的天气比往年都冷,大风刮得萧锦时又红了眼。


    那双拳头捏了又捏,望向四处,格外想趁侍卫不注意从宫墙翻进去,被萧长风看出意图抓住手。


    往日骄傲不可一世的小少爷,彻底忍不住地泪水流下来,扭头不管不顾地趴在萧长风怀中痛哭,“爹,我大哥他肯定没死,消息一定是假的,对不对?萧别鹤怎么可能会死呢?”


    萧长风不知道能说什么,明明一切都是他想要的结果,这时也心脏隐隐抽痛,摸了摸小儿子的头。


    毕竟,也是他的亲骨肉,他确实心肠太狠了。


    如若皇帝将萧别鹤的尸首还回来,他一定,给自己这个长子最隆重的葬礼,修建最好的陵墓,为他洗清污名、让梁国所有百姓都知道梁国少将军正直英勇、心怀家国百姓,从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梁国和梁国百姓之事,让萧家后代每年都供奉祭拜萧别鹤!


    两人足足等了一个白日,眼看天都黑了,萧长风开口问御卫:“陛下还没有忙完吗?下官和小儿只是想进去看一眼我那大儿的遗骨!”


    御卫道:“抱歉,萧将军,没有陛下的命令,卑职无法放您进去。”


    两人只好接着等。等到最后,夜都深了,终于等到帝王的回应:朕今日头疾甚重,无法见人,少将军的遗骨,过几日会差人送到将军府。


    萧长风和萧锦时都知道,从萧别鹤领旨去战场后,皇帝的身体就开始不好,连早朝都经常因为皇帝身体原因被推掉。


    萧长风不能说什么,他是臣,“戴罪”之臣,是他的大儿子牺牲自己性命才换来的一个将军府安稳的现状,更不敢冲撞帝王。


    否则,将军府以后再也别想拿到兵权,彻底成为被帝王遗弃的弃子。那样的话,萧别鹤的牺牲,就将毫无意义了。


    萧长风也舍不下这份权势。


    萧长风撇头,朝自己的小儿子道:“回去吧。”


    萧锦时执拗道:“不,我不回去!他们都说萧别鹤死了,我一定要见到尸首,不然我不相信我大哥这么厉害的人真就死了!”


    萧长风见到小儿子的倔强劲儿,不得不严肃起来,他已经失了一个儿子,断不能仅剩的一个至亲骨肉再因为莽撞有个三长两短,朝人训斥道:“休得胡闹,快跟为父回去!陛下说了,会将萧别鹤的尸骨送回来,到时你再看也不迟!”


    萧锦时红着眼,不甘不愿的被自己父亲提溜着拽上回府的马车。


    萧清渠戴着雪白面纱,给蒋絮儿弹了一下午自己新学来的琴艺,时不时落几滴泪,若有似无地跟蒋絮儿提自己的脸。


    蒋絮儿心情被他安抚得好了许多,暂时将萧别鹤放下,关心地道:“小时那孩子,太不像话了,平日莽撞就算了,自家人怎么都动手呀?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他!来,让娘看看你的脸恢复得怎么样了?”


    萧清渠眼瞳中清泪欲滴,揭开面纱,将来之前特意涂了药又变得红肿的脸递过去。


    萧清渠暂时不敢再当面招惹萧锦时,赶在萧锦时回将军府之前,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把门都锁紧了,还叫了几个壮汉家仆专门在门外盯着,今日从宫中回来的第一天,晚饭也没去一起吃。


    萧别鹤死了,将军府,他总是要回来的。


    太子不见他,他以后也有的是机会见。


    萧锦时,会为自己做的事后悔、付出代价的!


    萧锦时也没去吃晚饭,被萧长风拽上马车带回来后就又翻墙偷溜了出去,夜深人静,皇宫灯火通明。


    萧锦时从御卫戒备不严的地方翻宫墙进去,找去了东宫。


    萧别鹤如果死了,太子作为萧别鹤的未婚夫,必然知道萧别鹤的尸首在哪里!


    萧锦时至今也不愿意相信萧别鹤真的死了,他大哥那样厉害,如果真死了,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穆云斐害死了他大哥!


    可是穆云斐为什么要害他大哥?难道穆云斐也不相信关于他大哥的流言是假的吗?他大哥怎么可能谋反?


    穆云斐许久没休息好,脸色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萧锦时跃过守卫出现在他寝殿中时,穆云斐一时还没察觉到。


    装饰风格奢华肃穆的寝殿正中方,放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材,穆云斐样子疲惫地已经有些撑不住,蹲坐在棺材边,一只手抓在棺材上紧紧地看着静谧躺里面、面目全非的人。


    “你不会原谅孤的,对吗?”人前一向谦谦君子的高贵太子,此时也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样子,低头苦笑。“如果你的心里也能有孤,该多好,孤到父皇面前去替你求情,一直求,那样的话,父皇或许也能考虑留下你性命吧?可惜,你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孤。”


    “你后悔了吗,萧别鹤?”


    “孤后悔了。”


    “孤错了。孤现在,每天都不敢闭眼,生怕一闭上眼,就会有人来杀了孤,是孤做错了。可是,你就没有错吗?小鹤,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孤呢?孤到底哪里差,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萧锦时从后面一拳头狠狠打向穆云斐后脑,“果然是你,你这个畜生,你害死了我大哥!”


    穆云斐疲劳和伤感过度,身体反应也变迟钝许多,被打在身上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鲜血顺着后脑流淌下来。


    萧锦时却是暴脾气驱动下了死手,心里不管他是不是太子、打了他会有什么后果,只知道穆云斐害死了自己的大哥,而现在,他心心念念了两个月的人正躺在穆云斐面前的棺材里。


    “你害死了我大哥,我打死你!你还我大哥!”


    穆云斐直至被打了好几下,被打得都有点懵了,才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眼前砸下来的拳头,从袖子中取出一把匕首,正指向他。


    萧锦时理智战胜冲动,清醒过来一点,心想,他完蛋了,他给将军府惹祸了。


    可是,穆云斐害死了他大哥!


    穆云斐该死,他要给他大哥报仇!他要打死穆云斐!


    萧锦时停了一下的拳头,接着再一次砸在穆云斐头上,“小爷今天要打死你!”


    穆云斐又挨了一拳,闷哼一声,唇角吐出血,刚才还对着棺材中人柔声侃侃而谈的太子,此刻一字未发,手里锋锐的匕首捅进萧锦时腹部。


    痛感加剧了萧锦时心中的悲痛,再一次红了眼,死死望向眼前的棺材。


    萧锦时喊道:“我要杀了你!”


    穆云斐声音冷冰冰,“来人。”


    很快,萧锦时被东宫的护卫擒住,按跪在穆云斐面前。


    东宫的用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现在的下属明显很害怕他,还是疏远地问了他一声:“太子殿下,您怎么样了?”


    “属下防守不力,请太子殿下责罚!”


    穆云斐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他惩罚过太多人,今日不打算罚人了,头部流太多血让穆云斐眼前有点晕眩,走两步过去,蹲下看向被按跪在地上的萧锦时。


    “那里,就是萧别鹤的尸首。”穆云斐拿满是血的匕首尖挑起他下巴,阴冷地笑了一下。“你要去看他吗?你只有这一次看他的机会,你敢看吗?”


    萧锦时僵住,死死盯着穆云斐眼球的视线松懈开,慢慢转向一旁那个金灿的金丝楠木棺材。


    他不敢。


    他有愧于萧别鹤,不配再看萧别鹤的遗体。


    可是,他真的很想念萧别鹤,多希望萧别鹤还活着,打他、骂他都行。


    拿他的命换萧别鹤的命都行,只要萧别鹤活过来!


    萧锦时精神再度崩溃,猛地挣脱开压制住他的侍卫,濒临死亡的猎兽一般朝棺材扑过去。


    看到棺材里躺着的人的一瞬间,萧锦时再次僵住,感觉眼前天翻地旋。


    棺材里的人,已经被烧得看不出模样,脸更是完全看不清,好在身体没有残缺,一身银白的战甲,纤瘦有力的身形。


    萧锦时整个人一瞬间感觉要窒息,硬生生将自己的唇咬破,唇上的血滴在棺材上。


    萧锦时两只手死死抓在棺材上,无论如何不愿意接受。“萧别鹤,你真死了?”


    “大哥?”


    “对不起,大哥,是我不好,我以前总欺负你。你能听见我道歉吗?”


    “我不求你原谅我,你不要死,好不好?你起来打我!”


    “你醒醒啊!”


    萧锦时说着说着又冷静不住,精神全崩溃,泪水混着血水流了满脸,跪在棺材边两只手抓住里面冰凉的尸体抓狂般地摇晃。


    “醒醒,醒醒!听见没有!谁准你死了?你不准死,不准!”


    “你睁开眼啊!大哥!睁开眼看看我,我知道错了!”


    “大哥!”


    无论他怎么摇晃,金丝楠木棺材里躺着的人都没有半点回应,萧锦时哭到最后自暴自弃地松开,惩罚自己般地,将头一下下往棺材上撞。


    穆云斐冷声:“带去天牢,交给孤父皇处置。”


    下属领命,将人拖走。


    萧锦时腹上被捅了一刀还流着血,此刻满手都是血,感到满身没有不痛的地方,尤其心脏最痛。


    他们真的害死了萧别鹤,他大哥真的死了。


    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再一次被关进天牢里,听见咔哒落锁声,身下都是潮湿的稻草。


    眼前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萧锦时不知道自己这次还有没有机会被放出去,也不知道自己的冲动会不会连累到将军府。


    萧锦时安安静静地蜷缩躺在墙角,睁大着僵硬呆愣的眼,只心想,他如果在下面见到了萧别鹤,该如何对萧别鹤开口。


    萧别鹤会愿意听他道歉吗?


    不,他是不是见不到萧别鹤了?萧别鹤是个好人,而他,应该下地狱……


    萧三公子夜闯皇宫、重伤了太子被关进天牢的消息当晚被送去将军府,萧长风心乱如麻,夫人听后当即昏了过去。


    刚走了个大公子,三公子眼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满将军府人心惶惶,这一夜,连任何一个下人都没睡好觉。


    只有一个人,对天直笑,心情爽快极了。


    果然,天意都是向着他的,他果然是主宰这个世界的主角!


    他,萧清渠,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一切!


    这一夜,太子命令人将萧锦时送到监狱后,也因为情绪大肆波动、太久没得到休息、失血过多等多种原因,晕了过去。


    皇帝头疾难愈,痛得下不了床,太医院医术最高的太医刚从天子的龙榻前收起药箱,又脚不停歇地被带到东宫。


    皇宫内这一夜也是不得安宁。


    满梁国的百姓,在今日随着太子率军凯旋、听见少将军的死讯后,全部陷入沉默、哀思。


    ……


    另一边,陆观宴抱着萧别鹤真正的尸身,万念俱灰,痛到失去所有知觉。


    狼狈不堪,却紧紧抱着怀里人不肯松开,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泪水和鲜血淌了满脸。


    第28章 崩溃


    陆观宴一路连滚带爬,身上全是血,站都站不稳,躲避开所有人,抱着萧别鹤逃出那片战场。


    马又累死了,陆观宴便自己双手紧紧抱着萧别鹤一路逃,连逃了好几天,逃出几百里路。


    这夜没再下雪,下了很大的雨。


    大雨淋干净了两人身上的血,也冲走了留下的足迹。


    堰国国君知道他逃了出去,正在加大人手全国各地的抓他,前几日劫走他的人,陆观宴醒来后得知,是跟他一样巫夷族存活下来的人。


    原来他的族人没有被完全灭掉。


    但是他身上流着堰国皇帝的血,堰国皇帝屠他们满族,巫夷族存活的少数人,也都痛恨他,想杀死他。


    雨越下越大,所有的一切都想要他们性命,夜色深浓,陆观宴抱着萧别鹤找见一处山洞躲进去,荒无人烟深山中的虎豹豺狼闻见血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出现围困住了洞口,将二人包围,像许久没饱餐过地朝二人恶扑过来。


    少年已经接近力竭,打死了一部分豺狼和猛虎,马上又有新的猛兽朝二人扑来,到最后,陆观宴几乎是紧紧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萧别鹤、不让萧别鹤被虎狼咬伤吃掉。


    一夜天亮,山洞中和洞外躺了无数豺狼老虎的尸体,怀里人被保护得完好无损,少年身上衣裳被撕烂、多处在跟猛兽的决战中被咬伤,鲜血淋漓。


    尽管几乎站稳的力气都没有,陆观宴抱着萧别鹤不敢停歇,接着往远处逃,逃往远离梁国和堰国的地方。


    陆观宴又想起那个关于巫夷族的传闻。


    巫夷族被世人看作是异类,其中还有一个异闻,便是历代被天选中的人,可以用心头血救活已故的心上人,从此两人魂魄相连,命数相通,生生世世都被契约绑定在一起,一人死,另一人也无法再独活。


    只不过这个异术早就被归为了禁术,世上并找不到秘术的秘法,也从未记载有人成功过。


    陆观宴状态失常,拿刀捅向自己心口深处,将心头血喂给怀中的人。


    “哥哥,我带你离开,我们马上就安全了!你醒醒,醒过来好不好?”陆观宴忐忑地紧紧看着怀中的人,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让萧别鹤醒过来,但只要有哪怕一分希望,他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都试试。


    心里想要看萧别鹤醒来的念头强撑着陆观宴没有昏过去,然而过了许久,陆观宴忐忑地盯着美人仔仔细细看了几个时辰,怀里人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没有心跳。


    陆观宴心想,或许是心头血还不够多。他再试一次,说不定萧别鹤就能醒过来了!


    安安静静的人依旧没有任何转向生机的迹象,陆观宴接着拿刀放心头血,如此给萧别鹤喂了三日。


    大雨淅淅沥沥。


    陆观宴抱着冰冷的人,终于万念俱灰,崩溃地亲吻萧别鹤冰凉的唇,“哥哥,你醒醒,醒醒啊!我带你逃出来了,我带你走得远远的,以后谁都奈何不了我们,你醒醒!不要再睡了!”


    “我很坏的,哥哥,你再不醒,我要奸/尸了,我真能做出来的!”


    少年喋喋不休,跟怀里人说着威胁的话,可是不管他如何威胁,面上情绪多么凶狠,那人怎么都不回应他。


    也曾轻狂不驯的十八岁异族少年,此时失去所有信念,只知抱着萧别鹤大哭,一次次发狠地亲吻萧别鹤。


    对于陆观宴来说,最悲哀的,莫过于从一开始,他就站在萧别鹤的世界之外,看见萧别鹤必死的结局。


    他想改变这种结局,然而他自己都自顾不暇,又怎么能护得了另一个人。


    于是他就这样,一次次在梦里看着萧别鹤死去,到最后真的亲眼看见萧别鹤死在他面前。


    昼夜不停更替,无助的少年世界只剩下黑暗,心如死灰,身若不系之舟,被湮没在孤苦绝望的浪潮中,无止无境,无崖无岸。


    月隐将陆观宴带走时,少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满身狼狈,怀里抱着的一个已死之人却干干净净。


    月隐分不开那双手,便将一人一尸一起带走了。


    隐蔽的秘穴中,还有两名姑娘,他们相同的蓝色异瞳,相同微微蜷曲的发。


    姑娘气势汹汹,恨不得将陆观宴剁碎了,“月隐哥,你还救他干什么,他这个堰狗的孽种,就该把他扔去喂狼!”


    另一姑娘神色更冷,已经拔剑,转身要朝昏着的陆观宴去。


    月隐调着药,手上一颗药材飞过去挡掉了雪竹的剑。“欠的总归要还,但毕竟是前族长的儿子,先等人醒再说。”


    姑娘使出莫大的力气,仍旧压不下这股气,说:“那就等他醒来,让他亲口说出自己的罪孽,用他的血来祭全族人的命!”


    雪竹和雪音看向还被带回来的另一人时,脸上疑惑。


    准确地说那人已经死了,是一具尸体。


    非常漂亮的尸体。


    那人被照顾得干干净净,雪衣雪肤,即便已没了心跳,看起来依旧就像是睡着了,倾城绝色的容颜让世间一切黯然失色。


    陆观宴即使昏死过去,自己都快要断气,双手仍紧紧地抱住那人不松手,像护什么稀世宝贝。


    月隐第一次从堰国皇帝手中劫走陆观宴时,他就已经奄奄一息,昏了好几日都没醒过来。一醒来,人就不见了。陆观宴不顾性命跑出去,原来就是去找这样一个人。


    两位姑娘没见过萧别鹤,却听过这样一个集姿色与才能于一身的风云人物,有些不可置信,“这是……梁国那个年轻的少将军?”


    “是。”月隐道,“我分不开他们,就一起带回来了。”


    陆观宴这一昏,又好几日没醒,身上这么多伤,又失血过多,经历大悲大痛,若不是月隐医术精湛,人已经救不回来。


    只是,月隐没有起死回生之术,已经断气的那人,却是如何都医不了的。


    他们要的只是陆观宴,本意也不是要救陆观宴,对于陆观宴,这个隔着血海深仇的仇人的儿子,他们只有恨。


    陆观宴找来的那个已故之人,按理他们应该扔掉,至多挖个墓葬了不至于让逝者的尸身被野兽吃掉,已经算仁至义尽。


    两个姑娘看着安静躺着的冰雪美人,不知为何,心突然冷不下去。


    说到底也是一个可怜人。


    若不是没了呼吸,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这个绝色之姿的美人已经死了。


    他看起来,真的就像是只是睡了一觉,等睡醒,就会再睁开眼。那双眼睛一定会很好看,与主人清逸绝尘的容色一样,眸似星辰、潋滟轻柔。


    在室内放一具尸首总归不像话。


    罢了,反正现在天冷,尸身不会损坏,过两日再葬吧。姑娘心想。


    姑娘一盆冷水泼到陆观宴脸上。


    陆观宴被喂了药身体情况转好,人却一直未醒,呼吸紊乱,心跳时快时慢。


    被冷水泼下去,呛了一下,过了有一会儿,神情挣扎痛苦地睁开眼。


    一睁眼,先是双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少年身体状况还没稳住,激动地爬起来,“你们把萧别鹤怎么样了?把他还给我!”


    雪竹拔剑指向他喉咙。


    “他死了。”


    少年疯了似的爬起来往前逼近,要去找不见了的萧别鹤,“不,他没有死,还给我!”


    姑娘声线冰冷,“老实点,再叫,现在杀了你。”


    发疯的少年突然直直在雪竹面前跪下,痛苦的眸子流出血泪,整个人都在颤抖。“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把他还给我。罪孽的是我,他从未伤过你们。”


    雪竹冷笑,“原来,你知道自己有罪啊。你的好爹,杀了巫夷近万族人,你知道那天他们死时的哭声有多凄惨吗?你见过天上下血雨吗?你的好娘,身为族长,破坏规矩将堰狗带入巫夷族的地界,又出去跟堰狗成亲,害死了几乎所有人!为什么你还有脸面心安理得地活着啊?”


    陆观宴摇头,血泪糊了满面,样子颓败无力,双手扶着地,“我知道,不要伤害萧别鹤。”


    雪竹冷冷地重复问:“你真的知道吗?”


    陆观宴:“我知道。”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活着。


    从前,他活着,可能是为了能再见萧别鹤一面。


    可是连萧别鹤也死在了他的面前。


    陆观宴抬头,祈求地道:“不要伤害他。”


    雪竹眉眼冰冷,指向陆观宴的剑抬起又落下,避开致命要害,一剑捅穿在陆观宴身上。


    “这一剑,代表我和我的妹妹,替我们死去的爹娘还给你。”


    雪竹手起剑落,第二剑接着刺穿陆观宴身体,“这一剑,为所有侥幸还活着的族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还给你。”


    第三剑,“这一剑,替巫夷族十年前所有因你的母亲引起无妄之灾惨死的族人还给你!”


    陆观宴没躲挨了三剑,身体像块沉重的破布倒下去,只有嘴上依旧念着:“把他还给我。”


    雪竹拔出剑,剑刃上成串往下滴血,“你想要萧别鹤的尸首,便到巫夷族惨死的万人墓前挨个磕头道歉,何时磕完,我何时告诉你他在何处。少一个,我便将你在意的人挫骨扬灰,你再也别想见到他。”


    陆观宴点头,“我磕!”


    万人的坟墓,方圆二十里内密密麻麻全是坟,陆观宴挨个跪下磕头,磕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磕到浑身上下没有好的地方。


    幸存的为数不多的族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全部跑过来看,眼睛里全是掩盖不住的杀气。


    整一个族人的命啊!不是磕头道歉、他们就能活过来的。


    但即便他们杀死陆观宴,一切也都于事无补,真正的凶手,高坐明堂,万人拥护,他们这辈子都没办法接近杀掉那堰狗报仇。


    陆观宴硬撑着最后一口气磕完,额头磕到血肉模糊,膝盖衣裳也跪烂了,整个人狼狈不堪,看起来下一霎就会死去。


    少年声音细弱无力道:“把他还给我。”


    雪竹信守承诺,冷冰冰转身。


    陆观宴几乎站不起来,却是脸上燃起一丝希望,踉踉跄跄跪爬着跟上去。


    隐蔽的秘境深处,面前是一口冰棺,里面沉睡的人被好好放置着,发如泼墨,肤若凝雪。


    陆观宴跑过去,跪在冰棺前,浑身颤抖,朝里面伸出手。


    满是血的手碰到萧别鹤冰冷干净的脸。


    然后,撑不住地再次昏死过去。


    ……


    梁国。


    漆黑不见五指的深渊,无数双手将穆宏邈抓住,无论他怎么逃,那些藤蔓一样的东西都仿佛无处不在,紧紧缠住他的四肢和躯体,扼住他的喉咙,往四面八方要将他撕裂。


    一个巨大的囚笼从天而降,将他囚住,四周他的百姓骂他是虚伪的昏君,朝他身上吐口水,往囚笼里扔了一把火要烧死他。


    穆宏邈拼命想逃,但他越是挣扎反抗,遏制住他的无数双手收得越紧,穆宏邈整个人被深渊包围,一抬头,看见一个满身是血披头散发的异瞳疯子,舔了下刀尖上的血,接着,那把刀剜出了他的眼睛。


    穆宏邈拼命想呼救,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接着那个疯子又割掉了他的舌头和鼻子,砍了他的双手,将他的骨头一段段剁碎。


    穆宏邈看见自己被割下的手指和肉还在抽搐蠕动,随后被天上飞来的隼雕族群吃掉,那个疯子狰狞地歪了下嘴角,“不是喜欢凌迟吗?你满意吗?”


    窗外飘着大雨,龙榻上的天子猛然惊醒坐起,捂住还在的双眼,大汗淋漓。


    太监来报:“陛下,天牢那边,萧三公子快不行了,可要叫太医给他医治?”


    穆宏邈还没从噩梦中缓过来,有些羞恼,“这种事,交给太子做就行了,深夜报给朕干什么?”


    太监道:“陛下您忘了,太子八日前被萧三公子夜袭东宫,如今还昏着呢?”


    穆宏邈双手从眼睛上放下来,揉了揉胀痛的头。“朕知道了,人放了吧,告知将军府来领人。”


    明明除掉了个他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穆宏邈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从那日他将萧别鹤关进天牢逼萧别鹤在罪行书上画押后,穆宏邈就基本没睡过一夜好觉,每晚噩梦缠身。


    他的国家,子民,臣子,儿子,一切都乱成一遭。


    穆宏邈心道:莫非他真的做错了,这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萧别鹤的“尸首”几日前被皇帝命人送往将军府,途中被萧清渠找来的高手拦下焚毁销尸,什么都没留下。


    萧清渠这几日一直在东宫,亲自照顾受了伤还没醒的太子,给他喂药换药。


    东宫里,人人见了萧清渠都要夸赞一句温雅善良,无人怀疑过萧二公子假象后真正的样子。


    太医说太子除了脑部的伤和心情郁结,其他都无大碍,可人就是一直不醒。


    第十日,穆云斐终于睁开眼。


    一睁眼,脑中一阵剧痛,就看见坐在他床边的萧清渠。


    萧清渠朝他轻轻微笑,站起身要扶他,穆云斐只心头涌出一阵恶心,蹙眉,嗓音低哑反感:“滚。”


    萧清渠脸色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


    随后,继续温雅轻笑,谦卑有礼,给穆云斐叫来了太医。


    太子初回来那日,萧清渠也第一时间去了东宫,然后被穆云斐叫滚。


    萧清渠心想,不会过很久了。


    萧别鹤死了,现在连尸首也没了。


    穆云斐不会记着他很久了。


    到时候太子便彻底从身到心都是他一个人的,而他,再也不会做谁的替身了。


    萧清渠我见犹怜地在众人眼前离开了东宫。回到将军府的晚上,三公子伤重加上生病性命垂危,二公子一身白衣温文儒雅,温情脉脉,来到三公子院中,说要来照顾三弟弟。


    将军府里的下人都道二公子温润善良不计前嫌,连萧锦时院里的仆人也为他们主子感到愧疚,感激三公子。


    萧锦时闭目神色痛苦地睡着,眉峰时不时难受地隆起,溃烂的伤口大夫已经处理过了,高烧却一直没退下去,身体烧得通红。


    萧清渠端着厨房给三公子煎的药,回到屋中,无旁人在的地方,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药粉,倒入汤药中。


    此药名叫化功散,是萧清渠费心思找了人花大价钱从江湖上黑/市购得,能让人筋脉随月积年累慢慢溃断,武功日渐流失直至完全再练不了武,并且没有解药。


    一个不听他话的人,就老老实实做个废人吧。


    废了,说不定就会听话了。他会让所有伤过他的人付出代价的。


    萧清渠温润单纯的外表上,脸上闪过一丝阴毒,搅匀了药,转过身,朝床边沉睡着的人走去。


    “喝药了,三弟弟。”萧清渠面带微笑,仪态端庄地轻拂衣袖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拿着药勺,另一只手捏住萧锦时的下巴,要将那张嘴掰开。


    第29章 疯狂


    萧锦时睡得迷迷糊糊,梦里经常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眼前全是缭绕阴森的黑雾,他在找他的大哥,他找不到他大哥了。


    雾里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萧锦时激烈地挣扎推开,将阻拦他找大哥的东西都推开,边往前跑边喊道:“大哥!”


    “大哥!”


    萧锦时下意识的一声脱口而出,情绪激动下使劲甩开眼前压住他的东西,萧清渠被推开差点摔倒,手里陶瓷的药勺摔断在地上。


    萧锦时挣破梦魇醒过来,脑子又晕又痛,身体沉重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也不听他控制。


    梦里没有找到大哥,睁开眼,想起他的大哥已经被害死了,顿时感觉心口撕心裂肺,空洞洞的,茫然又悲痛。


    萧锦时转头,看见一旁的萧清渠,“你又来干什么,滚出去!”


    萧清渠站稳,拂了拂袖子,轻笑,“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何必呢?我来给你送药的。”


    萧清渠说着,重新端起一旁桌子上的药,朝他抬了抬。


    萧锦时看见他就烦,一把将药打翻,“谁跟你是一家人!滚出去!再不滚,小爷打到你爬着出去!”


    萧清渠看着那碗药洒在地上,脸色一变。


    罢了,这次他运气好,下次不会再这么走运了。


    他会让萧锦时付出代价的。


    跟萧别鹤一样的代价!就算往后,萧锦时求他,也晚了。


    萧清渠很会表情管理,也怕萧锦时这个疯子真再对他动手,轻轻颔首,体面又无辜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萧清渠走后,萧锦时悲伤地身体往下倒下去,趴在床上。


    他没有死,是不是萧别鹤在下面不想看到他啊?


    他大哥不会原谅他了是吗?


    萧锦时身体一点力都没有,发完脾气,虚弱地倒在床上朝外面喊:“来人。”


    仆从走进来,看着萧锦时的模样,也有点害怕。


    怕这个三公子再喜怒无常,怒火迁怒到他身上。


    萧锦时抱住晕痛沉重的头,朝他道:“你去找我娘,告诉我娘我想她了,想让她来陪陪我。”


    娘对他最好了,这个世上会无条件包容他的,也就只有他的娘了。


    萧锦时想起,他的大哥,从前对他也很包容,不管他做什么、怎么欺负他,都不会还手。


    头太痛了,腹部的刀伤也撕裂般的痛,萧锦时脸色乌白,痛到想呕吐,抱紧脑袋将头埋在软枕上。


    眼泪浸湿了枕头,身下的伤口,也因为他乱动被扯到再次殷出血,腹下被褥上一片鲜红。


    仆从去而复返,向萧锦时道:“三公子,夫人旧疾发作,身体不适,今晚来不了您房中了。”


    萧锦时愣了愣。


    过许久,声音弱弱地问:“我娘她……怎么样了?”


    仆从也紧张又为难,“这个……夫人不愿意见人,也不让大夫看,奴才也不知。”


    不愿意见人,他母亲有心疾,每当病发作最大的表现就是谁都不见,把自己关起来,可能还会做出一些伤害自己的事。


    萧锦时忍着痛,咬牙要从床上爬起来,“扶我起来,我去看看我娘。”


    仆从扶住他,担忧道:“公子,将军去了几次都被夫人拒之门外了,连二公子夫人这次也没见,可能……也不会见您。您伤这么重,还是先好好养身体罢。”


    萧锦时拼命摇头,“不,扶我起来!我跟萧清渠不一样,娘平日最关心我了,会愿意见我的!”


    仆从不敢不听,扶萧锦时从床上坐起来,伺候他穿戴好,扶着人往夫人居住的栖霜院去。


    果然被拒之了门外。


    萧锦时不可置信,惨白着脸色睁大了眼,踉踉跄跄往前走,敲门,“娘,我是小时,你看看我吧?我好痛啊,娘。”


    过了一会儿,两名蒋絮儿的丫鬟出来拦在萧锦时身前,“抱歉,三公子,夫人说了不见任何人,也不见您,请您不要再来了。”


    萧锦时怔怔的,双眼失神,这一刻,彻底体会到什么叫作无助,捂了捂头,失力地在栖霜院门外跪下。


    最后被伤和疾病痛晕过去,被仆从抬回了自己的院子。


    萧长风来看了他。


    萧锦时睁眼时,看见萧长风一瘸一拐的腿,这是他大哥还没死时,堰国的那个三皇子闯入将军府作乱,把他父亲的腿摔伤的。


    萧锦时要坐起来,惨白着脸无神地看向来人,“爹。”


    萧长风来扶住他,没有了平日威风凛凛父权至上的架子,心疼无奈地抱了抱自己的小儿子。


    “你这段时间受苦了,好好养伤,过去这次,以后都会好好的。”萧长风道。


    萧锦时摇头,想起来一件事,要找什么东西,“不,爹,萧别鹤的尸首呢?皇帝是不是把我大哥的尸首送回来了?我要去看看我大哥。”


    萧长风再次叹息,“那天路上遇到刺客,把皇帝派的人都杀了,小鹤的尸首,也被他们焚毁了,没了。”


    “没了?”


    他大哥的尸首也没了?


    萧锦时不愿相信,“那……骨灰呢?带回来了吗?”


    萧长风叹息,“被他们扬了,接着又下了雨,都冲散了,没能收回来。”


    萧锦时瞪大眼。


    腹上伤口一阵抽痛,伤口又裂了,有血涌出来,萧锦时一瞬间感觉失去所有,整个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的大哥死了,尸首没了,连骨灰都没找回来。


    萧别鹤死了,没给他们留下任何东西。


    萧锦时无力地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捏紧了拳,“查到是什么人干的了吗?”


    萧长风摇头。


    萧锦时突然像疯了一样,情绪失控,挣扎着要下床,“什么地方遇到的刺客,扬在哪里了,我去找!”


    萧长风抓住他,“你冷静点,能找回来为父早就叫人去找了,我们听到消息时已经晚了,骨灰都被大雨冲散了!”


    萧锦时心死如灰,牙齿松开咬破了的嘴巴,想起另一件事,惨白着脸面如死灰地看向萧长风的眼睛。


    “我大哥尸首被送回来,是哪天的事?”


    萧长风:“三日前。”


    “就是说,我大哥的骨灰,已经被扬了三日?”


    萧长风点头。


    萧锦时疯了一样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皇宫接我大哥?为什么!”


    萧长风脱口而出,“自然是为父心中愧对于他,不敢看到我那长子的尸首!我也没想到,萧别鹤还会得罪什么人,骨灰都不给他留下!”


    萧锦时:“你为什么愧对我大哥?”


    萧长风想到这事就如鲠在喉,面对儿子赤裸裸的质问,一时心虚羞恼成怒,“你怎么跟爹说话的?”


    萧锦时非要问个明白,冒着被他父亲惩罚的风险,不依不挠,句句紧逼:“那天,我大哥走之前一晚,为什么对你说他不会活着回来?你早就知道他会死是不是?为什么不阻止,还让他去送死?”


    萧长风有些事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在朝为官的,谁不希望自己官衔稳固,节节高升,被天子重用,被百姓信赖。


    可是有萧别鹤这个列国皆知的天才生在将军府,让陛下还怎么信任萧家。


    萧长风曾经字字句句规训萧别鹤忠君,要为君而死,但他自己,其实什么都清楚。


    萧长风是有野心的,也舍不得眼下的权势和地位,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忠诚无畏。所以,他只能让萧别鹤代替将军府去死,来化解皇帝对将军府的疑虑。


    萧长风道:“萧别鹤功高盖主,才名远扬,萧别鹤不死,你以为皇帝还会容得下将军府吗?前段时日,兵权被收,将军府满府入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萧别鹤他也都知道,是他选择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全将军府!”


    萧锦时愣了许久。“所以,父亲,你真的早就知道萧别鹤那一去活不了?你就让他去了,一点都没有挽留?”


    萧长风沉默不语,黯然低下了头,粗叹一口气。


    萧锦时不可置信,虚弱没什么活气的脸抬起来,那双眼睛变得陌生地看着萧长风,抓住萧长风的肩膀。“爹,你不会梦到我大哥吗?”


    他们的父亲,知道萧别鹤一定会死,为了将军府的前程,将萧别鹤推上了死路。


    萧别鹤的未婚夫,最后掌控着萧别鹤的性命,原本只要他心软一下,及时派出援兵,萧别鹤就可以不死。可他大哥的太子未婚夫,到最后一刻都不让援兵应援,亲手害死了他大哥。


    而萧别鹤,一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萧锦时想象不出,萧别鹤那时候,该有多痛苦,多绝望?


    一定后悔生在他们家了吧?


    萧锦时想着他大哥的模样,眼睛有点湿,突然的,一股恐惧从四边八方蔓延而来。


    他大哥那么优秀,他们的父亲,都能眼睁睁下定心让萧别鹤去赴死。将来他如果哪里没做好,他父亲会不会也舍弃他?


    想到这儿,萧锦时抬头,陌生又疏离的眼神看萧长风:“爹,我也会有这一天吗?”


    萧长风:“什么这一天?”


    萧锦时:“将来我要是没做好,也会被父亲为了将军府的前程送去死吗?”


    萧长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却更加的心虚和痛心,“自然不会,你可是我的亲儿子,为父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萧锦时:“可是,萧别鹤也是你的亲儿子啊。”


    萧长风无法反驳,被小儿子用陌生疏离的眼神看着,最终落荒而逃,“时候不早了,你好好休息,为父先走了。”


    说完,用着摔伤的腿,一瘸一拐的从萧锦时面前离开。


    萧锦时看着那个背影,真的觉得陌生极了,他想不明白,他们的父亲,为什么那么对萧别鹤。


    萧锦时心想,如果父亲对他和萧别鹤一视同仁,要求他也像要求萧别鹤一样严厉,又或者对萧别鹤宽容一点,他们一家人会不会能其乐融融,他与萧别鹤的关系不变成后来那样子。


    他大哥脾气很好,如果他不是每次都找萧别鹤麻烦,而是像正常弟弟与哥哥那样,他们的关系,也应该会很不错。


    他崇拜他的大哥,更嫉妒萧别鹤的风光耀眼,如果他能一早收一收对他大哥的恶意……


    萧锦时趴在床上,咬住自己的手指流出泪,一切都晚了,没有如果了。


    ……


    萧锦时睡了一晚上,第二日天亮,拖着病和伤都没好的身体歪歪倒倒找到萧别鹤尸首遇害的地方,如他父亲所说,地面被大雨冲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萧锦时无力地在那片土地上蹲跪了许久,最后,用双手挖起一捧黄土,放进带来的匣子里。


    将军府给萧别鹤修了墓,只不过墓里是空的,只放了两件萧别鹤生前穿过的衣裳,和萧别鹤那把断掉的佩剑。


    将军府偌大的祠堂,萧别鹤曾经被他父亲罚跪过无数次的地方,里面,也终于摆上了萧别鹤的牌位。


    上面写着:镇国将军长子大梁战神少将军萧别鹤之位。


    萧锦时从来没在这里罚跪过,这日,自己在祠堂中,萧别鹤的牌位前跪了一整日。


    他的母亲还是不愿意见他。


    那次之后,萧长风也没再来看过他。


    萧锦时宽敞的院子里,每日冷冷清清,里面四处摆放贴满了萧锦时四处找画师画的萧别鹤的画像。


    萧锦时连续许多日每夜宿在萧别鹤曾经住过的院子,怀里抱着装有萧别鹤骨灰撒过地方的黄土的匣子,还有萧别鹤的画像。


    那个被他弄乱的偏僻的小院,已经被萧锦时收拾整齐。可是人不会回来了。


    萧锦时走在街上,远远的听见一个说书先生在说萧别鹤的故事,故事是讲到大梁少将军叛变,最终却及时回头用自己性命护住了一城百姓,底下听故事的人议论纷纷。


    萧锦时冷着脸过去,模样疯狂地掀了说书人的茶舍。


    萧锦时手里刀抵在老先生脖子上,“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也配评头论足?再让我听见萧别鹤这个名字,下次小爷掀的就不是你的铺子,而是你的脑袋!”


    萧锦时又去了许多地方,听见有人议论萧别鹤这个名字就拿刀上去威胁,直到京城和京城外各处城池,再听不见一句有关萧别鹤的闲话。


    萧锦时找到京城外那个隐蔽的地方,曾经被他父亲烧掉的,萧别鹤居住过的桃花林。


    里面只剩草木灰烬,萧锦时用了半个月时间,掘地将灰烬都翻埋在土壤下面,买来新的树苗种上去。


    之后,新买了匹快马,一路往萧别鹤最后战死的战场方向跑。


    萧锦时觉得蹊跷,他最熟悉他大哥了,哪怕一个背影,他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那日棺材里的人,虽然面容被烧毁看不出来,身量也差不多,萧锦时后来回想总觉得,太平淡了,不太像他大哥。


    他大哥比所有人都优秀,即便死了,尸首也应该是最耀眼夺目的。


    萧锦时策马跑了十几日,去到时,一望无际的荒土上,看见了另一人,穆云斐。


    穆云斐一袭黑衣,姿态疲惫落寞,似乎也在寻找什么,可是战场上战死的所有将士尸首都已经被火化葬了,最后,什么都没找到的尽显颓态的太子,缓缓朝地上蹲下去。


    萧锦时捏起拳头,心想,他这次一定能打死这个畜生,给他大哥报仇——


    作者有话说:死手快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到攻杀回去做皇帝的剧情了


    明天夹子,23点后再更新~


    第30章 旧梦


    萧锦时恨恨咬牙,捏紧拳头,从身后朝穆云斐逼近。


    再一次抬起拳头,就要朝穆云斐头上砸。


    黯然伤神蹲跪地上的穆云斐,看见眼下的阴影,这一次及时反应抬手挡住了萧锦时的一击。


    萧锦时接着出手,招招致命,下定了决心今天要给他大哥报仇。


    穆云斐也是会武功的,武力不比这个出身武将家族痴迷武学的小公子差多少,与他交手了几个回合,伤神的脸色也变得冷厉起来,朝他冷笑,“你确定要再跟孤动手吗?萧别鹤用性命保下来的将军府,被你这个弟弟毁得倒是轻易!”


    萧锦时眼眶发红问他:“你什么意思!”


    穆云斐冷嗤,“对一朝太子动手,你胆子可真够大的。若不是萧别鹤生前揽下了所有,求孤的父皇放过将军府,你觉得,上次你夜袭孤的事,你真能活着出去?将军府能安然无恙?你可不要让萧别鹤的一番好心意白费了!”


    萧锦时愣住,那双泛红的眼睛僵顿,顿时负罪感再次朝他四肢百骸袭来,快要将他压垮。


    他的父亲也跟他说了,将军府现在安稳的一切,都是多亏了萧别鹤。是萧别鹤用命换来的。


    皇家对将军府有异心,若不是萧别鹤的死,亡的就是他们将军府剩余所有人了。


    但是现在,萧锦时只想给他大哥报仇,弄死这个害死他大哥的罪魁祸首,火气涌上心头,捏紧了拳头朝穆云斐边打边道:“我只要你死!”


    “那你大可以试试。”穆云斐与他打斗着,两人都身负重伤没愈合,都下了死手,像找到人发泄就能减轻各自自身的罪孽,“孤今日死不了,但待孤回到东宫,将军府满府一定不会好活。萧别鹤为将军府所做的一切牺牲,到时一定是因为你这个亲弟弟毁掉的!”


    脾气火爆的少年一瞬间收住脾气,再次愣住,红了眼。


    他已经欠萧别鹤太多,罪孽深重,永远都无法洗脱弥补。


    将军府现在的一切,是萧别鹤用自己命为他们换来的。


    而他,再这样冲动下去,皇家对将军府芥蒂,将军府一定会因为他的莽撞而连累遭殃,到时他不仅是对不起萧别鹤的罪人,更是亲手毁掉萧别鹤用命给他们换来的将军府前程的罪人。


    可是,他大哥就这样被自己的这个太子未婚夫亲手害死了,他连报仇都报不了!


    萧锦时悲痛欲绝,无力地停下了手。


    穆云斐也打累了,发泄够了,嗤笑一声,像是讥讽萧锦时,又像在自嘲,最后疲惫颓态地再次瘫跪下去。


    萧锦时望着无边的黄土,底下埋的都是无数随萧别鹤一起战死的曾经将军府训练出来的将士,睁大着眼睛将眼泪憋了回去,神色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萧锦时才重新走过来,站在穆云斐的面前。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送回去的,真的是我大哥的尸首吗?”


    穆云斐抬头,嘴角讥讽地扬了下,“自然。”


    萧锦时:“那你为何又来这里?”


    穆云斐:“孤想来就来了,孤的爱人死在此处,孤百般伤感,来看看,不行吗?”


    萧锦时又捏紧了拳头,那双手上在滴血,青筋尽显,怒到极点:“是你将他害死的!你不配爱我大哥,以后不准再说我大哥是你爱人这种话!”


    穆云斐笑,“你既然不敢杀孤,烦请以后在跟孤说话时,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你有什么资格要求孤?萧别鹤,是我们所有人一起逼死的,不单是孤一个。”


    穆云斐说的是事实,确实是他们所有人,一起将萧别鹤逼死的,有些因果罪孽,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得掉。


    萧锦时还是不是十分相信,“真的是我大哥的尸首?”


    穆云斐咬定:“对,就是萧别鹤的。孤原本想将他以孤太子妃的身份葬进皇陵,被你那一袭击,父皇在孤醒来前将尸首送往了将军府。”


    穆云斐抬眸,神色中的阴冷敛去了些,真显得有些伤感忧郁,看向站他面前的萧锦时。“不然,你的大哥,也不至于死后连骨灰都留不下。我们所有人都是罪人,或许,是萧别鹤嫌我们脏,不愿意给我们留下有关他的痕迹。”


    萧锦时神色木木的,过许久,点了下头。


    其实萧锦时知道,就算那不是他大哥的尸首,他大哥已经死了,尸首也找不回来了。


    他之所以跑了十几日非要来这里,就是为了心里最后的一分执念。自欺欺人的想,他知错了,努力的想要悔改了,以为这样就能减轻一点自己留下的罪孽。


    然而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萧别鹤已经死了,也根本不需要他做的这些。


    萧锦时在原地滞愣停顿了许久,手足无措,想大哭,又仿佛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哭不出来。这一刻,身心都彻底空荡荡,感觉失去所有一切,也不知道他日后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他活了十六载,跟萧别鹤比了十六年,彻彻底底的输了十六年。以后,再也没有人让他对比了。


    也再没有人包容他的粗莽恶劣了。


    萧锦时漫无目的地在一望无际凹凸不平的荒土上走着,感觉哪一处都像是萧别鹤可能葬身的地方,又哪里都不想像,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弯下腰跪下去,在手指底下又挖了一捧黄土,装进那个盛有另一部分骨灰土的匣子里,封好。


    将他自欺欺人当做那就是他大哥骨灰的匣子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上了马。


    不知接下来去往何处。


    萧锦时走后,穆云斐一个人悲恸自嘲地又在那片土地上找了许久。


    什么也没找到。


    他亲手,最后将人逼死,又亲自下令焚烧埋葬了所有死者的骨骸,根本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其实穆云斐那时候也不确定那个是不是萧别鹤的尸首。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下决心逼死了萧别鹤,又不敢面对,疯了想要找到萧别鹤的尸首,又怕真看到有着萧别鹤那张脸的尸首出现在他面前。


    找不见萧别鹤的尸首,他就找了个看不清面容的来代替,仿佛这样就逃避他对萧别鹤的伤害。


    找替身这种事,他最会做了。


    穆云斐没有直接回东宫,跟他父皇推掉了这些天所有的朝政事宜,也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许多地方。


    穆云斐这些天买了许多酒,尝遍了世间各种桃花酿,一次次将自己喝得烂醉,不知今夕何夕。


    每一坛都不如往昔少年时的萧别鹤酿的好喝。穆云斐每每宿醉,伤口崩裂痛不欲生时,眼前出现的无不是萧别鹤那张清美绝艳的脸。


    可是,那张脸的主人不愿意看他,连说一句厌恶他的话都不肯,好像他们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他想抓萧别鹤的手,怎么都抓不住。


    这夜,穆云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曾几何时,正是萧别鹤十五岁那年,那时他十八。


    萧别鹤还没有后来对他这么冷漠,那时的他,也还没有变成满心权势算计的样子,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能一直跟萧别鹤不分离,将来与那个这么好的人成亲,恩爱不疑,一起白头。


    那夜下雨,两人在边关一起遇敌国埋伏,十五岁的萧别鹤信誓旦旦说只要自己活着就不会让他涉险,替他挡了一箭后仍坚持要以身引开敌人,让他逃。


    后来两人都逃掉了,雨很大,少年萧别鹤心口中了一箭流了很多血,那是穆云斐见过萧别鹤最脆弱、离萧别鹤距离最近的一次。穆云斐看着心爱的人,心疼不已,伸手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却被萧别鹤撑着最后一口气推开,说,君臣有别。


    寒意渗透骨髓,穆云斐蓦然惊醒,冷水打在脸上,正下着大雨。


    天色黑透,不知此时何时。


    穆云斐拿起一旁酒坛,仰头,淋进冷雨苦涩的酒水往嘴里灌。


    第二日天亮时,穆云斐头痛欲裂,听见有声音叫自己,睁开眼时,看见弓腰站在他眼前谄媚的莫桑。


    “太子殿下?您还好吗?”


    穆云斐拧了下眉心,脸上神色一霎变得威仪不容侵犯,面无表情忍受着头颅的巨痛,拂袖从荒外稻草垛旁站起来。


    “找孤做什么?”穆云斐睨了他一眼,嗓音冷冰冰道。


    莫桑低头弓腰谄笑,“太子殿下,萧别鹤死了,不知您答应小人的事……”


    “想做高官?”穆云斐冷声问。


    莫桑连连又是点头又是献笑,落在穆云斐眼里,好像一条低贱的狗。


    “行啊。”穆云斐冷声,一甩脏湿撕坏的袖袍转身走,“跟孤来。”


    穆云斐衣衫狼狈,上位者的高傲威仪气场丝毫不减,大步走离。


    莫桑在后面小跑跟着,心情激动极了,“谢谢太子殿下!小的以后一定唯您马首是瞻,好好效忠于您!”


    走着走着,莫桑越走越发觉不对劲。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来大理寺啊?您今天有什么案子要亲审吗?”


    “当然是大理寺。”穆云斐冷笑,抬了下手,“大理寺卿何在,将此人拿下,杖责两百,记载入大理寺名册,逐出梁国京城,世代不得为官,凡敢再踏足京城一步,格杀勿论!”


    莫桑前一刻还喜出望外的脸上,一瞬间布满恐慌,不可置信:“太子殿下您这是何意?您不是答应小的,只要萧别鹤死了,就让我顶替萧别鹤在朝堂上的位置的吗?您不能出尔反尔啊!”


    穆云斐勾起唇角,不屑地瞥向他,笑意渗人。“会反咬主人的狗,孤可不敢用。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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