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对山城的路并不熟悉,刚来那段日子常常开着手机导航都找不着目的地。
在山城有一种说法,走立交桥时最艰难,一不小心一个路口走错就是山城半日游。
为来他这座房子她每次走立交都小心翼翼,就怕错一个路口,差去十万八千里。
可有时候人生就像这盘根错节的立交一样,走错一条再兜兜转转走回来谈何容易,就算走回来了也是耗尽心血,值吗?
不如就这样开出去,说不定会收获更广阔天地。
这一晚,她在城中多绕了一个小时才回到万晨,路上甚至灰心丧气,不要去了,不要去找他了,没有意义了文澜,他根本对你没有半丝爱意,不然能说出夫妻一场好聚好散的话?不然能在你眼睛受伤住院七天挨到第六天才来探望?
欧向辰这个外人都比这丈夫积极。
不要去了……
大脑强烈抗拒、自尊完全不允许,可她的身体义无反顾,仿佛即使前方枪林弹雨、无所畏惧。
到达目的地,她特意走地宴会厅客流专用出入口,在酒店后方,有一个专用的大型停车场。
下车时,赶上晚宴结束,人潮汹涌。
男男女女谈笑着、醉步着、意气风发着,夜晚迷离气氛将生理疲累压制着,人人脸上意犹未尽、要进行下一场的狂欢着。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这一路走来都是孤独,往后也将继续孤独。
她原来深信不疑,霍岩是她的意外。
作为人们口中的天才艺术家,该是孤僻、怪异的,偏偏她爱上了一个人。这个人让她有七情六欲、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她有多爱,与之所带来的各种情绪就有多强烈。
这个人他姓霍,山石岩。
她心目中的天神。米开朗琪罗笔下创世纪里的人物。
他们相互让彼此有了凡人躯体。
精神上信念坚定不移,现实中的轨道却早已偏差,偏偏她觉得自己有能力扳回正轨……
一腔孤勇。
步入宴会厅楼层,文澜逆着未散尽的客流往里面走。
到达门厅位置,晚宴主办方正在送客,来宾在衣帽间边谈笑,签到册厚厚的一本,上面至少一千五百个名字。
“文文?”周琳穿一套银灰色套裙,小跑着从后方过来,她脸上带着笑,工作对讲机握手里,说,“我刚才就看见你了,总裁现在不在,我带你去楼上。”
文澜点点头,眉心始终微微拢。
周琳带头走在她侧面,前方不时有客人过来,周琳不时伸手隔开她和客人间的距离。
客人中有熟悉周琳的都极讶异,纷纷扭头看她护着的女孩。
那女孩长得出挑,刚才短暂在门厅停留时就引起广泛注意,穿一件白色修身蕾丝裙,长袖,整个上半身被贴合着曲线的料子修饰的像名舞蹈演员,背脊挺又韧,两肩有股张开的力量感,走过去时,身上一股幽香。
下半截的裙子摆却阔大,飘飘洒洒,更像一名舞者了。
“奇怪,她谁?”客人中间开始饶有兴致议论。
“好像是霍总太太……”有人猜。
……
“您等等。”这座宴会厅的规格是能容纳两千五百人,当然配备专用电梯。
电梯厅墙上挂着油画,灯光柔和而讲究,地毯踩上去如云。
周琳伸手按电梯时,不自觉用了“您”这个字眼。
按好数字,周琳陪在一侧,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抬眼看观光电梯镜面墙中的人。
文澜外貌相当优秀,端庄而优雅,即使她现在神态并非休闲,而是有点易燥易怒的,只在眉心中间簇了一点点痕迹,唇缝闭着,一张不可招惹的脸蛋儿就出来了,叫人退避三舍。
她不言不语,等着从底下的电梯上来。
镜面墙上印着她的模样,她自己也看得清清楚楚。
电梯逐渐往上,速度非常快,五星酒店的电梯效率有严格标准,需求高峰等待时间不超过四十秒。
周琳声音忽然响起,“文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在这里爆发。霍总身边还有客人。”
这个提醒算“冒死谏言”,周琳神情很紧张。
她表情毫无变化,还是眉心一点点褶皱,唇缝闭着,周琳又说,“你表哥蒙总也过来了,今天还倒处找你,可你手机关机……”
文澜创作时就会关机。傍晚去别墅才开,那时候晚宴差不多开始,蒙思进没工夫找她。
“别担心。”她的表情还是没变化,只出了一点声音,音轻而准,弄得周琳像听到又像没听到。
这么一点点功夫,两人面前的电梯倏地冒上来。只不过满载,显然无法停留。
周琳表情在看到电梯里的那一排人,瞬间无法收拾,先惊了下,又赶紧去瞄文澜。
她还是那副表情,只不过下颚微抬起,被白色裙装衬托的更加莹润的脸庞、就这么轻轻目送了下里头人。
里面人表情奇形怪状。本来正常谈笑着的脸庞,初瞄见外面时一切面目戛然而止。
穿着休闲款衬衣的蒙思进第一个反应,猛地朝外面摇手,他长相和文澜截然不同,有点风流倜傥、吊儿郎当,这会儿不像个“总”,倒像个孩童。
他身边站着一位女士,目光十分不友好,刹那间的反应骗不了人,她不但认识文澜,还对文澜有敌意,即使那股敌意收敛的非常快,几乎转瞬即逝,又笑起来,去看自己身旁比自己高一个多头的英俊男人,好似根本没把文澜放在眼里——
长江药业盛夏。
盛夏目光锁定的那男人比她高许多,站在正中,电梯一窜上来时正垂首似在吐纳呼吸,今天一整天的会议,晚上又主持一场上千人的晚宴,显然这会儿还要招待不尽兴的客人,整个人透着疲倦。
可这股疲倦不会让人感到懒散,而是一股不耐高高在上感,你得躲着点儿他。
所以他的表情比电梯里其他人都收敛,不关心任何话题与突发的意外,一次短暂的呼吸调整结束,眼睑漫不经心往上,结果就瞧到了她。
四目相视,他略显薄情的眸光微一怔,接着,薄唇全部收合,最后的柔善都消逝。
文澜冷笑。
当电梯过去,她表情变得极度冷漠。
“这边。”周琳迅速放弃眼前这部,伸手引文澜走进旁边,从这层到上面的红酒会所只用了十九秒。
“叮”一声。
门开。
电梯厅内站着刚才先上来的人,男男女女,盛夏在里面尤为突出,服装为考究的裙装,首饰与妆容处处精心,而几位女秘书的仪表则职业化许多。
盛夏一个人如此打眼的装扮站在几个女秘书中间,怎么能不瞩目?
文澜第一眼却懒得看对方。
蒙思进是她表哥,文澜之前在国外游历,回来后就到了山城,蒙思进看上去很思念她,对她抱了又抱。
做为这群人中第一个欢迎她的人,蒙思进眼神相当热情,“怎么才过来?我都找你一天了。”
文澜表情微微疲累,手掌轻推开蒙思进,轻叫了一声哥,说我有点事,接着没和其他人眼神对视,直接望向人群中的男人,“我有点事和你谈。”
霍岩薄唇很漂亮的抿在一起,任何时候他都是风度而绅士的,何况对仍然是法律上的自己太太。
淡淡点头,以眼神示意旁边的秘书先安排好客人,他转身,没看文澜一眼地,先行进了那扇朱红色的木质门。
……
里面富丽堂皇。
两层楼高的玻璃酒窖收藏了近一万支葡萄酒。
他们本来可以不愁吃穿,人生早已经到达顶峰,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可以困扰到他们。
但是人有无穷无尽的欲望,文澜也不知道从哪时候开始自己的人生变得一塌糊涂,虚幻的只剩回忆,现实一堆鸡零狗碎。
他一开始只是静静站在窗前,后来文澜不说话,气氛死寂,蒙思进又在外面敲门,喊着莫名其妙的话,说霍岩你要敢动她我拎刀进去结果你……
霍岩似乎被吵得很烦,就慢慢回身,他表情寡淡的,看她的眼没有任何起伏。
文澜一分一秒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他,从随身包里掏出大量避孕套,往前走了两步,通通砸他脸上。
“解释——”
她对他怒声,带着哭腔,脆弱到不行……
霍岩被砸时闭起的眼,在风暴全部落入地板后,缓缓睁开。
四目又相对。
他无情。
她怒颤,眸光晃晃悠悠,里面有着对他的绝望。
他什么都没做,任她怒,任她颤抖……
“你知道我来这里多难吗……一定要这样伤我吗……”文澜用眼泪脏了自己的脸,哽声地,一瞬不瞬望着他。
“那就分开。”绕开一地狼藉,他连眉心都没动一下的说出这四字。
在皮绒沙发落座,微垂首,似洗耳恭听她的指责。
“我不是舍不得你,是舍不得我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我在割舍我的人生,我在替你爸妈感到羞耻,他们宠我十三年,对我的好,全让今天的你一点点捏碎了……这是还你们霍家恩情的方式吗?”
霍岩听到这个似乎特别烦躁,撩起眼皮,他说,“我累了……”
语气无尽漂浮,像这种累已经深入骨髓,连大声讲出来的力量都没有。
而罪魁祸首显然是她。
他在说完这句,立即深深看她,她背后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红酒瓶,一瓶一个玻璃格子,从她身后一直往上,到上方第二层楼,同样的继续是玻璃格子装的葡萄酒。
两人四周都是这种玻璃格子状的酒窖,看上去挺像网。天罗地网。
“你有没有背叛我?”文澜头发一把束起,颇有分量的坠在颅后,泪眼相看,樱唇紧咬,像只哭泣的白天鹅。
沙发内的男人无动于衷,他甚至懒得回答。绝情到底。
她眼神痛苦不堪,喘着气质问,“你累什么?抽烟喝酒有美女企业家陪伴,你还累吗?”
“我生病七天你到第六天才来看,我没一句责怪反而关心你身体好不好,你胃不好我自己喝掉酒不能开车、你也不用担心我怎么回去,霍岩……你现在怪我进了你房子?”
他笑了,嘴角很残忍的挂着这抹冷笑。眼神寡情。
“你什么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才能让我更绝望,更伤心,然后转身就走!”文澜伸手指他,“但是我告诉你,谁是懦夫谁心里明白——反正我不是!”
她说完,狠狠刮了他一眼,带着泪痕,无所顾忌地就抬步离去。
拉开门的瞬间,蒙思进像一堵肉墙在外面站着。他身后已经空无一人,那些他们的生意伙伴显然被秘书带走。
文澜后退一步,垂着首,拿手腕上的衣料擦眼泪。
这画面,蒙思进火冒三丈,他对里面吼了声,“霍岩你过分了——”
文澜从他旁边小跑出去,没坐电梯,直接顺着安全通道,从楼梯一步步跑下去。
蒙思进打了几通电话,她没接听。
到了自己住宿的楼层,她又觉得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很烦躁,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刚才没问出答案,没有任何谈判结果,她竟然先走了,走了就罢,竟然连房间也让给他了。
家里的老保姆总是谆谆教导,和男人吵架得让男人滚出去,而不是自己傻傻的跑走,文澜那时候才新婚,觉得兰姐多虑了,她和霍岩别说没有那种程度的大吵,就是有也是他千方百计哄她,求着她不要走的。
然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无数夫妻身上发生的现象在她和霍岩身上也发生了。
曾经,他们是彼此的灵魂伴侣,无畏时间与生死的勇敢相爱着。
这一刻,是相当讽刺的……
不知走了多远,文澜在一家酒吧停下,她进去喝了酒,喝得醉醺醺,酒保说那酒是拉菲。
文澜嘲笑对方,法国的波尔多只有屁大点的地方、哪有那么多的拉菲供应东方。酒保看她穿着文雅,被她的“屁”字惊呆了。
文澜放声失笑。
后来,尹飞薇来了。尹飞薇虽然不赞同她挽回霍岩、出口总是伤她,但在安保问题上,一把好手。
两人拒绝了酒吧无数搭讪的男士,相携着肩搭肩,坐上了飞薇徒弟的车。
飞薇醉得比她严重。文澜以为自己会被假酒放倒,结果先倒的却是飞薇。
她送她回去。
飞薇住在南岸的一个大平层小区,条件非常不错,站在家里可以看到大面积江景。
看到这个,文澜有点落寞,想念自己海市的家,那也是座大平层,可以清晰看到大海。
为了这点相似的念想,她在飞薇的房子里四处参观,结果发现飞薇不但开火,还疑似有“对象”,厨房里总是两幅两幅用具的出现。
她笑着,重新回到卧室,趴在好友耳边问,“嗨,你是不是有性生活对象了?”
“唔唔……”尹飞薇醉酒中声音非常含糊,卷曲的长发散在床铺,挺着胸脯往上抵了抵,几秒后,内衣背扣就开了,嚷着让文澜帮拽。
文澜醉意朦胧笑,挺贴心的帮好友拉开束缚了,飞薇于是彻底的翻身睡过去,文澜看着她这没心没肺的性格羡慕又怜惜,就和她多说了一会话,只有醉酒时,飞薇才不会出口抨击她。
“我今晚怀疑自己了,怀疑自己该不该坚持……其实,我早点问周琳是否有人住过他的次卧,就知道东西谁留下的了……”
文澜垂下眸,不断往外吐着气。
眼底落寞又劫后余生般。
“杰利日化的程星洲……我今晚看到他在霍岩身边突然想起来……他家涉足性产品……当时心里就有底了……可还是想要霍岩对我解释……这是个误会……可他什么都没说……”
从酒店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散时,文澜发信息让周琳查,是不是程星洲住在别墅次卧。
周琳不但给了肯定答案,还有入住日期。
霍岩有严重洁癖,他身边朋友根本不敢在他房子里玩女人,所以,那些东西是程星洲留下、专门送给他的。
当时文澜还在国外,他这位朋友就积极鼓励着他开辟新战场,文澜虽然误会了,但霍岩也绝对不冤。
他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那个盛夏……我怀疑他品味……”文澜又耿耿于怀晚上看到的盛夏,对方很强势,女强人的劲头儿非常足,她不确定霍岩是否喜欢这款,但以前他肯定是不喜欢的……
“你放弃他吧……”尹飞薇忽然醉意朦胧却这么坚定的发出一声。
文澜整个人定住,接着,泪珠掉落手背,她叹一口气,强笑道,“就希望你鼓励一句……结果……”
还是不赞同……
……
下了楼,高跟鞋敲着节奏不一的音调,从入户大堂出来。
白色裙摆随夜风扬起,轰隆隆——
天空也不作美。白天闷地几乎逼出人体所有水分的酷热,终于迎来缓解。
夜空乌沉沉的,雷声时隐时现。
要下雨。
文澜仰头看夜空,不知想些什么,或许又什么都没想,她垂下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踢着被风卷落的树叶,走到刚才下车的地方。
尹飞薇的小徒弟守在那辆越野旁,看到她来,笑容十分爽朗地跑来。
文澜对上他的笑眼,十分亲和的也朝对方笑了一笑。
这小徒弟立即乐不思蜀,原地围着她跑了半圈,双手忽地一撑膝盖,对她露出大白牙的笑,“姐姐这么笑好可爱啊……”
“我对弟弟没兴趣。”文澜失笑了一声,接着,不给对方油嘴滑舌的机会,说,“你先回去。我老公来接我。”
“你老公……?”小徒弟笑容消失,微质疑地一挑眉。
文澜赶紧让他走,“我刚才发信息,说他敢不亲自来,我就在大马路上坐一夜。”
有时候特殊手段远比理智得体的管用 。
她故意让飞薇喝醉,让飞薇管不着自己,接着猜到蒙思进这趟来的真实目的,可能也是给她打助攻,这会儿两个男人肯定在一起,文澜需要霍岩来接,他不来,蒙思进也会不依不饶。
双管齐下,趁着酒劲,她今晚要打一个翻身战。
在路边的石墩上坐着,小徒弟始终不放心,文澜让他躲远点看顾,不然被霍岩发现自己身边有人,他可能不下车。
文澜实在是有点累了,不想多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眼睛直直看着这条江边的大道,夜色深了,霓虹都显落寞,漆黑的路面上时不时穿来几辆小车。
大道对面就临着长江,夜晚波涛滚滚,她看到好几个男人拎着鱼竿从石阶那儿走了下去,江对面是北岸,各种摩天大楼林立,夜深景观灯熄灭,好大一片的黑蒙蒙。
她不知等了多久,脑袋有点晕乎乎,也渐渐有点心冷,身体上的冷倒是感觉不到,就觉得屁股底下的石墩仍然残留着白天的暑气,她身体被炙烤着,心始终捂不热。
直到,一辆漆面发亮的幻影停在对面的公交站台,她模模糊糊的视线认出可能就是他平时坐的那辆。
这时候心就踏实了。眼仍然望着那辆车,她自己不走过去,就坐在大马路边,要他自己下车,走过来。
幻影的后车窗颜色很深,看不清影子。
文澜收回视线,醉醺醺的双手撑起自己脸,她垂着背脊,在石墩上固执己见着。
一辆又一辆的小车从面前马路开过去,终于,有一方动静向着她而来。
男人纤尘不染的皮鞋走到她眼皮子底下,鞋头甚至印出她缩坐起来的白色小小身影,西裤管同样没有褶皱,经过一天加一晚上的忙碌,他仍然清清爽爽、体体面面。
文澜自己却早已狼狈不堪,她脚上低跟的方头皮鞋号称全羊皮,柔软到不行,可将她脚背磨破、血迹干涸成铁褐色。
“能走吗。”他出声。
文澜眉心一皱就生气了,但是不发作,她让他自己拿主意……
霍岩踱了两下步,将皮鞋的侧面给她看了两眼,两条长腿的侧面也同时给她琢磨了,接着,忽然近身,两臂将她兜了一下,文澜就晕乎乎地进了他怀里。
她靠在他怀里,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大脑明明没有信号,但是生理反应控制不住。
上了车,他让她坐在后座。
绑好安全带后,他自己就坐在了旁边。
这时候两人各占一个座位,谁也不拉扯谁。
文澜酒精上头,更加不可能去理他,一路晕乎乎,沉默万分,直到快到万晨时,文澜突然找麻烦,“回工作室……”
声音哑而轻,说完就闭嘴、闭眼,靠近车窗那一侧,小憩起来。
司机以眼神询问后座的男人,那男人脸色紧绷,但没出声制止,司机明白了,到了下个路口,方向盘一转,往工作室方向去。
这一折腾,又是快半小时过去。
到达兵工厂创意园时,风雨欲来,园区保安见到他们车子,反复询问,才放了进来。
实习生们也睡熟了,工作室内外除了黑沉沉的夜色和即将到来的夏雨一无所有。
文澜包里带着钥匙,她醉醺醺地掏钥匙,然后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有人蹲下身替她捡,捡完又扶着她,打开工作室的大门往里面送入。
创作间摆满雕塑的样稿、石膏模子、工具,白色墙面一直往内延伸,最里面就是她卧室。
一张颜色清凉的落地床、书桌、酒架、几本明显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书。
将她往床铺送,她不肯,坚持拉开一只高脚凳,要在上头坐着,靠着窗户,外头是在狂风中摇曳的香樟树,路面空旷。
文澜睁开眼,里面迷蒙,“你要走了……”
声音突兀,从见面到此刻,两人都没有这么直接性的对话,一切都像哑剧。
他站在她坐的高脚凳不远处,两米大概,文澜肩头靠着窗框,眼睑下落着,视线仍然只是看到他的双膝以下。
他又踱步,好像她是个多大的麻烦,他正不知如何解决。
文澜笑了,嘴角轻轻勾着,痛苦又不知所措,她眉心拧起,又问一句,“要走了吗……”
“你上床。”他这么回了四个字。
声音低沉、磁性,在大雨即将到来的闷燥夜特别不真实。
文澜说,“我跟你道个歉……”
这句话特别清晰,好像不亚于一场地震,男人一直在踱步的脚倏地就停了。
他甚至是左脚正落到一半,听到她这句话,戛然而止了。
文澜眼神忽然平静了,声音也特别平铺直叙,“孩子的事。”
“别说了。”他左脚继续落回地面,双双踏实了,以正面对着她,他声音哑,“过去了,你不用道歉……”
“你不是在等着我道歉?”文澜近乎机械地说这些话,好像她早准备好稿子在心中滚瓜烂熟,终于逮着合适机会,她不会让他阻止自己说下去。
“那年,你和爸爸莫名其妙总是战斗,我夹在中间难做……后来怀孕到九个月快生了,你突然忙起来,三天两头不在家,我担心他又为难你……出事前你连续五天悄无声息……”
“别说了!”他加重语气。
文澜不管不顾,像背稿子,“我找了你五天,谁都不知道你在哪,我很着急,去问爸爸,他指责你在外面有女人,我承认那时候我经常怀疑你是不是鬼混,直到爸爸将一份监控资料拿给我,那上面确实有你和其他女人一起进酒店的画面,我错了,我不该不相信你,我疑神疑鬼,我整晚整晚的睡不着,担心你出事又担心你跑,我疯了,我让九个月的孩子胎死腹中,我不合格,我是坏妈妈……”
“文澜——”外面雷声突然狂作,所以他这一声多么撕心裂肺文澜听不见。
她继续絮絮叨叨,像丢失孩子的祥林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让你没了孩子,他没几天就可以出生,呼吸外面空气,用软软的小手寻找爸爸妈妈……”
那是个惨烈的事件。
两年前的一个春夜,文澜怀胎九月忽然大出血,她没多久就要生了,霍岩那段日子忙到夜不归宿,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忙,还是他一直这么忙,或是他口中轻柔的解释,说把所有事情集中在产前结束,之后好好伺候她坐月子、还有照顾小孩。
他特别重视孩子,重视家庭,总想着要把事情全部干完,但那时候达延在翁婿两人手底下一分为二,一帮人被文博延掌控,一帮人追随霍岩,霍岩老早就将达延全球化步伐加快了,文博延不同意,他是老企业家,眼光虽然狠辣但是不赞同是由自己女婿壮大达延,他一向对霍岩耿耿于怀。
两人经常对垒,霍岩不喜欢跟文澜说这些事,文澜却总能从父亲那里听到风言风语,她夹在中间难做,可能就这样心力交瘁了,那晚是霍岩没消息的第五天,别人都告诉她他在出差,可她向来敏感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异常,任何出差也不可能五天没有消息的。
后来孩子没了,她才知道,霍岩不是出差,是工作出问题被公安控制起来了。
她之后质问父亲,是不是两人关系完全不可调和,开始动用到外部力量不惜一切试图搞垮对方了。
她不明白,明明可以和平相处的两个男人会弄成这样,父亲否认了,说霍岩是真的在工作中严重失误,差点身陷囫囵。
那晚她先是大出血,然后疼痛不止。
尹飞薇那几天日日夜夜陪伴,就怕她出事,结果还是出事。
陪她去医院的路上,文澜中途就失血过多昏迷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步入母亲后尘。母亲当时生她时,虽然没有她这般惨烈,但没有丈夫的陪伴却是一模一样的。
母亲当时生她,父亲在外工作,是霍家夫妻俩在大雨夜里护送她进的医院。生完三天后,父亲才姗姗来迟。
母亲那时候就心灰意冷了,后来文澜没满半周岁就抑郁而终。
她昏迷前隐隐约约乞求母亲在天有灵,一定帮她保住这个孩子,结果她再次睁眼,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孩子没了。
并且是
在腹中早没了呼吸至少三天。
快生产时,尹飞薇陪她做过一次检查,那时孩子心跳还很强烈,然后就发生了那五天孩子爸爸不知所踪的事。
她忧心过度,造成大脑皮层功能紊乱、儿茶酚分泌增加等因素,直接造成了死胎。
医生说幸好送来的及时,不然大人都保不住。
文澜虽然保住了,可是没办法跟自己还有霍岩交代,那段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她一开始还对霍岩发火,是他事业心太重,总想着做出成绩给父亲看,结果造成老人的反弹,认为他夺权心太重,更加忌惮,两人争锋相对,让她没了孩子。
她很伤心,很绝望,和丈夫、和父亲的关系都不好。
后来她和霍岩没支撑多久,当年夏天他就提出了离婚。
文澜心灰意冷,就先放他走了。后面两年,她过得很痛苦,一边疗伤,一边开始意识到整个事情都是自己的错误。
“我应该跟你道歉……”她此时战战兢兢,觉得两年前就该自己先道歉,她用双掌捂住自己眼,那悔恨的泪还是从指缝一排排滚落。
轰隆隆,外面闷雷声大作。
室内空间冷气成了多余,真的冰冷冰冷,让人在这夏夜都开始难受。
闷雷滚滚,却总是不下,就这么一声又一声的加剧人类心跳慌蹦的节奏。
他像是很生气提起这件事,又像是完全失控,不断让她别再说、别再说……
文澜不管不顾,坐在高脚凳上捂脸泣泪。
他们都很悲痛。马上就可以呱呱坠地的孩子死在腹中好几天……
文澜开始摇脑袋,然后“哇”地一声,完完全全哭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不断说着对不起,一声又一声,甚至悔恨,“我该早点跟你道歉……对不起……霍岩……”
“能不能别说了?……嗯?”他实在被逼得无可奈何,终于一下猛地上前。
文澜就感觉高脚凳晃了一下,自己哭的晕头转向,一双男性手掌,特别强悍几乎扣痛她的力量,禁锢住了她的左手腕。
她被这股力量弄地往前冲了一下,他胸膛就这么像一堵温热的墙,阻挡了她的跌倒,也温暖了她被冷气吹得发颤的身体,文澜有点近乎迷茫的抬眼看上方他的脸。
一开始全是泪光,什么都看不见,后来隐隐约约他低下头来,下颌抵住她发顶,两人几乎抱在一起。
可文澜还是能分清,是自己抱他,抱得最用力,他只是单手拉着她左手腕,另一手却固执不知放去哪里的,始终不肯碰她。
两人姿势一定很别扭的模样。
她努力汲取温暖,他坚硬维持最后的阵地。
文澜脸埋进里他衬衣里,质地精良的纽扣刮了几下她柔嫩的皮肤,她不在乎,就这样用双臂紧紧搂住他后腰,像怕他会逃走。
文澜静静哭,一时又觉得他胸膛相当温暖,有这种温暖在身旁,曾经的失去和未来的未知她都不必怕,所以哭也没必要。
霍岩身上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哪怕他能稍微对她柔和一点,她就能收获无尽的力量。
他多么聪明,好像也知道自己这种奇特的能量,所以任她抱了好久,文澜仍然在哭,但音量很小了,不细听,早被外面风与闷雷声盖去。
她脸色开始发红,眸光也更迷糊,她发泄完一通,酒意更加上头。
她开始像个孩子,搂着他腰,不肯放,像抱一把糖。
“和你无关……”隐隐约约,他另一只手有了着落,挪去了她身体右侧。
文澜大脑混沌,没过多清晰的感知。
橙黄光线中,窗外摇曳的树影,屋内挨在一起的男女。
女性修长裸露的右侧小腿,那骨节分明的男性手掌从她膝头徐徐而下,经过的地方是膝头的淤青,小腿肚在地面的挫痕,她今晚显然发生了极度糟糕的事,连此时一只鞋子掉落的右脚都满是伤口。
指腹挪去那已经凝固的铁褐色血块,轻轻滑过,一块厚厚的凝成固体的血液掉了下来。他指腹停顿了……似乎连指甲都有了情绪……颤抖起来……
“霍岩……”文澜在泪眼迷蒙中又抬眼,寻找他的表情。
极近的距离里,忽然看清他的眼,漆黑又深远的一团,像糅杂了千言万语,徐徐凝视着她。
文澜唇瓣微抖,委屈又强硬的看着他,“跟我回家。”
霍岩一瞬收回自己的视线,往墙上她挂地一副画看去,她又说,“我们回家吧……”
“我可以给你这世上谁也给不了你的幸福……”这话她早在腹中打过千万遍草稿,所以醉意如梦中,说出来毫不费劲。
她此时是温柔又和善的,体贴着他,“你需要我……”
霍岩轻轻笑了,慢慢扯起唇角,没有声音,所以显得毫无温度,他眼神又是那副固执而清醒的样子,垂下来,睨着她,慢慢说,“你是艺术家,有将情绪无限放大的能力,你的悲伤并没有那么大,没有我,你可以活得很好。”
如果文澜在清醒中,一定暴跳,她在他面前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前一段日子那般委曲求全的样子不是她本性,就算她这边得手劝回他,她后面也会想方设法从他身上讨回来。
这个任性的小姑娘,此时,很可怜柔弱地泣喃,话已经不清楚,但伤心绝望很真实的模样。
脑后那一把长发,厚实到男人要用整个虎口去掌握,他轻轻将这把乌黑的发往后卡去,文澜抽泣着说,“你有外遇了……”
她表示要查看他手机。
霍岩将手机掏给她。她于是垂着脑袋,抵在他胸膛上,窗户外狂风大作,夜色是真的很深了,她醉酒后总是难缠,一场大雨明显要来,始终不放人。
背后长发又乱到屏幕,霍岩将它们弄走。
她在翻微信记录,时不时激动,其中和长江药业盛董,没错,备注是这么备注的,但文澜认为有猫腻,她查的很仔细,其中有几张对方发来的图片,她一时翻过头,然后会立即翻回来,见图片没问题,才继续往上。
这时盛夏不知道是不是今晚见到文澜受到刺激,就这种半夜三更的时候突然给霍岩发了一张暧昧露骨的自拍,在两人这么对峙的时候。
文澜醉酒中眼神不可置信,抬眸瞧了他一眼,霍岩往下看了看,神色没什么变化,不过一伸手拿过手机,干了一件瞬间平息她怒火的事——
他将盛夏拉黑了。
又低头,在她耳侧,轻轻告诉她,以后不会加盛夏了……
文澜又将他抱紧了,脸不断在他腹部摩擦,看样子今晚她不打算放过他,又想起一件重要事情的抽泣,“避孕套……”
紧接着委屈放大哭得音量,“我差点想死了……”
然后尽情大哭。
外头不用降雨,霍岩那件衬衣就报废了,他一只手掌始终揉扣着她的发,她哭哭停停,霍岩仰面往上,喉结始终在滚,声音也哑了,“我不会那样做的……”
他说这句话时,下眼睑往下压,眼尾部分忽然褶皱,整个眼部看起来几近扭曲,这是一种深度的痛苦才会造成的痕迹。
“在你找到归宿前……我都不会另找人……”
文澜听到了,她轻轻点头,后又摇摇头,整个躁动不安,他将所有柔和都给她了,向她轻轻絮语,他不会让她失落,他不会找其他女人难受她,他会找程星洲算账的……
他脸色柔和了,不知又哄了多久,文澜终于累了。抱着他腰就这么醉睡了。
将她送回床铺,在房间转了转,他找到医药箱,蹲下身,帮她处理右腿的所有伤口。
做好这件事,霍岩替她盖好被子,在床边俯着身地深深望了一眼,手指离开她的蓝色被角,混着闷雷的声音,脚步走开了。
外头夜色深,孤独站立的老式路灯下聚集着一团团飞虫,狂风越大,那些飞虫舞地越烈,忽然,豆大雨点咂咂作响地倾盆而下。
霍岩一开始停在路灯下,先被手机消息打扰,他看了一眼,是着急万分的蒙思进。
她表哥。
先后发了
三条消息:
你哄好了?
自己造孽自己受。
最后一条也就是刚刚那条,口气似乎软了,句子后面一串省略号,他说,霍岩你真别这样……
霍岩就轻轻一提嘴角,没笑完整,将手机关了放回裤袋,接着从另一侧摸出烟盒,他在雷声隆隆下抽出一支烟,企图点燃。
然而,雨势倏地狂落,打在皮肤即刻引起疼痛的力度,像他胸前衣料上她来不及干的眼泪,雨珠一下子就将他淋了个湿透,于是……
霍岩眼前唯一的光源就这么熄灭了。许久,他都任雨珠倾倒而无动于衷。
停在不远处的司机后知后觉打着伞冲来。在他头顶一把罩住。
伞檐下迅速窜出多道雨线。
霍岩全部湿透了,咬在唇缝中的香烟也无法再用,他扯下来,朝她工作室大门望了又望,最后还是抬脚走了。
上车后,司机小心谨慎问,“回去吗?”
回去吗?或许是万晨,或许是山上别墅,司机挺机灵让老板自己选择。
后座漆黑一片,没开灯,也没有用毛巾擦拭的动作,霍岩就这么靠在黑暗里,明明浑身狼狈,语气却和平时的清醒毫无差别,只是近乎嘶哑,他说,“换地方住。”
万晨还有一帮客人要招待,他不说过去,山上别墅自己的家中,也不说回去。
他说,换地方住。
这在避谁?
年轻的司机不敢问,直接启动,往山城夜雨倾盆下的某一家酒店快速驶去。
雷雨交加。长夜似无尽——
作者有话说:爱而不得,死而不能是霍岩的命运。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江湖客3个;橘核、早中晚吃什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早中晚吃什么50瓶;睡眠不足的小贾5瓶;
第17章 山盟
第二天起床,文澜真的确定那些拉菲是假酒。
好的红酒根本不会让身体如此疲惫,她头昏脑涨,到下午时才稍微缓解。
尹飞薇打电话来问她怎么回去的,文澜如实告知,“他来接的。”
昨晚哭得乱七八糟,隐约记得自己跟他讲了孩子的事,将自己藏在心中的歉意一股脑说出来。
她不记得霍岩到底回应过什么,但态度应该稍有缓和,她早上起来时除了宿醉的头痛、身上没有洗澡的不舒畅,其他在山上磕着的地方,他全部做了处理。
当时发现避孕套,文澜整个人信念崩塌了,加上连日来的苦闷令她一下如遭毁灭,从屋里跑出来时在山道上磕出半条腿的伤。
此刻,在雕塑台前工作,她眉目严肃,眼睛一丝不苟盯着手中雕塑刀挪动的位置。
外头是大雨过后再次热烈的酷暑天,一切又变得白晃晃、无所遁形。
她语气强硬,“飞薇,我工作时一般不接电话,因为是你才接,你明知道昨晚谁接的我,现在还浪费精力问。”
“文文啊,我是被你气着。”尹飞薇恨铁不成钢,不断叹息,“这样吧,你哥蒙总不是过来了吗,咱们约上向辰一起聚聚怎样?”
不容文澜拒绝,她直接笑,“向辰为你眼睛的事跑前跑后,你不能当没这回事吧。”
“聚。”文澜这回倒爽快,笑眼审视作品,同时大力转过转台,泥塑胸像的正面就回到自己眼前,她抬手将面部仔细修缮,一边认真低喃,“但是我告诉你,我对他没意思……”
“随你。”那头没好气丢下两个字,猛然结束了。
文澜眉心微微放松,眼皮子没撩一眼手机的,直接问旁边的学生,你觉得怎样。
她学生认真琢磨后回答,文澜听了笑。她这人很和善,少年成名架子却不大,学生们和她玩成一片。
文澜作指导时不喜欢绷着张脸,有谈有笑,“关于这个人物的胸像其实还是缺乏灵魂的,我打算去他家乡走一趟,你们有愿意跟我去的,早点在祁琪那报名,留下几个看家的就行。”
“到哪儿啊?”学生们惊讶,这尊胸像的委托方是长江书画院,所塑人物是山城民末时期的著名本土画家,姓何。
文澜不知道从哪儿接来这笔订单,并且相当重视,提前好多天就准备这位画家的资料,基本上其他工作都停摆,一直在研究人物,她要求学生们也对画家生平事迹做详尽了解,这还不够,她打算带着学生到画家出生地进行考察。
学生们完全懵逼。
挂着眼镜的小朵姑娘第一个忍不住,在文澜耳边讶喊,“可三峡大坝建起来后那边就淹掉了,现在至少埋在水底七十米以下,这怎么去啊?”
文澜听了直笑,夸这姑娘功课做的不错,不但掌握画家出生地,连水位线淹到哪儿都清楚。用功又好学。
她十分满意。
其他学生就不依不饶,纷纷表示自己可以潜水七十米,去水底一探究竟。
日头西斜,文澜才结束和这帮实习生的切磋。
也许兄妹心意相通,蒙思进知道她工作时间不接电话,在五点半时准时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尹飞薇约咱们聚会?”
他语气带着不确定,似乎要征求她意见才能回复。
蒙思进是蒙家太子爷,小时候在美国长大,文澜外公一家早些年移民海外,蒙思进随着他父母在海外长大,文澜母亲蒙绯是蒙家相当叛逆的一个人,大学自作主张回国,毕业后就嫁给了文博延。
她这一段婚姻始终不获蒙家人认可,后来事实证明,不得娘家人祝福的婚姻果然是不幸的。
蒙绯心气高,婚后受丈夫冷落,生了文澜后,将年仅半岁的文澜托付给好友何永诗,为情而亡。
她走后,文澜嗷嗷待哺,何永诗成了她临时母亲,一直用心喂养。
蒙家人看小姑娘实在可怜,又没法和文博延抢人,心灰意冷下就让文澜的舅舅,也就是蒙思进父亲携妻带子的回国定居。
实际上,文澜小时候和舅舅一家并不亲,她极黏何永诗,任何人都无法将她从何永诗身边带走。
这样一来,舅舅一家就很尴尬,幸好蒙思进人小鬼大,以大表哥的身份经常窜到霍家来和文澜玩儿,久而久之,小孩子间成朋友、成真正兄妹了,她才和舅舅舅妈亲起来。
不过即使再亲,与她和何永诗之间的、不是母女胜似母女关系仍然相差万里。
在文澜心中,和霍家人是亲人,和舅舅一家只是亲戚。
她不用将这话挑明了说,其他人也都明白。她和霍岩的结合即是爱情也是亲情的结合。
蒙思进很能理解她,自从昨晚他露面,文澜一直感觉备受鼓舞。
她表哥总是向着她,可以说毫无底线。
在这通电话里,仍是先将霍岩骂一顿通,骂完后继续鼓励,“你别着急,他撑不了多少,你这回来流多少泪将来让他流多少血还!”
文澜听了这话无奈又心疼,“那他会死的……”
霍岩小时候给她取外号,叫她小大海,就因为泪腺发达。
这是生理缺陷,文澜控制不住。那照这分量,霍岩流血配合的话,他不死也去半条命……
“别瞎说了。”抬眸望了望,夕阳已经笼罩,她微皱眉,心里开始像猫爪一样,“你没有重点的话,我要挂了。”
她想着去别墅看看,为自己昨晚的失态和他良好沟通一下,夫妻之间,只要没有原则性问题,文澜愿意为挽回而付出辛劳的努力。
只要结果是好的。
“你又心疼上了?”蒙思进笑声连连,“行吧,哥只是关心一下,看你仍然斗志昂扬就放心了。”
话锋一绕,又绕回开头,“那这个局我来攒,尽量把大
家时间都配合上,来场深度的放松!”
文澜笑了,接着跟他报了自己接下来的工作日程,让他看着尽量安排。
结束通话,迅速收拾东西,拿起车钥匙就直奔别墅。
……
打开家门,期待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他没有下班。家里冷冰冰。
将带来的菜放下,文澜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这次菜色简单,做起来很快,文澜小时候跟在何永诗后头打转,对做菜耳濡目染,只是可惜何永诗没有尝过她的手艺。
做完后,天色微微暗,她倒了一杯温水,端着转进了书房。
那本摆在雪茄椅前的蓝色文件盒,连同音响里的歌剧《奥菲欧》一同消失。
文澜于是有些敏感地皱眉。
前两天他没发现自己过来时,一切东西都是毫无防备敞开的,这次书房里收拾的整整齐齐。
放下水杯,到他卧室里察看,那张国王尺寸的大床仍然显眼,她母校创始人的画还在,但是衣帽间里明显少了衣服。
她脸色一白,整个人就懵了。
接着,文澜在自己做好的饭菜前等到八点半,他仍然没有回来迹象。
打电话给周琳问情况,对方语气抱歉,“智美现在不接我电话。对不起文文,我帮不了你。”
文澜说了句没关系,挺失落和无奈地结束通话。
接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收拾碗筷,回去时,又气又难过地,想了一夜的乱七八糟,一点没睡着。
第二天傍晚过去,仍然空无一人。
第三天再去,文澜就恼火了,将他藏在柜子里的雪茄烈酒清理个精光。
“谢谢啊,谢谢啊!”送到门岗,保安兄弟们笑得合不拢嘴。
“如果他回来,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文澜坐在车里笑着打招呼。
保安兄弟们一连声应好。文澜这才心情舒畅的驱车下山了。
……
直到第六天,他没回去住的第六天,文澜收到保安兄弟打来的电话,说看到疑似霍总的幻影车出入别墅,可能是讨什么东西。
那些保安在高端别墅工作,见识也非凡,他们将文澜送来的烈酒和雪茄,拿去二手店变卖,大赚一笔,十几个人一起分了,个个富得流油起来。
“我们一个兄弟跟车了,他以前开出租的,技术呱呱叫,霍总司机将车子开到名爵酒店,上了二十七楼,霍总就住在那儿。”
“谢谢。”文澜礼貌感谢。
“在名烟名酒面前,这小事不值一谢!”又喊着,“下次来,请你到值班室吃山城江湖菜!”
“好的。”文澜被这帮人的热情感染,一口笑应。
刚结束通话,准备行动,飞薇又来电,声音嚷嚷着,“怎么样啊,行李收拾好没?坐游轮去三峡,想想就好激动!”
尹飞薇在山城发展两年,竟然连长江游轮都没坐过,文澜不由地有些鄙视。
尹飞薇坚持辩解,“你懂什么,我赚钱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坐游轮?”
她这两年一心扑在事业上,个人感情没找落,生活休闲也没影,一听蒙思进要安排大家上游轮逛三峡,情绪高涨、激动地像名去春游的小学生。
文澜听她叨叨了良久,终于忍不住打断,“行了,到时候见面聊。我有事要办。”
“又去办霍岩啊?”
文澜嘴角一勾,默认,接着没再耽误,说了声回聊挂断。
这时候她的卧室里一片凌乱。
行李箱大大的铺开在地板,床上摆着好些衣服,一些公务资料也急需整理。
叹一口气,先将到名爵逮他的事抛之脑后,文澜放下手机,在满室的混乱里,企图给自己打扫出一个利落的战场。
到天黑时,有实习生进来叫她吃饭。
明天要远游,大家都非常激动,准备今晚聚个餐、祝彼此一路顺风。
文澜兴致缺缺,让祁琪带了公款、全程托底,将实习生们打发走了。
工作室里一下寂静下来。
她收拾好行李,再次确认了所有要看的资料带整齐了,才去茶水间弄了一盆水果沙拉。
坐在书桌前,一边吃晚餐,一边心神不宁想东想西。不知怎地,她竟然把自己想睡着了……
醒来,时针指向晚九点,小孩儿们还在狂欢,一点归来的动静没有,她揉了一把脸,单手将刚才垫在脸下的资料推走,一个人懵懵地坐了一会儿,终于思路清晰了点。
才到外面洗好沙拉碗,回到卧室里洗漱。
她今晚不想去酒店堵人了,也不想告诉他自己明天要出远门,两个人之间真的需要冷静期。
那晚该说的都说过,他怎么考虑、有什么样的结果,文澜决定静候佳音。
洗好澡躺上床,手机铃声突然狂作。
拿过来一看,是别墅门岗的李大哥,文澜惊了一秒,想着这李大哥再次打来电话、难道是霍岩回去了?
结果一接,还真是这样,他说法很奇妙,“你过来,霍总在和一个男人聊天,两个人都喝了很多酒,边聊边吵!”
“……啊?”
……
经过白日蒸烤的山城夜晚仍然脱离不了暑气,夜里十点多各条大道上人车流稍减,文澜开着宾利比平时快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到达丽景江都。
车子进门岗时,穿蓝色制服的保安李大哥立刻小跑过来,对她说,“你快过去,霍总刚进了家门,他喝了很多啊,从来没见过他喝这么多……”
李大哥不断咋舌,“和一个男人在外面待了三十多分钟,两人都像在克制,但是霍总首先没耐心了,他一个人回去了,外头现在还站着一个在耍酒疯呢,你小心!”
文澜唇缝紧闭,脸色也不好看,听完后对李大哥很用心的点头,“谢谢你,他秘书在,我不会有事。”
踩油门,又往里面开了五六分钟,到达别墅前。
路灯一根根昂扬站立,一侧山道临着密林,很陡、很深,黑漆漆地看不到底一般。
弯着腰的男人对着底下一阵狂呕,单手扶路灯,他另一侧是一个看起来是他司机的男人,紧紧拉扯着他,不然这人得滚到山崖底下去。
文澜停好车,踩着平底鞋下来,脸色大概和天上的乌云差不多黑,她来到男人身后,那人正吐完,缓着气儿地、哼哧哼哧像濒死老牛。
垂着脑袋,一看到她,立即苍白的脸庞一喜,酒气熏天喊着,“妹妹!”
接着完全扑到文澜身上来。
文澜低呼一声,一时心跳都被这具沉重的身体压快了,脸色怒但极力克制了,唇瓣微微抖着,心疼道,“你干嘛呢……”
蒙思进喝的晕头转向,他抱完后,两手用力扶着她双肩,脸重回到她面前,俯身对她、耐心地胡话连天,“哥一定罩着你——文文!你是最棒的!我们蒙家人为你自豪!”
又扭头冲别墅大门狂喊,“霍岩这个狗——我今晚在酒桌上把他弄趴下——给你赔礼道歉——”
文澜眼眶一下就发酸了,嘴角努力勾着笑,两手忍不住扶住他背,轻拍了拍,“哥,谢谢你……”
蒙思进转回头来,眼神贴很近的鼓励她,“哥知道霍岩对你意味着什么,哥永远理解你,但是文文……”
他声音又沉下来,显然遇到了自己不能掌控的事,挺心疼地眼神看着她,“如果努力过没有用……那就放弃好吗?”
好吗?
不好……
好吗?
不好……
文澜耳边是蒙思进醉酒后的急促呼吸,还有对她的关怀备至眼神,她很烦恼,也很感动,她现在等于是孤身一人了、在这个世上,蒙家是她唯一后盾,蒙思进是这块后盾里的前锋。
舅舅舅妈不可能支持她挽回霍岩,他们和父亲同一战线,但是蒙思进理解她。
可这种理解也是有限度的,就像文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多久,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她此刻,只能对蒙思进说,“我看着办……”
蒙思进笑了,伸手捏捏她脸颊,眼神体贴到底,并不逼她,不过正经不到十秒,他忽地又醉意大发,对她猛喊,“妹妹——他不要你哥要你——哥捐精卖血保你吃穿不愁!”
好一个捐精卖血……
文澜恨不得伸手捂住他嘴,她简直慌了,耳畔敏锐听到他司机噗嗤笑的声音,恨不得钻地洞躲开,不过是自己亲表哥的缘故,她坚持地小心翼翼扶他进了车厢。
蒙思进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烂醉如泥,文澜连小时候喝何永诗母乳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终于把人安排妥当。
吩咐司机,今晚一定要整夜照看,让他侧着睡,怕会再次呕吐引起窒息。
司机一连声应下了,又抱怨了几句如果不是她来,他连人恐怕都带不走。
蒙思进今晚做东请霍岩吃饭,结果两个人酩酊大醉,简直像从战场厮杀了一番下来。
文澜看着表哥的车子驶离,才拿了包,气势汹汹进了别墅。
……
霍岩今晚大概率没有使用司机,坐蒙思进车回来,又一个人进的家门。
从玄关开始,他的鞋子、手表、领带、手机等就零零散散地摆了一路。
文澜进屋,放下包,一路弯腰帮他收拾。
皮鞋摆正,握在手里冷硬的腕表拾起,领带捡好了放在茶几,手机放反了重新翻面。
做好这些小事,文澜回身,她眼睛在初瞄到沙发上呼吸剧烈起伏、双眼紧闭,单手腕压在额前的男人时,里面简直起了一层波澜。
微妙与恋恋不舍地反复在他身上摩挲,仿佛那目光有了实质,非常不计前嫌、没有隔阂的与他这个人贴合在了一起。
文澜往沙发前靠了两步,接着膝盖着地,后坐在自己小腿上的姿势,与他贴近着。
霍岩在沙发上躺着,眼帘紧闭,一手搁在额前,仿佛酒后头痛,很长时间没有放下来。
另一只手臂从沙发垂落。
手掌呈自然放松的形态,以掌心对着文澜。
她抬手、慢慢地接触他这只手。
雪亮光线下,他掌心颜色显得苍白,文澜用自己指腹小心翼翼碰触了上去,在掌心轻滑两下。
她眼神温柔,眉心却忍不住皱起。
这一刻想到很多很多……
她其实已经有两年没好好碰过他了,来山城后总共有四次的碰面,每一次都草草收场。
这一刻,她和他近距离的几乎呼吸相触,她心里高兴又难过。
高兴两人气氛这么平和。
难过,他这只手曾经给过她的温柔与爱,让她好像再也找不着他人取代。
那些画面于是栩栩如生,像被雕刻刀砸出深刻痕迹,将永生存在一般。
霍岩的这只手,曾经是她的写生对象。
那时她才十来岁,初学雕塑,天分惊人。
老师告诉她,人类的手部相当难以刻画,怎样塑造一只活灵活现的手部,既需要天分又需要付出。
她于是让霍岩做她的手部模特。
他陪她渡过无数个日夜,就为了让她做出一只灵巧的手部。
他对她的耐心,没让少年时的文澜惊讶,却让成年后的她惊讶了。
对于少年天才而言,他们眼里除了爱好别无他物,那时候的霍岩在她心中就是一个拥有绝佳身材比例,和完美脸蛋的工具人。
她垂涎三尺,要他亲口承诺成年后,贡献出自己的裸。体、让她写生。
他那时候什么都答应她,但这件事回应的很含糊,文澜觉得他纵使见识广博,仍然是被东方人骨子里的矜持绑架,对于裸。体羞于展示。
为此,曾和他闹过一场很大纠纷。
那是两人出生以来第一次实质意义上的吵架,结果当然是文澜赢了,她初战告捷、不可一世,理所当然要求他,等一成年就将自己贡献给她。
霍岩答应了……
后来文澜成年了才在想,这竹马搞不好是在暗恋自己……
可惜她当时就是个榆木脑袋,对恋爱一窍不通,出国留学后看别人谈恋爱才晓得,即使和霍岩关系再亲,他也没有必要做到对她事事谦让、付出长时间陪伴而无怨无悔……
思绪从这一只手引发,又从这一只手抽回。
文澜此刻仔细用指腹经过他的掌纹,又顺着小拇指上的四块肉垫来到他的指尖。
她的神情柔和,观察着他这一只手。
这其实是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对于雕塑家来说。
他五指微扣在一起,这在雕塑家的思维里叫“手的秘密”,人类多数时候,包括在行动时,手指都是自然内倾的。
他此刻在自然状态,五根手指毫无防备,文澜来到他的指尖,指尖在她眼里也很有形象,指甲圆润而光洁,看上去是两条轨道上伸出来的瓦片。
指甲就是瓦片,而指甲下方的指尖从侧面看又似一艘艘船头。
他的船头温热而厚实,文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船头又软了下去。
她嘴角一勾,很想笑,但是又笑地不成功,眼角甚至开始发红,不可抑制低语出一句,“我好想你……”
声音轻而微,她自己都没听清,但是下一秒,她低落着的身体猛地一失重,她惊呼一声,接着天旋地转般,她被一股力量从地上拎了起来,带进皮质沙发紧绷而高弹力的表面。
后背贴地那方炽热无比,是他刚才躺过的体温造成的,文澜一开始惊慌,后来被他醉酒中的唇瓣覆盖住时,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的左手仍然被他扣在掌中,刚才在她眼底毫无杀伤力的、他的五艘船头忽然就掀起巨浪,将她抓住又围困。
身上是他高热的身体,他喝了酒,喝了很多酒,文澜知道他酒后一向品行良好,喜欢安静睡一觉,所以对他毫无防备,他不会像蒙思进一样失态喊叫,也不会折腾的身边人精疲力竭,他只是需要睡一觉,然后醒来时,会礼貌轻声轻气跟她道歉,对不起又喝多了、辛苦你了……
这回文澜甚至还没来得及辛苦,就抓紧时机的贪恋了一会儿他的手掌,他就掀惊涛骇浪,一下将她抓住,气息粗重地狂吻……
只能用狂这个字眼……
文澜措手不及,睁着两眼,被他压着,堵住唇瓣,她试图用一丁点的精力去思考他。
他两眼睫毛长而翘,会随着动静不时压到她的眼球,那时她就会很没底地惊叫一声,在她心里是惊叫,可变成行为从嘴里发出来时,她耳朵听得却是类似弱小动物的轻呼。
和他的身形比自己是多么渺小,他另一手掌在她腰间作乱,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又重又急,文澜于是全身发热了。
她睫毛不住颤,视线寻找,试图对上他的眼睛。可是只看到他因酒精而潮红的俊脸,因深吻而激烈深拧的眉心,她觉得眼睛没用了,于是好乱地闭上眼睛。
由被动转主动,另一条自由的手臂去勾住他后颈,手掌还移动到他发里,她按摩着他的头皮,一下又一下,用雕塑家的手去这么做。
诗人艾青有一首诗这么形容女雕塑家:
从你的手指流出了头发
像波浪起伏不平
从你的手指流出了眼睛
有忧伤的眼神
从你的手指流出了一个我
有我的呼吸
有我的体温
……
任何时候,雕塑家的手可以疗愈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因为太过真实的、人们总会感到害怕……
他的吻由激烈到平息是在缓慢发生中的,酒香在两人口鼻舌喉四方位弥漫,这吻烈到像是也发酵上了十年、二十年,一品不知身在何处……
她呼吸激烈地,像苟延残喘,她跟上他的节奏就得付出这么深重的代价。
酒香,唇舌香,气息相撞,彼此相握的手……
她眼前迷迷蒙蒙,脑海里狂喊他的名字,她身体跟着动情,她离不开他了……
可是好像突然一下地,他厌倦了这个事情,他在她唇齿间忽然冒出一个名字,“盛夏……”
文澜猛地撩开眼帘,耳畔是两人交叠又相撞极其紊乱的气息,他的舌也还在,开始慢条斯理享用她,可是文澜确定自己没听错,她恼火万分——
他的身体仍然是能带给她无数灵感的那具,文澜却猛地将他掀开,她长发从沙发提起,随着她动怒的身体离开。
她站在地板,回身看他。
他被掀开后,一条手臂又压去了前额,不过这一刻,他那一双眼也被覆盖住了。
鼻梁
高挺,和她深吻过的薄唇看起来又热又红,唇缝间还有点散乱的呼吸,他胸膛也起伏,被文澜不小心揉开的领口露着大片性感锁骨。
但是他不说话。他躺着,一条腿曲起,像进入另一个平息的状态,他开始入眠。
文澜指尖往掌心陷了陷,大脑一片空白,身体还残留着爱欲地转身拎起包就跑了。
她到了外面,在水杉林里的小道停留。
夏夜的热度,让她受伤的心有了回旋余地。
文澜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重新回到房子里。
霍岩仍然是平躺在那条浅褐色沙发里的姿势,一条长腿曲起,一条手臂遮眼。
文澜想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吻得过于投入,舌根都麻,她眼眶一下酸了,觉得自己深情喂了狗,于是盯着他脸,皱眉哑声。
“你故意的?”
空间寂静。他哪还有半丝动静。
文澜甚至怀疑刚才的激吻是一场梦。
但是,盛夏这两个字结结实实砸在她耳朵里,到现在还在回响,她无法说服自己刚才是做梦。
她眉心拧着,痛又气地发声,“你差不多行了……”
这一句声音高,听起来非常生气,又说,“我都道过歉了!”
他仍然没有反应。睡得挺沉。
文澜跟空气较了会儿劲般,放下包,到卫生间端了盆和热水,开始给他脱袜子泡脚。
她做得很仔细,简直贤妻良母、举世无双,不过,等她将霍岩两腿重新搬回沙发,又很勤劳跑回卧室拿了被子替他盖好后,她倏地用那条擦过脚的毛巾,严严实实往他脸上糊了去。
擦了又擦,他俊脸潮红,但是毫无反应。
文澜冷哼着放下毛巾,又盯着他脸看了几秒,起身,堂而皇之溜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后面还有一肥章!
作者围脖有“瓦片”“船头”的图片,欢迎来看!
第18章 山盟
回到工作室,已是深夜。
实习生们聚餐归来后都在收拾行李,没惊动任何人,文澜悄悄闪进了自己地盘。
洗澡时,她看到自己右侧腰间留下了他几枚不甚清晰的指印,于是脑海控制不住地就想到两人热吻时的场景。
这一夜,她完全没睡好。
早起出门,其他人都不敢靠近,毕竟欲求不满对艺术家来说是一件相当暴躁的事。
以前霍岩很能迁就她,有时充当她模特儿时,她脾气差、工作态度又严谨,她常常弄得他生不如死,还很好脾气地裸着,能替她摆一天姿态。
如果作品比较满意,文澜就会满足他、当做奖励,如果作品始终不上样子,那就完了,文澜能在创作间里待上十天半月不回家。
严格来说,两人都是工作狂。
谁也没资格说谁。
不过霍岩,也是挺狠一男人,宠着她时毫无底线,弃她时就绝对的不回头……
时至今日,文澜已经有了和他对抗的味道。尤其他那一声“盛夏”,几乎想把两人关系逼上绝路。
文澜就不信了,他能将从前割舍地干干净净、不露一点痕迹。
……
早上出发,大家先坐车到达韵洲。
韵洲离山城有两个小时路程,山高路远,沿途都是碧色山脉、连绵起伏。
一共开了三辆车,一行九人。
文澜坐在头车的副驾,开车的是祁琪,祁琪很有能量,文能出入各大场合替文澜社交,武能上山下海的找雕塑材料,外出采风做好后勤也是不在话下。
到达目的地后,大家零零散散地下车。
文澜手机响,接起来一听,她表哥虚弱不堪但强撑着的腔调透过电波传来,“怎么样啊……到了吗……怎么不跟我一起……我们从山城出发……”
“不了。”文澜背着包走到车前,遥望江对岸新城。
她所处的位置是老城,因为沿着长江而建,同山城一样,也是多山之城,但她现在脚下的位置,是以前老韵洲的山顶,现在却成了与江面平行的平地。
她转身回望面前的白塔,在资料上,这座塔楼曾经屹立在山巅,三峡大坝蓄水后,整个韵洲老城都淹没了。
“我得在韵洲待一天,晚上你们船到了,我从韵洲上船。”
“你心情怎么样……”蒙思进昨晚是杀霍岩八百自损一千,到现在还昏昏沉沉躺在酒店生不如死,“……昨晚就没点进展?”
“什么进展?”文澜失笑,“你希望我们进展什么?”
蒙思进笑,“你看着办。哥不问了。晚上见。”
结束通话,文澜将手机塞回包里,接着顶着日头,和学生们开始走街串巷。
被水淹没的老韵洲城如今只剩小丁点面积,遗漏在陈旧时光里,其他的大部分得去当地档案馆找资料。
大家分头行动。
文澜带着两个人走走停停,先后去了画家传记里提到的地方,虽然多数地方已在江底,但还是露出了点蛛丝马迹。
在一栋老旧的楼前,大家站在铁门外和一名本地人交谈,那阿姨说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说何老当年有一名子女在战争年代走散,后来那孩子还回来找过父亲,但孩子走失时年岁太小,记忆模糊,来寻人时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线索就离开了。
“阿姨,你能不能说点他当时在这里休养时的工作状态?”问这话的人叫张小朵,她是个十分上进的姑娘,头一次塑名人像,对事事慎重,她认为名人的私生活不该多打听,因为私生活往往不堪。
阿姨口中的这名孩子,有传闻是画家私生子。这样敏感的事,委托方长江书画院肯定不愿雕塑家将这种过分细节的地方、融入到画家形象中。
文澜在一边听着,倒是没吱声。
“哎呀,何老不英年早逝的话也有一百多岁了,我哪里知道那么清楚。”阿姨仍然抓着那名走失的孩子不放,笑谈,“我们这里人都知道,他其他几个子女不成气候,没一个人继承他衣钵,那个走失的孩子听说是位建筑师,非常有名气呢。画画和建筑图纸都差不多嘛。”
“那名建筑师有回韵洲住过吗?”文澜突然发声。
阿姨说,“听说回来过吧……”
阿姨看上去挺为难,毕竟她只是看守老图书馆的一名普通员工,对韵洲出了位著名画家的事虽有了解,可到底不是做深入研究的,有的消息也只是口口相传,真实无法考据。
文澜看上去有点失望,她在考察中很少露出这种表情。那两名学生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细问。
中午,大家在一家饭店集中,一起吃韵洲烤鱼。
这种用铁盆铺满鱼肉,辛香麻辣各种风格自选的特色菜,已经风靡全国,倒处都能看到打着韵洲字号的烤鱼店。
文澜被两粒花椒一呛,整个一餐都没吃下去多少,味道是不错,可她西式的胃,实在经不住重辣,不经越吃越脱力,最后出来时,别人嘴巴都吃肿,她毫无反应,格格不入。
祁琪留在后头结账,在里面耽误了会儿功夫,再出来,准备问文澜下午怎么行动,她人就不见了。
扯着嗓门问老大去哪儿了。
大家都摇头。
祁琪倒也不担心,文澜是搞创作的,行为偶尔发散极度正常,大家原地等一会儿就好了。
这边,夏日午后一点的暴热太阳下,一条长长往上的老街,从树影里快步跑的女孩、背着一个双肩包,两腿修长,从后看,她似身轻如燕,一手压在后头包上,没命地往上飞奔。
终于到老街尽头,她又转了个弯,很快插入一个小巷里,再望到那扇大铁门后,她步伐慢下来,调整呼吸,眼神一丝不苟地盯着那院子。
似希望那院子有什么自己
渴望的人立即跑出来,拉开大门迎接她,笑问文文吃饭了没有……
那人笑颜鲜明,黑发长裙,永远一张对她关怀的脸……
突然一声纱门声响,小楼里出来一位女性,年纪四五十,头发挽在脑后,穿着长裙,她手里拎一桶垃圾,显然要去倒,一抬头看到文澜去而复返,惊讶后,猛地笑。
“你怎么又来了?还有要问的?”
这位阿姨操劳,脸上充满风霜痕迹,拎垃圾桶的手也粗糙,身上衣料更加不讲究。
笑容虽然可亲,但仍然和何永诗相去甚远。
在文澜心中何永诗既不会老,也不会贫苦……
她眼眶微微酸涩,在阳光下眨了眨,忍住,然后嘴角尽量扯出一个自然的笑,重新来到铁门前,问,“阿姨,您有没有听说那位建筑师的后代,来韵洲寻过根?”
“后代?”阿姨将垃圾桶放下,仔细回想后回答,“听人家说,那人只生了个女儿……”
“对。”文澜眼神一瞬有些欣喜,试图引导对方,“这个女孩聪明伶俐,建筑师常常带着她远游,小时候也在韵洲住过好长时间,叫何永诗……您有印象吗?”
“对不起……”阿姨抱歉,“实在太长时间了。”
“没关系,”文澜摇头,笑容始终和煦,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摸起来有点厚度。
那阿姨接了,不明所以。
文澜又将自己电话号码写在信封上头,接着还保险起见的递了一张名片。
阿姨拿着这两样东西目瞪口呆。
文澜笑着将笔揣回包里,一边解释,“您帮我打听打听,那个叫何永诗的女人有没有来过韵洲,她很漂亮气质高贵,头发和您一样长,单身,今年四十九岁。海市人。”
那阿姨皱眉,正想说整座城茫茫人海的如何打听,她就继续笑着交代。
“这只信封里有给您的辛苦费,我真的很需要她的消息,一旦有线索,您打我电话,不管有没有用我都会重谢。拜托您了。”
她说完轻轻鞠了躬,弄地阿姨发愣,她动作、言语实在太过敏捷,像曾经这样做过无数次,所以不等阿姨反应过来,她人已经笑着转身离开了。
阿姨在后面喊,“姑娘,不用钱呐,我帮你打听就行……”
文澜背着包飞快地跑,边跑还边回头朝人家摇手。
她长得人见人爱,气质又好,可以说在阿姨眼里像遥不可及的明星一样,眼见着一笔飞来之财在手、人小姑娘又有情有义的模样,阿姨高兴又觉得太奇遇记了点,连忙冲她已经渺小的背影喊。
“我会的——会努力给你找的——”
余音在午后空荡老城回响。很快,消失在枝头蝉鸣里。
……
从老街跑下来,见到大家在烤鱼店门前等,文澜连声抱歉。
她头发今天全部扎起,弄了一条很粗的马尾辫在后头荡着,小巧的鹅蛋脸微布细密汗珠,唇缝张开,在大力喘气。
蓝色防晒衣下是遮不住的好曲线,纵使长衣长裤,打扮普通,仍然属于一眼惊艳型。
祁琪不知从哪个角落溜过来,忽然凑文澜耳边窃笑,“有人找你。”
“……谁?”文澜努力平复奔跑过后的呼吸,随意一挑眉问。
祁琪却笑着不吱声。眼神示意她自己看。
当搭档这副看好戏的样子,文澜就知道大事不妙,果然她一转头,就看到树荫下走来一个男人。
这男人戴着墨镜,身高腿长,穿黑色T血衫,休闲长裤,打眼一看挺男人味,挺帅。
可文澜一瞄到对方脸,顿时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不太欢迎我?”欧向辰到了她跟前,摘下墨镜,露出那双颇有记忆点的丹凤眼。
“不是,不是……”文澜赶紧撇清,脸上笑容即惊讶又好笑,她说,“没想到在这儿看到你,你不应该和飞薇一起来的吗?”
蒙思进这趟组局,声势浩大。
动用了自家一艘豪华江轮不说,还将所有人的时间都配合到一起、这一点尤为难能可贵,文澜要来韵洲考察,他就顺着她的日程,将大家都弄到了长江。
不过他们应该从山城坐船顺江而下,按照时间表,船得到晚上七点过来。到时候大家开个冷餐会,再跳跳舞,这段三天两夜的放松之旅就算开始了。
欧向辰提前到,还准确找到她位置,文澜有点受宠若惊。
他一笑,身上曾经做刑警的锐气顿时无影无踪,很忠厚老好人地,“听祁总说你在韵洲,我猜你有点别的业务,所以过来陪你一起找找。”
所谓别的业务,连祁琪都一无所知,当从他口中说出时,除了文澜,大家都有点惊讶。
文澜没理身边人热热闹闹的问声,只眼神复杂的面对着欧向辰。
良久,才轻轻一挑眉,“行吧。”
他立即笑了。
两人没二话地,一齐并行往停车场方向。背影一刚一柔,看起来颇有默契。
这一下午,大家穿梭在韵洲城,或采风,或游玩,热闹非凡。
文澜和欧向辰还去北岸新城的商务街看了街头展。
各种色彩缤纷的、玻璃钢制作的公共雕塑随处可见。
她向他这个外行解释,雕塑的材料、制作方法,甚至安装运输都一一讲解。
末了,欧向辰问,“不找人了?”
文澜笑了笑,却不作回答。
欧向辰眼神复杂。
……
夜色降临。
夏夜风凉爽,这一帮从火炉城市逃出来的人,各个得到新生般地心旷神怡。
在江边等船时,女孩子们拍了许多照片,纷纷发到微信群里。
蒙思进建了一个江上逍遥行的文气群名,拖文澜进去,她懒得进。
祁琪代表她这边,将其他七个实习生一起拉进群。从白天到晚上在韵洲拍的精彩照片,通通发了进去。
蒙思进在里头热情迎客,尤其有文澜出现的照片,不要脸的狂点赞。
蒙思进宠妹狂魔,他妹妹就没有不好看的,他妹妹哪怕一张糊到妈都不认识的丑照,他也能夸出一朵花来。
由此而带来的后果就是,他对妹妹身边的男人也相当挑剔、苛刻。
【小欧,你穿得什么鬼?】
蒙思进比他们大七岁,经常仗着这点喊别人“小”什么。
【你和我妹站在一起,拉低她档次。】
【待会上船要你好看!】
微信消息不停地跳。
欧向辰索性设了消息免打扰。
文澜趴在栏杆上,面对着江上停泊的大小船只,眼神目不斜视,耳朵却灵敏,她嘴角翘起说,“让你不要进吧。他是话痨。”
又补充,“不过他没有恶意。”
欧向辰点了点头笑,眼神始终环绕她。
一时无话。两人静静在江边吹风。
差不多七点时,一艘银白、外形十分崭新的江轮缓缓从上游驶进。
船上灯火通明。
甲板上站着不少人,一开始是移动的小黑点,后渐渐地泊住,人影逐渐清晰。
他们于是往码头下行、一边遥望上方,上方的人也在看他们。
但彼此都始终模模糊糊。
不知为什么,文澜觉得五楼甲板上坐着的一个男人十分眼熟,对方和面前一个人在聊天,他指间夹了一点猩红火星,不时抬起送入唇中。
侧影看,两腿长,坐着时微弯腰,显得那把腰薄又窄。
江风来袭,吹旺他指间火星,他似冲对面笑了一笑,脸庞生动。
“小心脚下。”欧向辰的提醒及时一响,面带忧心。
文澜说了声谢谢,不得不落回视线,重新小心看着脚下。
工作室的小孩们都兴奋异常,江轮豪华气派,舱门打开,穿着制服的船务人员分列门两侧,蒙思进一身公子哥派头地站在中间,带领员工进行热烈而夸张的欢迎仪式。
江面波光粼粼,从船舱投入水中的灯光不住跳跃。越靠近船,船上热闹的动静越此起彼伏。
文澜和欧向辰落在后头,趁最后一点时间,欧向辰还是
发声了,口吻有些抱歉。
“我中午就知道霍岩在群里。”那个号悄无声息,群中昵称不起眼也没有人发现他。
可欧向辰从前做警察的,当然比别人敏锐一些。
听到他的名字,文澜心里就砰砰跳,她不知道这趟旅行会发生什么事,但蒙思进搅合在里头,事情就绝对不简单。
之前蒙思进是半点没透露、霍岩会来的消息。而且看甲板上的人数,他来的也是一个团队。
她眉心微微放松,尽量保持微笑,抬眸看欧向辰的脸,安抚他,“你怎么总感觉抱歉。他来也不是你能掌控。”
欧向辰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时有些变,那双丹凤眼忽然一狠,转瞬望去别处,似不愿吓着她。
几乎咬牙切齿,“如果没有霍岩——当年和你结婚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上章有吻戏,不要跳订
以后没意外,更新时间固定晚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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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林夭闺蜜有个弟弟,叫江嘉屹,个高人帅,就是性子比较孤僻,没什么朋友。
某天,弟弟发微信给她:“我姐拜托你给我补习,有偿。”
她回复:“她成绩也很好啊。”
对方:“她没空。”
林夭答应下来。
却不知道微信对面,江嘉屹抬头看向一旁的亲姐,问:“你明天有什么活动?”
亲姐:“没活动,干嘛?”
江嘉屹嗯了一声:“我给你买了去泡温泉的票,你明天别回家,我带女朋友过来。”
亲姐:“?”
后来,林夭大学毕业那年准备去大都市闯荡,告别宴上,江嘉屹垂着头沉默地堵了她很久,一贯疏离孤僻的大男生喝了酒,眉眼沾染酒气向她告白。
林夭笑笑抬手摸他头,漫不经心:“小孩,等你年纪比我大,我就答应你。”
江嘉屹:“……?”
从此林夭和这个小孩再没有联系。
2、五年后,林夭接到闺蜜电话,说江嘉屹拿到了很好的Offer要来她的城市,让她照顾一下。
她把褪去一身青涩的人接来,双方都变得陌生,他很冷漠疏离,对她很有礼貌,唯独不再叫她姐。
一次偶然的机会,江嘉屹喝醉了酒,压抑的情绪爆发,像五年前一样沉默着把她堵在角落,眼底猩红哑了嗓子——
“你丢了我五年,问都不问一句,你他妈是不是太狠心了?!”
#姐弟恋,女主比男主大三岁#
第19章 山盟
好汉不提当年勇。
文澜表情微微尴尬,不过还是游刃有余,伸手拍了拍他肩,他身材高大,文澜得抬着手去拍他,脸上表情笑着,有点哄人、十分真诚的味道。
欧向辰向来脾气好,为人处世亲和,今天虽然被蒙思进摆了一道,在她的安慰下,反而生龙活虎起来,他心里想着,如果不是被蒙思进当做刺激这夫妻两人和好的工具,他也无法和文澜走这么亲近。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上船吧。”文澜又笑催了一声。
欧向辰表情缓和,冲她眼睛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他伸手虚揽她腰,让她走在前面地,小心翼翼看护着她过了跳板。
到了舱内,冷气扑面。
这艘游轮共六层,一楼对客人而言只是一个交通枢纽,左右两边全是工作空间,包括服务人员的生活起居场所。
不过中间的大厅仍然气派,一盏巨型枝形吊灯悬挂在上方,光影折射间、璀璨非凡。
蒙思进穿一条白色长裤,松松垮垮地,半袖上衣也同样宽宽松松,整个人风流倜傥,他迎完文澜工作室的那帮学生,眼神最后落在自己表妹和她身边的男人身上。
两手张开,脸上带笑,虽然那笑一开始就深意非凡,却能游刃有余掌控,先跟欧向辰打招呼,脸上也没有丝毫歉意。
“我们来挺晚,等久了吧?”又说,“让你在山城跟我们一起上船,迫不及待就来找我妹妹,下午玩得挺开心?”
“哥,你干嘛。”文澜微怪他一眼。
连跟蒙思进理论的劲头都没有,只轻声轻语,“来了这么多客人不去招待,老找我朋友的麻烦。”
“怎么会。”蒙思进笑,朝欧向辰看一眼,“我找你麻烦了?”
欧向辰笑地磊落,声音不疾不徐,“今晚招待的好,就不嫌你麻烦。”
“是啊,到长江来是很麻烦,尤其把大家时间都配合好。”蒙思进露出头疼的表情叹,“你们是不知道,我这次来就想和咱们海市的小伙伴们聚聚,你俩,小尹,还有霍岩……结果……”
他表情又变,变得苦不堪言,“文文要考察,向辰和飞薇是不忙了,可霍岩要开会,我一想他反正是开会,就索性把他合作伙伴全部请来长江……”
他边说边望向文澜,笑眼明显讨好,“长江药业盛董也在,你俩别为乱七八糟的传闻伤和气,好好在船上玩,好吧?”
“行啊。”文澜翘起嘴角一笑,本来期待蒙思进解释霍岩为什么会在上头,明知道欧向辰和他不和,还将两人凑在一起,不是找事干么。
这下好了,蒙思进直接绕过,先告诉她盛夏也在。
文澜心里如响起雷声道道。面笑心不笑,“我房间在哪。”
欧向辰在旁边笑容也不上不下的。
遇上蒙思进,万事都有可能发生。
两人反应破罐破摔了。
蒙思进笑眼无辜,招手让一个服务生带欧向辰进房间,自己主动凑到表妹跟前,积极按电梯,直往六楼奔。
……
到了房间,蒙思进帮她将行李从服务生手里接来,小心讨好的安放在行李架上。
对她说,“快洗个澡,到楼上吃饭。今晚有酒有音乐,你穿像样点。”
文澜没应他,伸手往门一指,意思明显,让他赶紧走。
蒙思进笑声不断,又双手扶住她双臂,施力按了按算无声讨好,接着,才反复叮嘱着打招呼走了。
文澜在一个人的空间内,抱胸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生气的红才微降,她来到行李架前,从箱子里找出自己的晚礼服,因为心情实在差,又想到昨晚和霍岩的那个吻,他那声“盛夏”……
一时想杀掉蒙思进的心都有了。
进了浴室,用长江的水洗了把澡,吹干头发,化完妆,再套上衣服,文澜故意慢慢吞吞,做好一切从房间出来时,已经晚上八点半。
船已经开动。
长江夏季进入汛期,水量暴涨,江面变得波澜,从韵洲出发,下一个停泊地点是夔门。
手腕上挂着的小包里有一张十元人民币,这张纸币背面风景图就是大名鼎鼎的瞿塘峡、夔门。
夜色漆黑,两岸峭壁林立。三峡之险,已在眼前。
下楼时台阶宽广。
蒙家是造船业起家,这艘游轮品质优越,四间总统套房都在顶楼,文澜下了一层,到达五楼。
五楼向船尾那头是豪华套房区,由中庭隔开的船头区域则是一个大型宴会厅。宴会厅有通向外面甲板的玻璃门。
站在楼廊里,四周都是等待舞会开场的宾客,蒙思进之前在她耳边叨叨过,这艘船差不多有六十几位客人。
不算多。
但也绝对不算少。这些人里大多数都是商务人士,山城这两天在开经济峰会,人员集中。
文澜刚一露面,就感觉四面八方的人在看自己。
她面无表情,反正一个也不认识,不急着寒暄,提起小包,进场找尹飞薇。
宴会厅很大,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
三面都是落地窗,夜色下的山体如穿冰冷铠甲的士兵,对着舱内
默默守卫。
文澜心忽然就落回胸膛里了。她觉得没必要,真没必要把自己气伤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找不着人,她干脆在一张圆桌前落座,服务生像是一直跟着她的,立即过来体贴地问她吃什么。
“蒙总打招呼说,只有文小姐可以点餐。”
“有什么吃什么。”
女服务生笑了,“好的。”
等食物上来后,文澜才发现,表哥还是用心的,很照顾她的胃,她静静一个人在窗边用完晚餐,期间没一个人打扰。
大概,她姗姗来迟,用餐期间,别人也不好搭讪。
甲板外星光遍布,山影幽暗,像是突然闯进了原始大自然,看不到周围一丝人类的活动轨迹,如果没有这条发着光、劈波斩浪往前驶的船,这世界几乎不真实。
手机在包里震。
文澜用餐巾擦完唇角,放下后,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毛巾,又擦了擦手,才让别人忙去了。
自己拿出手机,往微信一翻。
余光明明瞄到江上逍遥行九十九加的消息数,她就是不点开、屏蔽到底。
指尖点到尹飞薇的消息。
【蒙总让我们不要打扰你吃饭,中午和向辰玩得很嗨嘛,霍岩看到会不会气死?】
【在山城看到他上船我着实吓一跳,看到盛夏就更不好了】
【还是你哥会玩,要知道在和霍岩结婚前,欧向辰差点娶了你啊,谁都知道他是为你放弃警察职业、答应他爸妈回去继承家业】
【霍岩横插一脚不说,还不懂得珍惜你】
【拨乱反正】
即使尹飞薇不在眼前,她那霹雳的性格从文字里扑面,文澜甚至能想到老友坐在甲板一边吹风、欣赏暗夜山水,一边唯恐天下不乱抖着两腿看好戏的心态。
【快出来,我们就在甲板】
又发来一条。
文澜对着手机屏幕,想到江上逍遥行的群里有自己和欧向辰“般配”的大量照片,嘴角不由苦涩笑了。
她指尖也止不住颤抖,不知是气得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低垂着眉眼,她手指反复打字,删删停停,最后一刻甚至有放弃的打算。
但是,她忍了好久好久,实在忍不住了。
【你们不要太过分】
那头很快回复,尹飞薇发来一串冒号加一个问号。
紧接着又发:【你们?】
又来一条:【……们?】
她脾气急,直接发来语音:“你干嘛呢?弄得好像谁和谁联合了欺负了谁一样?欺负你吗?”
尹飞薇声音又笑,夹杂着宴会厅外的人声和航船劈风斩浪声,她无所顾忌地说,“不让你和霍岩在一起,就算过分?你流产时差点没命,当时谁在医院陪你?是我啊,他人在哪里?”
【他在公安局他怎么过来?你们为什么非要用这点攻击他?】文澜仍然是发的信息。
【我懂了,你执迷不悟,为一个渣男彻底没魂了,不是真姐妹我差点就要祝你俩一辈子绑死】
文澜最后打了一排字,打完就将尹飞薇拉黑,她那排字充满愤怒,也充满失望。
她对尹飞薇是真的失望了,外人不理解他们夫妻之间,从头到尾看着他们走过来的尹飞薇也不知道吗?
那排字几乎怒火腾腾,她对曾经的好姐妹指责:
【你们一定要他少年家破人亡,成年妻离子散????!!!】
发完人就松了劲儿,像软糯的面粉,无力趴去了桌面。
文澜很难受,心脏揪起来地疼,她记得小时候也来过韵洲,当时还很小很小,何永诗带着她和同样很小很小的霍岩,来老家走亲访友。
可惜那些亲友她因为年纪太小而记不住了,当时何永诗失踪时,霍岩也想方设法往这边打听过,可毫无音讯。
那些痛苦的日子,两人相依为命。
这些事尹飞薇知道,舅舅舅妈也知道,连欧向辰也听说过,霍家当年遭难,整个海市没有不知道的,外人不明白自己和霍岩的关系,可比较亲近的人为什么也这样呢?
呼吸剧烈的起伏,气到文澜不想就此放过,她抬起身体,将手机又拿回来,然后重新解除尹飞薇的黑名单,直接又发过去几条:
【不准伤害他】
【不准叫他负心汉、渣男,他爱不爱我你们外人就闭嘴,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这条路走得再难,我不怕,因为他肯定会回来】
【我爱得起,恨得起,也痛得起】
【你是真姐妹就祝福,不然就是别有用心】
发完最后一条,文澜犹豫了,想撤回,但是来不及,尹飞薇打了一串问号过来。
文澜没再回复。
她皱眉,翻开通讯录,找到那男人的微信号,指腹点开时,心里仍然后悔,下午就该开群消息的,同时关注下群成员,就能发现他也在。
那她不会允许祁琪将自己和欧向辰的照片发到群里……
这太讽刺了……
他们的婚姻怎么会变成别人围观讨论的话题,而与各自却不相干呢?
越想越痛……
文澜给他发消息,指腹颤抖地打字……
她背影向着甲板,背脊微垂,后颈莹白如外头天上的那弯月亮。
月亮照长江。
临近舞会,来宾纷纷移动到厅内,甲板零星的几张桌子前,三三两两坐着人。
船往前驶去,风迎面吹来。
女士发丝飞扬,裙角也飘飘荡荡,男士间有人忍不住抽起了烟,没有过多人流的甲板看起来足够宽裕、空荡。
询问过在场唯一女士可否吸烟后,得到肯定答案,他们不忘笑赞盛董女中豪杰。
盛夏抚弄了下自己长发,月光与甲板上的照明系统集体为她容颜增色,她能插进男人话题里和他们谈生意,也能自成一派、成愉悦别人眼球的不可方物对象。
霍岩坐在暗影里,背光,背对前方江水与两岸险山,他视线向着宴会厅。
大面积环形落地窗将宴会厅与甲板区域分开来。
此时,人流往宴会厅聚集,弦乐四人组开始上场,良好的隔音将内外严格区别。
“霍岩进去吗?”盛夏坐在他侧边,靠近时,香水味浓郁。她身居高位,年纪轻轻,品味当然不凡,香水味并不低劣。
霍岩却随着她一靠近,就凝起眉心。
盛夏敏锐察觉,一瞬,脸色有些讶异,她抿了下唇,这一刻心里几乎打鼓,难道口腔芬芳没做好?
毕竟大晚上了……
盛夏为自己这想法,抓肝挠心的痛苦,如果真是这原因,那可是在心仪的男人面前丢大丑了。
她于是细瞧他暗影下无可比拟的英俊脸庞,好像一如既往淡漠,并没有异常,她目光于是又瞧他全身,姿势放松的坐着,看起来也没有厌烦她、要躲进宴会厅的打算。
所以,是她刚才的询问多余了?他才皱眉?
哎……
盛夏又笑了,她活了二十多年,这可是第一次为一个男人东想西想,坐立不安的。
“盛董进去吧。”江水滔滔声中,这男人嗓音低沉、磁性。
与他冷漠的性格,完全不贴。
盛夏又瞅了一眼。
他在处理手机消息,好像是一个群,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屏蔽,江上逍遥行……
“这是蒙总建的?”盛夏忍不住,总想和他搭话。
他前妻的到来让她倍感折磨,尤其那晚自己一时冲动给他发完半裸。照后他拉黑了她。
生意仍然照做,但是他始终没再加自己……
盛夏拉不下脸求加回,又没法当做无动于衷,索性这时候趁聊群,就装作不经意的一低笑提起。
“那晚我都跟你道过歉了,怎么也不把我放出来啊?”
女音甜柔,低音量,几乎像耳语。
霍岩面无表情,他背脊往后靠去,说了句“稍等”……
也不知道稍等后加回她,还是稍等后再和他聊天。
盛夏脸色肉眼可见的失望,也不好再搭讪了,他背脊往后靠去后,她余光就只能瞭到他慢悠悠架起来的长腿。
这双腿,实在信息非凡,首先他是个骨相几乎完
美的男人,哪怕脚踝都比其他男人鲜明一点。
那条信息不知谁人所发,他放松的姿态有些停滞,接着,腿部放下,重新坐好。
光影,水影交叉,长江上的夜,梦幻不真实。
高大落地窗里面,弦乐四人组拉起一曲《皇帝四重奏》,隐隐约约舞池外准备上场的人们兴奋的脸庞。
她的那条信息却是字里行间的满是苦楚,她说:
最痛苦的不是你屡次拒绝我,而是拒绝后的距离使我无法靠近对你好
……
放下手机,以屏幕面贴着桌子,霍岩上半身再次往后靠去。他浅淡眸光晃了晃,就看到大厅内倏然随音乐全部上场的人群。
最那头,靠近吧台的左边角落里,一段雪白背脊若影若现,人群时不时会盖住她,他喉结动了一下,到底是收回目光,当做……
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周末家里孩子太磨人!
这文其实轻悬疑啊,有至少三条明确伏笔会在后面随剧情揭晓,甚至男主结局在一章就暗示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早中晚吃什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嗯屁鸭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山盟
舞会开始后,文澜不断受到邀约,她一一礼貌拒绝。
单独拎着小包转到外头来。
船头甲板上散落几张白色桌椅,六七个人在那儿谈笑风生。
山色幽暗,航向灯往水面高射,那几个人或靠或坐,香烟烟雾缭绕。
女士笑声明朗。
目光只在面向这边而坐的男人身上粗过了一眼,调转身体往船尾走去。
船尾甲板比前头稍小,背着风,也没有宴会厅衣香鬓影、舞乐的打扰,显得遗世独立。
灯光也不甚明亮,少量几张椅子分布着,只有一个女人坐在上头,面对着陡峭似扑面的山壁,沉浸式欣赏。
走过去,在女人身旁坐下,对方没反应,专注看山峦。
文澜首先发声,“对不起……”这三个字在航行的机器轰鸣声中特别轻微,几乎不可入耳。
然而是难能可贵的,让文澜开口说对不起是难如登天的事,她做事向来有底气,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就如她对霍岩说要挽回婚姻,就一定是准备充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同样,能让她说对不起,也是放低姿态,不管自己有没有错,她都会以感情为先决条件、自尊往后靠的行为。
所以,她的对不起不一定是真对不起,权宜之计……
长江三峡夜景可以说孤寂,也可以说大自然鬼斧神工下的杰作,人类行为在这种氛围下显得渺小又可笑。
尹飞薇视线从山壁收回,一瞬不瞬瞅住面前老友低下去并不看自己的脸,她嘴角苦涩一翘,声音沙哑,“……我别有用心在哪了?”
“没有吗?”她竟然这样回。
尹飞薇眼神有些不可思议,这么直直盯着她,一时都讲不出话。
文澜穿一件了长裙,系带款式,花色明艳,虽然是船尾部分,航行的江风还是吹得她裹住两腿的裙摆猎猎生风,她抬首,一张被灯光打出淡白色的脸美丽不可方物,唇瓣启合间,仿佛江上飞虫都开始迷恋她,聚在这一点殷红处,企图与她深吻。
“一开始,霍岩提出离婚时,你态度是鼓励我体谅他的不易,你甚至还跟我说了他从公安局出来,怎么到医院太平间处理我们孩子遗体的事情……”
说到这里文澜抬手拂去围绕在脸前的飞蚊,她好像有点厌烦外头的蚊虫困扰,所以眉心深拧,但是这一回她提到孩子的事很坚强,脸色不变,声调不变。
“我听你说了他将贴身的衬衣脱下把孩子包住,还拿了我们的结婚戒指放在孩子胸口,想让爸爸妈妈的气息都陪着,他还把孩子送去了庙里,我一直没敢问他到底哪座庙,我不敢去撕开他的伤口……”
“孩子没了,我们都很伤心,我的伤心可以发泄,可以尽情指责他,可是他没有对我说一句责怪的话……等我这两年在外面彻底冷静下来,我就好后悔当时没有和他一起携手走过,而让他一个人承担了。”
“霍岩是一个……命运多舛的人,”她看向尹飞薇,眼神忧虑、不解,“可是某一天你突然转变风向,指责他不负责任、负心,但你应该知道我和他之间不是感情出了问题,而是和我父亲的关系极大……”
尹飞薇始终紧紧抿住嘴,只听不发一声,她眼神明明激荡,但是一声不吭地似乎与她较量着。
文澜说说停停,她好像已经能坦然面对失去孩子的痛苦,开始对症下药地看待自己的婚姻,她不会被任何外界议论打断步骤。
“我爸很独\裁的一个人,做他女婿不容易,霍岩在我们婚后的四年做得很好,好到我爸有危机感,他总担心霍岩会夺权……可惜我爸现在看不见,霍岩并没有在他不在的时候夺走达延,他的女儿也没有被女婿趁机架空,我在达延有绝对的股权优势,过去两年他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出局,但是他没有。”
“我只是不理解……”文澜再次深深看向好友,对方坐在江风里,卷曲长发任风吹舞,眼底有一点晶莹的光,十分强硬的姿态面对着自己。
文澜落寞笑了,声音低浅,“普通夫妻离婚都会牵涉经济利益,何况我和霍岩?如果离了,我才是真正暴露在董事会里的羔羊,不知道哪天就被那些人算计。有霍岩在,他等于一个专业而可靠的职业经理人,在过去两年他没日没夜的工作,这样的男人,我为什么要放弃?你又为什么老说他不负责任?”
“他不爱你……”尹飞薇忽地有了动作,冷笑连连,“他现在做的这些,只是对你的怜悯和道义,你是在霍家长大的,即使做不成夫妻,他也不会陷害你。”
“这话的确伤我。”文澜淡定接招,她笑了笑,“但是飞薇,你被他爱过吗?”
“笑话……”尹飞薇急了,瞪大眼说,“我尹飞薇做人再差劲不会动闺蜜的男人!”
“别激动。”文澜笑,淡定看着她,“所以你没有发言权。你肯定的口吻让我觉得你像在背稿子,你急于让我离开他,好像收了他的贿赂一样。”
“放屁!”尹飞薇忍不住了,掌心在桌面重重拍了一下,接着转眸重新看岸边陡峭山壁。
这一段航程完全是在原始大自然里,山峰像波浪线起伏,古人有云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然而三峡大坝蓄水后,长江水位上升了一百米,从前古人乘舟而下的奇险已不复存在,现在两人眼前看到的山是从前的山巅,而如今,她们已经和山巅差不多同一水平线。
文澜声音并没有停,她今晚进攻性很强,两条莹白手臂放在桌面,眼神直视尹飞薇侧过去的脸。
“你和他同一年来山城,之后你事业飞黄腾达,外面都传闻你有金主,我虽然相信你为人、不会为钱无底线,但是飞薇,生意场上人脉第一,你敢向我保证,你没受到过达延的照顾?”
“所以你怀疑我和霍岩有勾结?”尹飞薇声音微微颤抖,她说,“我已经懒得辩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只是难受啊,别人说我有金主你就信。”
“我说的是你有人脉。”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文澜又笑了,对面俨然不想谈,其实在她心目中,即使飞薇和霍岩有生意来往,她也不会在意,霍岩的人脉积累方式是“滚雪球”式,和他同一个圈子的,朋友、同学,伙伴,大家有生意一起做,他以前常讲的话是,与其好了外人不如让身边人受益。
身
边人都强大了,他自己才会更强大。
文澜不能忍受的是,纵使他们两人在山城有来往,但飞薇理所当然地就接受霍岩的提议,努力劝她离婚,她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这一点,尹飞薇当然不会承认,文澜也不能随意就说出来,不然朋友就没法做。
猜忌无论是在婚姻还是友情中,都是毒药。
她以前猜忌过霍岩在感情上的不忠,现在想来,和她孕期情绪起伏剧烈有很大关系,她不会再犯第二次错误。
两人这场谈话算争锋相对。文澜不想让彼此太过难看。
她永远记得飞薇的好,当时她流产,飞薇不在身边的话,她可能都会死掉。
所以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
推到老友面前。
尹飞薇面色不佳,懒得看,文澜就哄她,探过身,将照片拿到她眼前。
“你说了这种话我还能和你……”尹飞薇看起来要发火,但是文澜火速,将自己在韵洲白塔前笑地灿烂的照片抵到她眼前。
“丑死了,拿开……”
文澜笑了,就不拿开,还哄着,“怎么,你不是说没空旅行,我去任何地方都要给你拍一张纪念照吗?”
尹飞薇倏地又萎靡了,良久,在江风里叹一口气,然后伸手接过这张照片。
她低首看了又看,“这些年我为生意牺牲太多了……就因为接过达延的两个单子……我现在在你面前被你这样攻击……都没法反驳……”
“不是攻击,”文澜忍不住越过桌子,伸手抱了抱她,两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合,变成一股温暖而柔软的氛围,文澜于是干脆离开座位,绕过桌子,与她在船尾无人的甲板上彻底的深度相拥。
尹飞薇下颚磕在她柔软的肩头,文澜揽她腰,拍她背,絮絮低语安慰着理解她,也解释着自己不是想打击她自尊,只是自己实在举步维艰,她很需要鼓励,而最好的朋友却屡次挖苦她,心里很难受……
“无论霍岩对你或者我表哥说过多少绝情的话,请你还是相信我,我必须把他带回家,你们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太强求的劝我,该放手时我会放,只是不是现在,我的努力远没有达到可以说放弃的时候。”
“就像你一改常态,对霍岩无尽的抨击,我会觉得很奇怪,他对我的绝情也让我感觉奇怪,”文澜停了一瞬,和尹飞薇深深抱着,她感觉到自己怀里的柔软和如浮木般的安全感,不禁又低头在好友肩头蹭了蹭,低哑说。
“我需要听到实话。哪怕是伤害无比的,不然你们怎么能说服我?”
“可他说不在乎你了,你又不听……”
“他对你说的?”
“类似这种……”尹飞薇长长叹息,恢复原来性情,一伸手大包大揽地开始轻拍文澜的背,好像安慰一样,“文文你放弃,对双方都好……”
“我不,”文澜往好友怀里蹭了蹭,眼帘闭起,像寻找温暖窝的小猫儿,她声音从这窝里发出来,闷闷地,“除非他彻底让我死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嗯屁鸭20瓶;牛肉焖饼7瓶;魔女5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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