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飞薇不再回话。
两人在甲板上拥抱了好久。
尹飞薇身材属于女远动员型,修长又苗条,抱起来又很有韧度,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尹飞薇天天在海市街头跑着给别人画像。
有一天画到文澜,那天她心情正不好,尹飞薇画出一张大丑脸给她,这让文澜印象深刻。
没多久就成为好朋友,无话不谈……
一晃九年过去了,比和霍岩的婚姻还长,两人吵吵闹闹,从来没有隔夜仇。
将文澜在韵洲白塔前拍下的纪念照收起,尹飞薇表情看上去还有点不服,文澜笑着又戳了她臂膀两下,她躲开了还冷哼一声,文澜再戳,两人就又同时笑起来。
正不计前嫌着,走廊里突然传来两排脚步声,长江的夜晚,乘风夜谈是再好不过的美事,尤其后甲板远离宴会厅纷扰,灯光昏暗却可以恰到好处欣赏到大自然原始的漆黑天空。
于是有两名男士寻过来,打破两人独享的静逸世界。
“这是干嘛呢,老远就看你们搂搂抱抱。”蒙思进一手拎一瓶香槟,另一手卡住两只高脚杯,风流倜傥模样走了过来。
欧向辰落在后头,他也回去洗了澡,不再是白天的休闲打扮,穿了一件衣襟有繁复花纹的手工衬衣,裤子同样讲究,整体看上去终于不是蒙思进口中的“你穿得什么鬼”。
两男人往桌前一坐,一人霸占一边,留下另外两边,无声而直接地示意两名女士坐下。
欧向辰将手里的两只杯子放好,旁边蒙思进立刻给倒上,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文澜和尹飞薇只好坐下,文澜靠近欧向辰,尹飞薇向着蒙思进这边。
坐定了,酒也满上了,四人才开始谈话。
“霍岩在那头陪客,不然我们海市五人组就聚齐了。”蒙思进聊着天,两腿随意伸长放着,眼神在文澜和尹飞薇身上打转,忽地哼哼笑了两声,“闹矛盾了?”
“不关你事。”此刻夏夜风凉,和文澜的心口一样凉,她当然也期待霍岩能过来,好好和他喝一杯,大家一起坐下说说话,像以前在海市和朋友相处的场景一样,但是,从上船到现在,霍岩就没搭理她。
当然,文澜自己也不想搭理他。这满船的人,除了真正关心自己的少数几个,其他人都是围观看笑话的。
这不仅伤害她和霍岩的情感,还同时消耗集团股价,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文澜没那么傻、在外人面前表演糟糕的家庭纠纷。
苦往心里埋,酒往腹中咽,这感觉让她有些麻木。
“少喝点。”欧向辰的声音在旁提醒。
文澜笑着说谢谢,“我有分寸。”又说,“今天很开心在船上和大家共度美妙夜晚。”
尹飞薇在旁一哼,“装什么。你心恨不得飞到船头把霍岩揪回来吧?”
见老友恢复犀利,文澜反而放心笑了,点点头,“的确。”
蒙思进举起杯子,“先干一杯。”
四个人于是碰杯。
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蒙思进忽然来了通电话,接着朝另三人嘘声,表示老家伙来电。
他眼神相当无奈,一副被扫兴的样子,文澜和欧向辰没有反应,尹飞薇却皱眉站起来说,“我先走。”
“走什么,这就喝完了?”蒙思进恋恋不舍,视频来电还在震,似乎不等他接通不罢休。
文澜已经有点渐渐上头的醉意,觉得这一晚也差不多是这样了,就拍了拍尹飞薇的手腕,笑着安抚,“走吧,走吧,老坐着也没意思,换个地方玩儿。”
尹飞薇如获大赦,朝蒙思进得意一笑,扭身,头也不回走掉了,她甚至都没跟欧向辰打招呼。
文澜替她解释,“今晚和她闹了矛盾,正对我不爽呢,和你们无关。”
欧向辰眼神体贴,“没关系。”
文澜嘴角扬了扬,自顾倒酒。那边蒙思进打开视频,一接通就和那边杠起来,“大晚上的干什么?我几岁了还查岗?让人笑话不?”
“你吵什么。”那头是一个威严的声音,不甘示弱,“你欧叔叔还在,有没有礼貌?”
“呦,欧叔好。”蒙思进笑音,“向辰也在呢。”音落就把视频转了面,他身体同时往文澜这边挤来,还把椅子拖了拖。
文澜不得不抬眸应付,她保持得体微笑,看向视频里的两位长辈。
“舅舅,欧叔叔好。”分别打了招呼,眼睛一直瞧着那边,以维持礼貌 。
蒙思进把镜头往欧向辰那边靠了靠,非要把三个人的画面同时装进去,于是文澜被挤在中间,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除了蒙思进没正行的靠挨着文澜手臂,欧向辰保持绅士的与她有一段风度的距离。
从镜头画面里看,三人同框异常和谐。
两位男性长辈是在一家红酒会所里,周围都是各式各样的酒瓶,家具高端上档次,两人面容也各不相同。
蒙政益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健朗,不苟言笑;欧向辰父亲则是大学教授下海经商成功的典范,戴着一副眼镜,到老了仍然保持斯斯文文,一团和气的样貌。
这两位一见到文澜,仿佛提前约定好的,一同绽放出笑容,忙不迭地先后应了,又开始排队问文澜在山城过得怎么样,文澜笑着朝欧向辰父亲回答了最近还可以,又转问他老人家身体好不好,欧远江笑地爽朗,回答说非常好。
轮到蒙政益,这位文澜的亲舅舅,没有那么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回来?”
文澜正难以回答,旁边蒙思进就叫唤,“干嘛呢?人家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
“你有没有礼貌!”蒙政益气懵了,反应过来差点把酒杯从镜头里扔过来,旁边欧远江笑着劝他不要动怒。
小辈这边,欧向辰和文澜也是尴尬。
蒙思进和他父亲几乎一见面就斗,在海市那窝富豪圈里,蒙家的大少爷是企业家二代里最难搞的一个,虽然文澜也不遑多让,当年为了和霍岩结婚从家里偷户口本,气得文博延派出保镖全城围堵,事情闹得极大。
但和蒙思进比起来,这对兄妹,还是兄长更为厉害一点。
除了抵死不肯继承家业,和他父亲一见面就如仇人般、分外红眼。
“让你参加峰会,积积人脉,结果你倒好了第一天露个面,就跑到长江上去玩,玩就玩吧,你和文文向辰玩玩就算了,招了一帮学舞蹈声乐的女孩在上面寻欢作乐,不成体统!”
“可别冤枉人!”蒙思进叫唤,“那些是我朋友,什么年代了还不成体统,我没偷没抢,你管得着我交什么朋友吗!”
文澜不由地头皮开始发麻,长江的夜风也凉不了自己尴尬燥热起来的脸颊,再一看旁边,欧向辰的手掌也紧紧在扶手上扣住,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一瞄到他同样苦不堪言的样子,不由地彼此都为难住了,然后同时失笑。
蒙思进大为气恼,被他们两人幸灾乐祸的样子。
镜头那边的两位男性长辈一时也被二人情况所吸引,连蒙政益的脸色都缓和下来,目光舒服。
欧远江笑着,语气和气道:“文文啊,你在山城和向辰多多见面,他好歹经营了一年半载,你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是啊,你俩青梅竹马……”蒙政益正找到由头谈话,岂料刚开了口,就被自己儿子大惊小怪的呼声打断。
“青梅竹马——他俩青梅竹马?”蒙思进脸色震惊,这一刻不知道他是故意顶撞,还是装疯卖傻演技高超,所有人都尴尬了,只有他不尴尬。
好笑地一扯嘴角,“没记错的话,能和文文用青梅竹马这个词的好像只有霍岩啊。”
他父亲大怒,与开场的怒相比,这回是真真实实的火气,“蒙思进——对长辈没大没小说话你是失心疯了!!”
欧远江脸色尴尬,对蒙思进倒是包容,只是被蒙政益的怒火弄得不上不下,他扯出一点笑来劝,“你别发火,霍岩和文文青梅竹马是对的。”
“还是欧叔叔开明。”蒙思进话锋一转,又朝欧向辰送去一个无公害的笑,帮衬着,“但向辰和霍岩从小玩到大,也就和文文走得比较近,的确算青梅竹马,何况欧叔和我姑父还是世交,不假,不假,是青梅竹马。”
欧向辰脸色难看,他明显不是和稀泥的性格,尤其那句和霍岩从小玩到大,才能和文澜走得比较近,这是明嘲暗讽,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哥……”文澜面色为难,在桌下扯了扯他裤腿。
蒙思进浑身的刺这才有所缓和,他是没脸没皮的人,从不恭维也不奉承,这么一通闹完后,所有人都不开心,他慢慢冷笑着,闭上嘴不说了。
这时候就轮到文澜上场,她先安抚了舅舅,再跟欧远江说不要介意,她哥喝了很多酒,讲话东倒西歪了,又给欧向辰戴了高帽子,说他不会介意的。
场面才稍稍缓和。
蒙政益在视频里又指责了一些蒙思进的不思进取、劣迹般般,总算找回一点做父亲的面子,然后柔和地看向文澜。
“文文,在山城辛苦了就赶紧回来,家里才温暖啊知道吗?”
这言外之意就是听说了她在山城求和不成的新闻。对她表示关心呢。
蒙政益的语气很胸有成竹,好像一早知道她会碰壁,他神情相当淡定,哪怕他明知道霍岩在这艘船上,但是也一句不关心,宁肯关心那些学声乐舞蹈的女孩儿……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
文澜在江风里感到浑身阴凉,她唇瓣动了动,不知道怎么回。
蒙政益又仔细看了看他们这边,露出谨慎地笑,“趁没外人在场,舅舅跟你掏心掏肺,只要你回来,达延以后的事不要你操心,到时候我和你欧叔叔会帮你从那个人手里平稳的过度下来。”
这是给她铺后路了,那个人指霍岩,平稳的过度是指达延权利的交割。
文澜眼里立即似蒙了一层水雾,但是从镜头里看不出来。
欧远江也交了底,“这件事有难度,但欧家同你站在一起。”
“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结束。”蒙思进看起来一头恼火,文澜越不说话,他越暴躁。
没等那边回应,直接把视频挂断了。
“对不起,我先回去了……”文澜勉力一笑地站起,对欧向辰打了招呼,也和尹飞薇一样不等他回应,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晚上十一点,舞会结束。
兴奋一天的行程告一段落,来宾纷纷意犹未尽回各自房间休息。
一瞬间,整条船都似安静下来,从各个房间窗口投出来的灯像一个个发光的汉字口,这艘江轮在夜间万籁寂静的原始山水中徐徐前行、载着这一扇扇的发光窗口。
总统套房在顶层,共四间,虽然和陆地五星级酒店里的总统套条件不能比,可也算这长江上首屈一指的了。
除了一间硬件设施齐全的卧室,外面还有一间书房兼会客厅,卧室里装着法式落地窗,推开就是总统套独有的露台。
站在露台上,晨袍被航行风吹起,视线所及皆是星野,内心不由也随着大自然趋于平静。
手里的红酒瓶颈沁凉,文澜垂首,抬起另一只手的酒杯,往里头倒了半杯。
她在甲板时就和蒙思进欧向辰喝了一些,回来洗完澡再独饮,此时有些诗仙李白式的飘飘欲仙。
人一醉,胆子、脸皮都强壮起来,在露台站了一会儿,听到隔壁总统套客人回来的动静,她扭头看了好久,确定拉着一层白色窗帘的法式窗内,是他的身影,她扯唇一笑,非常感谢表哥的体贴。
整个六楼,四间总统套,蒙思进只开了两间,一套她用,一套那个人用。
两人房间并排的朝向,露台相连,中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花墙。
花墙不难翻,拿椅子稍稍一踩,她人就跃了过来。
拿手指轻扣他玻璃门时,文澜简直被自己逗笑了,她想到罗密欧与朱丽叶,也是这样翻阳台,她曾经还和霍岩看过这出音乐剧,当时两人热烈讨论了剧情,霍岩评价歌舞演员的功力,而文澜只痴迷罗密欧扮演者帅气的脸……
他当时吃了好大一通醋……
不知敲了多久,明明声音很大,里头就是没动静,文澜坚持不懈,终于,白色纱帘倏
地一扯,她只感觉眼前暗了一下。
然后抬眸,对上玻璃门内他的眼。
霍岩眼睛眯了一下,对她的到来深感意外,但是他仍然沉着稳定,用自己挺拔伟岸穿一套黑的身体矗立在门边,像长江的山壁,对她严防死守般。
文澜眼角绯红着,可能因为酒精,也可能因为其他,她眨着微醺的眼,对他扯出一个笑,很文弱,但是又骄矜。
她一喝醉就这样。谁跟她认真,她就醉杠到底。
霍岩垂首,在玻璃门内似乎叹了一口气,这动作微乎其微,他再抬首时,微微垂落眼皮,居高临下的眸光扫着她,她无动于衷朝他笑,他就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眼眸回避。
这段无声对峙,以他利索地抬手打开门锁而结束。
玻璃门拉开,在轨道上滑出令人心惊的动静。
她踏了进去。晨袍在身后飘动,同时卡在手里的酒瓶和玻璃杯,让她微眯起的眼看起来有些狂野。
文澜往他床沿一坐,抬手指示他赶紧关上门,“有蚊子……”
夏夜长江飞蚊聚集,有美景,也有微微的困扰。
她笑了,盯着他幽深的黑眸,不知道他想什么,但后悔让她进来肯定已经晚了。
文澜目光放肆的打量他。
他关上门后,那只戴着腕表的手,特别好看,有男人味,又有对她的不耐但却无可奈何的无力。
他那只手,同样卡了一只玻璃杯,大圆口,较矮的杯壁,底也宽,里面金红色的液体随着他走动的步伐而不住微晃。
他靠在电视柜上,与她所在的床沿保持一定距离。
两腿修长,靠坐的姿态,使得西裤髋部微微起褶皱,文澜视线在他两腿之间扫了一秒,脑海想到不可描述,她还有点脸皮的赶紧扫上去,从没系皮带的腰上刮过,一路往上到宽广胸膛,最后到他解下几颗纽扣的敞露胸口。
他喉结很漂亮,凸出的恰到好处,她从前一边抚摸那里,一边在黏土上塑造形状,还有他的下颌,做过太多模特写生的文澜就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模特像他这样,棱角清晰到像上帝的宠儿……
“看够了?”霍岩声音微哑,是十五年干邑白兰地湿润过的特质。
迷人,在夜晚、这种独处的空间,尤其地。
文澜眯眼笑了笑,不退缩,也不害臊,她是艺术家,她不看他,看谁?
“为什么喝酒。”他声音低启,仍然透着白兰地的芬芳。
他大概更想问她为什么喝成这样,醉醺醺地,她从前喝酒很有分寸,不在外面喝,也不独自喝,现在在山城,已经两次醉在他面前。
上一次,文澜甚至断片儿。
这会儿,她思绪还是清晰,能够嗅到他身上高雅又隐秘的男士香水味,也能看清他眉眼里每一丝的情绪,但是看不到爱意……
文澜对视着他的眼睛,这双始终令她难以自拔的眼睛,唇瓣微启,同时抬起执酒杯的手指向他的杯子,说,“……想体验你每晚饮酒时的心境。”
霍岩眸色肉眼可见的暗了一下,好像给她带来不好的示范,这一刻他本能往后缩去了臂膀,那只杯子于是在电视柜上微撞……
文澜没看见……
只垂下眸,忽然无尽落寞地启声,“我今天去找妈妈了……”
他刚才那一刹那的失态用抬起酒杯入口的动作掩饰,但是,耳畔在听到她低落的妈妈二字,霍岩气息还是深深停了十几秒。
等这口气缓过来,也逼得他眼角深深发红,一滚动喉结,声音却似无动于衷,“别找了。”
她忽然发出抽泣的声音,很小很小声,在孤寂空间回荡。
霍岩于是在一瞬间,心跳也跟着停掉——
作者有话说:要来了要来了,男主视角要来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山盟
灯光透亮的舱内,女孩的哭声微小,和长江水的波涛比起来,不值一提。
男人脸上表情却如临大敌,他烦躁时喜欢踱步,此时,脚上穿着与她同款的、印着江轮名字的白色室内拖鞋。
“文文……”脚步一停,声音低哑、无奈。
对她的无措让他不惜打破常规开始叫她乳名,似乎只要能阻止那股哭声,他愿意做出任何奉献。
果然如霍岩所愿,她声音小了。
她一双泪湿湿的眼完全没有焦距,只是伤心的随意过了他一眼,然后低垂下去,开始弥漫更深的悲伤。
霍岩于是抬手更猛烈地饮酒。
“妈妈不在了,爸爸不在了,宇宙也不在了,我们的宝宝也没了……”
他们先后失去了太多,就只剩下彼此……
文澜声音不由地哽咽,抬眸,凝视他转过去的冰冷背脊,几乎责问,“——你要一个人活下去吗?”
霍岩回:“我命硬。所以他们都不在了。”
“你怎么不说我命硬?”文澜诘问,“我原本拥有幸福美满的一切,爸爸妈妈对我很好,还有一个可爱的弟弟,但是他们都不在了,后来又轮到我们的孩子,不是我命硬是什么?”
她又哭,“我们两个就不能和好如初,相互扶持的走下去吗?你要在失去他们后,又要放弃我,一个人孤苦无依一辈子吗?”
“你把事情想的太严重……”霍岩微微闭上眼,回身,用执酒杯的那只手随意一抬,努力调整呼吸地、又睁开眼,狠声道,“这世上,谁离了谁都可以一样活。”
他眼角染着醉意的红,眸光晃颤地认真凝视她,“你过去两年,走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都是你的意志力表现。没有我,你可以活得很好,去做更多雕塑,去接受更多可能的人生,你不一定非要我。”
他甚至这样劝,“我没有你也活得很好。我们少年是一起经历了一些旁人无法体会的痛苦,认为我们将相依为命一辈子,但是文文,这世上就是这样的,地球离了谁都转,比如我们的婚姻。”
“你话说的很明白了,”文澜染着泪光的眼,微微跳出一些笑意,她强撑着说,“明天,我们一起去旅行,只有我们两个,最起码我们要好好说一次再见。”
“去哪……”霍岩缓缓放下酒杯,他再次靠回电视柜,这次眸底是类似劫后余生的倦意,似乎感谢她的高抬贵手。
文澜对视着他这一双眼睛,心都要碎了,唇角僵硬一勾,回复他,“恩施。”
恩施位于湖北境内,而明早抵达的港口为诗城奉节,也是长江三峡瞿塘峡的入口、十元人民币背面图案的夔门所在地。
李白的《早发白帝城》就写于此……
诗意盎然,距离却太近。
她要去恩施……
从奉节坐四小时车到达的恩施……
路越远越好……
“好。”他应允。
这时法式窗外一片灯光璀璨,山壁上竟似突生出一座城,现代化的建筑呈条状沿着长江矗立,仿佛天上楼宇。
这座灯火通明有着现代交通与产业的天上楼宇在两人身前略过,灯火照入舱内,热闹映衬着离别的哀婉与决绝,一切都似变得不真实……
文澜又喝了一些酒,她情绪稳定了下来,但是酒杯不离手,很快就将自己灌醉。
迷离着醉眼看电视柜前的男人,是蒙蒙地一道黑影,她没坚持多久,扯过他被子,往床上躺去,不忘低哝,“明早叫我……”
醉睡过去。
那男人黑色的身影本来欲往她靠近,不过只动了两步就停歇,他转身,重新带起酒杯与酒瓶,推门而出。
……
来到空无一人的前甲板。
方才那座不知名璀璨城市倒退去了后方,前方再次陷入廖无人烟的昏暗。
船继续前行。
他闭眸在长椅躺下。耳畔是长久的节奏单调的航行声,风往后吹,江上夜凉。
一排脚步声而来,直直在他身后停下,霍岩眼开眼,里面充满疲乏,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
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磕上眼底的森然,开始沉默以对。
蒙思进在旁边坐下。
“你过得好吗?”
霍岩并未回答。甚至懒得睁开眼。
“为什么要这么伤她?为什么?”蒙思进百思不得其解,努力给他找着理由,“你是不是和我爸有什么交易?”
霍岩和文澜的结合是女方所有家人反对的结合
霍家在多年前破产,霍岩本来是首富之子,后来一无所有。
世态炎凉,连和霍家有过命交情的文家都避之不及,哪怕霍岩是商业上的奇才,可文博延对这位女婿一向抱有很深戒心。
就连自己父亲都站在姑父这一边,对霍岩没由来的那种防备不得不让蒙思进怀疑,是不是霍岩做过什么,又或者是长辈们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霍家遗孤才这么忌惮。
“什么交易……”霍岩睁开眼,嘴角都勾了起来,好似听到什么笑话。
蒙思进皱着眉头说,“今晚听我爸说要和欧叔帮文文,将达延从你手上平稳过度下来,你们这是在准备交接了?”
“是。”霍岩准确给了回复,脸上表情没有任何惊奇,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蒙思进表情更加难看,气愤地说,“我今晚越想越不对,你和文文还没有离婚,你就全部做到位了,除了程序在走,连达延都准备全部交出去了,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感受吗?啊?”
蒙思进抬手一指自己胸口,一边嚷一边激动地不断戳,“你他妈这样准备妥当——就像六年前在教堂娶她时的有条不紊一样,怎么把她娶回来又怎么把她交回去,霍岩你还有心吗,你娶她时经过她同意,放弃时经过她心甘情愿的同意了吗!”
“你是要遭报应的……”这一句,带着不忍的颤音,蒙思进情绪动容,自己都差点为文澜流泪了,他努力吸气,想将这股没用的无力憋回去。
甲板上一时只剩航行之声。
霍岩一言不发。
长翘的睫毛给他紧闭的眼、增添一层细节上的脆弱,他身上到底还是有软肋的,和旁人一样只是血肉之躯,只是薄唇一开口,就剩冷酷。
“你认为你父亲会害她吗?”
“他?”蒙思进稍缓心中的那股痛,侧眸瞧了他一眼,嘴上冷哼,“我爸和我一样宠妹狂魔,我姑母为情离世是他一辈子的痛,他将对妹妹的爱转移到文文身上,可文文从小跟他就不亲,反而跟你们家人亲到像有血缘关系,他再怎么样不会害文文……”
“那你担心什么?”霍岩叹息着睁开眼,视线所及全是黑暗,好长时间,才适应夜色,慢慢变成有浅浅亮光的昏暗,“听老人的话没错。对她肯定好……”
蒙思进摇头,表情不忍,他几乎能感同身受表妹所受到的伤害,“你们之间只是因为长辈关系啊。现在这个阻碍几乎不在了啊。”
文澜流产那年,是达延翁婿斗争最激烈的一年,也是斗争分出胜出的一年,霍岩不战而胜。
文博延在女儿流产没多久,就因为一场意外病退。
现在还在海市一家高端疗养院养着,说句不好听地,文博延已经死亡了……
只是文澜还不愿让父亲彻底离去,才用医疗器械续命。
“知道吗?”霍岩缓缓起身,一边单手握住瓶底、给自己杯子满上,一边给蒙思进投去意味深长一眼。
他今晚算是话多的一晚,而上一场两人酩酊大醉,蒙思进除了得到酒精,半句话没套出来。
此刻,霍岩居高临下,单手执起酒杯,边按住他肩膀,眸底似笑非笑,“世上真的有永远无法在一起的男女。不该在一起、不能在一起……比如我和她。”
音落,转身离去,背影高挑又极度利落,好似不会有半点的留恋。
蒙思进不甘心,恶声恶气地吼,“你让她不好过我也让你不好过——走着瞧霍岩!!”
……
舱内光线静逸。
水波纹地毯一直往内延伸。
尽头就是两个门对门的总统套。
霍岩步伐突然慢了下来,一身黑衣的他看起来像禹禹独行的孤鬼,可这孤鬼有最暖和的眸子,在无人处,他眸光徐徐安放去自己刚才出来的房间。
近在咫尺。可酒精一时使他看不清那门。一会儿变成双门,一会儿门打开、有张笑脸在门口迎他,喉结滚了滚,一瞬就似摸不着道。
他脚步一停,以防止自己倒下去。
这时,一道女声却与他不期而遇。
这女声,在拐角一间总统套的走廊里,两人位置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彼此碰头没有一丝的招呼,却似认识很久、三言两语就能表达清意思的老战友。
女声的主人靠在昏暗里,颤抖说出五个字,“她怀疑我了……”
霍岩眯了下眸。
昏暗中那女人的卷曲长发被一只细白的手、凌乱地往后掀去,声音仍然发颤着,“……你快刀斩乱麻吧……”
“我实在受不了了……”这道痛苦不堪的乞求结束,卷曲长发的主人就大踏步离开,往出口、往楼下跑去,厚实地毯都被踩出发沉的咚咚声。
走廊里,依然剩下男人独站的背影。
没多久,他掐住酒杯杯身,没有犹豫地刷开自己房间门。
……
舱内,卧室大床上的人影柔柔一团,以面庞贴着枕头,睡得云山雾罩。
微微露在外头的皮肤呈粉色,不知捂得还是醉得。
男人在床边望了她许久,接着单手撑去她枕边,另一手扔下酒杯、随意歪靠在被面,使得那仅剩的一点金红色液体滚落雪白天地,一下就染出血珠状的斑点。
大灯灭去,只剩床头微微亮的壁灯。
在这束只照出一小团的静逸光影内,霍岩侧身而躺,单手小心翼翼横过去,另一手配合抬起她的头部,然后整个人陪她睡下去,他胸膛贴着她后背,一只手臂在她颈下,一只手开始摩挲她醉意深红的脸颊。
耳垂如玉,小小一朵,指腹轻轻带过,又以指尖往上移动,先后整理了她鬓发,因不良睡姿而压出的皮肤上一道凹痕,他揉进去,缓缓抚弄,缓缓修复。
自己灼热起伏的唇息贴住她后颈,脸埋在她久违的、馨香的发里,霍岩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在那里叫喊疼痛,但是十分真实的活着。
他少时跟她分享读书心得,有位先哲曾说,幸福是虚妄唯有痛苦才是真实的。
一语成戳……
“保重……”他搂抱着她,柔软的,熟悉的,久违的身体,深深闭上眼,双臂将她整个人又往怀里揉了揉,直到彼此没有一丝丝缝隙,霍岩薄唇又移去她耳畔,眼尾似乎拖出一点笑,再次启声,“……保重。”
好像除了这二字,再也没有拿出手的东西。
“……没有我你可以过得很好……”他对她耳语,哪怕他身心都留在两年前交出离婚协议的那个台风天……
那条叫雍久的路,雍久、永久,哪怕他一生唯物主义,那一刻他决定让自己生命结束在那里……
事与愿违。
这会,是偷来的机会告白,“我爱你……永远爱你……”
“世上真的有永远无法在一起的关系。”
“我希望你永远好下去……”
“结束吧……”他眼尾那点笑意更深了,可那处皮肤也更红,他有点妥协了,将她往怀里无尽搂入,徐徐低语着,“我们明天要说再见了……”
“你回去吧……回家……”霍岩闭上眼睛,泪滴染湿他眼尾,文澜的发很快遮住
他那侧脸,像是安抚,又像是抗议,他怎么可以半夜三更打扰她睡觉。
于是,他将她换了一个姿势,让她睡在自己胸口,霍岩搂着她,不敢睡深地、沉迷般闭眼,最后仍不忘低语一句。
“再也不见……”——
作者有话说:口口声声大家都会过得很好的人,其实早在两年前就一蹶不振。
已知这章尹飞薇是知情的,那么大家不妨回到文澜住院时尹飞薇做了哪些事
第23章 山盟
早起,船在奉节港停下。
法式窗的帘子没拉,微微白光透进,文澜睁开眼,先看到昏暗光线的舱顶。
舱内寂静,能判断出船彻底停下,没有机器航行声。
她微皱眉心。
晨袍系带散开,露出里面衬裙裹着的妖娆曲线,大脑短暂放空了两秒,接着,伸手去摸旁边,除了被空调吹凉的被面,没有丝毫余温。
她霸占了他床、他房间,想霸占他人大概就不可能……
起身,披头散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文澜下床。
拉开窗子,人踏出去,满目非凡景象。
江面平静,像也从睡梦中醒来,惺忪着睡眼,温温柔柔的样子,东去的河道,从巴蜀之地的崇山峻岭中蜿蜒,在诗城停留,晨雾笼罩,烟色的青山之上一道金色光芒照耀,使得文澜的脸都起了一层金黄。
不由地深吸晨间微凉的空气,她任晨袍敞开,闭目享受。
大概站了几分钟,耳畔灵敏发觉异常,这露台上不止她一个人,她在看大江上的日出,身侧似乎也有人在看她,可等她睁开眼,侧眸看过去时,只看到隔壁露台躺椅上男人冷漠的侧脸。
穿得还是昨晚的衣服,一套黑色,靠躺时,两腿修长,在脚踝处交叠,脚后跟架在矮凳上。
文澜看他时,他就微微回眸对视她一眼,接着又转回去,依然瞧着前方的金黄色日出。
“昨晚睡哪?”开口问他。
他清晨的嗓音沙哑,好像染了江上晨雾的湿凉,“你房间沙发。”
好的……
不和她同待一个屋子不说,睡去她房间连她床都不沾、沙发躺一夜……
文澜眉心簇起,对他很不满,甚至想质问他,从前恩爱时每天早上都像狼,无论晚上有没有满足,除了身体对她升旗,那眼睛就跟失了火似的、没她救他就要完蛋……
那种急迫……变成眼前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的样子,他自己是不是也会感到羞耻,毕竟对比鲜明?
脸皮薄,没好意思问,文澜就轻刮他侧脸一眼,眸底全是受冷落的娇气,嗓音低软问,“我们早点出发……你不会忘了旅行吧?”
他记忆力强悍,怎么可能忘,怕他不认账而已。
但霍岩性格也不是不认账的人。
说到底还是文澜患得患失,有求于他。
音落,她心跳失序地等着他。
经过一夜的沙发折磨,他显然没休息好,眼下微青,闻言,淡淡望她一眼,声音冷清,“司机在岸上等,随时可以出发。”
“太好了……”文澜五味杂陈提了下嘴角。
此时,日出的金光大盛,照得露台一片绚烂。
景色越美,文澜内心渴望越深,想和他在这里拥抱、亲吻,甚至做爱。
可霍岩音落就从躺椅起身,结束与她的共处,准备跨回来的同时,不忘帮她在花墙边放了张矮凳。
文澜被赶鸭子上架,也将这边露台的矮凳往墙下一踢,接着按住晨袍胸口,白皙的裸腿就从矮凳往上跨,花墙是空心,她不敢深踩,昨晚酒意上头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这会儿跨才晓得相当有风险。
人比人气死人,霍岩腿长、身手又利索,他没踩凳子,腿一抬就半边身子到他那边露台。
清晨长江的雾将世界勾勒成烟灰色,一片水墨画的景象里,文澜殷红唇瓣几度张合,却是一丝声音都发不出。
她觉得这个世界太静了,没有任何烦恼,只有真实的两个大活人。
他身子与她靠近时,那股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纵使经过一夜的沉淀,竟然奇迹般的清冷,像原始森林果木的芬芳。
他手掌宽阔,指骨分明,掌心带着茧,文澜柔软的手心触到那片热实的粗糙时,心脏漏跳几拍。
明明很短,没有她的任何预谋,彼此短暂的一触,她就顺利渡过了花墙。
在自己这边露台踩实,文澜心跳还是剧烈,她抬眸望他,他正转回脸,另一条腿收进去,冷漠的黑色背影,头也不回走进了窗内。
在窗前落锁时,他手掌和扶她时一样干脆,办完就撤。
文澜独自留在晨雾里,身心俱凉,她垂首,抬起与他接触过的那只手,看了又看,忽然连眼眶都红起来。
觉得没摸够……
……
七点出发。
船上乘客三三两两苏醒。走时没惊动任何人。
霍岩提前安排了一辆七座埃尔法等在港口。
各自背了一只包,穿着休闲、舒适、方便,虽然没更多时间准备,可两人无声的默契,却如早在行程里安排许久,东西基本一应俱全着上了岸。
天气酷热。
太阳早早抬高,光线射在皮肤上宛如炙烤。
在奉节古老的城楼边走了一遍,就看到巨大黄角树下停的埃尔法。
文澜在旁边阿姨的挑担上买了一些青李。
才上车。
没问他从哪儿安排的车子,反正出行在外,有他在,文澜就很少操心,过去两年她去过很多地方,每个都是自己做攻略,或者路上搭伴一起前行。
她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只要上了路就只负责吃喝躺的慢悠悠旅途。
到恩施土家族自治州四个小时。
两人并排,中间隔一个过道。
文澜将青李拿给他,“奉节有名水果,别的地方还有冒充的。”
他在接电话,身前搭板上摆着一台电脑,闻声,视线没瞅她,但很给面子的用空着的手接过。
等他接完电话,准备将那颗李子消灭时,文澜心底就生出一股恶趣味。
她向来酸口,奉节的李子酸脆无比,简直长在她的味蕾上,可旁人不一定受得住。
她从自己这边的车窗影子里观察他的反应。
发现他的确消灭了李子,但是眉头不眨一下,她很失望,又很难过,想到霍岩和她做夫妻六载,又是从小睡一床被窝长大的,她什么口味他不清楚吗?
她什么小心思,他也清楚。
所以他平静无波的用完那颗李子,没给她任何机会发挥地、十分无趣地就结束这场交锋。
……文澜快郁闷出病。
接下来,她假装睡觉,假着假着竟然就成了真,醒来时,发现他给自己盖了一块薄毯,这点暂且将她郁闷一扫而空,整个人振奋起来。
“我的天哪……”她下车后,发现司机在外头惊叫,原来他也吃了她的李子。
文澜唇角一勾,坏心眼地、胸脯都笑伏起来。
然后拿这戏谑的眼神去看霍岩。
他穿着和她同色的防晒衣,两人不知怎么弄地,上衣好像情侣款,他在车上拿下两人的包,一只丢给她。
一眼没过招她的眼神,十分无动于衷往前走了。
文澜落在后头,听司机大呼酸得受不了的声音,想象着他当时酸在心、口难开的伪装样子,一时心内大乐。
……
恩施是土家族的自治州,这趟目的地叫做腾龙洞。
中国最大旅游溶洞,世界第七。
文澜久仰大名,她职业的特殊性,需要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走遍全世界、全中国是她最大的梦想。
腾龙洞在恩施利川市。号称中国凉都。
在奉节的酷暑到了这里一下消失无影无踪。
听说洞内常年恒温十四到十八度,洞外还兼租售御寒衣物。
从下车的位置走了几百米就到洞穴入口,初看平平无奇,一到明岩峡峡口,瀑布那个奔腾,吼声如雷,从幽青色的
河道俯冲而下,一直往黑暗暗的地下河里冲击,有恐高症、幽闭症的人当场撑不住。
游人沿着山体栈道要转一个大弯,从暗河上方桥体走过,三面观察完卧龙瀑布入地下洞穴的壮观,就到达有着可以开直升飞机、巨大入口的旱洞。
还没到旱洞,文澜就被震撼了。
随着其他游人一起往下方河道呼喊,那个水流白花花翻涌,仿佛要将两侧山体冲塌,大家一起玉石俱焚算了。
她长发散开,从下方鼓起的风,吹得她满发水雾。
像个小孩……
旁边有家长将孩子不住往栈道内侧拉,有拉不动的就站在孩子身后,胆战心惊又被逗笑地看顾着。
文澜身后也站着人,只是不苟言笑,仿佛一道城墙,隔开源源不断往这涌来的游人,也隔开世事纷扰,她可以不慌不忙,在这里看个够。
看到天黑,看到景区打烊,他永远不会催她……甚至时间暂停住也很好……
但是时间哪里会暂停。
文澜看够了,她开始沿着栈道往桥上前进,边走边回头,脸上还挂着被冲出的水雾,笑容明艳,“霍岩,你快点。”
他对此景竟然没有任何的动容,冷清的一张脸让文澜怀疑他近年心已经变作了铁。
她十分惊讶,“不好玩吗?不壮观吗?”
“看前方走路。”他只回这一句。
文澜不介意,她回身,继续往前走。每每怀疑自己弄丢他时,就不放心地回头,然后笑着发现,他就离自己很近。
这感觉很好……简直棒极了……
她乐不思蜀。
终于窥完水洞的点滴面貌,两人前往旱洞。
水流声小了,为防止游人无趣,这小段路做了几个人工窄道,游人拥堵着,将文澜往后逼。
幽暗暗的洞穴,几盏色彩艳丽的地灯,狭小的空间,她避无可避,往霍岩身上靠去。
前方仍然拥堵,她靠过来时,他低头装作不经意蹭住了她耳畔发丝,他一张脸只在她脑后露出了半张,那英气的眉眼,静逸中忽明忽暗。
短暂的一触结束后,文澜很缓慢地离开,然后扭头,苦笑说,“我被踩到脚了。”
霍岩面色不变,仍淡然。闻声,垂首睨了一眼,她穿一双脚型秀气的登山鞋,前头被很安全包裹,抬起视线,他眸里漆黑,声带回音,“没事吗?”
“还没断。”她眉间却露出痛苦。
霍岩:“……我背?”
“好啊。”文澜立马笑了。
他,“做梦。”
她脸立即发黑。
霍岩无动于衷般与她擦身而过,不远处暗河的万马奔腾声回荡,在这股大自然力量的作用下,他嘴角笑意也生龙活虎,仿佛再不走,这笑就要暴露了——
作者有话说:糖里全是刀,小心磕一嘴血。你们牙口还好吗?
答曰,再好也遭不住。(下章你们可能要早点看)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牧尘
第24章 山盟
腾龙洞如其名,像一条巨龙横贯山脉,总长达六十多公里。
地下暗河为水洞,陆上旱洞与水洞一壁之隔,却另一番天地。
从水洞桥体过来,到达洞口。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大概只会张着嘴哇哇惊呼的状态。
巨大的洞口高七十多米,宽六十多米。洞口盘旋着一只彩虹色热气球,蓬勃燃烧的喷灯向上方加热,吊篮内载着游客,随着彩色球体缓缓上升至洞顶齐平。
站在下方草坪,文澜仰头看这大自然碧海之间的一点彩虹色,嘴角不住上翘。
“我要坐。”
霍岩站在她身后,也陪她驻足,闻言,到旁边买票。
售票小姑娘对他的热情明显超出旁人,仔细跟他讲解乘坐规范和怎样买打折。
“两个人便宜,只要两百六。”
“一个人一百八。”
霍岩选了单票,扫码付款。回来将票给她。
文澜接过时没有对视他的眼睛,她全部心力都好像被热气球吸引,和旁边着急坐上去的小孩子们没有区别。
不到三分钟,先前那趟乘坐结束,彩球缓缓飘落。
文澜等里头乘客下清,才转身,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相机,递向他。
霍岩缓缓看了眼这相机。
她眼神这会儿投注他脸上,里头一直笑着,“你给我拍照。我要洗给飞薇。”
他准备接过的动作猛地一滞
阳光照得他原本漆黑的眸子呈琥珀色,好似掀起一场异景。
可惜转瞬即逝。
霍岩接过相机。仍是那张冷峻的脸。
文澜笑着凑近,叮嘱,“一定要拍漂亮。飞薇让我每个地方都给她纪念照。”
他指腹随意一翻,翻到她在韵洲白塔前的照片,微微停顿,缓声,“……去吧。”
文澜立即随着一帮小朋友,兴高采烈上了吊篮。
喷灯在后方,两名工作人员成功操作,使得火喷起,热量膨胀,硕大的球体一下就被胀满了,往上浮去。
孩子们齐齐尖叫。
文澜耳膜被吵得疼,可是好开心,她脸上的笑容和这帮小孩别无二致,随着吊篮离开草坪,地上的人变小,文澜趴在篮边,不住朝他招手。
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阳光下,男人手持相机,端于眼前,一张英俊的脸被遮去大半。
文澜看着他镜头,努力在里面笑。
她过去两年坐过的热气球才是真正飞行器,在缅甸蒲甘、土耳其格雷梅多……
热气球自由在天空翱翔,看日出,看城市,看大地……
腾龙洞的热气球却被固定在地面,最高的高度只达洞顶的七十六米,就缓缓落回。
除了感受洞顶青灰色的岩石,和俯瞰清江河道,不算出彩。
可是这一刻文澜觉得,她看到世间最壮观风景,就在草坪上的那一道身影。
身长玉立,长裤裹着笔直的两条腿,连膝盖前倾的姿势都像在舞蹈,他用简单的肢体语言向她展示了最动人的艺术。
文澜于是好想哭……
她朝下面挥手、朝他笑看……但是她心里好难过啊……
可她强撑着,随着孩子们尖叫声欢呼,不住摇手,然后想起该换一个其他的姿势,于是她开始给侧身情景,艺术家当然深谙美学之道。
她侧身的景象简直美不胜收。
浓密黑发长长落于身后,侧脸立体如美术室最美的写生模特儿,天鹅颈往后微仰,或闭眼陶醉,或睁开、随之上扬嘴角,明艳不可方物。
她纤薄的背、交握在身前的手掌……
在镜头里闪耀。
拍摄键却迟迟未动……
高清、精细的镜头简直像另一双眼睛,可肆无忌惮窥视与掩饰……
镜头后的男人一下思绪万千。
缅甸蒲甘灰暗清晨里、她立于城墙上身后是无数腾空热气球的笑颜……
巴哈马蓝洞深度挑战赛打破两项纪录的领奖台……
潜入海底贴身拍摄大翅鲸的倩影……
与此刻镜头前的影像重叠、不住覆盖、一张又一张……
霍岩按下了定格,那些影像也似猛地抽离,只剩她在碧色山间、彩色气球内朝他笑的画面。
胸腔内情绪翻涌……
他气息收紧,脸上却表现出若无其事。
镜头里的她仍然在缓缓下落,拍摄键像活了过来,一张又一张,定格她多个瞬间的脸。
终于结束……
她落地,来到他身前查看,眉心微拧,好像有些不满意,不过转瞬又笑,“这几张行了,等我洗了给飞薇。”
又嘀咕,“也不知道她放哪去了,上次去她家一张没看到……”
小小抱怨,没得到他回应。
文澜抬眸,他却转过脸,留一道紧绷的下颚线给她,她心里微微一颤,接着,目送他修长背影径自进入洞中。
她停顿片刻,仍然抬脚跟上。
……
洞中如被掏空的龙肚。
狭长的一条,无尽般往前延伸。
里面凉爽,游人全都披着外衣。
彩色的照明灯点亮着幽暗世界。
两人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到达
一个大舞台。
在幽暗山体中的一个大舞台。
成排的塑料座椅构成了观众席。
文澜全程不过问,只随着男人挺拔身躯移动,他带她来到前排VIP席坐下。
《夷水丽川》土家族风情歌舞随即上演。
活泼、热力的民族舞蹈,高昂的乐曲,不住移动的舞台,可随剧情升起的吊脚楼,盐水女神和廪君动人的生死爱情故事……
文澜面无表情看完。
霍岩与她邻座,两人身前通条的长桌上摆着赠送的茶水和点心,谁都没有动这些。
他腿偶尔在黑暗中碰触到她膝盖,她就全身僵硬地想着他到底为什么碰到她,无心,还是空间过于狭小难受了,还是有意……
最后结束时,脑海只有自己始终用余光斜他的一个幽暗英气侧影。
往回撤时,乘坐的景区交通车,在偌大山体里面行驶,人微如蚁,那点沉重的心思在大自然里也似显得无足轻重了。
……
夜色降临。
埃尔法在利川市内穿行,这座小城因旅游业热闹,又因旅游业空荡。
倒处是宽阔的马路,兜售特产的旅游商店。
老市区人烟在哪里,无从而知。
司机开着车往一家四星酒店而去。
文澜在车上接到蒙思进电话,表哥还在船上,他这一天参观了闻名天下的白帝城,还去了以峡谷风光著名的小三峡。
“晚上准备起航,下一站屈原故里秭归,都是文化名城啊,”他笑,似乎刻意压低了音量,“玩得怎么样?”
“挺好。”文澜不想多说,耳畔接着电话,视线却望前方,从前挡玻璃看这小城,深深的陌生与孤寂感弥漫了她身心。
身旁明明坐着最熟悉的爱人,可他冷若冰霜,除了早上出发和初到腾龙洞时的那一点点温柔,从热气球拍照下来,他就好像对她耐心耗尽。
旱洞里面景观,她都没有好好欣赏,而且看完表演后,电子导游说后面还有很长的景观,他们却没有看了,打道回府。
文澜垂下眼帘,气息微促,她手指在扶手上挪动,缓缓对表哥说,“……我明天打算去腾龙洞的出口黑岩峡看一下……”
“所以你明天不来宜昌?”秭归县属于宜昌市,蒙思进以为她会和霍岩去宜昌与他们会合。不过转瞬,蒙思进又大笑,心情很好,“你这趟进展不错啊……这就乐不思蜀上了?”
又说,“你哪怕不回来我都没事。好好玩!”接着,干脆利落挂断。
没了通话的陪伴,车厢一瞬间似成了墓地。
悄无声息,冷气直冒。
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邻座的男人剑眉簇起,嗓音磁性,说着最冷淡的话,“为什么突然去黑岩峡?”
黑岩峡是未开发景区,需要办理户外探险证不说,还完全在他们的行程表之外。
她脸对着窗外,声音仍柔软,“腾龙洞全长六十多公里,一天怎么能结束?”
“文澜。”他有点不耐了,短短两个字,像大人给调皮小孩的警告。
文澜扭过头看他。
他靠在座椅内,只穿薄上衣的胸膛被布料绷着,胸线若隐若现,随之而来他气息的纷乱也足够肉眼可见。
文澜打量的眼往上,对上他英俊无双的脸庞。
他眼神如有实质顶在她目光上,似乎要给一个解释……
她唇角一勾,淡淡应,“我已经请好向导,而且也没要求你去,你可以回宜昌。”
她语气不像开玩笑。霍岩眼神如紧绷的弓松了一寸,可随之而来紧皱的眉心,是对她行动明确的反对。
不过,他没再多言。不知道是不好开口劝阻,还是不想浪费力气周旋。
到达前,两人都无言。
下车时,文澜将上午放下来的过夜物品,重新装进包里,接着,来到酒店办理入住。
他们遇到了麻烦。
司机是本地人已经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而文澜和霍岩却只能开一个房间。
她身份证莫名其妙失踪……
在程序陷入停滞时,文澜一脸无辜等待着被质问,但霍岩只拿着自己个人的证件沉默了一瞬,忽然说,“刚好明天别去了。”
这一句声音极轻。
她和他都处在前台,背景墙上的灯光暖黄,使得这方天地温馨。这其实是酒店设计时的小心机,宾至如归效果。
他的声音也似显得体贴、周到,传到她耳畔时,文澜原本故意为之的恶作剧心态倏地被踏平。
她微微不可思议一抬眼。
他侧颜冷峻,径自解释“这是我太太”,又耐心应付工作人员要求的身份证号提供,很顺利开好一间双床房。
接着,无视她视线地,独自走向电梯厅。
文澜嘴角一扯,露出一个五味杂陈的笑。
明知道她是故意却不揭穿,只为一句“刚好明天别去了”,就妥协到愿意和她共处一室……
这难道也是她的自作多情吗?——
作者有话说:文澜这会心态就是要搞大事的前奏。
图书馆要关门了,大事没赶出来,下章继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71116353瓶;
第25章 山盟
两人一路沉默到达1806号房前。
霍岩走在前,手里拿着卡,他本来想要套房,结果被告知套房已满房,所以两人合住一间双床房。
房间不大。两张一米五宽床并排,中间隔着一米宽过道。
过道中间是一张床头柜,放着电话机。
霍岩选择靠浴室那张,将有写字台、沙发组和山景窗户的那张给了她。
她活动空间非常大。
文澜将背包放在写字台,接着从柜子里拿出两双拖鞋,扔一双到他面前。
他行李带的不多,本来约定好了一天一夜就结束,而文澜除了背一只包,还有一个手拎包,里面有户外探险所必须的衣物和小设备,早上拎来时,霍岩没有在意,他当时可能以为女人出门在外,东西就是比男性多一些。
随着浴室门“砰”声撞上,遗落在外头的文澜觉得环境静逸地连自己心跳都能听清。
他没有任何一句询问,谁先用……
他自作主张,或者叫把她当做空气……
洗好澡出来,他头发湿润,一套湛蓝色棉质睡衣,扣子扣地整整齐齐,一手握着换下的衣物,一手用毛巾擦头发。
动作迅速。
似乎也不想耽误她。
擦完头发后,他将自己换下的衣物全装进袋子里,接着塞进包里。
文澜在写字台前慢吞吞收拾自己的东西,余光偶尔瞄他。
等她将睡衣在手里拿好,他那边战斗结束,他掀被子上床,关掉床头灯。
那张一米五宽的床容纳了这男人近一米九高的身躯,被子隆起一个不可忽视的形状,他两臂放外头,歪头微贴里侧枕头,一副进入睡眠状态。
文澜嘴角勾起一个五味杂陈的笑,一时不知道该气他,还是同情他……
撇撇嘴,她若无其事拿着洗漱用品进浴室。
里面湿润。
水汽里弥漫着一股海洋香调的洗发水香味。
将衣物放在架子上,文澜脱掉自己外衣,镜子里立即印出女性特有的曲线。
打开花洒,一瞬将空气里他的香味喷散,文澜有些不知所措地从水幕里睁开眼。
太静了。
他睡着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任何声音。
文澜知道他生气了,因为自己故意“弄丢”身份证,强行和他同一间屋子……
他识破她伎俩,但是疲于应付。这其实比和她争吵还让她难受……
水流迅速覆盖眼帘、唇瓣,她一甩头,什么也不想了。
洗好后,在里面吹好
头发,接着,和他一样,将衣物全部收拾妥当。
出来后,用包装起来。
这时候的房间已经只剩下半间明亮。
除开入门灯和她这边床头的灯,他那边像是完全的漆黑,另一个空间,拒绝被打扰的空间。
文澜在写字台前站了几分钟,接着,将写字台灯关掉,又将自己床头壁灯关掉。
她身影站在大半幽暗的房间,披着长长的、浓密的发,身上只及大腿根的香槟色晨袍,里头是一件同色衬裙。
往他床畔走时,仿佛每一步都带了声音,可明明地毯厚实,细听,应该是她的心跳在扑通作响。
文澜到达他身前,做出自己也没预想过的动作,她直接倾身隔着被子将这男人搂住了。
长发一股脑往他脸上散去,热烫的脸颊贴住他颈窝,两臂紧紧捆着他、不允许他动。
也许动作过重,霍岩竟然真的没有挣开,他气息很急,胸膛都顶着她往上不住伏。
文澜将自己身上的气息与他的彻底融合在一起后,不容他开口,先哑声,“回家吧……海鸥要来了……我们回去看海、喂海鸥……”
明明酷暑三伏天,这一道乞求像带着海市的凉气往两人扑来。
海鸥来时,海市进入十一月,这座依山傍海的城市夏日最高温度不超过二十五度,而冬季则比其他城市漫长。
海鸥每年从西伯利亚远道而来,在冰寒的海边等待游人喂食。
刺骨的海风,一道道翻飞的白影,美丽冻人。
也是趣。
她声音落后,完全把他弄怔住似地,她的行为与语言都不着边际,让人措不及防。
他在这空档里一下子被文澜攻城略地,她柔软的身躯从被外游蛇一般钻入了里头,与他肌肤相贴。
心跳相融。
他的心跳,与她的心跳,全都贴在一起。
隔着他身上棉质的睡衣,与她薄如蝉翼、一动作几乎罩不住风景的丝质吊带。
“霍岩……”她两手搂去他脖颈,整个人几乎都叠在他身上,他非常紧绷,紧绷到肌肉几乎刮疼她。
“……一定要这样?”霍岩声音在短暂而猝不及防的冲击后,充满压抑,他没有过大动作,但声音可以杀人的话,他现在就是在手起刀落中,“签了离婚协议,我可以陪你睡一百次、一千次。”
文澜颤说,“你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他仍然没动静,任她的手四处游弋。
他身上的气息和头发里的香气混合,她有些中毒般的想闻到他动情时的味道,于是,唇瓣贴着他耳侧,一声质问。
“头两次来见我为什么喷香水?第一次在我工作室外头,你身上有海洋香调的香水味……第二次在医院……我看不见我闻得到,仍然是那次的味道……”
他笑了,很嘲讽地一声动静,“还有什么,你都说出来……”
“你衣柜里其他衣服没有那款香水的味道,所以别告诉我是衣服被卖方喷上的,也别推脱家政,她们不敢动你衣柜……”
他没有动静,似乎在等她说完,文澜根本不怕地,又凑到他耳边,让自己的呼吸挑动他的耳尖,“你今天一整天都用那款香,早上出门的时候味道最淡……直到洗澡前你身上都有我喜欢的那款幽香……”
“你说不在乎我,你床头有我校长的画……”
“你说不在乎我,你在书房听《奥菲欧》,这是希腊神话中最经典夫妻神话不是吗?”
“你还每晚喝酒……你抽雪茄……没有我你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只有我来了,你才会精细一点点……”
“我跟你道过歉了……”时至今日,她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放低姿态到这般地步、他仍无动于衷,此时抬泪眼,又居高临下看幽暗光线里、他令她看不透的脸,软声,“孩子的事就不能过去吗?还是爸爸的关系?”
霍岩不答。他微微闭了眼,在床上躺着,除了呼吸在动,其他地方都无动于衷到像一根硬木。
她的手逐渐往下……
“他现在在疗养院,医生让我放弃他,说脑死亡不可逆……霍岩,我在那一年同时失去孩子和父亲,连你也走掉了……”
霍岩陪她渡过了最艰难的时期,接着,在她情绪稳定后,提出离婚。
那时候文澜精疲力竭,随口答应。现在吃得苦就是当时嘴巴逞一时之快的报应。
“我是不是太混蛋了?”她柔弱无骨的手终于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那里如火山般厚实、炽热,她眼神一下变得像网,一张风情又带着对他无尽爱意的网,“我不该放掉你……孩子的事……你承受了我所有的怨恨,还帮爸爸将达延撑了起来,我太不知足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口口声声求原谅,行为却与语言南辕北辙,她行为非常直击重点,快准狠,霍岩也许不想反抗,也许是真的反抗不了,就这么任她为所欲为。
她一头发最为漂亮,健康、光亮、根根如丝,最上好的绸缎不过如此,从他胸口如瀑般地扬起,她坐起来,被子因她动作往后褪去。
门厅的光线在地毯投入一个长方形的光形。被子落入了这个光形中。
床铺发出急躁的声响。
女人双肩撑开,曲线又自腰间深深往里凹陷住,她的手往后,循序渐进……
而床上的男人眉心簇起,黑眸里不知是对她的一些什么情绪,她独自忙活了一阵,霍岩仍然没有反应,接着,他听到身上女人十分愤怒的一声抽泣声……
这一刻,他闭上眼,似乎不忍再看她。
文澜一头长发落败似的重新铺到他脸颊,伴随她抽泣着地、疼痛身体,他们再次相贴在了一起。
“为什么……”文澜哑着声音问他,手上动作并没有放弃,换着法儿地折磨他,她也不能放弃,如果这样投怀送抱引不起他的性趣……
她就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手心里的他,活了起来……
在她长久的努力与彼此紊乱的气息之中,他开始活了……
他甚至开始梳理起她的发,将她散开的乱发一束束从指尖里拾走,他指腹带着温暖的体温,将发丝一缕缕别去耳后。
文澜于是抬眸看他,她将他胸口睡衣弄得颜色更深,那是泪水浸润的后果,她泪眼朦胧,但是不知道自己伤心什么,她仿佛进入混沌状态,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眼前的男人。
男人拥有她眼中最好看的脸,有最温柔的绅士风度,但是这会儿的男人眼中有对她最冷漠残忍的敌意,他嘴角扬起,似乎挺可悲的笑起,他说,“做了又怎样?”
“你想要,我可以给。”他猛地将她翻过来,变成他上她下,他身体悬空在她上方,用有温暖体温的手指去梳理她脸上被泪染湿的发。
文澜闭上眼,轻轻曲起腿,去碰他那里……
她感受到了……
他可以……
他还可以对她起反应……
但是她不想要了,他一边细节处对她温柔,一边讲最残忍的话,“把离婚协议签了……文文……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今晚我就满足你……”
文澜摇摇头,又睁开眼,深深望他漆黑的眼底,那里面的自己悲伤而绝望,“我不认识你……真的不认识你……”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
“任何方法我都用了……都不行吗?”
“不行。”他回。
两个字,斩钉截铁。
音落,离开她上方,高挑而挺拔的背影屹立在床尾。暂时没有走开……
文澜隔着泪光,看不清他。
她唇瓣抖着,忽然启声,“抱抱我……”
房内寂静。光线昏暗。一张凌乱的床,和一张完整如初的床。
两人的行李,一个放在入门厅行李架上,一个放在最里面的写字台。
泾渭分明。
她缩在洁白床铺里,好像很冷很冷,两手将自己抱着,泪眼,用颤抖地音调,“抱抱我……”
又发出一声求救。
他以背脊向着她,在第二声抱抱我后,头也不回离
去。
最后的动作是拿了行李架上自己的手机。离开时,房门带地有条不紊,声音不轻不重,倏地下没了。
文澜仔细分辨了会儿那声音,才确定他真的走了出去。穿着睡衣,带着手机,离开了和她一起的空间。
她哭不出来了,就是觉得好冷,想有人抱抱她,告诉她,没关系……
一切都是噩梦。
……
醒来时,文澜下意识往自己脸摸去,接着,摸到一手凉。
将手心拿到眼前,看到上头全是水光,她才后知后觉自己哭了,哭得乱七八糟,除了脸上,枕头也遭殃。
哽咽着坐起,往窗口看去,外头天空暗蓝色,还能听到海浪声。
她怔了一下,接着扭头打量室内,这是一间女孩房间,有梳妆台,穿衣镜,绚烂花朵的墙纸,她正使用的床铺也带着浪漫元素,蓝白相间,很大的蝴蝶边。
文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是棉质的长袍款,方领,长袖,有点儿少女……
彻底怔住了。
她在哪儿呢?
正思考着这世纪大难题般,房门突然一声响,有人走了进来,这房间有点大,外面还有一个套间,那脚步声走得绵软,轻又温和,在外间似乎拉上了窗帘,接着,往里移动。
文澜视线紧张地盯着门口,不一瞬,那道脚步声就走了过来。
等看清来人相貌……
文澜“哇”一声,哭得痛彻心扉。
脚步声主人直接吓住。在门口呆了一瞬,连忙坐了过来,将她一搂,“怎么了,文文?”
女声轻柔,带着微微焦急,但仍然能搞定她的那般沉稳着。
不止如此,这女声主人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身体柔软,一抱住自己时,文澜就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泪脸在对方胸前不住揉,弄得对方由焦急变成发笑,再次问文文怎么了……
文澜恍如隔世,说,“妈妈……我好想你!”
这人居然是何永诗——
失踪好多年的何永诗。
怎么可能呢?
这人还问她,文文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哭成这样啊……
文澜哭着说,是啊,做了好长的噩梦,“你和霍叔叔,宇宙,你们都不在了,霍岩还不理我!”
“是好可怕呀。”瞧,口吻也是何永诗的口吻,文澜发生任何可怕的事,她不会先安慰说不怕,而是先感同身受她,说是好可怕呀。
于是文澜在这份熟悉的关怀中,再次嗷嗷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何永诗又开始第二步,“你是不是饿了呀?”
声音特别真实,连何永诗眼底那份独一无二的关怀笑意都是真实的。
何永诗穿着一套裙装,胸前挂着围裙,一头浓密黑长发低束在脑后,脸上不施脂粉,秀丽温柔。
她杏眸笑了笑,伸手刮文澜鼻子,“又懵了。下来吃饺子。”
文澜仍然感觉不真实,不过她向来对何永诗的手艺没法抗拒,这一天不知怎地,她竟然会在吃饭前睡觉,而且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何永诗扯她被子,将她拉起来。
文澜穿鞋时,自己直挺挺地坐着,是何永诗弯腰下去将鞋子分别套到她脚上。
她穿着一家五口亲子款的凉拖,被何永诗柔软的掌心包围着,小心呵护下了楼。
霍家这一年住在荣德路,文澜家住在上头,比霍家多了一个数字的9号。
荣德路8号是一栋法式别墅,青瓦黄墙,前后带有宽敞的庭院,绿篱旺盛。
屋内装修风格和建筑风格一致。
家具高端上档次,一切用品皆何永诗精心挑选。
在饭厅坐着,等饺子上桌前,文澜脸上仍挂着泪痕,她一会儿看看餐边柜上何永诗放着的钥匙,一会儿看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没错了,是霍家……
家里一切都有井然有序,窗明几净,生长旺盛的花草,每位家庭成员生活的痕迹……
“还发呆。饺子来了。”何永诗端着一只白瓷盘,眼里带着笑,和饺子里的热气一样,特别有温度的责怪她,“一个梦,看把你吓得。”
文澜看着她脸,一时不敢说话,等何永诗又要再次“怪”她时,才笑,“真的太真了!”
“多真?”何永诗将饺子分到她碗里,本来挑了十五个,停一瞬,又加五个。
文澜闻到这香味就踏实了,一边接过何永诗递来的筷子,边吃饺子、咕哝,“就特别可怕……”
“下次做到这种梦就在里面告诉自己,假的,假的就行了。”
文澜点点头,接着狼吞虎咽,二十个饺子下肚,她仍然说饿。
何永诗眼神不可思议笑,“这梦很耗体力吧。”
“不知道。我忘了……”文澜眼底忽然又起了一层泪光,将筷子一放,抱住何永诗,“妈妈……小孩子为什么要做噩梦呀,我特别害怕,你,霍叔叔,宇宙都不在了……霍岩还不理我……”
“他怎么不理你?”何永诗大概也觉得这事情大,将小姑娘吓得连番哭,温柔拍着她背脊问,“等他回来,妈妈找他算账?”
文澜摇头,何永诗一般不发火,一发火就动真格,她有点舍不得霍岩被算账,不过她转瞬又点点头,“帮我教训他……”
何永诗大笑,拍她背,掷地有声保证,“等会儿联合你叔叔一起教训他。”
文澜破涕而笑。
何永诗放开她,又夹十个饺子给她。
文澜边吃边傻乐,说她在梦里也修炼了一身看家厨艺,这鲅鱼饺子也学会了。
“但是没有妈妈做的好吃……”她傻笑着总结,望着何永诗慈爱的眼,“这世上,妈妈做的饭才最好吃。”
她想吃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做过梦?过于可怕的事会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假的。
这篇文题材非常冷,更是在V前就有读者对女主大骂特骂。
文澜和霍岩虽然是纸片人,但从作者设定那天开始就有血有肉了。
他们有生长轨迹,温暖的童年、甜虐的少年、漫长的分离、新婚的快乐,又再次分离……
现实中绝对走不下去。
我在构思时多次哭到面前堆满纸巾,也有夜里想剧情想得睡不着,他们在我脑海里是活着的,与他们同悲欢喜乐,所以有的章节,尤其虐文文的章节我写不下去,我抗拒,我逃避,也有想过放弃。
可这个故事,没有作者带着往前艰难的推进,他们就更可怜了,不管怎么样,既然定了这个题材,我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设定的大结局,是他们一家三口在寒冬的大海边幸福玩耍,希望能带着大家见到终点的他们。
一句话总结就是——既然进了这个文都是异父异母同生共死的好姐妹,一起撑住好吗!!!我会先撑住的。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江湖客、淡定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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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山盟
“好吃也不能撑着。”何永诗不受她那迷魂汤,又拨十个饺子给她吃完后,她仍然眼巴巴的,直接拒绝。
将饺子碟端起,重新送回厨房。
文澜打了个饱嗝,但嘴巴就是馋,从椅内下来,随意套上拖鞋,又钻进厨房,从后面猛地将亲爱的妈妈搂住,自己嘴巴甚至都没擦就在她后背揉。
何永诗气笑了,“你脏不脏?”她生气时都温柔,尤其孩子黏着她时,所有的气都是假气。
文澜知道她。
贴着妈妈背,闻着属于妈妈的气息,她眼眶又不争气泛酸,“吓死我了……”
她哽咽说。
仍然对那个梦心有余悸。
厨房外有个大庭院,面对着车库,等会儿孩子爸爸回
来就将车停进那里,何永诗一边洗她刚才用过的碗,一边打量外头动静地笑安抚。
“不怕啊。文文当时在妈妈肚子时,受妈妈情绪影响,有些没安全感。不过要体谅你妈妈,她已经将最好的都给了你,你很有才华,健康漂亮,安全感可以自给自足,这有什么要紧?”
文澜点点头,嘴巴仍然委屈地瘪着。
何永诗洗好碗,放进橱柜,身子挪动,身后那个小人也随着她移动。
厨房里画面温馨,也时常上演这样情景。
文澜小时候出生没多久,她母亲蒙绯就抑郁症离世,蒙绯和何永诗是大学好友,毕业后又嫁给另一对是好友的男人们,两家的男人一起创业,又一起成家,后来房子也买到一块儿,他们两家的小孩自然也成了各自的孩子。
文博延在蒙绯离世后没有再娶,他常年忙碌生意,对文澜顾及不到。
这点蒙绯似乎在生前就能预料到。
如何永诗所说,蒙绯在当时已经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幼小的女儿。
除了遗产,还有就是要求文博延结扎,这件事是蒙绯死前,在病床弥留之际告诉何永诗的。
蒙绯的意思是不能让文博延再有子嗣,哪怕他后来再婚,而孩子也只能有文澜一个。
文博延当时忙生意常年照顾不到妻女,为安抚蒙绯情绪就做了结扎手术,他以为这样就能享受到安宁,让蒙绯彻底对自己放心。哪晓得,蒙绯在他事情办妥后,选择了结束生命。
当时蒙绯被发现时,还有一口气,是霍家夫妻俩将人送到医院。
这点和蒙绯生文澜时的情景一模一样。文博延常年不顾家,文澜出生时不在,蒙绯闭眼前也不在。
甚至等文博延回来,蒙绯已经太平间躺了三天。
何永诗和蒙绯是好姐妹,当时身心受到重创,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
蒙绯走前,恳求她将文澜当做自己亲生女儿抚养。她也知道这很强人所难,养一个孩子几乎毁掉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但是蒙绯没办法。
她深陷精神疾病的折磨,对丈夫失去希望,娘家人又远在国外,只能托付好友。她对何永诗说,文澜以后会得到文博延所有的财产,那么以后只要她和霍岩能够在一起,那些财产就当自己对霍家的报答了。
她当时说这些话,何永诗哭着痛骂她,那时候文澜才半周岁,连路都不会走,而霍岩只比文澜大一岁,两个小娃娃谁能预料他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蒙绯糊涂了,做这些不着边际的安排,何永诗还痛骂,让她自己好起来照顾孩子,而自己不会对文澜好的,更不会在乎文家那几分财产。
她们姐俩都嫁给了很出色的男人,对钱已经不是人生的追求,何永诗也不是爱钱的人。所以她才骂蒙绯糊涂了。
但是,蒙绯也是没办法了。
何永诗怎么威胁她好起来都不管用,最后只是越来越虚弱,还说了一句特别梦幻的话,说“山海相配,天生一对”……
她在生前就经常跟何永诗说,她给文澜起澜字是有寓意的,人生如澜、波澜壮阔,同时也和霍岩的山相呼应……
她从孩子出生就开始想着自己怎么死了……
她神神叨叨,但是每一步都为女儿计划……
她觉得霍家夫妻俩是正派的人,霍岩在他们手里成长一定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以后自己的女儿也会和何永诗一样幸福……
蒙绯就这样带着最后的一点美好希望与世长辞。
文博延赶回来时,她遗体已经硬了三天。
十分悲剧。
好在文澜感受不到。
她除了在母体内时,感受母亲紧张至极的情绪,在一出生后十分磨人,时不时大哭、不安、要在人怀里睡……
其他一切都很健康。
在周岁后,她开始出落的可爱动人,小嘴还甜,第一声就叫何永诗妈妈。
文博延大为震惊,同时也闹出不小的笑话,在亲朋好友之间大家常会调侃霍启源,说他多个女儿是有代价的,妻子和文博延扯上绯闻了。
两家关系亲近,这玩笑也没人当真。
时至今日,文澜仍然叫何永诗妈妈,却没人再拿何永诗和文博延开玩笑,而她仿佛何永诗亲生女儿一样的事实却为人津津乐道。
谁见了都要说一声这姑娘养得好,何永诗多么无私,同时夸一句文博延好运气。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话,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尤其对文博延的指责随着他财富的与日俱增愈演愈烈……
有人说他视财如命,妻女一概不问。
有人又说霍家捡了大便宜,文澜和霍岩越长越登对,简直为霍家量身定制的好儿媳,到时候两家联姻、富可敌国……
不过外面人怎么议论,却不关霍家人的事。
何永诗对文澜好,一是好友的临终托孤,二是文澜自己争气……
这女孩子从小聪明讨喜,何永诗自己有两个儿子,却总觉得少了什么,而文澜就正好补了这个位置。
母女俩在厨房幸福了一会儿,庭院里传来车子进来的声音。
搁平时文澜该喊着开饭了,里里外外地通知人,今天却缠着何永诗不放。
霍启源一身白衣黑裤,拎着公文包,一手扣在一个小胖墩脑后、顶着这孩子往前走,身后还跟了一位身高超过他肩膀的白色球衣大小子。
他一边笑骂小儿子懒,一边领着大儿子进屋。
霍家的房子在厨房有个侧门,从车库出来,经过绿油油的草坪,抬脚就上五层台阶,进到屋里。
他们在门口换鞋。
乒乒乓乓一阵响。预示着热闹的家庭夜晚开启。
放学的归来,上班的也归来,做饭的也热热闹闹迎接。
只是霍启源一抬头,就“呦”一声,对着妻子身后的情况调侃,“今晚吃炒年糕?粘起来了?”
文澜贴着何永诗的后背,闻声闷闷从里面喊了声“叔叔”,就将脸磕在里头,动也不动。
霍启源神色诧异,放了公文包到水池洗手。
玄关,小胖墩换好鞋,从那处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枪,对着做雏鸟状的文澜一顿“砰砰砰——”,气得文澜换了一侧脸颊贴何永诗的腰、以后脑勺对着玄关。
有一道十分斯文的动静,比霍启源内敛,又比他弟弟讲究、细致,柔和一问,“怎么了?”
这一年霍岩刚刚变完声,渡过了一段天天被文澜抨击的“蛙叫”期,与他本人性格十分匹配的低音色发展了出来。
他这么问时,不仅释放了悦耳的音质,还十分明确的表示了对她的在意。
毕竟,是进门三人组首先对她进行准确关心的。
埋在衣料里紧绷的唇线一下就装不住,偷偷上翘,不止如此,眼型也绷不住的弯起,文澜先从何永诗背后转正脸,又再稍稍往那方旋出半张脸。
于是一只明亮的眼睛露了出来,明明笑着,却要硬生生藏住,所以她那半张脸就更显骄矜。
霍岩站在那里,穿一身白色球衣,脚上篮球袜很长,此刻套一双与他气质不符的亲子款凉拖,他比她先进入青春期,身条嫩长,背心外头的两臂白皙又覆着一层薄薄肌肉,五官漂亮。
不期然,与她眼睛对视。
他翩翩少年,温润如玉,好奇怪又睨她一眼。
文澜猛地转回脸,又给一个后脑勺了。
他琢磨着的表情,走到水池前排第三位洗手。眼神仍然看她。
文澜在这边时就再次跟他对视了,她又哼一声,转到那头去。
何永诗这时候苦中作乐,给霍启源抽了一张擦手纸,边笑,“做噩梦了,吓得哭成花猫。”
霍启源擦着手皱眉,“什么内容?”
“忘了……”文澜娇羞声。
霍启源笑,“肯定和霍岩有关吧,瞧你看不上他的样子。”
洗完手的小胖墩立即哈哈乐,“你完了——你完了哥哥!”
小小年纪,颇有预见性。
只听何永诗笑回,“说霍岩不理她,哭得可惨了。”
“怎么不
理你了?“霍启源扔掉擦手纸,一副要为她报仇的样子。
他在高脚凳上坐好,用干净的手掌将文澜从自己妻子背后牵出来。
一边低头观察,接着笑,“是哭了,眼皮还是肿的。”
文澜摇摇头,“我现在一点不怕了。”又不忘补充,“醒来时是真怕……”
“他怎么对你了?”她小时候也偶尔做那种把自己吓哭的噩梦,霍启源每次都很关心她。
说到底,文澜还是缺乏父爱关系,对自己与霍家的关系,感到温暖又不安,总担心他们有一天不要她。霍家对她越是亲密,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越知道这是难能可贵的,越是可贵,越是担心消失。
“哼……”所以自己的患得患失让她无措又生气,只好找一个由头,对一个人尽情发泄,这样长辈就看不出她最近的惶惶不安了。
这声哼,配上她翘起来的嘴,一副生气的样子活灵活现。
霍启源明白了,点点头,眼神真的正经起来,朝自己大儿子一望。
此间,配合小胖墩落井下石地叫闹声“哥哥你完蛋了”,气氛更佳。
霍启源盯着大儿子嫩条一样的背影,“——这就你的不对了。”
一直安静洗手的少年霍岩:“……”——
作者有话说:插叙几章,即是文澜梦境,也曾真实发生。
少年霍岩是真绝,争取甜起来大家嗷嗷叫,虐起来大家也嗷嗷叫。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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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盟
“哥哥道歉——哥哥道歉!”小霍屿这一年六岁,有个霸气外露的乳名叫宇宙,明明是家里的老二硬生生被文澜挤成了老三。
但他嘴上从来不承认文澜是他姐姐,一直叫她胖大海。
文澜天生泪腺发达,小时候有些婴儿肥,霍岩恶作剧叫她胖大海。被何永诗教育后,他改成私下偶尔叫她,有一次被小宇宙听去,从此没完没了。
他仿佛生来就和文澜作对,两人总是打闹。有吃瓜机会时,双方使出浑身解数围观。
文澜此刻一听不乐意了,大方开口,“算了,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这莫须有罪名、盖棺定论,让霍岩眼神不可思议。
文澜视若无睹,仍然对他冷淡。
何永诗被逗笑,催他们,“行了,吃晚饭吧。”
霍启源笑着将文澜牵到饭桌前,挨着自己坐。
何永诗是全职太太,最大爱好是将家务和孩子打理的仅仅有条。
一家人在桌前坐好。
面对一桌面的补血益气菜色,神色不一。
“文文吃点菜就行。”何永诗笑,“刚才吃了三十个饺子。”
“做梦费体力啊。”霍启源附和,音落,给她夹海参。
桌上还有羊肉、猪肝、益母草鸡蛋羹……
水果有含铁量高的樱桃,红彤彤装了一盆……
文澜脸色的确有点缺铁样子,鬓发还汗湿湿的黏在额前,她一双眼不如往日雀跃,稍忸怩之色,霍启源就笑,说文文长大了是值得恭喜的事,不用害羞之类。
何永诗也十分镇静,给她夹菜,鼓励她,没一会儿她盘里食物如小山高。
宇宙完全听不懂,就是觉得今晚家里菜式过于奇怪,那个猪肝、益母草蛋羹,以前闻所未闻。
更离奇的是小大海那股忸怩劲儿。宇宙很不情愿叫文澜姐姐,叫她胖大海虽然自己快活了但常会遭到母亲的教育,所以干脆改成小大海了。这样她也乐于接受。
今晚她明显奇怪翻天,黏着大人不说,还不愿大声谈笑。
宇宙一个人翻不起浪花就很百无聊赖,他目光于是渴求式转向哥哥,这一转发现不得了的事情——
哥哥也奇奇怪怪的。
哥哥今天放学没有和小大海一起回家,非常富有爱心地接自己放学不说,还陪自己在外面打球,打到父亲下班一起接了他俩回来。
路上那对父子俩的话题令宇宙感觉自己不是亲生,因为完全听不懂。
他俩这样——
爸爸:她第一次很惊慌失措吧
哥哥:当时午餐时间,没其他人看到
爸爸:你送她回来对的
哥哥:我还要怎么做
爸爸:体贴、温柔、关怀
哥哥:……行
行什么行?
宇宙懵住。现在却真相大白。
哥哥不但默认下梦里不理她的罪名、拒不抗辩,还体贴、温柔、关怀到底,桌上爸爸妈妈占领一左一右照顾她的黄金宝座,哥哥就在三人对面眼巴巴看。
好像是什么大不了的任务,他等着捡漏去照顾她一下的、期待着的眼神。
小宇宙这餐饭完全没工夫吃,被全家除自己以外的人莫名其妙操作弄得一头雾水。
……
“我人小,但不要欺负我看不懂。”饭后,宇宙将哥哥拉到客厅,用傍晚兄长刚给自己买的新枪对着他腰。
霍岩反手一握就将玩具枪从小孩手里夺回。
宇宙咧嘴就要哇……
霍岩回头,“别吵。”
咧到一半的嘴及时关上,小宇宙同志眼神憋屈,“你今天奇奇怪怪,接我放学,陪我打球,买玩具,等爸爸……”
简而言之就是哥哥今天不淡定,但强装淡定的尊荣。
宇宙才六岁,很多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但他天生聪明,看出来哥哥今天非同寻常,好像有些手足无措、需要爸爸指点迷津的状态……
不然才没那么耐心接他放学还陪玩呢。
“我戳穿你——”
“戳穿什么?”霍岩懒洋洋的音调。
他一旦这副样子,宇宙就怕他。
霍岩很奇怪,他在外人眼中是最温柔斯文的哥哥,别人都羡慕他弟弟,可私下里他和宇宙完全玩不到一块。
别人都有哥哥带着玩,虽然大多数兄弟之间打闹也多。但是霍岩从不和宇宙打闹,文澜反而扮演了这个角色,宇宙可以肆无忌惮和文澜没大没小,但和霍岩,自己的亲哥哥之间,他对他的敬畏程度仅次于母亲。
在霍家,妈妈最大。妈妈做什么,无论对错,爸爸都不会干涉她。久而久之,爸爸也成温暖、也最不需要威信的人。
而对宇宙而言,哥哥是成妈妈之外,自己最怕的人。
他从来不会打弟弟。但是会用眼神,和减少陪玩的次数来惩罚他。
宇宙喜欢和哥哥之间的小游戏,比如今晚的打球,哥哥要么不陪他玩,玩就是精彩有趣,宇宙崇拜他。
他不愿惹哥哥生气,然后减少本来就不多的陪玩次数。
“哼……”他只好哼一声,宛如得到文澜神功真传,低低收下巴往内,但小白眼不住往上飞。
也只能这样了。更大的动作他不敢。
霍岩用枪托轻敲敲他脑门。将东西还给了他。接着,无动于衷去了沙发坐下。
宇宙将枪在手里转了转,嘴角一扯,又很开心快乐了。哥哥虽然不喜欢和他长篇大论,但买玩具从来都是大方的。
和谐的晚餐时间结束。
何永诗开始催小一点的孩子阅读,大一点的孩子洗澡休息。
霍启源今晚对文澜尤为关注,两人一直在聊天,文澜咯咯笑不停。
霍启源是文澜的理想型。她将来的愿望就是自己会成为何永诗一样的贤妻良母,也会嫁给霍启源这样温文尔雅的绅士,然后生一到两个孩子,幸幸福福过一辈子。
她笑声明朗,之前还一副心情欠佳的样子,这会儿被开导地有谈有笑。
声音从厨房飘来,一串串地像银铃。
客厅沙发内的霍岩,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那表情大概就是望眼欲穿吧……
还得装着不动声色。
……
“妈妈,我不在这里睡了。”和霍启源聊天结束,文澜接到一条信息,看完后,脸色不佳。
何永诗正在准备艾叶。
闻言,略一停顿,接着,若无其事安抚,“叫霍岩送你回去。”
又说,“今晚翻身注意。”她第一次来例假,量不可控。
说完,还不放心,“不然,我陪你回去睡?”
音一落却笑,“算了。我都把你弄紧张了。”
文澜表情转为厌烦,手机一收,恨不得没见过那里面的消息,“我先回家。自己可以搞定。放心。”
说完转身。
何永诗叫住她。
文澜扭头。
何永诗还是言笑温柔,“别跟你爸爸生气,他给你创造了很多人无法企及的生活,你自己得会调节自己。”
文澜点点头。
何永诗将艾草放下,送她出厨房,边哄着,“等例假过了,用艾草给你泡澡,可舒服了。”
“我想和你一起泡。”文澜又笑了,“观察你。”
何永诗常和她一起泡澡,对她的小爱好见怪不怪,只说,“那你以后千万别把妈妈裸。体的样子塑出来。你叔叔吃醋……”
“哈哈。”文澜乐。
何永诗也乐,到了客厅,冲沙发里喊一声,“霍岩。文文要回家!”
……
文澜家住在荣德路9号。
一栋西班牙式别墅。
带有很大的院子,院子里不像霍家种满绿油油草坪和漂亮花草,而是有很多树木。
其中松树最多,有造型婀娜的黑松、直挺挺往上的雪松,还有一些龙爪槐、圆柏、侧柏,家门口的两颗百余年的山茶树最为漂亮。
在海市山茶又被称为耐冬,因为只有山茶会在百花凋零的寒冬盛放。
文澜有幸目睹这两株山茶花开花谢十三载。
夏季山茶树绿油油,蓬松着两颗圆形的优美树形,中间簇拥着一段花岗岩台阶。
台阶上是亮出一道方形光圈的家,台阶下是两双停下的脚步。
院子阔大,离海岸近,海浪声在沁凉夏夜弹奏乐曲。
她脸上却愁眉不展。
霍岩陪她站了片刻,等到她主动开口,她说,“你回去吧。”
“一个人行?”他出声,语气比她淡定许多。
文澜眼睛瞪大,“我怎么不行?”
这位竹马比自己高太多,小时候明明齐头并进,到了青春期他忽然吃了激素一样的疯长,永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平时就算了,这会儿女孩来大姨妈,他也一副我很懂你、你不要紧张的口吻,文澜就很炸毛。
她眼睛瞪老大地警告他。
瞪着他脸。
他脸上本来平静无波,忽然就转开笑了。
哎呦……
文澜心里就更难受,很看不惯他,其实不止他,她目前对什么都看不惯,只是霍岩刚好顶在她枪口上。
忽然,他回过头,慈悲大方的眼神,“还是陪你上去吧。等你睡着?”
他后一句不及时出来的话,文澜就大发雷霆了。
陪她上去有什么用她难道不会走路吗?等她睡着……可以。
“我喜欢你的方案。”她愁眉苦脸说。
霍岩点头笑,“走吧。”
说完,伸出左手给她。
文澜瞄了一眼,不带任何犹豫地握住,她慢吞吞着步伐,被他几乎拉着地往台阶上。
霍岩还是那身球衣,身上没有奇怪的味道,海市夏天凉爽,他陪小孩子打球,估计没什么运动量,文澜一边被他牵着手、一步步爬台阶,一边忍不住用自己额头抵住他后背。
“文文终于回来啦,饭吃了吗?”家里的管家迎出来。
“不说了不回来吃吗?”饭厅就在隔壁,文澜从霍岩背后稍一瞄就瞧到乌木的大桌上一堆热气腾腾的菜。
“你爸爸说你今天特殊期,我们准备好多吃的,还买了很多用品,下午不去学校,老师也打电话过来了,文文啊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管家兰姐是文家多年的老管家了,其实严格来说,兰姐是何永诗的人。
当年蒙绯离世,文澜嗷嗷待哺,那会儿的管家年轻缺乏经验,何永诗就将自己相处很好的保姆兰姐推荐过来。
兰姐就这样在文家一干十三年,对文澜,对霍岩都好。
两个孩子从外面亲亲密密靠着走进来,兰姐也不会大惊小怪,就是文澜越大越不好沟通,很多时候她话都是说给霍岩,然后希望霍岩主导局面。
文澜抿着唇,不说话,那眼神尤其在看到桌上菜后更加风雨欲来的阴霾。
兰姐几乎汗毛竖起。
厨房里有厨师,一个保姆,还有一个司机不住家,不然司机也和他们一起吃。
以前文澜让大家坐在一起吃,后来大了连家都少回。
她也不管大家怎么吃,但这么空着三个人的肚子等她一个人,她显然很郁燥。
两手紧紧拽着霍岩,一手从他温热掌心退回,改扣住他后腰衣料,另一手也扣住,将他篮球背心扣得在后头紧实起来。
她觉得自己额头很热,像发烧一样,几乎想哭了,但是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又要强的努力控制着,除了眼底酸涩,还有怒气,她很生气今晚父亲不但让她回来睡,还突然要求她回家吃饭——
她不回来,他今晚就开始让所有人等着她、谁也不准吃了!
“她吃过了。”霍岩的声音。
语气平淡,对眼前场景里的尴尬似乎视而不见。
文澜眼底更酸了。
想对他说抱歉又觉得这事不值一提。
首先她的确有自己家,如父亲短信所言,她不能老在霍家待着。
其次,父亲只是针对她不回来而采取的施压行动。并不是直接针对霍家人。
最后……
她就是想不通,今天特殊期父亲为什么不能放任她一次呢?小时候那么放任,这段时间却总是要求她和霍家保持距离,她不懂……
文澜难受,终于落泪。
“吃过了没事。那你们先吃吧,”兰姐对厨房喊完,又问文澜,“你要不要上去洗澡?我给你放水。”
“我可以自己放……”她语气厌烦。
这就是她父亲爱人的方式。
什么都假手于人,大小事不在身边。
泪珠一颗又一颗掉,越来越凶猛。
如果发育成长会让自己变弱,那情愿做一辈子不谙世事的小孩。
最起码稀里糊涂会很快乐。
“不放就不放吧,你哭什么。是不是人不舒服?”兰姐一下手忙脚乱,要撩她发,岂料还没接近,就被这姑娘动作迅捷地一闪开——
连带兰姐都怪罪上了。
兰姐表情哭笑不得。
“能不能走?”霍岩没回头地问。
他也回不了头,完全被后面人顶着背,恨不得以脑袋带着他一起往前面楼梯上撞去、同归于尽。
她这架势就是要大闹特闹了,但是该发泄的对象远在国外,她尚存一丝理智的在努力控制着,但能控制多久很不好说。
霍岩剑眉慢慢拧,再次温和启声,“我背?”
她没回话,但是用力顶了下他背。
这答案很明显了,比较满意他第二套方案。
霍岩于是弯腰,两手往自己膝盖撑去,兰姐很不好意思,“这怎么行,文文会压坏你的……”
文家楼梯陡又长,建筑是上世纪出品,为文保单位,院内除了多颗树是记录在册的保护物种,这房子也是。
设施古老,多有不便。
霍岩一路背上去,压坏不说,还可能两人都出意外受伤。
“没事……”霍岩轻声,最后一个音没落完,又突然“嗯”一声,重音。
不管别人如何担心,文澜可真是丝毫不客气,他一弯腰,她就猛地上跳,那动作说生龙活虎过了……顶多精神抖擞吧。
“霍岩……”管家捂嘴惊呼——
作者有话说:霍岩很宠她,没有长辈间的恩怨,她是他一眼定终身的人。
少年期等于一个插叙,讲“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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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山盟
“……你能行吗?”已经趴上他背的文澜眉心紧皱,她两个腿分开,腿窝被他一边抱一个抱起来,同时手臂
紧紧锁住他颈部,兰姐担心地呼叫声让文澜下意识松了一下臂力。
歪下脑袋,目光打量他侧脸。
霍岩少年期的相貌堪称肤白貌美,完美继承父母优秀基因,连耳廓都漂亮,文澜最近在学雕塑,他是她最完美的模特儿。
人的面部一共有36块肌肉,薄且与皮肤密切相贴,任何一寸的肌肉颤动都会反映出情绪的变化。
她观察着他,发现原先以为的他皱眉肌会大有作为,结果只使用了眼轮匝肌和笑肌,这两块肌肉的牵动使得眼眶周围出现了叫做笑纹的褶皱。
乐不可支……
“上来能不能通知一声,或者斯文一点?”霍岩笑地动静通过背脊传导到她胸口。
文澜白担心一场,不客气将手臂再次在他颈下收拢,轻哼,“没事……就快点上去。”
“文文啊真的不要……”兰姐作势要阻拦。
两个小孩子不愿意。
绕开挡路的人,他真的很顺利的将半死不活的文澜背上了二楼。
到了楼上,她房间里,霍岩将她放在床沿,文澜一骨碌滚下来,然后对兰姐说,“你下去吃饭吧。没事不要上来了。我想休息。”
霍岩当然是不能走,默默在床前的高背沙发内坐下。
兰姐走前眼神拜托似的往他瞄了又瞄,霍岩抬眸应了一记。
关门声一响,屋内就猛地爆发出哭泣声。
霍岩空着的手震了一震,有点心疼地一皱眉,眼神柔和地关注着她。
这间充满哭声的房间在二楼视野最佳的东边,墙上窗户为圆劵形式,上部的半圆形面积用彩色玻璃装饰。
窗外在白天可见看到蔚蓝色大海和美丽港湾。夜里,窗帘拉下,隔绝了暗色和部分海浪声。
床上的姑娘躺在这间富贵有余而温馨不足的房间,哭得也真像个公主似的,齐肩发在枕头上铺满,平躺的身体没盖任何,纤长的两腿在床上伸直,随着情绪的上升偶尔会用脚后跟去蹬被面。
那蓝色被面被她蹂地卷起波纹,像起了海浪。
她两臂一会儿盖去眼前、蹭了一堆泪光,一会儿又拿下在身侧不住捶床……
这一通操作下来,她旁边的人终于发声,“你好了吗?”
他任她哭了一通。
声音也好听,总是温温柔柔,问她,“很难受吗。”
这句是陈述口吻,表明晓得她是难受的,文澜好不容易微平一点的情绪又升起,她很无措,就开始蹬床尾,也被自己吓到,但是无论如何,在霍岩面前都不算丢脸的。
她今天下午在学校染了一裙子深红色血迹的样子他都看见……
再没什么比那更丢人的了。
但是,她丢人的时候,不愿给别人看,她可以给霍岩看。
这会儿也一样。
他上身前倾,手臂搭到她床上,忽然,抬起一根食指敲了敲她平坦的手腕骨。
动作轻,但不乏抚慰。
文澜于是哽咽着倾诉,“好讨厌啊……我好烦躁……”闭了闭眼帘,一大坨泪水就又滑下来。
她感觉枕头都湿了,但是霍岩没给她擦,就这么听到她话,轻轻“嗯”一声地、第三声询问音调。
文澜继续,“腰不舒服……痛……”
霍岩惊讶,“为什么腰不舒服?”
“不知道……”文澜声音哽地更大了,“我朋友她们只肚子疼……没人跟我预告腰也会疼……”
她可委屈坏了……
“而且没有力气……像生病……”说完就伤心欲绝起来。
她今晚本来会和何永诗睡在一起,结果文博延一个气势汹汹的短信就要求她必须回家……
家里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人和她讨论腰为什么会不舒服……
“你别急。”
身为她竹马,霍岩可真够倒霉地,不但要送染着一裙子血的她回家,还得背走不动路的她爬二楼。
文澜不是没有心,她是觉得霍岩太可怜了……
“哇——”一声,她突然彻底崩溃,哭得看不清上方吊灯模样,边断断续续哽着发言:“……你……你……变声……时……我嘲笑你……”
这会儿,她的竹马正握住了她手,十分亲密的捏捏她手指,文澜觉得他掌心好烫,她这段日子天天摸他这只手,天天雕刻刀雕刻他,自认为做到了如指掌,结果这会儿,他手部展现的情绪是她未曾发现过的。
那十根手指修长又有力,完全包住她的一只手,她哭声越大,他好像越不安定,会更施力的温柔握住她。
“你别急……”变声后的嗓音像成为一个真正男人,有担当、关怀,和奇迹般的安全感。
文澜心里微微异常一跳,太快了,没捕捉到这一瞬的异常是什么感觉,就笼统觉得……嗯,还有霍岩。
这个房间这栋房子哪怕你都不喜欢,但你还有霍岩。
哭声渐渐小了,转为有一搭没一搭的抽噎。
忽然,柔软的纸巾蹭到自己脸上来,他一只手握她,一只手小心翼翼给她擦泪。
文澜闭着眼,睫毛湿透,唇瓣不正常的殷红,口缝张着,从里面正吐出哽咽。
擦完后,她灯光下的脸庞洁净,很乖的模样。
她其实很懂事,但文博延总能惹得她变身青春期最反叛的孩子。
“这里酸?”没经过她同意,他手就捏到她腰侧,问了问,直接按了一下。
文澜哼了一声,然后可怜兮兮,“都疼……”
其实严格来说,是酸,不是疼。
霍岩用词准确。
他好像比她更懂,给她按了片刻后,就转到楼下拿回了什么东西,说是兰姐买的,但是他借花献佛,撕开贴纸,隔着她睡袍将她后腰贴满了。
是暖宝宝。
贴上后,整个一圈发热。
文澜腰部舒服了一些,情绪就理智,她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低垂地、翻阅书籍的脸。
屋内气氛静悄悄,没有哭声和抱怨声,只剩偶尔穿窗而过的海浪声。
“还有什么要求?”霍岩视线低垂,并不看她,柔问。
“你看的什么?”她对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不熟。
“《儿童发展心理学》。”又笑,“兰姐下午和暖宝宝一起买回来的。”
“……”文澜窘。
过了一会儿,她叹一口气,内疚问,“我是不是很烦?”
霍岩立即抬眸看她。
他瞳孔黑色,虹膜上有一个浅淡的光点。
让文澜又想到老师所说,如何塑造眼部。
霍岩的眼部,有很深的两眼窝,眼神直接而明朗,虹膜被遮住的大小变化就是他情绪的变化,人只有在吃惊或者惊恐等非正常状态虹膜才如圆盘会整个的露出。
他很少有这类失态的眼神,他总是像现在这样,只露出一部分虹膜,里面像润了一汪水,柔和又始终淡定。
“不烦。”平静收回视线,他头微垂,以明显的眉弓骨为角度,对着她。
文澜一伸手,很顺利在床下摸到他腕。
他一只手垂在床缘,似乎正等着她来摸,少女的指腹柔软而纤细,像带温度的雨滴,一点点描述着他指甲、指尖。
“这是你的瓦片和船头……”她用雕塑学知识和他沟通。
他听了笑。
文澜就说,“谢谢。”声音又哽,“你是我最好的伙伴……”
霍岩翻着书轻笑,“同伴关系。青少年从十二岁开始是友谊发展的最高阶段。则友严密,建立的友谊能保持很长时间。”
“书上说的?”
“对。”霍岩继续读,“能向朋友表露自己内心的秘密;对朋友充分信任;这种亲密只限于个别或少数密友之间。”
文澜忍不住激动地一握紧他手 ,大声,“是!我可以对你讲秘密,对你充分信任,而且这种亲密的朋友我只有你一个!”
文澜于是兴致高昂,倏地从床上坐起,放开他手,她改为趴到他扶手椅的一侧,霍岩手获得自由,整个身体重新陷阱椅内,他认真看书,知道对她有用,笑眼更专注文字了。
她却对他这个人更为关注,扯开嘴角,双膝跪在床沿,整个身体像是趴在他一侧肩膀似的,一张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脸蛋,近距离对在他面前,跟他亲密无间。
“霍岩……”她悄声,“我要跟你道个歉。”不等他答,她笑起来小声说,“不该你变声时天天嘲笑你……”
“我后悔……”她忽然情绪又激动,泪水掉下一颗,但是,她这是羞愧的泪。
霍岩抬起眸看她,就看眼圈哭红的小姑娘这会儿诚意满满启唇,“——说你天天像蛙叫!”
“我太坏了——”她重新假哭回床铺,“你这么安慰我、陪伴我,我那会儿却天天嘲笑你像青蛙……”
文澜捂住眼,无地自容。
青春期身体转变是多么让人无措,她当时对他却没有丝毫关心,还觉得有趣,如果换成今天霍岩对着她满是血的裙子一通嘲笑,那自己一定会受到沉重打击的。
“你还睡觉吗?”霍岩的声音,这会儿和蛙叫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带着笑,是对她的无可奈何。
文澜在床上翻了一翻,然后从被角里露出一双羞涩的眼睛,“下午睡太多,你今晚可能要陪很久。”
“那我关灯。”
“我还没刷牙……”
“你有力气刷吗?”
“没有。”她老实。
霍岩于是起身,到门边将大灯关掉。这间房立即陷入黑暗,没一瞬,她床头位置倏地亮起一蓬暖黄色的光,像暗野中突然燃起一串火焰,大片黑暗的包围中,两人的床、扶手椅相对的地方皆在这团暖光里。
她侧着身望着他。
他坐在椅内,将正面留给她。倏一抬眸,见她仍睁着大眼睛,他很不好意思似的笑了,霍岩真的很少不好意思,但今晚他真的有点不一样,沉稳中带那么一点点无措,内敛中带那么一点点直白的关心。
他的眼神,文澜一对上就心头砰砰,但是她觉得这是眼下氛围所致。
她小时候也常常拉着他躲进游戏帐篷里,关掉所有灯,和他在里面玩过家家。
霍岩早熟,和宇宙这么大年纪时就脱离玩耍状态,非常喜欢阅读。
文澜则热爱画画,画画需要激情与灵感,而他又过于安静,但他得依着她,陪她玩各种游戏。
从小到大,他都是对她很有耐心,文澜甚至不止一次听到亲友间谈论,说霍岩在她出生时就很照顾她,别人家孩子都不喜欢带弟弟妹妹,可他对她好到无话说。
文澜笑了,脸在这一团光线里,像可口的苹果,她望着他,眼神直白白;霍岩于是不好意思看书,也单臂靠在扶手上,整个身体倾向她,与她对视。这既是礼貌也是关怀的表现。
他们的视线简直在空中玩起了对视、看谁先落败下去的游戏。
最后,两人都笑了。
“你干嘛?”霍岩问。
文澜将自己身体往他膝盖位置挪了挪,两人于是更近了,她两手交叠趴着、下巴垫在掌背上,冲他歪头笑了笑,“书上有没有说十二岁后友谊最高峰过去,我们会发展到哪步啊?”
“……”他眸光微一晃,滞了一下,接着,重新笑起,“没说。”
“哼!”她不满。
“……”他难得词穷,一垂眼睑,失笑。
……
第二天,是个海雾弥漫的清晨。
海市夏季气温宜人。文霍两家现在住的房子都是旧时代显赫们自建的消夏别墅,文澜家时间更久远一点。
霍家庄园则现代化浓一些,前后院都是宽敞的草坪。
从文家到霍家只要往下坡走两百米。
文澜之前上学都是和霍岩一起,要么步行,要么坐两家的私家车。
步行时间要二十分钟,私家车一踩油门就到,当然得在不堵车情况下。
今天早上文澜起得晚了,她也不知道昨晚霍岩什么时候走的,但两人聊到半夜,从青少年身心发展聊到他喜欢的哲学和她钻研的雕塑。
到雕塑时,文澜就撑不住了,而且发生十分令人吃惊的意外,霍岩竟然极端保守,他可以借手、借身体其他不被衣服包裹的地方给她学习,但拒绝将衣服包裹的地方贡献出来……
文澜气睡了。
一睡就起很晚,拿过手机一看,这个人发了消息让她多睡一会儿,他已经跟老师请好延迟假。
文澜白眼一翻,简直服气!
她可不想将自己来初潮的事弄得人尽皆知。
所以起床后,抓了片面包就让司机开车往学校赶了。
虽然迟到了几分钟但是进教室门没有引起大注意。
“文澜你痛晕过去啦?”早读课结束,朋友们才来和她聊天。
文澜穿着湛蓝色校服短裙,两膝盖矜持的并在一起,斯文在位子上坐着。
她的学校是私立名校,女同学们虽然穿着校服,但打扮的花枝招展,妆容、首饰都很潮流,也有朴素的、学霸类型,但家世都不错。
文澜属于文艺类女生。为人处世可爱可亲型。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是十分乖巧的女生,自小在何永诗教育下成长,她很难没有教养。当然,也属于看着好说话,但一爆发就火药桶炸起来似的翻天性格,只在至亲面前这样,比如文博延、霍岩……
面对朋友们,她此刻表现的是既羞涩,又微微激动。毕竟她是全班最后一个来大姨妈的女生……
“没有啊,就是回家换衣服,然后腰很酸……你们酸吗?”
“我肚子痛!”
“我也!不过腰酸也有吧。”
“我量好大……”文澜说这四个字时,声音特意放轻,然后苦不堪言补充,“一站起来、一跑、甚至大声讲话都喷涌……”
“你怪不得坐在这里!哈哈。”
文澜无语死了,大家都笑起来,然后话题又转去霍岩,她最头痛这个了,伸手进抽屉掏水壶当不关注,结果,手在里面掏个空。
眉头一皱,她内心差点叫妈妈,竟然没带水壶。
量大的后果就是很口渴啊!
“不要动我桌子!”一道冷冷的女声响起。
掏水壶时,文澜微微弓腰,这样就难免顶到后座的桌子,她心里正愁没水喝,耳后就响起那道声音。
她扭头。
一个女生正在桌前奋笔疾书,文澜垂眸,过一眼,看到是政治笔记。
如果班里女生除了潮女、学霸女、文艺女,还有其他类型的话,那一定是眼前这位的“勤能补拙型”。
文澜可不会没礼貌的给人家贴标签为“拙”,是这位自己贴的……
“佳悦……”欧佳悦是霍岩朋友欧向辰的妹妹,这关系挺绕,霍岩和欧向辰是好朋友,文澜就和欧向辰熟悉些,但是哪怕他亲妹子和自己同班,两人的关系也仅限于……
“不好意思。我马上注意……”
回过头……两人关系就结束了。
欧佳悦冷冷瞪她后背一眼,又低下头重新学习了。
自己的桌子在动,文澜赶紧稳住,但前面依然被一女孩的腹部顶着,这姑娘叫常娇,平时和文澜关系还行,这会儿正嫌没事儿干,两手臂一抱胸就找起乐子。
“你俩家最近不是走得很近吗,这么生分干嘛,动一下桌子就动了你家财产似的,再说了,你家财产不也是靠着文澜爸爸累积……”
“不要这样说。”文澜皱眉制止。
常娇一听她声音,就乐了乐,她是那种捅完马蜂窝自己就撤的性子,一转头又和其他人说笑去了。
文澜感觉很抱歉,但是回头去看时,欧佳悦还是那副一寸光阴一寸金、其他都浮云的埋头苦干样,她嘴巴张了张,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心里叹气一声,转回去了。
第一节语文课结束,常娇那帮人又围过来。拉着文澜要去厕所。
“你要漏了,我们在后面给你看着!”
学校厕所有仪容镜才不需要其他人看呢。
但文澜盛情难却,被那些经验比她丰富的女同学逗乐似的往厕所拉去。
一路上简直吵吵闹闹。
文澜脸红
透了。
之后换好新的出来,她又被大家笑笑闹闹往回拱。
刚一进门,班上男生就对她报以注目礼,那目光各式各样地,文澜头皮猛地一下发麻。
“……怎么?”她懵住,直觉气氛不对头。
常娇自她身后站出来,随意往里一伸头,“怎么啦,老班来啦?”
话音落,文澜身后就有个女生声音叫出来,“文澜你的卫生巾在讲台!”
“……”这一刻文澜内心翻天覆地,她目光都眩晕了起来,摇摇晃晃胆怯地一瞄讲台,真的是……
粉色的布包,装卫生巾的,何永诗昨儿个才给她制作好的……
目的是带着去厕所时防止尴尬,这会儿好了,她一趟厕所回来,这东西公然在讲台接受全班注目礼。
她闹了个大红脸,倒是反应迅速,往讲台一站,拿进手里就装若无其事下去了。
“谁他妈缺德,这东西捡到了交讲台!”第二节下课,常娇再次带着人马围过来。
文澜干脆躺在桌上装死。
她本来就不算忸怩的人,要不然去厕所换时就带着卫生包了,明明塞到书包小隔层里竟然会掉出来,她倒是比较关注这点……
这时候,身后欧佳悦特有的冷声调响起,“一个姨妈弄得众星拱月,没这东西男生也知道她来了。”
“奇怪,有的人没人关心就嫉妒别人有人关心,这什么心理?”
眼看着一场战火要燃,文澜恨不得躲到桌底去,这时候,走廊一阵骚动救了她。
她坐第四组,靠近走廊的一、二两组女生简直疯狂起来,初中年纪的女生就是这么简单,谁的颜好狂迷谁,谁的运动好狂爱谁,谁的性格高不可攀越追谁,谁的家世强那更是锦上添花。
他们学校,就有这么一个人四好集齐,主动找来她们班级门口时,文澜班上的一二组女生就率先致意、哇哇乱叫,夸张死了……
等声浪传到第四组时,文澜抬眸瞄了一眼,一瞬间就好恨自己该在桌底。
门口,应该是门框边,穿短袖T、长校裤的霍岩一脸不动声色,而漆黑眼底只有文澜才能看出来的情绪,他仿佛在说,我已经躲在角落啦……
他长臂伸着,手上扣着一只白色保温杯,她许久不动,他就无辜眼神地冲她晃了晃。
“快去啊!”常娇热情地推了她一把。
文澜不情愿地起身,到门口,眼皮都不抬一下地拽走了保温杯就往回撤。
再回眸时,霍岩撤地比她还快,早没影。
文澜打开杯盖,一股甜蜜的红糖水味飘出,她弯唇笑了笑,暂且原谅他的破坏约定、到班上来找她了——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因为字数多。
少年期也有剧情线,在走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很萌2瓶;柠檬露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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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山盟
傍晚放学,天空湿漉漉。
海市为山海相依城市,海洋气流直接影响市区。
从学校往家走,一路担心下雨。文澜脚步飞快。
与迎面的一辆私家车相错时,那车子突然对她鸣笛。
停下脚步,回头。
私家车停下,后方两边门打开,下来一对母子。
文澜讶异。
“文文怎么一个人啊?司机呢?”女人娇小玲珑,妆浓,手上挎一鳄鱼皮包,笑容过度热情。
“没让他来。我马上就到家了。谢谢阿姨关心。”
吴亚君笑,“文文到我们家来吃饭吧。”又拉拉旁边少年衣袖,“向辰,你快请请文文呀。”
站在母亲身边的少年显得高大,他和他母亲性情完全不同,吴亚君是典型的交际型女性,应酬自如,欧向辰就稍稍内敛,吴亚君说话时他就笑看着文澜,等吴亚君催他了,才腼腆一乐,态度还算大方的。
“你来吧。没关系。”
“不用……”文澜心内着实诧异,不由想到常娇的话,说文欧两家最近走得非常近,看来是真的了。
面上不动声色,抱歉,“家里准备好了。谢谢阿姨和向辰,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撤。
身后欧向辰的妈妈仍然在喊“别客气啊文文”又说“向辰你送送吧”……
这有什么好送?
文澜避之不及,着急忙慌溜掉。
过了拐角咖啡店,身后再瞧不到那对母子,才慢下脚步。
从海洋吹来的湿气打湿路面,使得柏油更黑,文澜边走,边觉得雨怕是要来了,拿出手机准备给霍岩发消息、让送伞,结果刚按亮屏幕,雨线就如箭打下。
旁边有同行的学生瞬间叫嚷着飞奔起来。
她屏幕全是雨水,往裙子上一擦,前后张望了下,见满街都是乱窜的学生,一时乐不可支,也窜起来。
大家一起狼狈。
文澜往前奔了一百多米终于在一家小卖部的遮阳棚下栖身。
此时,这条街只剩满世界的大雨声。除她,空无一人。
再次拿出手机,低头正按着,突然一双脚步声由远至近,米白色校裤裤管湿了大半,运动鞋也湿了地来到她面前。
文澜一抬头,撞见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内。
他还在喘着气,手上拿一把伞,但他却淋得快湿透。
那伞并没有打开。
文澜下意识往后站,于是,他一步跨上了台阶,将她往后又冲退一步。
两人间于是避无可避。一同缩在这窄窄遮阳棚下。
欧向辰笑颜仍然大方的一扬手,“给你伞……”
文澜尴尬,“你跑来的?”
“对。”欧向辰还是笑,似乎不在意自己有伞却淋一身湿的狼狈,冲她扬了又扬。
“可你只有一把。”文澜哭笑不得,坚持不肯接。
欧向辰说,“没关系,我在这等雨停。”他又将伞往她手里送了一下。
文澜不肯,笑说,“我还是等等吧,也许马上就停了。”
“那我也等等。”他笑。
音落,就和她并排,一起背向店内、抬眸看遮阳棚上方的雨线。
欧向辰性格比较羞涩,不会侃侃而谈,可待人真诚,没有弯弯绕绕,比他母亲、他妹妹都好相处。
文澜一方面感激,一方面又不知怎么回报。
“下很大呀。”她于是这么俏皮着声没话找话说。
这仿佛救了欧向辰,他眼神一亮,悄悄侧眸看了她一眼,他以为文澜没在意,其实文澜余光全看见了,她一时觉得欧向辰真的有趣,一方面又觉得他太老实了,和霍岩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两人竟然能玩到一起?
难道是互补?
“不然我先送你回去吧……”欧向辰说完又突然地转移话题,“……听说你最近在找模特儿?”
“佳悦说的吧?”文澜抬眸望望天,游刃有余,一边和他聊模特儿的事,一边同意,“那麻烦你了。”
欧向辰却没有及时打开伞和她一起离开。
只空余了十几秒,似鼓足勇气,“……你……可以找我……”
“哈哈。”文澜一下就乐,“裸。体你行?”
欧向辰表情一瞬惊住。
文澜看得更乐,肩膀都笑抖起来。
“我考虑下……”欧向辰垂死挣扎。
文澜笑得实在不行了。一手微微按去腹部,他脸色越红,她越觉得可爱有趣。
两人在遮阳棚下面对面乐着,身旁是店家养的花花草草,雨声作响,风吹乱花草和她的裙摆。
道路两旁从院内爬出的常春藤在雨幕中尽情舒展。
像绿浪。
中间簇拥着一条漆黑街道。
一双被雨淋湿的帆布鞋停在街面良久,伞面被雨珠打得微微作响。
遮阳棚下,欧向辰被她嘲笑得无奈,文澜又逗了他几下,笑着不经意地扭头,在一瞄到雨雾磅礴的矮墙绿藤边,站着的那道人影,眸光欣喜。
她冲他摇摇手,以口型喊了他一声。
他伞檐微压,两人并没有直接眼神对视。
文澜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
不用考虑杂七杂八,她回头对欧向辰说了声“我先走了”,她默认欧向辰看到了他的存在。
霍岩是如此显眼,单单站着时,比例完美 ,腿是腿,腰是腰,撑伞的那只手臂也充满美感。
雨势很大,随着海风像浪般一道道往人身上涌。
欧向辰只张了下唇缝,想制止她,结果她人已经冲过去了。
海市的老城都是欧陆风情的房屋,曾经作为外国殖民地,留下深刻异国情调,国家接管后也化为特别区域,老城几乎见不到高楼,遍布庭院式、别墅式建筑,连院墙、铁门、绿植都严格遵守规划。
整个老城区显得精致、又小巧玲珑。
他们上学的这条路转角就是一处风景,入目就是一副画卷。
海风卷起雨丝一团团倾洒。
所有景象都像入了电影镜头。
遮阳棚下的欧向辰,斜对面一把伞下紧密挨着的两人,双方相互眼神打过招呼,又相互背对背分开。
“为什么就带一把?”和他同撑一把伞,挨得紧密,文澜没有任何不适,她对所有同龄男生只分两种,霍岩和霍岩以外的人。
她和他之间没有像和欧向辰一样的隔阂。
她习惯了他身上气息,也熟悉他脾气,她不用对他送红糖水和伞的行为做任何道谢。
因为是霍岩啊……
他不对她好,还想对谁好?
文澜不解,“我小腿都淋到了。”
霍岩已经大半伞给她,两人身高有差距,一旦往她倾斜,他另半边肩膀几乎全在外面。
他眼神淡淡,淋着夏季的凉雨,启声,“聊什么?”
“什么?”她一愣,在他雨雾般的眼底反应过来,笑了笑,“人体模特。”
他眼神讶了一瞬,接着,没作任何回复,率先往前走。
两人一把伞,文澜不得不跟住他步伐。边走边发脾气,“你要带两把伞嘛!”
“没有伞就叫司机!”
“我被你挤死了!”
全然忘了是自己先叫司机别来接,下了雨人家好心来接她,她还埋怨起来。
霍岩在她多声抱怨之后,只回了一句,“路上碰到欧佳悦,给她了。”
“好啊……你……”文澜眼神更加不依不饶,“你用来泡妞了!”
转瞬一想又不对,对欧佳悦同情道,“她继母哥哥有车坐,有伞打,她是好可怜。”
这么说完后,她两手挂上他臂弯,尽量靠紧,在霍岩不正常的沉默中一路从雨中漫步回家。
晚上没有去霍家吃饭,交代霍岩向何永诗转达,她身体适应多了,让妈妈放心之类的话。
霍岩一直把她送到门口,两人一点没有昨夜的亲密,文澜从他臂弯收回手,转身就跑回去了。
雨绵绵下到天黑。
家门口两颗百年耐冬像各披了一层湿润的绿油,雨一直下,一直下。
餐桌前,文澜一个人独坐。
家里三个工人,全都在底下开小灶。
今晚的主角是父女俩人。确切说是文澜在桌前,文博延在屏幕里。
平板被支在桌上,中间隔着一堆菜,俩人古怪又奇妙。
镜头里的文博延是在办公场所,背后是深色的家具,他戴着眼镜,但看起来绝对和斯文不沾边。
他长相很霸气。
如果说文澜长得像蒙绯,是山巅不可染指的仙花,那文博延就是能多糙就多糙。他一直在亲友面前劫后余生般的发感慨,说幸好女儿长得不像他,不然活生生的就一女土匪。
总体来说,文博延还是有魅力的,一股子男人味。
不过这股男人味对文澜没用。她丝毫感受不到父亲的魅力,吃饭时,一张小脸拉着,始终以头顶对着镜头。
“今天你吴阿姨在路上遇到你,请你回去吃饭怎么没去?”
“她要请的是你。我去干嘛?”吴亚君这边才遇见她,转头就给父亲打电话,文澜实在不喜欢这种功利性的商业社交。
文博延说,“人家邀请你,你大方去就行。”
文澜回,“你和人家做生意,不要牵扯我。”
她早就对他说过,将来她到国外念书也不要参加什么名媛会、同乡会、同学会,里面全是为家族生意做打算而进行的虚伪社交,她没兴趣。
“欧叔叔喜欢你,他以前是大学教授,对美学很有研究,自己还有拍卖行,你搞艺术的和他多走动好。”
欧向辰爸爸是著名的字画鉴定专家。
对文澜也挺不错,每次见到了都会打招呼。可这不代表,她就一定要上人家吃饭……
“怎么不说话?”文博延在那头停下刀叉,犀利的眸光从镜片里看她。
文澜垂着眼,一直吃不停,慢慢说,“你最近总对我去哪里吃饭感兴趣。”
“民以食为天。”
“你还在虚伪。”
“文文……”文博延眉心皱了,无力又不乏威严地叫一声。
文澜放下筷子。
眼神并不看他。看着桌角说,“不允许我到霍家吃饭,反而要我去欧家,不然就叫我回来对着这小小的屏幕和你一起共进晚餐,我真累了,爸爸,你别折磨我。”
她每次对着那一方小小屏幕里的脸,就会想到遗像之类……
没有哪家父女吃饭是这副情景……
眼眶一酸,她就想撒泼,但是小时候这样发泄可以过瘾,她现在大了,觉得很没意思。
一个视财如命的生意人,连母亲的自杀都改变不了他,她一个小孩凭什么改变?
但是气还是要发一发的。
“我现在就想赶紧结束初三,和霍岩到国外念书,再也不要在这个家里总是等你电话,等你视频,或者接受你的不准去这里吃,要去那里吃的莫名其妙指令!”
又忍不住咆哮,“我在霍家吃了十三年,没见你反对,最近天天让我不要麻烦人家,怎么以前不说这话?”
越说越难过。文澜就哭了。
泪珠子成串地掉。
文博延在那头瞪着眼,可能想安慰,但是女儿的泪水让他无法应付,就只好硬生生地说,“文文呐,你得长大了。”
“我长得够大了,我都来例假了!你却天天把我当三岁小孩!”
“不是……”文博延表情百思不得其解,“就不让你去霍家吃饭,你跟我这儿闹别扭好几趟了啊!”
“你老实说,”文澜试图让情绪平静,依旧抱臂趴在桌上,看着桌角,哑声,“你最近和霍叔叔是不是有矛盾?”
昨天她来例假,文博延来短信催时,她告诉了何永诗,但是何永诗没有像以前打电话劝说对方,让她留下来。
以前,文澜老腻在霍家时,文博延也会打电话,但何永诗会立马回电过去让他少烦心、他女儿放霍家就是她自己孩子之类的……
文澜不得不多想。是不是长辈间出了什么问题,不然连霍岩也怪起来?
他今天傍晚接她时,没昨天那么活跃,虽然可能是要求他做人体模特的事闹得……
但文澜还是觉得不安。
这会儿,当事人在屏幕里发话,“没有矛盾。纯粹你是大姑娘了,老去他们家,也不像样子。”
“我生日你回来吗?”文澜勉强接受他说法,又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地问。
“可能……”
“知道了!”他的可能就是不可能,文澜明白了,她根本就不该抱有希望。
利索打断对方,直接起身,按屏幕挂断!
……
生日前三天,文澜大姨妈结束。
所以她生龙活虎起来。重新专注自己的学业。
文博延一年三分之二时间不在家,为了弥补父亲身份的缺失,对她的吃穿用度从不手软。
海市大学美术学院的三栋教学楼都是文家捐赠的。
文澜跟随雕塑系的隋融城教授学习雕塑。
隋教授这两天给她布置任务,开始对模特进行人体写生,要知道这一年文澜才十三岁,比十四岁接受第一堂人体写生课的罗丹还早上一年。
罗丹当时在上完第一节写生课后,和自己同学们去了妓。院,当晚就破了童子身。可见人体写生对艺术家内心的触动。
在文澜眼里,她当然痴迷于人体的美,之前参
观罗浮宫,米开朗琪罗等大师的大理石裸。体雕塑,简直让她受到震撼。
霍岩那时候还跟她说,成人男性人体是最具力量美的,拥有比女性更多的肌肉和维度……
呵,当时他才十一岁,就晓得欣赏《大卫》等裸。体雕像,现在已经十四岁了,居然越活越不如当年,一想到那晚他一反常态的拒绝了她。
文澜就捶胸顿足!
居然拒绝我……
居然拒绝我……
之后她脑子里就一直回响这道声音,但是她嘴上不说,有趣的是霍岩嘴上也不提,那晚之后,他和她的几次见面都看起来正常,他送她红糖水啊,送她雨伞啊,后面还在霍家吃了一次饭……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他们之间产生了隔阂,且是不可磨灭的。
除非他答应她……像从小到大对她所有的有求必应一样,答应做她的人体模特儿。
否则,这件事就是两人关系史上的惊天裂痕,绝对修补不好的。
因为她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愿望,而他至少目前看起来也是绝不可能答应她的……
文澜不是那种自个儿受委屈的人,她在霍岩连续几天没动静后,打电话给欧向辰,问他考虑好了没有。
“什么?”欧向辰似乎有点懵。
“人体模特。”文澜皱眉,“你不是说考虑?”又叹,“算了。没关系……”
那边忽然提高音量,“……可以!”
“谢谢,”文澜见惯风浪的,所以在电话里很珍惜欧向辰这样难得的同龄男生,“你不要怕,我会心无杂念观察你,且保证不会触摸你。”
“好……好啊……”她一点儿也不晓得自己的话是给欧向辰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欧向辰本来挺沉稳的一个人,连续两天魂不守舍。
第三天,马上就要到文澜生日了,她决定了生日前就开始给那些模特儿写生。
没错,是那些,复数。
除了打给欧向辰,她又在校内外找了一批自己熟悉,或者朋友们熟悉,且都愿意给她做人体写生的男同学们,有的年龄甚至比她大好多,是同学们的哥哥们之类,加起来一共差不多十三位。
她决定前期先不搞大的,拿相机从各个角度将模特拍摄下来,先用照片进行雕塑。
因为真人雕塑,时间很长,对她的技术和对模特都是一种考验。
结果,这天下午她正跃跃欲试,装了两三个镜头准备进行拍摄——
那些模特突然一个都不愿意来了。
包括欧向辰也是。他可是第一个答应她的。
“对不起文文……”电话里,他的声音充满歉意。
“理由。”
“被人威胁了……”
“嗯?”文澜猝不及防,另一手捧着相机在已经准备好的教室里站着,眉心一瞬紧皱。
“霍岩说你未成年,我敢去,他就报警……”
“……”文澜愣了一秒后,气炸——
作者有话说:笨蛋文文,他当然是不好意思让你看他裸体才拒绝的!
本年最后一天,祝福大家包括我自己一切都顺利,来年鸿运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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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很萌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山盟
“宇宙,你哥哥呢?”
从学校回来,一路杀进霍家,没见着霍岩人,她将小不点逮起来,眉眼严肃,声调冷厉。
小家伙手里握着他哥哥给买的玩具枪,玩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厌烦,可见喜欢,当然不会轻易出卖哥哥,“我不会告诉你哥哥不在家的!”
“小家伙!”文澜气得伸手就揍他屁股。六岁小娃娃的屁股弹性十足,两掌拍上去她专业毛病又犯了,一会儿拍一会儿捏,还捉住他乱蹬的两条腿在手里掂量比例。
儿童的比例和成人区别在,他的头特别大,眼睛也大,四肢就显得很短,这是根据人体生理学发展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非礼!!!!”宇宙在沙发里乱拱,只被文澜一掌按住一侧肩膀,就插翅难飞。
“哈哈哈!”文澜最喜欢看这小东西在自己手底下受难了,并不停止。
正闹着,一排脚步声从楼梯下来,一声柔斥,“又闹。”
何永诗穿着长裙在楼梯口现身,一头浓密长发散在肩后,脸上是对沙发里打闹的两小孩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文文你先上来!”
语气有点重。
文澜吐了下舌,放手前,仍然捏住了宇宙的鼻子,听到他哇哇乱叫,才身心俱爽,笑眯眯跟上楼了。
“你是姐姐。”到了楼上主卧,何永诗一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纸袋,一边说她,“总长不大。”
文澜大言不惭,“弟弟要趁小欺负!”
“歪理。”何永诗被逗乐,接着,拿出袋子里的文胸,“你试试。”
一共装了两件,粉色、蓝色。
材质轻盈,胸围的包裹性强,肩带也偏宽,无论看上去多么保守可它就是文胸,货真价实的只有女人才穿的物品。
文澜性情向来敞亮,和何永诗也亲密无间,什么隐私的话题都聊,可面对这两件东西,她脸还是无法收拾式的大面积通红。
何永诗笑,“这是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庆祝我们文文长大了。”
“可明天才是生日……”文澜扭扭捏捏。
何永诗耐心引导,“提前收礼物有什么关系,刚好现在脱了试。”
“霍叔叔会回来!”文澜就是不愿意此刻当场被拨衣,她闪躲着,仍然被有一身温香的何永诗给捉住,搂在怀里。
何永诗的怀抱柔软又有力,文澜一下子就挣脱不了了,何永诗笑声不断,将她拉去梳妆镜前。
这是她和霍启源的卧室,风格仍然匹配这栋房子,很浓的南法浪漫风情。
蓝白色窗帘,蓝白色壁纸,窗户是优雅的拱形,家具为桃心木,地毯也为深蓝色。
镜子里的文澜两手捂眼,任由何永诗帮自己弄。等全部弄好,何永诗让她自己看看,文澜就不打开眼。
何永诗贴在她耳边,笑音轻地仿佛是云朵飘来。
具体说什么文澜头昏目眩地几乎没听见,她觉得自己被很深的幸福包围着,何永诗总能替她想到一切。
“不要迷信纯棉,你们小姑娘运动量大,纯棉吸汗不易干会产生细菌,同时包裹性要好,防止胸部在运动时受伤,这种材质款式的最适合现在年龄的你。”
“那我以后该穿哪种……”文澜终于找回轻轻的声音。
身后人笑,“以后妈妈再告诉你。”
何永诗在她初发育时,就忙着挑背心围,文澜每件背心围都是何永诗购入,现在十三岁了,何永诗说她可以使用文胸,她就开始使用文胸,告诉她要用哪种材质,哪种款式,理由各是什么。
文澜羞涩又想掉几颗泪以示感谢,她总是控制不住泪腺,伤心,生气,高兴,甚至有时候开怀都会控制不住,不过她又不想让何永诗取笑自己,所以,顺从的让身后人重新将自己的裙子套上,一边拿下手,从镜里望着那人的身影,嘴上转移话题。
“妈妈是专家呀。”
“那是当然。”何永诗是翻译学院法语专业毕业,如果不是嫁给霍启源和他生儿育女,她现在应该在职场叱诧风云。
和文澜母亲不同的是,何永诗爱的男人一心一意对她、对这个家,纵使她从婚后就做起全职太太,她也从未后悔。
人的价值应该定义在自己喜欢的一件事上,照顾丈夫与孩子、打理家务就是何永诗的价值。
文澜总能从她身上看到百分百的认真和无比强悍的毅力。做一位好妻子和一位好妈
妈,同样需要双商。而从文澜明事以来,她眼里的何永诗无疑是成功无比的。
她丈夫出色,证明看人眼光准,她的两个孩子品学兼优,证明她教育有方。
文澜觉得自己以后在贤妻良母的路上,能达到何永诗一半功力就算大为成功了。
此刻,穿上文胸还很不习惯的文澜,从后面抱住何永诗腰又再腻歪起来,说了一些感谢话和乱七八糟的言语,什么你是专家,叔叔也是专家,我都看见好几次他给你买内衣了。
何永诗内敛笑,不过仍然镇定的对文澜教导,“买好内衣,是取悦自己也是取悦伴侣的双赢事件。”
文澜“哦哦”两声表示明白,又调皮,“所以你一抽屉的内衣就是取悦叔叔的呗!”
何永诗有一抽屉的文胸,另外还有内裤、各式睡衣、家居服等精彩隔层。
文澜嘴上没把门,逗地何永诗无地自容,文澜就哈哈大笑,已经全然忘记自己到霍家来干什么的了。
末了,她还告诉何永诗一件事,“我经常偷看你和叔叔接吻……”
这句话一出来,何永诗面色大变,她严格来说是一位权威性母亲的典型,对孩子关爱有加,但同时不乏规矩的教导。
文澜用了“偷看”这个词,她显然要发作一番的,只不过文澜溜得快,看到她脸色不好,立马就尖叫一声,从她腰上撒手,边往楼下跑,边补充,“我没速写素材嘛我就天天画你们了嘛而且那些速写画都被叔叔买走了,他说我有多少他要多少还鼓励我多多创作啊啊啊啊妈妈!!!”
宇宙还在楼下看动画片,手上时不时比划那把枪。
文澜从楼上逃命般的冲下来,脑后是何永诗一步步踩实的颜面尽失似的气急败坏脚步声,边走边说霍启源和孩子间没有正行……
“快告诉我哥哥去哪了,我给你买玩具!”文澜将小宇宙那把枪一夺,攥在手里,明为鼓励实则以心爱之物要挟。
宇宙嘴一咧就要哇,文澜及时用枪口顶住他唇瓣,她这会儿的表情可算坏透了,宇宙人小无力反抗,很情愿出卖了亲兄长,“他去爸爸公司了你记得给我买玩具……”
文澜听了前半句,枪一扔,人就跑了。
宇宙:“哇哇骗人……”
……
这一年夏天的前半场时光飞逝,除了来初潮的身心剧烈转变产生的不适应,让文澜吃了一番苦头,其他日子就是如鱼得水。
有爱她的妈妈,宠她的叔叔,可供自己逗趣的可爱弟弟,还有霍岩这个竹马,虽然这位竹马稍微出了一些岔子,竟然拒绝了她某件要求,但是文澜仍然运筹帷幄。
她那时候就没有怕的,认为什么都能搞定。也的确是这样,她的世界里,霍岩拒绝了她就是最大事件,那么把霍岩搞定就行了。
霍岩肯定能搞得定。
霍启源在这一年刚从首富宝座退下来两年不到。名次始终在前十内上下移动。
那几年国内经济大盛,首富就像大白菜一样频繁诞生,今年你坐,明年他坐,大家和和气气,共创经济繁荣,没有人觉得不对,连普通老百姓都因网络的兴起而仿佛离首富只是一面之遥。
相比文澜父亲,这位风头强劲的大富豪,霍启源相当低调。
他上榜首那一年,甚至给做排名的单位发去警告函,希望他们停止对永源的过度关注。
只是没能如愿。
永源集团在榜首接受全方位曝光的同时,民营钢铁企业的泛滥成灾问题也备受关注。
民营钢铁企业该走向何处,不是小孩子们关注的话题。
此刻,仍保留在市区的永源集团办公大楼,在夜色的海边矗立。
这里离他们的家也很近。开车加遇上堵车,也只有二十来分钟。
霍岩来时是走过来,沿着滨海大道一直走,走上四十多分钟就到达自己父亲办公点。
永源目前是厂区与办公区分两地的状态,厂区在海市郊区,开车快两小时,办公大楼则在城市天际线中心位置。
城市天际线是由一座城市主要的摩天大楼组成的壮观建筑群,这世上,没有哪两座的城市天际线是相同的。
海市的天际线以永源大厦为中心点,沿着海岸往两边延展,每到夜晚,各栋大楼外墙同时亮起灯光秀,无数游人驻足海岸边观看,美到壮观,美到极致。
父子俩还不知道文澜在赶来路上,正一起在董事长办公室里打乒乓球。
霍岩不擅长小球,他父亲却极度喜欢,除了办公室常备乒乓球桌,还很擅长高尔夫、羽毛球。
霍岩对大球感兴趣,小时候也玩过碰撞类很强的橄榄球,因为弄伤手腕而被何永诗叫停,她后来改送霍岩学搏击。这一点霍启源很不赞同,认为男孩子也该斯斯文文,成天打打杀杀的实在难看。
可何永诗就看不上霍启源这一点,认为他有时候过于心慈手软,就拿教育孩子说,他们夫妻之间从来都是何永诗红脸,霍启源只会在她教育时忍住,一旦教育完毕,立马心肝宝贝肾地去哄他两个孩子。
霍启源常说人无完人,他如果不是心慈,怎么会吸引到何永诗。
这点,何永诗倒是默认。
这两人结合生出来的孩子,从小看大,宇宙现在还小已经露出性格比较随霍启源的端倪;而霍岩则是完美中和两人的优点,他从小就不要大人操心,会管理自己,也会安抚别人。
文澜三岁前几乎就是在何永诗怀里长大,他那时候不但不吃醋,还很帮助母亲一起照顾这个小妹妹。
就是大了,长成小伙模样,对文澜的关注也从来有增无减。
不过他又很谨慎,有时候外面人拿他和文澜开玩笑,说从小就给他定制好的媳妇之类,文澜倒是反驳上头能哇哇回一堆,霍岩只会觉得费力气,不发只言片语。
久而久之,人家都能看出文澜什么性格、对两人关系怎么想,但是霍岩什么想法,一无所知。
当然,他毕竟是青春期的少年,也会有少年的烦恼,别人,包括文澜都可能对他内心隐秘的那部分无从而知,但是,霍启源知道。
霍启源不但知道,还不点破。
属于男人间心照不宣的对话,常常是这样的……
“她应该结束了吧。”通常是霍启源先开口提,毕竟是自己生的儿子,知子莫若父。
同样,霍岩也不需要特别提醒那个“她”是谁,正挥着拍突然听到对手这样提起,他马上就失了一球给对方。
耳畔是对面人爽朗的大笑,霍岩不予理会,抬手掀起上衣摆,往头上擦了一记。
“嗯。”他声音无恙地一回。在球桌前走了两步,接着身体前倾,问,“……她为什么腰疼?”
霍启源笑了,这一年他已经四十岁,无论脸还是身材都保持得当,走出去仍然帅到发光,永远人群中的焦点。文澜就特别喜欢画他,画了差不多上千张。
一边画,一边内心想,霍岩将来长成大人,会有多出色。
“先休息。”这会儿,放下球拍,霍启源去跟大儿子说话。
霍岩任他抱起自己的肩,不动声色表情洗耳恭听着,他说,“你妈不这样。”
声音和神情都有些困惑似的。
霍岩一看他这造型,就知道要开始了……
“老爸呢,目前为止只有过你妈一个女人,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腰痛?不然你去问问你妈?男子汉大丈夫,关心女士假期健康,不用羞于启齿,她毕竟是你妈妈,你可以开口咨询任何事。”
“你想让她问我是不是早恋?”霍岩故意忽视他第一句也是重点句里的炫耀,改谈其他无关紧要的。
他爸果然憋不住了,“一个男人呢,能找到与自己身心契合的伴侣是一种能力体现,也是人生幸运,这和年龄无关,老爸只劝你,凡事不要藏得太深,爱稍纵即逝,别在失去机会后后悔。”
“你在鼓动我早恋。”霍岩也笑了,又说,“小心在我妈那儿吃一壶。”
他低下身子,准备重新发球。
今晚的他仍然青涩,长在父母的羽翼下,喜欢着一个情商不开窍的小青梅,他对文澜只是觉得无尽的可爱罢了,他愿意天天和她在一起,他甚至考虑着干脆讲出来吓她一跳算了,这种类似逗她的心态……
不参杂生死情仇,简简单单。提与不提,都是快乐。
这时候的他父亲却不放心,
唉声叹气,“你总有一天要为自己的性格吃亏。”——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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