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岩脸色紧绷着,伸手取过自己放在办公桌的手机,绕过文澜到阳台外面拨尹华阳号。
很长时间没人接听,他再打,打到后面终于接通。
“喂……”是一道哭哑的女声。
霍岩一听这音质,眉心就紧皱,尚未开口,对面就说,“我爸爸去世了……”
是他女儿。
“下午两点十分……人就走了……”说完,抑制不住哭起来。
他眼睛眯了下,同时将手机拉离耳畔,似乎这样就可以停止听到那股声音,可是,对方的哭声连绵不绝。
阳台空间很大,可以看到庭院内所有景象,夜色深深,家中依旧人来人往,丧礼过后,亲友们仍陆陆续续过来探望,院子里停了好些辆车,看上去相当热闹。
霍岩的表情只被耳畔的哭声影响,他眼下卧蚕位置会随着这股哭声隐隐抽动,对方哭得越厉害,他越狠厉。
“对不起……”那边哭泣行为止不住,似乎抽出极大精力才想起这边有人,抖着声儿道歉后,混乱地挂断。
霍岩将手机从耳畔放下,垂首,看着阳台地砖的花纹不住踱步。
隔着一道玻璃门,文澜站在室内,神情哀伤地看他,过了会觉得不是办法,她擦了擦眼,佯装坚强地到外面劝他。
“你不要放弃,现在打电话给公司其他人,让他们去见巴黎银行的代表,或者你和妈妈一起去。”
“他们约在下午五点见面,谈好了直接晚餐,”霍岩停下脚步,一双黑眸内情绪从紧缩的瞳孔透露,他很紧张、紧绷,“我以为他不方便接电话才没着急,结果他下午两点十点就去世,巴黎银行的代表只认我爸,因为尹叔曾跟我爸创业,对方能卖他一个面子,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文文?”
文澜紧咬唇瓣,摇头表示不知。
她眼神像连续受到打击的小动物,对外界不再信任,他说的话,现在是她的全部信息来源,她只相信他,只要他愿意说,说什么她都相信,都追随。
霍岩看着她这样一双连日来跟着操心的眼,不由放软语调,他现在一点都不放松,霍家等于完了,他无法承担以后母亲和弟弟的富贵开销,他恨自己无能所以很焦躁,他的语气很急,很冲,没办法正常跟她说话,可霍岩仍然尽力对她好一点,因此,他已经脱口到中途的生硬语气被猛地拽回,他不由剧烈滚动喉结才缓解这一突发的事故……
僵硬轻语,“美国次贷危机波及全球,银行拼命收缩信贷,这种时刻想从银行贷出一毛钱都难如登天,巴黎银行是冲着我爸来,结果我爸去世,尹叔又遭飞来横祸,他们不止不会认集团其他人,更不会认我和妈……这就像大家劝我妈走到台前、给永源掌舵,但是不可能的,我妈撑不起我爸留下的庞大人脉资源……懂了吗文文?”
“……”文澜点点头。
一夜之间,霍岩就似长大,他开始烦恼那些男人才会烦恼的事情。
这些事情文澜从未接触过,甚至听都是第一回听。
她别说安慰,连组织词汇都不会。
陪他在阳台待了一会儿,两人都默默无言。
之后,霍岩似缓过来,他说,“我得去趟尹家。”
文澜这时候积极,眼底悲哀又微微提劲,“我陪你去!”
霍岩垂着眸,点了点头。
接着,他率先步入门内,留一个明明是少年人、却像顶天立地男子汉形象的高挑背影给她。
文澜走在他后面下楼梯,眼眶几度湿润,觉得他刚才那番话没有讲完……
叔叔留下的庞大事业旁人撑不住,他一个小孩也撑不住的。
他却一直在顶,企图给母亲弟弟留下一些安逸空间,但是随着尹华阳的死亡,他希翼破灭……
他已经到了麻木状态,文澜从他脸上看不出悲痛,甚至连惊都瞧不见。
……
半个小时后到达尹家。
尹家灯火通明。
从车上下来被海风一吹,文澜忽然全身发冷,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头汗毛竖起。
海市夏天白天平均温度只有二十五度,到了夜里更加凉,她穿得单薄,加上看到尹家这样子心里也发寒,一时牙关都似打颤,讲话都讲不清。
霍岩问她是不是冷,文澜一开始要说没有,结果话出来自己听不清,就只好改成摇摇头。
夜色冰凉,尹家住在山上,虽然也能看到大海,但和荣德路截然不同的是,尹家只能窥到一点蓝色边缘,而夜晚就只剩漆黑和偶尔经过的亮着灯的船只光,像星星点在夜空,只不过这夜空是在脚下。
沿着坡道往上时,文澜听到后面车门响,以为是杨叔在做什么,结果耳后忽然传来跑动声,她下意识回头。
亮着街灯的大道延绵往下,路面平整到反着光,铺着彩砖的人行道上霍岩三步并两步过来,伸手递出一件衬衣。
“穿上。”他音落,衬衣就塞到她手上。
文澜愣愣看着他背影继续往上地走过去。
接着,将衣服套上,没跟紧他地、慢慢落在后头。
尹家愁云惨雾。
院子里灯光大亮,屋内也似人山人海。哭声时隐时现。
霍岩走到院门前,就停住了等她。但是没
有回头。
文澜走近,和他肩并肩进去。
尹家院子不小,有草地,也有假山水池,整体偏中式。
一进门,霍岩就引起不少人注意。
他前一天捧着父亲遗像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画面,被媒体拍出数张角度。
每一个角度都无死角,悲痛恰到好处,不会像何永诗一样一蹶不振需要人搀扶,也没有一般小孩不撑事的稚嫩,他情绪可控。
甚至代替母亲来尹家慰问。
大家看他的眼神宛如探照灯,恨不得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透彻,可是除了一张英俊的外表和得体的谈吐,什么也看不出来。
尹霍两家交情深厚,尹华阳是霍启源创业初期的追随者,后来分道扬镳也没有红过脸,去年华阳创新差点被达延收购是霍启源出手相救。
这笔恩情,尹太太铭记在心,对霍岩很重视。
尹太太带着一双龙凤胎儿女坐在沙发中间迎接他,边哭边讲述,“他是死在高速路上的,当时突然心脏病爆发,我女儿吓得要死,打电话给120,结果120至少半小时后才来,我先生连十五分钟都没撑过就心跳、呼吸都没了……”
尹太太神情哀痛,思维却清晰,说话有条不紊。
霍岩眼神看向她旁边的女孩,年龄不大,和文澜差不多,也是文艺范儿的女生。
哭声轻轻柔柔,身形纤细。但是没有文澜活泼,即使刚才通过话,这女孩此时也没有和霍岩讲上只言片语。
按理说不应该,父亲死在她面前,她情绪该更激烈一些才是……
霍岩没多问,将这股奇怪压在心里。
从尹家出来,他精疲力竭,为了不让文澜看出,他尽量和她讲话,但是她仿佛也受了尹家女儿的影响,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车子在海市的夜晚老市区行驶,光影透过车窗照进,打在两人身上,像无数跳跃的纸鹤。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到达荣德路。
“你回去吗。”杨叔先将车子开到了荣德路9号,本来不必走这条路,可杨叔似乎不敢多问,就只好将车子开着从另一个路口进入,这样车子就会先到达9号。
霍岩嘴角翘了翘,想悲凉的笑,连杨叔都知道霍家今非昔比,他和她开始是两个世界的人,在有意无意地替他保持距离呢。
杨叔可是霍家的老人,看事情透,霍岩实在笑不出来,只微微提了一点,就迅速落下去。
他用沙哑的口吻,尽量温柔,问她是不是回家。
“回去。”长久的沉寂之后,文澜这样回。
霍岩于是下车,替她开车门。
文澜下去时,闷着头,两人连视线都没对,就这么无言分开。
……
“还晓得回家啊。”文博延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机,身上是一套睡衣,手里却还拿着书,也不知道他是在看书,还是看电视,或者两者都不是,主要目的是在客厅坐等着一个人而已。
文澜脚步停住,细细看了父亲一瞬,接着,走到他面前,挡住电视机画面。
“干什么。”文博延眼皮未抬,翻过一页书,架起的腿也不动,就淡淡一声问。
文澜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在地板砸地严严实实。
文博延眼皮一抬,翻书的动作半途停滞,但是他仍然没有先开口说话,相当沉得住的眼神。
文澜先慢慢地抽噎,后胸膛剧烈起伏的哽声连连。
“爸爸你可以的!外面人都巴结我不是因为我多好,而是我是你的女儿!我过生日学校里面一大堆人来送礼物,他们都看在你的面子上,有家里要求他们来接近我的,也有他们自己想接近我的,反正因为你厉害,我走到哪里都顺风顺水,所以求求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她眼眶哭得红肿,但是眼泪没有以前凶猛,似乎有点枯竭的痛苦状态。
文澜以前哭时,雷声大雨点也大,可那种哭到底有多少真正悲伤在里面不得而知,霍家这一趟的遭遇告诉了她什么才是真正的悲伤。
是何永诗躺在床上无声淌到半夜的泪水,是霍岩开着灯睡却也睡不踏实的事实,这些才叫悲伤,悲伤到没有心理知觉,只剩麻木的身体在运作。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连房子都要没了……”文澜猛地趴去父亲膝头,“求你帮助他们,只要帮助一部分,让他们有可以基本生存的产业就行!求求你了爸爸!”
文博延放下书,又摘下眼镜。
他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先伸手指她,指着指着,口中骂了起来,“——爸爸再厉害,也管不到别人的生死!”
文澜身体僵住。耳畔只是觉得如惊雷打过,很久过去都嗡嗡一片。
她眼眶又流出泪水,突然间觉得自己曾经许诺给霍岩的,我永远陪你,马上就要失效。
“你以为爸爸的钱大风刮来的?爸爸挣每一分都不容易!”文博延摇头,身体往后靠,一双腿被她抱着,他并不急于抽出,只冷漠地说,“霍家我会想办法安置他们孤儿寡母,但你脑中想的那些,可以保留住永源的部分产业,不可能。”
“你会给房子给他们住吗。”
“你怎么还不明白……”文博延说,“你永诗妈妈什么性格?你不知道?”
何永诗性情刚毅。
永源欠下的所有债务,她已经放话让霍岩做好从富家公子到穷小子的准备,她拼尽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债务清还。
文博延可以给她房子,车子,票子,但是她会要吗?
“文文,你要接受,霍岩从此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能去伦敦,也不能再有司机接送、住那样豪华的大房子,他以后生存的地方你可能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的。”
“可你不是说想办法安置他们吗……”文澜泪眼模糊,摊在地板,整个人害怕地瑟瑟发抖。
她现在除了在自己家里闹,不敢在霍家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何永诗没办法哄她了,霍岩也没精力来哄了。
“之前来初潮,我在霍家午睡做了噩梦,告诉他们霍岩在梦里不理我,爸爸你知道吗……”她泪眼望他,“当晚霍叔叔回来就要求霍岩给我道歉……只是一个梦而已……明明是我的无理取闹……可有妈妈哄我,有叔叔疼我,还有宇宙帮我说话,连霍岩都不说就默认让我指责……我不能失去他们……”
文博延叹一口气,忽然弯腰将她从地板抱起来。
这丫头从小娇惯长大,小时候母亲早逝,她没有印象,霍启源的去世是第一次让她遭遇真正的生死离别。
文博延听了她那个梦境的事,可能觉得自己的确诚意不足,所以软了态度,将人按在沙发里,坐在她旁边,好声好气聊了一大堆。
最后对文澜保证,“我想办法让他们有地方住。”话锋一转,态度又坚决,“但是伦敦你必须去。”
“霍岩可以去吗……”文澜哽咽着,目光被泪水笼住,我见犹怜。
她父亲却只用大拇指给她擦了擦泪,轻松口吻说,“这得问你永诗妈妈。”
一句话,将文澜彻底击倒。
这一夜,她伤心到凌晨四点才睡去。
从霍启源去世开始,她没睡过一个好觉,不过,想到凌晨的结果就是,她得抱有期望,何永诗向来对子女教育重视,也许会同意霍岩在文家的帮助下去伦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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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山盟
尹华阳的丧礼在两天后举行,比霍启源的丧礼还匆忙。
霍家当时是为了打舆论战,将企图吞并永源的国企击退,事实是这场战役打得非常漂亮。
霍启源的葬礼上,从大地震灾区来的孤儿代表在他灵前哭泣的画面,惊动全国人民。
永源狠狠打了一个翻身战,但是尹华阳的丧礼仅在他去世的两天举行,让人不解。
尹家给的解释是,尹华阳生前怕冷,尹太太不忍心丈夫遗体被冰冻,所以提前安葬。
这勉强算说得过去。
尹华阳追悼会规模比霍启源小很多,主要是影响力没有霍启源大,霍启源是明星企业家,那场舆论战又引起市民对他的敬佩,因而吊唁的市民将通往殡仪馆的路都堵住。
尹华阳的丧礼都是亲朋好友和企业家同行。相对而言清净不少。
文澜穿了一件深色裙子,和同样穿了深色衣服的霍岩一起现身追悼会。
两人的出现并不突兀,尹家那对龙凤胎和他们同届,龙凤胎中的哥哥叫尹赫,甚至和欧向辰还是好朋友,两人都在校橄榄球队。
加上妹妹尹萱也有一些同龄朋友,差不多一个学校,大家聚在一起,同进同出。
唯一让文澜疑惑的是,前几天尹华阳来找霍岩时,一开始寒暄式聊天,聊到他自己女儿,说这个女儿脾气火爆,很不好惹。
可文澜对尹萱的观察,尹萱性情相当柔和,说话轻声细语,待人礼貌,一点不似尹华阳所说的脾气爆、不好惹。
难道外柔内刚?
她相当疑惑。
丧礼结束后,天空下起细雨,整个世界灰暗湿漉。
欧向辰提议,同学们一起聚餐,最近接连发生两件不幸的事,大家一起开导下霍岩和尹家兄妹。
文澜对此很抗拒,但是不好拂欧向辰面子,只说了声,“我听霍岩意见。”
霍岩的意见是没有意见。然后到了尹家兄妹,尹赫表示就在家附近的咖啡馆坐坐,他得随时回家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妹妹赞同了他。
于是大家一起回到市区,找了一家咖啡馆,聊天吃午餐。
“为什么要来?”雨下得密实,玻璃窗外的山景开始变得模糊。
海市一旦下雨,气温更低,咖啡馆内空调只开了抽湿功能。
海市的初夏湿漉漉,不但有雨还有海雾,坐在窗边,随意一抬眼,外面就是水城般的世界。
霍岩靠在沙发内,整个身体呈舒服地放开姿势,他没有和大部队坐在一起,那些人都在靠近花园的那张位置和尹家兄妹谈着心。
他以前就不是能将自己情绪公之于众的性格,现在更不可能,除了文澜似乎没人敢靠近他。
连欧向辰都有些刻意地开始远离他。
当然这一点,文澜暂时看不出,因为她一双眼只长在霍岩身上,欧向辰什么态度,她丝毫不关心。
她只关心他,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尹叔死的很奇怪。”霍岩低低发声,“尹萱不像在现场的人……”
“所以你想和她多相处,看有没有问题?”
“也没有……”霍岩笑了,侧头看她,“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你不要多想。”
“嗯。”文澜低下头,用叉切着甜点,眸光忧郁,其实她一点胃口没有,但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划给他吃,她怕他也没有胃口,却非要强吞,对身心不健康。
总之,她开始小心翼翼对他,两人中间好像隔着什么,而这东西不是外界制造出来的,而是他们自己。
文澜不敢追问他,能不能去伦敦,他也不敢追问她,可不可以留下来。
两人即使在一起,眼神也少有直接对视。
文澜很痛苦,但是,在征求何永诗意见前,这种痛苦得一直持续着。
之后,霍岩似乎忍受不了这气氛,对她轻轻说,“我去外面透透气。”
文澜轻轻点头,然后目送他高挑背影打开玻璃大门,往外面走去。
外面是一条长廊。
海市地形是东高西低,荣德路属于低,靠近大海,尹家在高处,全是山,因而建筑与街道都是下行走向。
他身影不断往下,渐渐被绿植覆盖,消失不见。
收回目光,文澜垂下脑袋,随意划着甜点叉,外头细雨在玻璃扬洒,很快淹没她脸。
……
“出来。”这家咖啡馆前身是殖民时期的公馆,位于向阳一面的山坡,天气好时在落地窗内就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下着朦胧细雨时,整座建筑就似融在绿树成荫里,墙皮是湿的,屋顶是湿的,小道也是湿的。
霍岩站在挂满常春藤的廊下,两个字吐出后,久久无人应。
他剑眉微簇,似乎厌烦起这天气,但是转过身,仍然耐着心地搜寻。
廊下空旷,上头不远处的建筑内传来音乐,顾客们在用餐。
霍岩步出廊下,鞋底踏着青色草皮往一颗雪松走去。
雪松是海市的市树,因为形似圣诞树而深受文澜喜爱,夏季时雪松枝形优美,针状的叶子一簇簇在雨中舒展绿意。
一道青色裙摆的人影就隐在雪松之下,一头黑马尾湿漉漉,雨虽渐渐小,这女孩却像从开始下时就没打伞,因为她手上空无一物。
她穿得帆布鞋,在这雨天踩地乱七八糟,边缘有土壤痕迹,也有草皮上所沾着的绿汁。
挺狼狈,可一双眼睛却相当火爆,嘴唇抿着,神情愤怒。
两人视线对上,霍岩微愣。
女孩自报家门,“我叫尹飞薇!”
她眼神理所当然的你该认识我了吧。很傲!
霍岩点头,“我记得你声音。那天我们通过话。”
“是,”尹飞薇眼神憎恨,“那是我爸爸私人手机,里面除了我和妈妈,只有你一个外人,他出事时,是我在他身边,我爸不是心脏病发而是被毒死!”
她眼神愤怒又充满无助。
雨丝丝柔柔地在霍岩脸上爬,他眼眯了一瞬,再启唇,语气无动于衷,“所以呢。”
“……”尹飞薇惊得往后退出一步,眼神不可思议,“我爸因为你家死的——不是要给你们拉投资他会死在进京的路上吗!”
霍岩的眼神这才动了一下,但仍然很淡,“你既然在他身边,知道他什么死法,为什么不报警?”
“我以为他们会报警……”
“他们?”
“是,”尹飞薇倏然用上了哭腔,“那天爸爸带我去北京,想送我去上艺高,离开这座城市远远地,但是车子开到鹏城,他忽然饿了,我就拿了我妈做的包子给他吃,可突然……”
她眼神陷入剧烈的痛苦,连唇瓣都抖起来,“……他就呕吐……吐得一身……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拐上应急车道……我不知道怎么办……用他手机不小心打到那个女人电话上,听到是我的声音她恼羞成怒……我立马挂了打120……可120要半小时后才能到……我在车里亲眼看着我爸连十分钟没撑到就呼吸心跳全部没了……”
尹飞薇的表情十分痛苦,和尹萱所谓亲眼看着父亲离开的反应完全不同,尹萱像木头人,只是被剧变惊慌住,而尹飞薇才是真正看着父亲离世的人,她的眼神,她的身体语言,霍岩都太熟了。
他静静站在雨中,漆黑眼眸默然似地看着她。
这眼神让尹飞薇很受伤,她没得到丝毫安慰,语气更加愤怒,“我爸爸没呼吸后……那个女人的弟弟就通过定位赶到高速,我没想到他在鹏城出差会来的这么快,他立马把我赶走,还让开到一半的救护车返回……说我爸已经死透了没必要救治……”
“接着你回去了?”霍岩语气不可思议。
尹飞薇在雨中不想承认但无法不承认的痛苦点点头,“我没办法……我是私生女……我爸一向希望我和那个女人少接触……”
她忽然哽咽,“等回到家我妈听到这件事直接病倒……我照顾了两天……那个女人竟然怕我的存在会争夺遗产,匆忙就把我爸火化了……”
“你当时就该报警。”
“我当时想不到是中毒……”尹飞薇摇着头颤说,“而且那是我妈做的包子……我怕我妈想不开真做了这种事,可后来越想越不对……”
“你还是私心,”霍岩冷漠打断,“以为是家务事想替你妈瞒下,结果弄巧成拙现在连你爸遗体都火化了,你空有愤怒有什么用?”
“你是铁做的吗?”尹飞薇失望至极,“我爸因为你家死掉,你轻飘飘一句所以呢,这就是我爸丢掉性命也要上京的回报?”
霍岩叹息着,一双黑色瞳仁里的麻木几乎冲破眼眶,但是他不会像尹飞薇一样歇斯底里又无能地憎恨,只淡漠地说出事实。
“没有遗体做尸检,谈任何死因都不现实,没有
尸检结果,警方无法介入,你哪怕早半天说出来,都能在火化前挽回。“他淡漠着眼神,“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回去报警,让警方查你母亲这些天被哪些可疑人事环绕,也许能找出凶手。”
“凶手不用找,我知道!”尹飞薇忽然伸手一指草坡上,那是咖啡馆的主体建筑,在两人的角度只能看到上半截的房体,而里面的人一概看不见,偶尔有音乐声从花园入口飘过来,让两人间的气氛,仿佛是单独的世界突然传来人间的点点滴滴响动。
尹飞薇眼神剧烈悲痛,浑身狼狈,一把伞没有。
霍岩同样没有。他身形高瘦,一套深色衣服穿在身上,让他的脸更加白皙和出挑的英俊。
他皮肤毫无瑕疵,五官宛如神作,精致又带着看破万物的不俗智慧,高不可攀,不可近亲。
隔着一道雨幕,两人对望,一个情绪波动剧烈,一个无动于衷像钢铁。
尹飞薇哑声,“我父亲很看重你,经常说你,说你三四岁就能旁听董事会会议全程,你爸爸想培养你做永源接班人,可你还没到独挑大梁的时候他就撒手人寰……我相信我父亲看人眼光所以从丧礼后一直跟着你……没错……”
她眼神忽然极度的痛苦,眼部都几乎扭曲变形,“我连丧礼都没法参加……可能你天之骄子不懂我这种私生女的生活……我爸爸和我妈相爱,是现在的尹太太横刀夺爱,并且强行有了那对龙凤胎……”
“我以为……至少尹萱会帮忙找出爸爸遇害的真相……他的死状根本不是心脏病爆发……可是那母子三人为了阻止爸爸是和我在一起的事实发酵,直接撒谎说是送的尹萱……他们很快火化了他,还派人在我家门口围堵,不准我们跟外界联系,如果我能早一点出来,我一定会报警,而不是你说的怕连累我妈直接就忽略他死亡的真相!”
“报警吧。”霍岩没什么好说地,眼神凌厉,“现在,立刻。”
“没有希望了!”尹飞薇痛苦地嘶声出来,眼神憎恨,“杀你爸爸的凶手倒是有名有姓,可抓到又怎样,幕后真凶根本高枕无忧!”
雨越下越密,霍岩的发已经湿了,肩头也披了一层湿润,衬衣的料子立即比其他部分更黑了些。
这股黑很像他的眼睛,黑漆漆不见底。
尹飞薇难以置信嘶哑,“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能跟杀父仇人的女儿交往!”
“闭嘴。”他情绪一直很淡,直到这两个字出来,仍然是轻淡的语气,但是眼神毫不犹豫地维护文澜。
霍岩其实很有气场,他弱就弱在还是一个未成年,如尹华阳生前的可惜一样,假使他能稍长那么两三岁,都能代替霍启源在永源掌舵。
有些人聪明到仿佛上帝给开了后门,他已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永源的舆论战就是他在董事会提出来,他了解霍启源,了解父亲身为富豪却优质的品格,这些在死后可以帮助他树立伟岸形象。
但是稍遗憾地是,霍岩现在的能力只能做这么多,他没有办法继承父亲庞大的人脉,也没有办法挽回永源巨额的债务危机,所以任由自己的那些同学用同情的目光看待,而那些人其实根本不知道,霍岩比他们所有人都出色,他只是太年轻了,莫欺少年穷。
他的心在沉淀,他的气场也在增长。
轻轻两个字,神圣不可侵犯的眼神,哪怕是面对尹华阳的亲闺女,他同样难以接受文澜被冒犯。
“她是霍家人,”他这么斩钉截铁语气,“除了不姓霍。”
是了,文澜是霍家人。
与他同悲同喜,霍家出事,她的痛苦不会比他轻。
怎么可能背叛他?
“你疯了……”尹飞薇一个外人哪能理解文澜和霍家的关系,她听到这话眼神像是被剧烈轰炸过,满是炮火纷飞,“——她爸爸杀死了我们的父亲!”
雨密密下。
霍岩不应声。他冷漠的眼神说明一切,牵扯文澜,他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会给。
尹飞薇不放弃地怒声,“出发那天,我爸在车上跟我说过他的真实目的,是给你们家拉投资,他还说这件事绝对不能外泄,而除了我,另外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你和文家大小姐——”
“是她!”
尹飞薇手再次指向那栋建筑主体,声音暴怒,“是她向文博延泄密——我爸才会在路上就被杀死!”
说完,她就崩溃了,又怒又伤心欲绝,“我知道你要求有证据……我爸跟我说了很多他和达延的矛盾……达延一年前就想吞并他,是你爸帮忙解决,文博延从此怀恨在心,干脆连你爸也一起杀了……我爸还说目前要兼并你家的五家公司,一定有一家或者多家是文博延的势力!”
“而正好……文澜知道我爸拉投资的事……她马上向她爸泄密了……这正好证明我爸推测的一点没错!整件事都是文博延的策划,他要吞并你家!”
“你要求是什么。”霍岩终于淡淡一问,眼神无动于衷,永远不可能被她说服的样子。
尹飞薇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之前只从父亲嘴里听到这个人的一切,今天见到了,她很是震惊,震惊他面对事情的不露声色,又震惊他除了跟那个女孩在一起时有温柔之色、其他时刻简直像杀人不见血的机器。
尹飞薇不甘心地说,“我有什么要求?我要为父报仇,你看吧,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说完,她对他失望至极的眼神准备离开。
霍岩只说了一句,“有事报警,别逞能。”
这一句让尹飞薇神色大怒,停下脚步,瞪大眼看他。
霍岩冷漠地转身而去。
他背影挺直,似乎没受丝毫影响,简直冷血到让特意找来的尹飞薇怀疑,是不是父亲看错人了,他怎么能那么无动于衷?
尹飞薇不可置信,脚步一动,她悄悄跟了上去。
……
霍岩没有走太近。
从长廊上来,在最后一处台阶前停下,上面就是花园和拥有全景落地窗的咖啡馆。
他离开的短短时间内,她身前已经围拥了一群人,他的位置也被欧向辰坐掉。
雨密密下,不时打在落地窗上,一圈圈滑开模糊她脸庞。
霍岩的眸色很平静,但是他眉心不自觉地拱起,默默垂下眸,细雨打湿那两道黑密的长睫毛。
全身快湿透了,可他仍然站在雨里。
像固执在等着什么。
文澜在玻璃窗内忙着应付同学们,偶尔翘唇露出一笑,更大的雨点又倾洒在玻璃面,将先前的模糊洗去,她脸就这样时清晰,时模糊不堪。
终于,她不经意抬眸看到外面,猛地,神色大变,推开坐在外侧的欧向辰,她裙摆飞扬着地朝门口跑,她要去哪里不言而喻,窗户内的其他人都发现了她的目标。
她跑出来之前,店内已经亮起橙红的灯光,里面装饰华贵。
外头花园台阶前则是孤身一人的落寞身影……
藏在长廊下的尹飞薇这一刻露出五味杂陈的眼神,她觉得自己的话已然影响了他,但是他和文家大小姐的关系让她困惑,他们真的在交往吗,关系这么亲密,彼此情绪只对彼此袒露?
霍岩在雨里站着,他不就是在等文澜出来吗。
而文澜在里面对一众人勉强维持脸色,一看到他,虽然不用笑脸相对,可
她是真实的,她跑出来,在台阶前拉住他手,亲近且不扭捏的拉住,和关心又着急的眼神,唇瓣轻启,好像在问他怎么了。
霍岩的背影仍然是高挑英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忽然回握住她手的动作,叫所有人都看清。
尹飞薇看清了。落地窗内的人也看清了。
尹飞薇冷漠。落地窗内的人嫉妒、看戏的精彩纷呈。
尹飞薇收回视线没再看。
离开前的最后想法就是,这一幕可真讽刺啊,她虽然从里面出来了,但是文澜永远不可能再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霍岩早晚会心知肚明……——
作者有话说:看懂没?尹飞薇和霍岩是复仇者联盟,而文澜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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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山盟
文澜心情糟透了,在雨中牵着他手。
“怎么了,怎么了……”连问好几声,霍岩不说话,抬起眼睛看她时,文澜几乎心碎。
他眼睛漆黑汪亮,无措看着她,唇瓣也抖,仿佛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回家吧。”文澜一瞬牵紧他手掌,音落,没跟窗内人打招呼,大步跨台阶,带着他往下坡走。
到了车上,他才声音发抖地开口,“……我可能害死尹叔……”
“不是的,不是的……”文澜连连摇头,“谁都想不到他突然心脏病发作……”
“不是……”
“就是!”文澜固执,“和你没关系,不要自责。”就算尹华阳因为霍家才跑那一趟北京,可文澜此刻也不能说是因为霍家才这样。
她眼神心疼地看着他,“霍岩,真的和你没关系,如果这样说,那十几年前他和叔叔就不应该认识,不要一起创业,也不要在商界相互照应,要追究一切都得从头追究,再怎么说都轮不到你来承担这责任,你明白吗霍岩?”
他眼底充满痛苦,在文澜的安慰下点点头,很快就将这股痛苦用关闭眼睑的动作遮盖。
他坐在座位上,身体没有往后靠,就怔怔地坐着,背脊弯曲,两肩收拢,不住发颤。
文澜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这么责怪自己,但是他这样子让她好心疼。
谁都没有告诉过她,该怎样安慰一向强大的霍岩,所以她很笨拙地学起何永诗。
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其实这动作相当可笑,霍岩除了小学六岁前身高和她一致,那之后疯长,她大姨妈都是全班最后一个来的女生,可想而知整个人有多纤弱。
霍岩身体很热,骨骼坚硬,好大一块,她胸膛根本包不住。
所以她两手揽在他背部,让他头颅靠在自己一侧肩头与颈窝,他呼吸时,文澜能感觉到自己颈部皮肤在发痒,他唇瓣也一下下蹭过她锁骨肌肤,好烫好烫……
“霍岩……你生病了?”她担心皱眉。
“永远别离开我。”他声音从她颈窝内发出,清晰又渴求。
文澜用手拍拍他背,又抬起一只摩挲到他脸颊来,斩钉截铁,“放心吧!”
车子徐徐开,从咖啡馆到荣德路8号,行驶了多长时间,他们就抱了多长时间。
回到家后,霍岩又变成顶天立地长子形象。
哪里有半点在车上的萎靡。
不过文澜仍然跟上跟下地在他身边转,家里还有些亲友在陪伴何永诗,看到她像个小尾巴一样在霍岩身后看顾着,一方面对何永诗表示羡慕,一方面又宽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一家人还是有奔头的……
只不过从头开始而已。
三天后,何永诗用霍太太的权利将荣德路8号这栋法式庄园成功出售。
海市银行行长姓邹,在永源债务危机中扮演了“吃重”角色,他在霍启源还未入土为安之际,亲自带着下属堵到霍家要账,这在全中国都是首例。
银行行长亲自上门要账啊,这事在商圈成了独家笑话。
何永诗处理永源债务时,第一个就清了与海市银行的债务;接下来的一个月,永源集团进行了债务重组,即转让母子三人合法继承的所有资产。
最后,何永诗不但卖掉了目前在住的荣德路8号,还将霍家位于红山路的老宅一齐售出。
可悲的是,霍启源在世时风头出尽,每个人都知道他是明星企业家,长相帅气,学历高,有美貌的太太和两个儿子,他享尽齐人之福。
可这个“齐人”在国外没有一分资产,而在国内也没有超额的资产配置,除了一堆拿得出手的个人慈善证书,只有海市的两套房子。
他可以算的上是高风亮节,可惜好人不长命。他死后,留下的妻儿一贫如洗到连落脚处都没有。
亲朋好友们也给何永诗出谋划策过,如何躲避债务,保全自己,最起码还有两个儿子要考虑。
何永诗当着霍岩面说,这永远不可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性情刚毅,其他人就不好说什么了,于是眼看霍家高楼起,又看霍家高楼塌。
购得荣德路庄园的买家给足了母子三人搬家的时间,在霍家债务危机平定前,他们都可以住在那。
这期间,中考也来临。
文澜考了一个大零蛋。
她第二次来月经,在和霍岩走着去考场的路上,忽然血流如注。
一条腿内侧,鲜血从上挂到下。
腰疼到站不起来……
霍岩将她背回家,因为耽误而错过第一门课的考试,事后文澜哭到不能自已,又顺便以此为借口要求他,必须跟何永诗谈妥,让他去英国留学。
霍岩没答应也没否决,他开始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对她。
文澜大发雷霆。
气得两天没理他。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左耳后方、枕骨的位置长出一个小硬核,开始时没注意,像米粒大小,后面逐渐发展到比黄豆大,别说按,连梳头不小心碰到都会痛到钻心。
她懒得跟霍岩讲,按照以前早嚷着自己要死了、他赶紧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次她像是赌气,心里想着疼就干脆疼死吧,省得跟他怄气。
文澜没有胆子跟何永诗开口,能不能让霍岩也去英国,霍家现在穷到宇宙的私立小学都上不起,何永诗已经在看房子,准备帮宇宙转去本区最好的公立小学,只不过租房住。
其他人要帮她,她一概拒绝,说帮一时,帮不了一世,他们母子三人有手有脚,可以自食其力,从头来过。
文澜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回来在被窝里哭。
哭无法开口说服何永诗任何,哭自己即将要和一起长大的竹马分开……
她也想过不去伦敦,可文博延完全不同意,然后霍岩也不同意,他甚至有天傍晚和她坐在海边时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内疚?
这一句,其他什么都没有做的那种平静坦荡着的眼神,却让文澜毫无招架之力。
他还说,文文你要长大了……
长大个毛线!文澜当场发火了!
她长不长大他都要惯着她的才对!
又一次不欢而散,文澜气冲冲地从礁石上踩过,跳到沙滩,踩地满凉鞋的细沙,狼狈不堪上了栈道,往回走时,她装作不经意侧眸看那边。
那时晚霞褪去,天空与大海都成了暗蓝色,他身影站在礁石上,面朝大海,留给她的背影劲瘦又孤独,文澜气又心疼,气他就是不再哄她,心疼潮水都涨得那么猛了,马上要淹没他站得那块石头,他宁愿被淹也不肯低头追过来。
文澜绝望了,两手握拳,在栈道上跑起来,拼命地跑。
可那条栈道是如此漫长,她无论怎么跑,只要一扭头就会看到礁石上那道身影,那时候霍岩在想什么呢?
天黑了,浓重的蓝终于阻隔了她视线。
文澜于是知道,他这次真下定决心和她分开了……
但其实,文澜还是没料到,这次的分开是这么悲伤……
暑假到来后,霍岩休息在家,何永诗说要带着宇宙出去散散心,霍岩不放心,提出一起去,何永诗直接拒绝了。
“我要和宇宙单独聊聊。”
可怜的宇宙到现在还不知道爸爸去世,丧礼结束半个多月他才被从老家接回。
何永诗的老家远在祖国西南方的山城,听说从海市去那儿坐高铁要十五个小时。
宇宙在那儿晒得像块小黑炭回来,这孩子性情开朗,和他爸爸一样,快一个月的不着家竟然一点抑郁之色没有,回来了还给每个人带了礼物。
“这是三峡的石头哦,那里有很多高山峡谷可美了,这些石头产于一个叫香溪的地方 ,就是美人王昭君的家乡,我给每个人都画了照片,这个是爸爸,那个是妈妈,还有哥哥和你呀……”
文澜去高铁站接他,这小孩天生好奇心重,好好的飞机不坐,非要和保姆一起坐高铁。
在站台见面,迫不及待拿出五块破石头,文澜眼界高,除了能雕塑的石材,其他石材完全看不上,这五块石头的确花纹美丽,小宇宙很有眼光,但被他画得乱七八糟。
“这什么啊?这是人脸吗?确定不是小猪吗?”她故意逗他。
宇宙立马生气,哼声,“最像猪的就是你啦!”他拿着那块画着文澜脸的石头说。
文澜笑了。后面又忍不住一直红眼眶和在喉咙里发出哽音。
那时候司机杨叔已经退休了,宾利也卖了,她和霍岩打的到高铁站,将宇宙从保姆手里接回来,这个保姆在霍家也干了很多年,忠心耿耿,表示暂时不去霍家了,怕会忍不住失态哭。
大家都瞒着宇宙。
何永诗的意思是,先让宇宙适应没有爸爸的日子,等时间长了,他适应力就会强些,不然对小孩子太残忍了。
宇宙回来后,霍岩这个哥哥比以前对他好了些,宇宙在山城将之前霍岩给他买的玩具枪弄坏了,回来一直缠着霍岩要。
霍岩一开始逗他,说妈妈会骂,何永诗一直严格控制他买玩具的次数,对小孩子而言玩具永远是新的最好玩,小宇宙一听就很失望了,可第二天醒来,新的玩具枪就放在他床头。
他惊喜异常。不止是收到玩具这么简单,而是哥哥居然跟他玩“惊喜”这一套。
这肉麻兮兮的事只有文澜会做,他哥哥才不会做呢,可现在哥哥满足了他。
宇宙很开心。
这一天,他就是在收到霍岩送的玩具枪后,听到何永诗要带他去乡下赶海的消息。
除了这对即将出发的母子俩,霍岩和文澜都在。
何永诗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霍岩交代,家里如果有其他债权人上门,他该怎么处理之类。
霍岩一一应声。
文澜就在旁边陪宇宙玩儿,她暂时还没有和霍岩和好,霍岩一天不跟何永诗提去伦敦的事,她就绝不和他开口说话,虽然文澜也很焦躁,但绝不表露在脸上。
何永诗收拾着,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两幅中等尺寸画作。
文澜惊异。
第一反应是这两幅画应该非比寻常,霍家能卖的都卖了,只这两幅画留下,还被收藏在柜中。
何永诗抚摸着画作,说这两幅画是自己父亲留下来的,是大画家何问石的作品。
“这两幅只能传代,不能卖,你们祖父传给我,我再传给你们。”
她说着,将画作交给霍岩,“替你弟弟一起收着。”
霍岩视线立即在画作上逡巡,文澜也迫不及待从地板起来,拽着画框一起看,她很疑惑,何问石的作品名录应该没有这两幅作品的记载,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她露出疑惑的神情,霍岩倒是不动声色,何永诗看着这一对反应截然不同的金童玉女,眼神里充满遗憾,她心里隐约知道永源陷入危机和达延有些关系,毕竟和霍启源是同床夫妻关系,丈夫的事她怎么会不知一二。
不过人都没了,生意上的纷争也无关紧要了,启声解释,“这两幅肯定真迹,只是来源复杂。现在跟你们说了也不懂。”
说着,叫霍岩进衣帽间帮拿行李箱。
文澜抱住画作,静静在地板坐下来,缓缓研究。一时没在意衣帽间情景。
何永诗先行进去,之后霍岩进来,抬头看上面,问她要哪只。
何永诗说哪只都不需要,“只是短途,带包就行了。”
这显然是叫他进来有事儿了。
霍岩乖巧站着,眼睛直视着自己母亲。
何永诗目光将他上下打量,接着,才勾唇,有点欣慰,“那两幅画在妈妈手上只能传代,我怕后面忍不住卖了还债先交给你,至于你和文澜以后怎么处理,我不管也不怪。”
霍岩眼神一顿,在那句“至于你和文澜以后怎么处理”……
“妈。”下意识叫了一声妈,只是一瞬间的事,霍岩整个脸皮就爆红,眼睛也不敢看何永诗,难得有点乱的样子。
何永诗看着他连两耳垂都红起来的样子,笑了,很慈爱,“害什么羞。”
霍岩垂首,一时连颈部都起了红。
“你跟你爸爸关系好,很少跟妈妈这样聊天,可是霍岩,我是你妈妈呀,妈妈有眼睛看,你喜欢文文,妈妈知道的……”
霍岩还是垂着眸,他显然,在母亲面前没法做到和父亲谈心事时的那股从容。
“我给你在瑞士银行存了一笔钱,保你高中到大学的七年学费。”
“妈……”霍岩声音哑了,抬起头,眼角开始泛红。
何永诗眼眶同样湿润,“傻孩子,你什么心事妈妈不知道吗?去吧,和文文去伦敦……”她声音哽起来,“但是只能保你到本科的学费,后面上研究生还是什么都要你自己努力,还有……生活费……也是一大笔……”
“妈……”霍岩想制止她说下去,但是他只是一哑声,就喉头一滚,再发不出音。
何永诗自顾自泪流满面,“你很优秀啊,妈妈一直忘记夸你,总是对你很严厉,你是长子,你是哥哥,这回家里出事,全靠你支撑,连认领爸爸遗体都是你做……”
何永诗伤心到说不下去,一直和她保持距离的霍岩迈步将母亲搂住,他已经比何永诗高太多,肩膀和怀抱完全能容纳她,何永诗靠着这具将来会长成和自己丈夫一样伟岸的身体,欣慰连连。
“我的孩子,你去飞吧,”叮嘱他,“你要靠自己,什么都要靠自己,妈妈和爸爸只能给你这么多了,你想和文文在一起会很辛苦,但是这是必经的,因为她也优秀啊对不对?”
又说,“好好的,真诚待她。”
“我会陪着您的。”霍岩说。
“没关系,妈妈有宇宙。”何永诗说完后,擦干泪,又对他努力堆起笑,摸摸已经大了的儿子的后脑勺,神色欣慰地出去了。
霍岩在衣帽间站到,外面结束行李的收拾才挪步。
……
文澜将两幅画粗略研究了下,认为风格的确是何问石,可就是在他作品目录里没有出现过。一般大画家的作品目录是判断作品真伪的主要依旧。
不过既然是来源复杂,肯定有非一般的故事。
文澜很好奇,但是不能多问,何永诗从衣帽间出来,眼眶一直红的,她猜测一定和霍岩谈论了什么,才情绪动容。
她心里难受,嘴上却不劝,何永诗很要强,况且劝慰并不能减少悲痛,反而像反复把伤口扒开。
沉默着,难受着,再看到霍岩出来、他依然不露声色的脸,她就更不好受了。
总觉得这一回分开是必然了。
她嘴上天天吵,让他和何永诗沟通,一定要去英国,可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永诗需要人陪,她一个人带着宇宙怎么生活呢?
文澜只是明知事情不可能,在跟他闹离别情绪罢了,她还能不懂事到,置何永诗和宇宙不顾吗?
“文文,和霍岩好好看家。”四个人到了楼下,何永诗拎着一只行李包,带着宇宙在厨房门口和两人告别。
厨房的门是这个家里用的最多的门。
以前霍启源从这里停车进来,孩子们放学也基本走这门,因为要找妈妈要吃的、那个点妈妈肯定在厨房,车库也面对这道门。
杨叔虽然退休,这一天还是开着自己的私家车来送母子两人。
天色晴朗,草坪都比平时绿意盎然。
“把手机一直开着。”霍岩神色不放心,眉心微微拧,对母亲交代这句时,仿佛他才是大人。
何永诗轻微笑了笑,点点头,目光又看向文澜,这小姑娘猛地就把脸扭过去,她可不是霍岩,万事都能放心里,眼看离别在即,竟然就哭了起来。
何永诗哄了好一会儿,直到文澜不
好意思了,还被宇宙取笑。
“小大海!小大海!”宇宙比划着霍岩才给买的新玩具枪,对着她肩膀“砰砰”两下。
换以前文澜早发作了,按在草地一顿打,这会,只微微瞪了一眼,眼圈还红着呢,却带笑地,之后还嫌不过瘾,忽然一捂肩膀,配合一连叫,“枪法好准,我受伤了!”
“哈哈!”弄得宇宙得意哈哈。
“我们走了。”快乐的时间结束,何永诗领着小儿子上车。
她背影在天朗气清下,仿佛生着一层柔光,大片碧绿的草坪和湛蓝的天,为她送行。
文澜忍不住跟车跑了两步,“妈妈”“妈妈”地喊了两声,何永诗落下车窗挥手,对她说,“看好家啊。”
“我会的!”文澜回应。
何永诗笑了,合上车窗,放心离开——
作者有话说:说一下文澜母亲蒙绯,她自杀前托孤何永诗,认为霍家夫妻俩品性正直,养出来的儿子绝对不差,说出“山海相配,天生一对”的临终遗言,处处为女儿打算好,可没算到霍家遭此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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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山盟
何永诗带着宇宙去乡下赶海,头一天上午出发,到下午一点才到。
何永诗先发了宇宙在民宿前荡秋千的照片,后到晚间九点十分发了黑夜下大海景象,只是这张照片里没有任何人物。
第二天,何永诗消息寥寥。
霍岩和文澜都一致觉得她可能不想被打扰,所以没太在意。
第三天,只回了霍岩一条消息,说她仍在海边。
霍岩仍然能沉住气。
到第四天,打电话给她问什么时候回来,因为原计划他们只玩三天。
三天回来后,得收拾家里的行李,这栋房子马上有新的主人,他们的东西得全部打包,霍岩在这几天里已经将其他地方收拾好,只有父亲书房和主卧,走之前,母亲再三叮嘱这两个地方他不要动,她要自己亲自收拾。
霍岩其实并不着急收拾这两个地方,而是始终不放心母亲和弟弟,找了借口催她回来而已。
她声音仿佛被海风吹裂,断断续续不清,霍岩皱着眉听了会儿,弄懂母亲意思,说是要再玩两天。
放下电话,他心里就开始发毛了,隐约觉得赶海没有趣到母子俩要玩上一周才尽兴,可又抓不住那股不安到底是什么。
到第五天,他继续一个人在堆满纸箱的家中忙碌。
文澜偶尔过来帮他一起收拾,或给他煮个面。
她以前从来没下过厨,出来的成品可想而知,不过霍岩没得挑,一边吃还一边夸她手艺棒。
文澜可能看出他的“勉强”,煮了几餐后,人就不出现了。
霍岩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低头跟她服软、他有多舍不得她单独去伦敦……
她是个懂事的姑娘,不可能会强求他抛下母亲弟弟和她去伦敦,她明知道结局早定下,但是骄傲地非要他亲口说出不舍。
可霍岩说不出……
这世上最痛苦的就是告别……
他才和父告完别,实在舍不得和她说那两个字……
于是到第六天,母亲和弟弟快回来时,他将她叫到家里来。
这一趟,是霍岩哄她来的,不然,她真的倔强地不肯出现。
这天中午,气温算是海市夏季的高温了,外面除了游人,本地人全猫在家里吹冷气。
霍岩自己煮了一碗面,放在客厅茶几,一个人坐着独享似的发了一张照片给她。
这张照片,有他手部的出镜。
文澜心心念念将来要塑他的裸。体,霍岩于是就用这个勾引她。
他坐在沙发里,两腿分开,用向下的角度拍摄茶几上的面碗,自己另一只空的手,肘部抵在膝头,延长出去的小臂、腕骨和手掌自然地垂在镜头里。
一切都看似面是主角,其实,懂审美的才知道,他这一只手连下垂的角度都美轮美奂。
中指的指尖恰到好处懒散,像没睡醒,而镜头外边的人似只要轻轻一打扰,他这只手就会马上焕发生命激情。
米开朗琪罗留下来的《创造亚当》中,亚当就有这么一根慵懒的手指,与上帝指尖即将碰触,勾人心悬。
没到五分钟,这张照片就引她现了身。
眉心上冒着汗,裙子是睡衣款式,踩着一双明显室内拖的拖鞋,她双手叉腰,边喘边故作正常地嚷。
“你怎么回事嘛,在家空调也不开一个!打赤膊!”
是的……
霍岩还打赤膊了。
不过,当她迫不及待跑来时,霍岩就慢慢穿着上衣,边到门口去开门。
她只瞄到他腹肌的下半截,这句责问,与其说关心他是否热着,倒不如气急败坏没将他看彻底。
霍岩在她面前,向来衣衫齐整,一是绅士本来就该如此,二是,她的知识渴求力实在强悍,他可不想,她一双手像摸手部一样摸自己腹肌……
嘴角不自觉轻提,在沙发坐下,“勤俭节约。”
霍家现在穷到冷气都不敢尽情开,不过她来了,霍岩还是很舍得地早按开了。
文澜刚才进门就看见了,他边套着T恤,边伸手在墙壁开关按了一下。
屋内此时有冷气启动的嗡鸣声,这声音将两人这几天的“冷战”吹得烟消云散。
她眼睛明亮地在他身侧空位坐下,“我下个月就要走了。”
“几号?”霍岩声音淡,眼底映着她。
“八号。”文澜低着声,“还有二十多天。”
“走之前,我送你一件礼物吧。”霍岩早死了心,即使瑞士银行有一笔给自己的留学费用,他也不会用的。只是这种和她分别在即的感觉,让他心很痛。
音落,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她抬眸看他时,看到他这副“平静”样子,好像很不高兴,小嘴一翘,就埋头下去了。
霍岩想笑,但是嘴角只扯了一半就消散,干脆起身,去卧室拿礼物给她。
是母亲给的那两幅画。
霍岩已经将画框拆开,用透明保存袋将两幅画作装好。
她接过,低头仔细审视。
霍岩居高临下,望着她低垂着脑袋研究画作的样子,心里其实早有一双眼睛看出她在难过,但是自己只能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轻声细语,“第一幅是小屿的,你别动,帮我保存好。”
她点点头。
“第二幅是我的,”霍岩缓着音,“送给你,你随意处置。”
“什么叫随意?”她反驳,“妈妈说是传代的,怎么能随意?”又说,“要是能随意,我倒想卖掉,先保住这房子。”
“我说了随意。”霍岩感觉自己眼眶都发酸了,可这傻丫头什么都领悟不了,既然是传代的,他将它送给她,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难道她就这样带着懵懵懂懂的情感,去伦敦、离开他吗?
霍岩很不放心,甚至想对她告白,但是以什么理由去这么做呢?
让她在伦敦等着他?
不准喜欢别人?
他算什么……他又能给她什么?
“文文,祝你一路顺风。”最后,只有这一句,才是光明正当的。
她也和她自己和解了。
没有对他大吵大闹,轻轻点点头,再度傻傻地保证,会将两幅画放在银行保存好,和她母亲留下的遗产放在一个柜子里,自始至终,她都觉得送她这幅画,是因为他没有保管地方,需要找她存放而已。
霍岩无奈地眼角都发红,心底有喷薄的情感要往外泄,但是最终什么没说。
……
在存放画作前,文澜做了一件事,找欧向辰父亲鉴定这两幅画的
价值。
何问石的作品在收藏市场属于有价难求的抢手级别,这两幅山水又是他一惯的擅长领域,估计出手,价格以亿元为单位计算。
她真的很想用霍岩的那幅去换回霍家的法式庄园。
可惜有贼心没贼胆。
不过心中做到对画的价值有数,是必须的。
当她对画的价值信心十足时,欧向辰父亲那边却传来晴天霹雳消息,说两幅画都是伪作。
“不可能!叔叔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不可能!”
欧远江在国内有一家顶尖拍卖行,自己也是著名字画鉴定专家,受文澜委托后,积极研判评估,弄地极端正式,结果却弄成这样。
他似乎也很遗憾,“抱歉,确实是伪作。我连夜成立了专家组,将对何老作品深有研究的蒋教授都请来,经过一夜鉴定,我们整个组一致认为这两幅不在何老作品目录里的画作,是伪作无疑。”
“……”文澜这边如遭雷击,握着手机久久都没声音。
“永诗有说这两幅作品从哪儿来吗?”欧远江口吻似充满关心,“她是不是被骗了?”
“她说来源复杂……但绝对是真迹。”文澜面色惨白,原本内心安逸,就算霍家破产,他们还有两幅画,以后不管是传代还是售卖,都是“亿元户”,现在完了……
“很抱歉,专家组不可能撒谎……”欧远江停顿一瞬,忽地问,“永诗是想售出?”
如果这两幅画是真的,霍家至少可以保留住荣德路8号的房子。
不怪欧远江这么问。
甚至连文澜都这样想的,如果能保住荣德路8号,霍家就算有根基在。
可是,她不但不能决定画作的售出与否,现在连真假都弄迷糊了。
“没有……”文澜声音低落,不想多谈,勉强撑起笑音,“谢谢欧叔叔。我马上过去把画拿回来……”
“没事,向辰已经往你家去了。”欧远江似在那头松一口气,尾音闲适,“本来让你来家里吃饭,可今天太热,干脆就让向辰走一趟,你在家吧?”
“我在。”文澜维持寒暄,“待会让向辰留下来吃饭,再次表示感谢,谢谢您!”
欧远江笑着表示没关系,两人稍稍收了下尾,由长辈那边先挂断。
文澜在家里等着欧向辰来。
这两天是海市夏季的高温期,气温一度飚到三十二度。
欧向辰来时,顶着一身的毒辣太阳,两手却抱着画卷,呵护地十分仔细。
见到文澜,先安慰了她一番,说假画也有收藏价值,藏得就是一个情谊。
他认为,既然是何永诗给她的,那肯定无论真假,都是相当可贵的。
这一点劝得文澜倒是痛快,可随之而来的更大失落,旁人无法安慰。
坐在餐桌吃饭时,欧向辰和文博延谈笑热烈,文博延偶尔叫她,让她有待客的礼貌。
文澜就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文博延很不满,但是没再多说。
下午,她准备去找霍岩,可欧向辰迟迟未走。
文博延这段时间似乎空闲下来,整天地盯着她,一会儿催促出国的准备工作,一会儿让她在家里招待各种客人。
这天下午,文澜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一直跳,而且内心烦躁,尤其得知欧向辰也去伦敦留学时,更大的失落简直像沉重的乌云一样砸下来。
欧向辰一边吃着兰姐洗来的水果,一边不住打量她,似乎也发现她的异常,“怎么了文文?”
文澜起先摇头,后来实在太闷了,就对他说,她也想霍岩去……
这一句刚说完,她眼眶就红了。
欧向辰直接愣住。
她偏过头,看门外的两颗大山茶树,泪珠久久润在眼底、不掉落。
接着,突然一串铃音炸起。她吓一跳,扭回视线看餐厅。
兰姐因霍启源的离世病了一段日子后,身体大不如前,站着时腰弯得厉害,听力也有些迟钝,手机铃音调很大。
她自己也似乎被吓着,非常尴尬朝外面笑了一下,接着从口袋取出手机,接起,讲了一会儿话,再出来时,整个人哆哆嗦嗦,像什么老年病症即将发作的样子。
文澜已经经不起吓,这一刻,人竟然就呆呆地愣着。
欧向辰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兰姐,眼神关怀,而兰姐只望着文澜,忽然惨白着唇瓣说,公安打电话来找何永诗,问何永诗有没有回来,她小儿子遗体疑似捞着……
文澜两耳畔一齐“嗡”地下,猛地什么都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因为作者本人崩了、没撑住,今天拖着残躯还是面对现实写到这里,┭┮﹏┭┮
妈的,就靠脑子里那些甜甜剧情支撑着,我一定要再撑一撑,触底反弹!
第45章 山盟
“宇宇宙……”再回神时仿佛经过一个世纪的漫长,文澜语无伦次,“妈妈……宇宙什么体……”
“文文先别急!”说让她不急,欧向辰却也方寸大乱,扶着兰姐问,“打捞着谁?兰姐你没听错吗!”
兰姐手抖着扬起手机,“公安打来的电话……”
“一定是骗子!”文澜眼眶涨红,猛地站起身,声音和眼神一样不容置疑,“兰姐你一定被骗了,他们有没有让你去银行或者转账号?”
她相当愤怒,“这种骗人手法太让人讨厌了!”
手也抖着扶去沙发。整个人似迎风飘落的树叶般。
欧向辰担心她,却也分。身乏术,又问兰姐一些事情,确认是否是骗子,但文澜一概不听,对欧向辰和兰姐两人吼,“是骗子!是骗子!”
“吵什么?”木质楼梯上传来咚咚脚步声。
文家这栋别墅是外表粗犷的古堡风,内里以实木装饰为主,地板、墙裙、天花板和楼梯看上去都年代久远,却也显示着复古的华丽。
这份华丽连带文博延匆忙下来的脚步声都像在老电影场景中。
他将文澜猛地搂入怀中,沉着老练安慰,“乖别怕,是什么跟爸爸说,有人骗你爸爸一定不饶他。”
这话让文澜微微安静,她软塌塌地靠在文博延怀里,声音哑求,“爸爸你打电话……”
“这就打。”文博延朝欧向辰望一眼,后者立即将兰姐接到电话的事讲出来。
文博延越听越皱眉,接着一抬手,让欧向辰别和兰姐掰扯了,他直接拨号到津港区公安局。
对面说何永诗在七天前报案,她小儿子在海边玩耍时失踪,津港警方出动大批警力寻找,在捞到疑似其子的遗体后,何永诗却也不见了。
不得已才连何永诗以前的保姆也打电话询问。
文博延一边结束通话,一边让保姆安排车、赶紧到津港去瞧一瞧。
欧向辰声音焦急,“文叔我跟你一起去!”
他非常担心文澜,眼神几乎沾在她身上。
文博延瞄他一眼,轻点点头。
文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麻木,眼神停滞。
过了一会儿,她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两手摇文博延的手腕,“我要跟霍岩一起去……”
文博延仍然在打电话问情况,这时候他是一个合格的长辈形象,单手把自己女儿搂着,一边游刃有余和那头人沟通,文澜说要跟霍岩一起去,他虽没回答,但搂她的那只手在她臂膀抚摸、极力安慰着。
结束通话,对文澜叹气,“霍岩……他姑姑接他去了,你跟爸爸一车。”
文澜绝
望地点点头,已经泣不成声。
……
从海市到津港区开车两小时。
津港区以前为单独的市,后被海市管辖化为区。
何永诗去的地方叫作金口滩,位于津港东边海岸线上。
津港的滩涂资源丰富,广泛养殖海产品,是海市市民海鲜消费的主要基地。
到达时,车子停在岸边,文澜迫不及待跳下岸。
下午的海风伴随着烈日在皮肤上吹烤,鞋底与淤泥摩擦时响声不绝,越往前越心跳如雷。
这片滩涂其实不算宁静。
大道上排成长龙的各种车辆,有警车、救护车、写着某某救援队的大巴车;还有围观的渔民,在岸边窃窃私语;警方拉起的警戒线将大部分人隔绝在外,而警戒线中间是一团围住的便衣警察或服装鲜明的救援队。
文澜终于跑到警戒线时,有民警拦住她,她声音沙哑喊,“我跟他一起的!”
她手指着前一波刚进来的人。
在车上她电话联系时,就知道霍岩在自己前方,两车停下的时间差只隔七八分钟。
劭小舞穿着光鲜,在黑灰的淤泥海涂衬托下,相当扎眼。
文澜几乎把对方当做航行灯,紧紧追来。
劭小舞带了一大批人,所以霍岩只隐隐约约在其中,她一出声后,这些人都被惊动。
纷纷回过头。
文澜发誓自己在一瞬间就模糊了眼睛,所以很抱歉,没看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只知道,拦路的这名派出所民警给自己放了行,她踩着满脚的淤泥,跌跌撞撞走向他。
隐隐约约只有一个高挑身影的轮廓。
他朝自己伸出了手,文澜如抓救命稻草般地抓住。
没有多余停留的时间,两人往中心点走去。彼此相连的掌心是唯一有热源、证明双方都还活着的地方……
劭小舞身边跟了一些便衣警察,对两人交代细节。
“今天上午十一点发现,当时是一位渔民,知道我们在找一个失踪的小男孩,就用杆子准备捞一捞,哪晓得遗体就随着海水飘走,他报警,我们顺着他指的路径找,终于在这里找着了。”
文澜牙关打颤,“为什么是七天……”
何永诗出门后一直有和霍岩联系,按警方的说法是出门第一天就出事了,怎么可能?
那讲话的警察遗憾,“报案人向你们隐瞒了。”
何永诗当天下午一点到民宿,给霍岩拍了一张宇宙在民宿荡秋千的照片,这是宇宙出门后至今的唯一露脸画面。
之后霍岩在晚上九点十分收到何永诗拍的一张夜色下大海的照片,这张照片空无一人。
“九点十分,孩子已经失踪五小时。”警方这话在海风与周围杂乱的人音里,不细听,几乎消失不见。
可对于此时的文澜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一瞬,握紧身边人的手,不知他怎么想,但此刻,文澜感受不到霍岩的活气,连两人相连的手部,她都似握了一块冰。
警方接着一条条抛出炸。弹般的消息。
一点到民宿后,何永诗带着孩子午睡到下午三点,之后,母子俩步行到金口滩赶海,宇宙带了一只小桶和两袋盐,身上斜背着一只小蓝包,里面装着他爱不释手的玩具手。枪。
“据报案人口述,当时她陪小孩挖了一会儿蛏子,之后感觉身体不适就退到干燥地方坐着等孩子,小孩子玩得开心,她一时大意,没怎么抬头,后再想起时,人就不见了。”
“孩子失踪的地点不在海涂,而是左侧基岩海岸,那里风大浪急,我们猜测可能是失足落海……”
“不……不会的……”文澜泪流满面,这时候甚至不晓得抬手擦眼泪。
整个人木的,耳畔也嗡嗡响。
霍岩仍然不像个活物,他甚至连一句声音都没发出……
“从金口滩到这里,十来公里了,遗体已经不成样子,辨认难度很大,希望你们撑住。”
这话一落,就到了遗体被打捞上来的地方。
警方打电话到兰姐那里寻找何永诗时,孩子身体就被渔民发现了,那时候他们要找何永诗辨认,可她直接不见,只好打到劭小舞那里。
津港和海市有一些距离,基层民警也很难认出何永诗是霍启源的太太,等找不着何永诗人后才查内网发现她亡夫是上个月坠亡的、大名鼎鼎企业家霍启源。
一时纷纷对她表示同情,同时联系到劭小舞,做为目前与霍家最为亲近的人,劭小舞也算霍岩的监护人,由她陪着霍岩过来认尸,是最恰当和妥当的。
可霍岩和劭小舞似乎不怎么亲,全程和劭小舞没有眼神交流,连基本的言语都没有。劭小舞只会狂呼霍家完了,霍家这么倒霉,霍岩你怎么这么可怜,我嫂子怎么这么傻……
其他话都不会说。
霍岩一个未成年似乎都比她靠谱,他过来先确认自己母亲失去联络的时间、大致地点,做到心中有数,接着才问自己弟弟身体样貌特征,甚至提供胎记位置与所打捞的尸体做对比。
可是警方告诉他,夏季高温,时间又泡过七天,已成巨人观状态,别说胎记找不着,连衣服都被泡变了色。这个变色可不是指衣服质量不好变色了,而是黏附了尸肉,已不辨原来本色。
形容不出的恶臭味扑鼻。
他们一开始走来的方向是上风口,臭味不可闻,等快到中心时,尸臭简直摧毁人的嗅觉。
劭小舞“哇哇”两声,没到跟前,就弯腰呕吐。
霍岩的姑父也一同陪来,连忙去关心自己妻子。永源集团破产后,劭小舞全身而退,和丈夫新开了一家公司,这两天正是要揭牌的时候,临时被警方通知来,显然觉得有些触霉头,一时都不愿再靠近。
“霍岩……姑姑看不了……”劭小舞说着场面话,说自己身体不好,自己心灵受到打击,现在绝对不能再看了。
警察说,“你自己侄儿都不认吗!”
劭小舞就是摇头。
这时候,由区领导陪着过来的文博延在海风烈日里皱皱眉头,说,“我来吧,别为难孩子和女人,况且说是小屿还早。”
“对,这只是初认,我们会做DNA对比。”那警察又皱眉,“可这孩子现在巨人观了,得亲近的人才能看出一二,万一弄错了,不是还好,是的话就耽误搜救时间了。”
“搜救?七天过去还能救得着吗?”劭小舞这时候像活过来,迫不及待说了一句风凉话。
她丈夫听不下去,清咳了一声。
劭小舞演技好,音落就晓得不合适,脸色就垮下来,哭着“我可怜的宇宙”……
“霍岩,不一定是宇宙,你不要怕。”欧向辰出现在这个场合突兀,但此刻也不需要他解释中午是在文家吃饭,才跟他们父女一起过来,做为霍岩明面上的朋友,面对此刻场景还有鼻尖浓烈的尸臭味,他真心为曾经的朋友难受,忍不住出声安慰。
这一大群人,认识与不认识的好像都跟霍岩无关。
他谁的声音都没回应。
径直迈步向那团已经看不出是人体的人体……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几不可闻,怯弱地,软糯地……
她的力量却强悍,狠狠握住他,像控制住风筝的终端,霍岩身体好似被拽了一下,猛地就落回她掌心内。
他神思其实早已经放空,连抓着文澜的手都没有在意,不是她倏地拉他一下,他就以为自己孑然一身,于是瞬间,周围嘈杂如海水倒灌入耳。
霍岩眼眶一红,终究是怕了,他垂眸,看到自己脚尖离那片尸水之地只有差不多三米,再往前,仿佛就是炼狱……
“没事……”轻轻将她推开,往后推,每一根指腹离开她手腕时,都贪恋着不舍,“文文……”
霍岩想说没关系,他看过自己父亲半边脑袋摔没的样子,其他的都不会害怕了,叫她不要担心……
她却忽然更用力握上来,用两只手包裹住他那只舍不得离去的手,她伏低身子,仰着脸,凑到他眼下来。
这个角度,让霍岩发现自己眸光垂地是多低,像不敢看世界,她主动将一张莹白的脸凑来,眼睛充满泪光但是很灵动,仿佛在无声说,没关系,我会陪你的,应该不是宇宙……
霍岩于是获得力量,主动回握她手掌,捏了又捏,柔软的、有感觉的、熟悉的她的手掌,他们十指紧扣,一起迈步向那团尸水。
小大海!小大海!
哥哥道歉!哥哥道歉!
如果人类的悲喜真能相通,他们此刻都会聆听到对方脑海在回荡小宇宙的声音,那么活泼的弟弟,从山城回来晒得像块小黑炭的弟弟,永远快乐的弟弟,他和她脑中的画面是一致的。
他们都不希望那团东西是宇宙……
事实上,他们谁都认不出那还是一个人……
不过宇宙不会穿暗红色上衣,虽然那股暗红色在尸水的浸泡下需要好长时间才能认出,但那确确实实是暗红色。
“我弟弟向来不喜欢红色这不是他!”文澜首先叫起来,叫完后就劫后余生地哭。
霍岩一开始没有反应,接着才弯腰、准备近距离的辨认是不是暗红色,但是文澜猛地一把从后拽住他腰。
他腰细窄,文澜两手抱住时,像抱了手感合适的树,他生来似乎就为她准备,有漂亮的手部,完美的脸蛋和堪比神明的九比一比例,她身子往后坠地,几乎将自己拉出一个三角形,脚尖抵着他脚后,两手往后拉、扯,就是不要他再继续靠近……
“霍岩……那不是那不是……”文澜哭叫。
耳畔混乱,乱七八糟的动静,她不肯放手,有人上前拉霍岩回来,也有人拉她想阻止她这个姿势,可文澜谁也不信任,她就要拽着霍岩的腰,直到把他真真实实拽回来,拽回她的保护范围……
“不是……真的不是……”劫后余生又重坠入新的地狱,不管哪种形态,她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和他一起找宇宙、找妈妈,“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这后一句,无人听清,除了文澜自己。
场面太乱了。
在尸臭熏天里,谁还管得了她这一句呓语似的动静。
文澜哭啊哭,泪水怼在他后背上,霍岩终于被她拉回来,她还是不肯放,就枕在他后背哭,也不要把眼睛露出来,那场面太可怕了,人是立体的,竟然会变成平面……
霍岩一边回答警方问题,一边轻拍她捆在自己腹前的两手背,无声告诉她,别怕,他在——
作者有话说:这种少年遭遇,得用一万倍甜的甜甜剧情来抚慰。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山盟
傍晚时分,那具泡成巨人观的男童尸体被家属认领,小男孩是离这边十公里的一处渔村里的留守儿童,常年跟随奶奶生活,奶奶年老痴呆,孩子走丢了也不晓得找,是警方发通告后才由孩子大伯找来。
认尸现场哭成一片。
这场景给文澜留下深刻阴影。
随后,她和霍岩一起去了金口滩的民宿。
民宿老板早在上午接到警方电话时就表明,何永诗没有再回来过,房间里除了证件不在,其他东西全部未动。
他们不死心、走街串巷的呼喊,一直到天黑,都没有一点线索显示何永诗回来过。
于是一群人又驱车回公安局,警方的意思是现在最好集中警力搜寻何永诗,而宇宙则是能捞就捞,毕竟七天过去了,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这话很残忍,文澜一度不肯接受。
但是霍岩接受了。
他用电话通知了永源集团老董事会成员中的两位叔伯,还有霍启源以前的秘书小曹。
这三位,都是霍启源在世时的心腹。
霍岩先对曹秘书交代,自己在瑞士银行有一笔钱,请帮忙取出,他要用这笔钱寻找母亲和弟弟。
又跟其中一位仍在集团管事的副董请求,将集团保安部调过来,撒网式搜寻,发现线索的按等级奖励。
同时麻烦另一位董事联络周边村庄,发动群众上山下海搜寻,奖励制度和集团保安部一致。
这一系列步骤实施后,当夜的金口滩就人声鼎沸。
除此之外,媒体也纷纷出动。毕竟霍启源刚离世,霍家再遭大难,这种接连的天灾人祸式遭遇,已形成空前绝后似热度。
然而,热闹了二十多天,一无所获。
那些为提供有价值线索设立的奖金,甚至分文未发出,这对母子如两粒失落的沙,了无音讯。
霍岩一开始很坚强。
后来,搜寻队伍大幅度撤出,警方也收回警力,这两件失踪案,将成为悬案。
他终于撑不住……
那天天很沉,大海反射着天空的颜色,不再梦幻,而是白浑色。
云层很厚铺在上方。
在一片广阔海域前,霍岩和文澜盲目式站立。
视线看着前方,除了浑浊的海水只有远处沉重的天空塌在海面的景象,霍岩突然动了脚步。
他动作非常安静,直直望着前方,但因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让文澜很惊慌。
“霍岩?”哑声叫他。
霍岩继续往前走。
直到穿着长裤走进海里。
文澜惊叫,“你干嘛!”
他仍然不停,一直往海里走,文澜也跟着他跑进海里,冰冷的海水淹没地她下半身没有知觉。
时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九月份天凉,海市即将迎来秋天,荣德路也将成为最美的秋日景观佳地,大面积银杏先开始泛黄,然后铺满整条路,游人纷至沓来,连清洁工都不会扫去那层金黄。
但这种美,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眼里的海市秋天将不再美丽,而是寒凉彻骨,像冬天。
“霍岩!霍岩!”海浪变得可怕,一波又一波涌来,从后抱住他腰,文澜像搂了一块冰冷的铁块,他没有声音,动作也不停,一直往深海里走。
文澜吓得惊叫,然后大哭,“不要……求你不要……你还有我……”
她知道后一句是废话。还有你又怎么样?他没了爸爸妈妈,也没有了弟弟,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都不在了。你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文澜不会承认自己的无足轻重,她不但捆住了他腰不允许他往前,还拼尽全力到将他拽倒。
哗啦啦——
海水瞬时将两人灭顶。
一个浪冲来,好似嫌他们不够狼狈,将他们往后拍去,又恶劣地退回。
“呜呜呜霍岩……”她失声痛哭,口腔内全是海水的咸味,“霍岩——”
他起身,然后往前走,整个人似魔怔,文澜被带动地从海里摇摇晃晃爬起,仍然捆着他腰,前胸贴他后背,心跳如雷,脸顶在他背脊上,这一刻,文澜甚至绝望到想,如果他继续这样,自己会随他一起去……
好绝望,特别绝望,觉得世界末日,霍岩撑不住也是应该的,文澜也撑不住了,肆无忌惮大哭。
忽然,她手里的人好像体会了她情绪,在往前又走了五六米后,波涛几乎将他们撞得东摇西晃时,霍岩停住了。
他捞到一个东西,这么风险地、不顾一切往海里冲就为了捡这个东西——
一把玩具水枪。
黄绿色搭配,塑料材质,和宇宙临走前霍岩买给他的那把没法比。
霍岩却为了这把烂东西,差点没命。
文澜将脸从他背脊探出去,和他低垂着的目光一同打量那东西时,她和他都哭了。
霍岩的泪一颗颗成水滴般,挂去文澜捆在他腹前的手背。
他的哭声是压
抑的,没有动静,只有背脊颤动着,向身后的人传达撕心裂肺的情绪。
文澜也哽咽着,不晓得怎么安慰,就只好静静抱着他,和他屹立在淹没两人腰际深的浑浊海水里,尽情让他发泄。
可霍岩的悲伤好像没尽头,他一直在海里停留,直到冷风冷水将两人都冻得唇部发紫、浑身颤抖着。
文澜终于意识到不能让他继续下去,努力将他往岸边拖。
这个过程也将文澜吓坏了。
霍岩和之前的坚强完全脱离,他虚弱到她一个小姑娘拽着他腰往上走时,他连番被她拽动,并且随着她绵软的力量也无法屹立地、多次跌进海里。
海水浑浊,沙黄色掺杂着各种垃圾和碧绿色的浒苔。
他跌倒后,文澜将他拉起来,两人一路跌跌撞撞从海里回到岸上。
到了岸上,在旁边清理浒苔的叔叔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这一年,海市爆发了最严重的浒苔污染,碧绿色的一层覆盖海面,将海水浴场污染的不见半个游人,只有在沙滩狂奔的蓝色卡车、运输着成堆的浒苔往外送,还有捞浒苔的叔叔阿姨散在海岸边缘。
这位大叔有自己的运输车,很小的一辆,碰到他们,晓得他们出了事。
因为这一天风大浪急,天空阴沉,浴场半个游人没有。
他们浑身狼狈,两个人都冻得面色惨白,女孩子哭啊哭啊,搂抱着那个男孩,明明自己很柔弱的模样,却用力揽着那位眼帘已经闭起来的男孩,抬起脸,哽咽了一句,“我们想回家……”
好心的大叔立即皱眉,问他们家在哪,他马上送他们回去。
文澜一边揽着霍岩冰冷的身体,一边哽咽回复,“荣德路8号……”
荣德路8号……
再也回不去的荣德路8号。
说完后,文澜就用自己泪水洗了面。
……
荣德路8号热闹不再。
家里堆满已经打包好的纸箱。当然,主卧和书房仍然没有动。
何永诗出门前特意交代霍岩,这两个地方由她自己收拾。
这显然是对生活抱有期望的做法,她陪小儿子度完假后,仍然会回到这个家,和自己的两个儿子重新找住处,然后和睦的开始。
可惜命运弄人,冥冥之中,她在离开的那天,将那两幅传代画作交给霍岩,就仿佛是厄运前的回光返照。
只不过这一切,对霍岩来讲太残忍了。
他大病一场。
从小到大他身体素质强悍,基本没生过病。
这一病,将文澜急坏。
她几乎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除了洗澡和去厕所,她与他完全像连体婴。
期间,还在他耳边鼓励,“不怕,你不是一个人!”
霍岩烧得迷迷糊糊,仍然晓得回应她,甚至安慰似的对她呓语,“是……还有你。”
这一句,仿佛是他存在的动力,之后几天,他身体迅速康复。除了有一些消瘦,病气不复存在。
文澜和他同吃同住的待了几天,文博延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催她出国,本来八号就该打包飞伦敦,可霍岩生病,她拖了一天又一天。
最后,霍岩病好了,她也突然变卦,对文博延表示,她高中就留在国内,哪个地方也不去了。
文博延可想而知的震惊,之前何永诗和宇宙出事,他就猜到这丫头可能一颗心都留在了霍岩身上,毕竟这世上像霍岩这么惨的人少见,小姑娘难免受不住,要留下来和他一起“受苦受难”。
文博延一开始不愿意将事情想到最坏,直到她终于跟他摊牌。
父女俩狠狠吵了一架。
吵完后,文博延不但没把女儿送去英国,还同时“失去”了女儿,她打包直接住进了霍家。
文博延不愧是商场中人,落败后沉住气,直接换了一条路进攻。
他邀请霍岩吃饭,同时请了他姑妈劭小舞,还有从前和霍家来往的几位老朋友,包括欧家一家四口,文澜舅舅蒙政益一家。
文澜对此完全不知情,直到和霍岩出现在饭店门口,看见文博延的车子,才大发雷霆,“怎么回事——”
她以为只是和他散步而已,却没想到来到饭店,并且俨然就是一场鸿门宴。
霍岩病过一场后,整个人消瘦许多,他本来就棱角分明,这会儿脸部轮廓更加明晰,饭店门前的光恰到好处给他打出一层病态的白,脸上神情却是高不可攀。
不过,在文澜面前,他所有的不可近亲都变成很好拿捏。
面对她的怒火,他出声安抚,“没关系,只是吃饭。”
文澜眼神抗拒,“不!”然后,转身就想跑。
霍岩一伸手,轻而易举扣住她。
文澜垂眸,看到自己被他扣住的手腕,听他说,“文文别闹……”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也带着微微的恳求,“别为我放弃前程。”
文澜喉间哽了一下,很想当他面大哭。但是她情绪这么松动的瞬间,霍岩就拉着她腕,将她带去了里面。
文澜不想当着外人面失态,一直咬着唇,克制情绪。
到了指定包厢,竟然坐了一桌子的人。
霍岩带着她落座后,先听那些人说了一些何永诗和宇宙的搜救进展,这些长辈纷纷表示,不会放弃对两人的搜寻,让霍岩放心,大家不会对他不管。
劭小舞身为他姑妈,率先提起霍岩的学业,说已经安排了本地最好高中,也给他租了在学校附近的房子。
文澜的舅妈也发挥女性余热,对霍岩嘘寒问暖。
霍岩则表现地意味深长。
除了对文澜舅妈客套一点,其他人基本没有理会。
这一餐饭吃得气氛紧绷。等差不多结束时,蒙思进才开口,“霍岩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家现在这种情况,荣德路的房子马上就保不住,你住哪里?学又准备在哪里上?”
他后一句问得十分雪中送炭,至少对文澜而言是如此。
她坐了半晚上,没一个大人提起让霍岩去留学的事,要知道连何永诗失踪前困难成那样都给他留了一笔留学费用,显然是希望霍岩出国的。
在座的各个是富豪,还打着和霍家交好的名头吃这一餐饭,却没一个提起要资助他上学。
她心寒无比。
蒙思进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开口,“不然你和文文一起去伦敦,你妈和弟弟的事我会在国内给你看着,留学的钱也不要操心,我给你张罗。”
蒙思进说着笑,“我对你很有信心,这点钱根本不怕收不回。”
他音落,桌上大人就集体缄默。
不过这股缄默,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战争。以文博延为首,几位男性长辈都似乎带着笑,准备倾听霍岩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忽地拒绝,“不用。”眸光看向劭小舞,这是他今晚第一眼用正眼看对方,后者直接愣了一秒,接着才勉强堆起关怀眼神,似乎想开口说话。
霍岩截断,“姑姑安排的学校和房子也不用。我自己弄。”
“霍岩你不要逞强。”文博延第一个回应。
时节已至秋天,他穿着一套三件式正装,没套西服,整个人显得儒雅含蓄。笑意微微扬在嘴角,眼神隔着镜片看却非常犀利。
他有一副用最淡口吻、讲最让人害怕话的本领。
霍岩年纪轻轻却不吃他这一套。就好像江湖的老规矩年轻人并不会遵守一样,他眼神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芒,不但接住了文博延的话,还很冷漠地一扬唇,几乎有些挑衅。
“本来就强,谈什么逞。”
是的,霍家再落魄,他没受过这桌人的一丝恩惠,除了文澜,他谁的感受都不用在意。
音落,就淡淡一声“我去洗手间”,起身,拉开椅子,面无表情地走出包间。
他这一趟基本不会再回来。
文博延的笑意难看。
堂堂达延集团的掌舵人,再怎么样也不能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孩气到。
停了停,他语气
正常说,“算了,这孩子自尊心强,也很有能力,”这一点他是发自真心夸奖,“从启源的离开,到他妈妈弟弟的事,他都表现的无可挑剔。他能管理好自己。”
接着,眸光一转,想对文澜说两句。
可她这会儿,已然情绪上头,根本不想理他。
文博延还是告知,“不要胡闹,霍岩也希望你去伦敦。”
文澜狠狠地回眸看他,那目光仿佛两人是仇人,文博延不可思议地嘶着气,文澜不等他发作,猛地起身,撂下一句。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
这一句基本是吼,将除了文博延以外的一桌人震慑住后,头也不回冲出了包间。
文博延对此很淡定,无动于衷笑言,“她怪我没对霍家施以援手,可在座都知道,霍岩性格要强,除了永源前董事会的两位叔伯,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求助过,是他拿我当外人在先,我怎么努力他都不会接受的。”
劭小舞也点头,说,“文董你不要怪他,小孩子不懂事。”
文澜的舅妈神色复杂,低垂下脸,没再说话。
蒙思进意味不明哼了一声。
……
文澜出了包间。
脚步很快,怕霍岩提前离开,可左拐右拐到达卫生间,他竟然还在那里。
卫生间设在外面,有一条长廊通过,他两手撑在洗手台上,背脊弯得很低,直到文澜走近,他才微微一动。
扭过身看她,忽地笑,“怎么才来?”
“你等我?”文澜眼神微恼。
要知道他可是一直倡导她要出国的一派,和屋子里的人没有区别。
他此时,目光柔和,长廊的灯刻意调暗,配合洗手间的隐私,也配合长廊外的夜色。
他的脸沉静在这股特意的暗中,也变得若即若离,似捉摸不透。
“不等你等谁?”轻轻反问,将她弄愣住后,又笑,“我只有你了,怎么能不等你。”
文澜越听越生气,微微看去旁边,并不直视他,也不回应他那话,只生了一瞬闷气,瓮声,“那笔留学费不用就好了,当时我爸他们要出钱找人,你不该拒绝,这么多年,我在你家吃住用也花费了很多,就该让他还回来。还是你有什么事瞒我,和他有什么仇恨?”
“没有……”霍岩启声,眼神认真,“我和你爸之间,只是关系没到那个份上。”
“真的没其他事?”她语气慎重。
“当然。”霍岩眼神转为忽明忽暗。
他哪里会告诉她,之前遇见尹飞薇,说替霍家拉投资的尹华阳因文博延而死,这件事没有证据,最好一直没有证据下去,他就能一直拥有她。
哪怕异国,他不在乎,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兴许他的真诚打动她,文澜一晚上的不高兴忽然消散,然后红着眼眶说,“我要洗把脸,你旁边等我。”
霍岩退开前,文澜将自己手表摘下来给他,“拿着。”
霍岩收着她的表,扭头盯了她好久,见她没有异常,只在洗手池前冷静着情绪,他眼底没落一瞬后,一声不响地走开。
他在外面花园等她。花园里铺了鹅卵石路,霍岩一不小心踏空一步台阶,兴许情绪的原因,他整个人不在状态,竟然就将她手表扔了出去。
霍岩几乎愣住,接着才想起去搜寻,手表摔在花园里,他扒拉开草丛才发现表被摔裂开。
昏暗的地灯下,忽然一块明显不属于表盘部件的小金属进入眼底。
霍岩单手拎起,仔细看了一会儿。
他是多么聪明的人,聪明到母亲弟弟出事,自己晓得怎么安排人去搜寻,虽然结果一无所获,可他的声势弄到人众皆知,如果何永诗能看到,一定知道她的大儿子是多么希望她回来。
他也从来不需要外人的怜悯,自己能承受住一切后果,可以没有大房子住,没有学留,他依然撑住,直到霍家再次被他撑起来。
可是霍岩,在承担这一切的同时是因为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他眼神不可置信,黑色眸光像起了两层水雾,静静在秋季花园里半蹲着,霍岩盯着那小金属看了许久,接着垂下眸,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地给这东西拍了一张照,然后发给处理父亲案子的刑侦队队长。
对方很快回复,口吻像是聊天,很休闲地问他,这是窃听器,他用来做什么的……
霍岩一瞬就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掉。
等文澜回来,他仍然蹲在花园里,她语气惊讶,“你怎么了?”
然后,蹲下身,两手扶过来。
她对他向来没有界限,霍岩生病期间,她甚至守在他床边睡觉,现在倏地将他肩膀搂住
“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回家吧!”语气着急,眼神担忧。
霍岩将脸埋在自己臂弯里,一手抓手机,一手握着那块四分五裂的表,“我把你手表摔坏了……”
他嗓音嘶哑。
文澜皱眉,“没关系……那天在海里就泡不行了……坏就坏吧……”
“你爸送的?”
“嗯……”文澜皱眉,不理解他怎么了。
他又沙哑开口,“什么时候送的?”
“叔叔出事后……”文澜试图看他脸,但当把手移到他两颊,霍岩就狠狠避开了。
接着,他站起身,居高临下。
“你回家吧。”只说了四个字,那眼神却看得文澜一瞬间遍体生寒。
“霍岩……”她唇瓣开合,语气不可思议。
霍岩弯身将手表塞回她手里,那冷漠的怒气,使得他眼皮都似起了寒意,低垂着时,仿佛刮了她两刀。
文澜完全懵住,霍岩没留给她多余思考空间,他起身,往外走,没有和她打一声招呼。
连背影都锋利。
文澜默默伤心了一会儿,接着起身,不由分说追出去。跟了一会儿,她才发现不对劲,霍岩没有走回家的路,而是漫无目的似地在街上乱走。
此时,已经到了夜里九点多。
他一步抵她三步。他走路,文澜就变成小跑地追他。
穿过吃饭的大街,往上走,横过老市区,又再度往下。海市的地形东高西低,他似乎准备一晚上这样的乱走完。
“霍岩!霍岩!”文澜一开始生气,觉得他莫名其妙,后来认为是两人分开在即,他控制不住情绪而已,毕竟文澜也想放任情绪,她明明就说了不想出国,可他固执认为她这样是被他耽误,两人难免会起冲突。
他一定是这样的……才在被父亲他们鸿门宴后,怒不可撤。
文澜一度追上他,扯住他胳膊,想问他是不是这样,如果不想她走,她可以不用离开,他也不用有负担,可当她拽停他,霍岩猛地回眸时,那眼底升腾的怒意几乎将她吞没。
“别跟着我——”这句算客气地,霍岩还对她咬牙切齿出一声“滚”。
文澜猛摇头,像完全不认识他,接着,眼神开始害怕,“你怎么了?”
霍岩深深喘了一口气,这口气使得他胸膛都似塌陷下去,再抬眸时,那眼神显得漫不经心又特别地易碎,“离开我,别碰我。”
然后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往铺满马牙石路的教堂走去。
那背影在暗夜、伫立在半空的哥特式教堂尖顶的映衬下,长长拉出一道影子在路面,苍凉到近似走投无路。
文澜眼泪开始簌簌落。仍然努力跟着他。她不敢发出哭泣声,就静静地任夜里的凉风吹干自己眼泪,然后一步不敢遗漏地跟随他的路线。
霍岩身材很高,在前面走时,几乎像航行标。
两人从夜里九点走到凌晨两点多。
海市的夜晚寒凉,坡多路绕,光那座地标建筑天主大教堂,都走了三趟来回。
文澜记不清准确时间,只晓得夜色由浓重黑变为渐渐晨光现。
原来从凌晨两点又走到早点铺
开门。
她终于撑不住,在一个街心小公园里停下,公园很小,有一条紫藤长廊,中间是一个小广场,摆着几尊玻璃钢材质的卡通雕塑。
长夜将明,公园内景象影影绰绰。
她忽然想抱头痛哭,不为别的,因为那双一直往前、终于似想起她而折返的脚步。
他穿着一双帆布鞋,牛仔裤罩住高高的鞋帮,在她面前冷冷站立。
文澜抱胸,将自己上半身压在膝盖上,人坐在长椅中,对上方视线无暇理睬。
她又累又饿,只除了唇瓣轻轻抖动着哭,其他什么也不想干。
霍岩站了一会儿又忽然离开,文澜其实担心他是不是又反常,没有耐性地,彻底将自己抛下。
可这么害怕着的同时,他再次返回。
文澜闻到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
在这座公园的上方,大概也就向上走十几米的位置,街边有一家烤面包店,刚才她从那里走过,看了一眼里面设施很古老,用一个大铁锅似的烤炉,她从前从没见过。
那些戴白帽子的阿姨,将面包从里面烤出来,摆在不起眼的玻璃柜台里,简陋又充满老店的气息。
他将那种烤地硬硬的面包用塑料袋装着递给她。
文澜没有抬头地,抢过就开吃。
味道果然非同寻常,底部是很硬,咬起来有嚼劲的口感,而其他部分喷香又松脆。
文澜垫了一半饱的肚子,忽然忍不住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
也不处理剩下的面包,就这么抵在眼前,始终埋着身子不起。
霍岩站了一会儿,好像良心发现,他手掌温热地碰触到她肩头,接着,整个人蹲下来。
文澜面前的晨光被他遮住了,这一瞬,她却不害怕,而是觉得很暖,霍岩的身体替她挡住了秋日清晨的寒凉。
明明他孑然一身,却似能代替一切天堂,给足她安全感。
文澜哭出声,“霍岩你没有家了!”大声地,痛苦地喊出,“霍岩你没有家了——”
如果他有家,怎么会被人鸿门宴?
如果他有家,怎么会大半夜不睡觉全城漫步?
如果他有家,又怎么会情绪不好将她拒之千里?
“你不怪我吗……”霍岩眼圈通红,夜色仍然笼罩周遭,他脸上一片暗影,握住她肩部的那只手发抖。
“我让你离开我,对你吼,文文你不要理我了,嗯?”他征询她意见,用轻松的口吻。
可是这一句后,在等待她回复的期间,霍岩泪就从眼角滚落,他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她埋下去的头顶,她头发很黑,又亮又健康,他想摸摸,但是,隔着血海深仇,他走了一夜,清楚知道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将不为自己所拥有……
他不仅没有家,他还没有了她……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她,文博延利用她这个亲闺女,对她和霍家做出过什么……
舍不得……舍不得……
霍岩这一瞬间忽然痛苦到热泪顺着眼眶奔涌,根本没有意识地这样落。
好在她一直没有抬头,默默抱着膝盖,和他一样绝望地发泄情绪。
天光渐渐亮了,公园景象更加分明。
时间来到清晨六点。
初秋的这一时刻,街头仍没有大醒的动静。
两人收拾好情绪,谁都没力气多说话,他们将烤面包吃完,接着扔掉垃圾,漫步街头,和夜里的冲动不同,这一趟,两人都不再赶时间,脚步走到哪里,哪里就是风景。
他们在天主教堂前停下。
和夜色下相比,这一刻,教堂外形完全展现。黄色花岗岩墙体,门楣上镶嵌着玫瑰花窗,典型的哥特式建筑,两座尖顶高耸,伫立着十字架。
因为是周日,内部正在进行弥撒。
数根立柱支撑起的巨大穹顶下,信徒们坐满长椅。放眼望去,一颗颗全是人群的后脑勺。
文澜和霍岩站在最后方,与祭坛有很长距离,那里点着烛光,墙壁上绘制着巨幅的耶稣诞生像。
文澜放空的时候,忍不住去握旁边人的手,还好他没有躲,文澜顺利握住他温暖的手指。这时,位于两人头顶上方的管风琴突然鸣响。这种号称布置在墙体的巨大乐器,一启动,音效立即震撼全场。
文澜心灵受到震颤,她不知道霍岩这一刻在想什么,偶尔在弥散与乐曲的声响中,侧眸瞧他。
他面色沉静,一双眼笔直望着前方。
她望望后,又垂眸去想自己的事情,一会儿后似被前方的新生儿洗礼仪式吸引,再度乱投视线。
霍岩在旁边忽然轻轻拉了下她手指。
文澜下意识侧眸。
他同时侧过头。四目相视,他首先开口,嗓音柔和,和夜里对她说绝情话时,派若两人。
“怎么了?”显然夜里的“事故”并没有走远,他有点担心地轻拧眉心。
文澜望着他的眼,唇瓣轻启,“你在想什么霍岩?”
“想以后会在哪里结婚。教堂?”他笑了,似乎并不期待答案,说完后就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文澜眸光晃颤了一瞬,想回答他那就在教堂结婚,可心里的不安莫名增大,连插科打诨力气都丧失。
弥撒结束后,两人没多停留,坐上清晨的第一趟公交,往家晃。虽然公交行驶地很慢,中途上下停停,可依然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回到荣德路。
荣德路似乎还未清醒,一片安静。
文澜在霍家门口和他分道扬镳,霍岩在门前停滞了一瞬,才对她说先回去睡一觉,之后再见面。
“什么时候见面?”文澜迫切问。
她内心不安再次增长。眼神忧郁地看着他背影。
霍岩似笑了一声,接着才说,“当然等我们都睡醒。”
文澜忐忑地点点头。
霍岩始终背对她,文澜终于动脚步要走时,他像猛地听到声音,对她哑声一句,“等我们长大,都会变好起来,一时的痛苦,不要放大。”
文澜一开始没听明白,以为只是对她的安慰,两人目前都深陷在痛苦中,他情绪甚至罕见失控,这一句就当是对她的安慰,同时是他的自勉吧。
若无其事往家走,走到一半,文澜却又重新回去。
她特意没走正门,而是经过厨房的侧门,这道门是霍家的常用门,以前无论上班还是放学的都从这里走。何永诗带着宇宙离家前也是走得这道门。
文澜靠在墙边,等了大概十五分钟不到,她手表坏了,被随意扔在饭店花园,身上只有一部手机,昨夜文博延打了无数电话,显然她的夜不归宿,和霍岩的双双消失,让他很惊恐。
文澜当时关机后,这会儿才打开,她只是用来看时间,然后发现霍岩进去了不到十五分钟,接着就背着行李出来。
他前一段日子就将家中物品打包好,可这一刻出门,只背了一只包,手上拎了一件行李袋。
整个人显得锋锐无比,又义无反顾地,从她躲靠的墙壁走过去。
“你等等我……”文澜一开口后,泪水就模糊眼睛。
她简直憎恨他,但是没有发作,她甚至想用自己这一刻的不慌不忙来嘲讽他。
说什么等彼此长大就变得很好,一时的痛苦不要放大,他简直在说风凉话。
难道他以前跟她说叔本华的名言,幸福是虚妄唯有痛苦才真实,这话是假的吗?
文澜立在原地良久,都没有再发第二声。她知道霍岩很震惊,也很无颜面对她,因为她识破了他的计划。
他要一个人离开,去莫名其妙的地方,从此和她失去联系,像何永诗和宇宙一样。
文澜决不允许。
将他截停后,她擦掉眼泪回楼上。
再次下楼后,她身后背了一只包,除此之外只有手上的一块洁白如玉大理石。
不仅如此,她还将宇宙和霍启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分别装在包中,文澜气到根本没想起要给自己多装几件衣服,光带了这些礼物,还有宇宙上次从山城带回来的一家五口肖像画的石头。
霍岩眸光扫到她手里的那块东西,立即偏过头,好像不愿面对她,侧颜冷漠又生硬。
“走吧,”文澜整装待发,不容置疑哽声,“你去哪,我去哪。”——
作者有话说:熬了一个白天加一个长夜,清晨八点更,绝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
使:……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山盟
清晨先淅沥沥的小雨,后越来越密,走在街头由慢慢行变为背着包奔跑。
眼前世界也乱起来。
人们跑动着,车辆疾驰,连车棚下揽客的声音都急躁,“要不要去莱山?”
“莱山!莱山!”
“两个人就走哦!莱山!”
停下时,文澜气喘吁吁。
她很少这么狼狈,但离家出走么,就得这么狼狈。
身后背着一只包,脚上是平底凉鞋,秋季虽来,海市却还可以再过上一个月的夏天,除了晚上寒凉,早上可以将就。
鼻尖全是车尾气味,入目除了细密雨点就是雨中车站繁忙的景象。
她寻了公交站台的雨棚躲去,两手上空空。
下雨前,她还抱着那块大理石,坚决不理走在前面的男人,在文澜眼里他的确可以算得上男人,有着“男人”的全部坏毛病,比如不告而别啊……
觉得很酷是吧?
她一路在心里骂骂咧咧,眼神没正常地瞧过他一眼。
霍岩不知道是理亏还是嫌弃她这个拖油瓶,一个人闷声不响地走在前面。
文澜对他背影瞪了又瞪。
接着雨突然下大,她就再抱不动那块石头了。
勉强往前冲了几步,前面人忽然回身,一声不吭抢走了那块石头。
文澜瞪着他再转过去的背影几秒,心里气消了一半,接着才抬脚步跟着他。
从小到大,两人很少闹矛盾,就算闹也不会发展为面上的难堪,什么我要和你绝交之类不存在,上次因为要他贡献裸。体,两人闹了一场,但也没有不说话、红脸,所以严格来说,和霍岩的相互不搭理算是头一次。
而这头一次,老天爷就看不过去,一场暴雨来临,先是让霍岩心软、抱走了她手里的石头,后又让文澜停止不搭理……
雨越下越大,雨棚都遮不住,文澜淋了半身的湿,饶是穿得裙子,衣服是干的,可裸露的两小腿受不了的跳起鸡皮,之后那雨又发狂似的往她上身浇,文澜实在受不了了,抱着胸左逃右避,最后发现躲哪儿都不如躲霍岩身后舒服。
他主动将身体挡在她前面,让她后背贴着站台的广告牌。
雨哗哗打着雨棚,街头下得起雾。
文澜忽然从他肩后伸出半张脸,开口说话时,雨势大得有水雾喷入她嘴里,“霍岩——我们去哪儿——”
霍岩身材条件比她好,雨雾只扫到他胸口就停止,他脸上镇定自若打量着周围的信息。
海市的德式火车站,著名景点。
他们位于火车站背面,所处在位置在一个小汽车站,活动板房搭建的服务点在大雨中离这边仿佛天涯海角般的距离,霍岩没办法过去打听,得尽职站在这里替她挡着雨。
他这么想着,嘴角就翘起,很无奈那种。
刚才和她一路无声跑过来时,他头发已经被打湿,此刻几缕湿哒哒落在眼角,偶尔挂起水珠滴进眼内,这双漆黑的眼将周围看了看,之后微扭头,在大雨与街头的纷乱中,循着她贴过来的香柔呼吸,轻语,“去莱山吗?”
他这声音,不是文澜靠得近,下巴快抵在他肩上,根本听不见。
霍岩仿佛就事先的晓得这音量足够她使用,不急不缓。
文澜眼睛仔细看了看他侧过来的脸,皮肤细腻,五官精致,连侧展示着的睫毛都温柔有安全感,“好啊,”她轻轻答,“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他睫毛微微一颤。
文澜再次发声,“无论哪里,我们在一起就行。”
在躲雨的公交站台下,俩人和解了。
霍岩转回眸,视线望着前方雨线,点点头,“那就去莱山。”
莱山位于海市东南。
方圆四百公里,南北坡有“十里不同天”称号。
北坡气候和市区相同,南面则茶园片片,竹林茂盛,还有丰富的热带棕榈植物。
这个季节过去,满山的灰白岩石裸露,绿树成荫。
作为海市乃至全国的名山,两人之前当然去过,这趟出发却和以前的私家车开到地不一样。
霍岩先在汽车站拦了出租车,每个人花了一百块车费才上了路。
大概快一个小时,司机将他们载到莱山风景区入口,忽然说前面过不去了,得买完票才能走。
文澜在路上和司机聊得热火朝天,司机不是本地人,从其他市过来打工,车子也是租的,文澜还知道了司机师傅家里几个孩子、老母亲喜欢吃什么菜式。
全程热络。
霍岩就在旁边不说话。
一听得买门票才能过去后,文澜炸了,“可我看好的民宿不在这里呀,得穿过风景区。在山的那边。”
“是啊,是啊,”司机苦恼,“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导航把我们带到这条路,如果要去你民宿话,要么花两个小时从旁边绕过去,要么就在这里买景区票,你们坐景区大巴上去。”
文澜一听六神无主了,对霍岩说,“这个导航真害人呀!”
她长相柔美,气质浑然天成的公主样儿,遇到棘手事发恼也是温温柔柔的。
除了私下跟霍岩、跟文博延肆无忌惮的闹,她无处不透着可爱好欺负样子。
司机大哥三十多岁,黑瘦脸,一身为几两碎银奔波的朴实气质,苦恼附和,“是呀,这导航真害人!”
霍岩说,“下车,买票吧。”
文澜和司机一下子都松了口气。
遇上棘手事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如何解决。
本来按照正常路线走,是直接到民宿的,结果从这条路线后,绕到了景区门口,不但运营车进不去,人还得买票。
文澜挺心疼这凭白多出来的门票钱,下车后一直在怪罪那破导航,并且还好心跟司机叮嘱,下次去莱山一定要避开这条路,“这不是坑人吗?又没有决定去旅游,莫名巧妙就让乘客多花了门票钱!”
“是啊,是啊。”那司机一连声附和,末了,还是挺爽的在售票厅外载了两名乘客、往市区回去了。
文澜等在外面。霍岩进去大厅买景区通票,过会儿就用这两张通票坐景区大巴上山,然后从那头出景区,到达民宿。
这可绕地……
文澜头都晕。
等霍岩买票出来,她还嘀嘀咕咕要不要给蒙思进打个电话,他家开发的那破导航什么东西、路都不会带……
她本来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大雨下得跟破了天似的,她和霍岩都淋得乱七八糟。
天公不作美时,人心情就很郁闷,她不住发牢骚。
霍岩从头到尾没多话,既没抱怨导航,也没有说天气不好,只是总忍不住勾嘴角。
好一番折腾终于上了大巴后,两人身上都狼狈的不行。
文澜忽然灵光一闪般脱口而出,“完了,我们被司机宰了!”
司机故意不走正常路线,因为路远,到了那边还带不到回头客,而走这条路,直接到景区门口,不但钱赚了,还有回头客可带,这可真是两全其美。
“太险恶了!太险恶了!”文澜恼得在车上拍大腿,“跟我聊天那么热络,就是笼络人心,让我不要怀疑他故意走错路呗!啊啊啊啊……”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大巴没坐满,整个四人座的位置只有他们俩人。
文澜尽情发泄,用力捶自己大腿,边问,“你没看出来吗!”
这就是霍岩一直忍不住勾嘴角的原因。
从她一上车,被司机逮着一顿热聊,他就觉得不对劲,果然到了后面就出幺蛾子。
他当然看出来,只是没揭穿,这会儿,听她恼恨,笑了笑,安抚,“你想多了。”
“难道真是导航错误吗 ?“文澜眼神有些不可思议,直直盯着他,眉心紧拢,但是拍大腿的动作停止了,“我不希望那个说着自己孩子多么可爱、母亲多么慈祥的师傅是个居心叵测的人……”
那师傅长得温和善良,又质朴。比起损失的金钱,文澜更受不了的是欺骗。
霍岩看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风和日丽下的海面,只有柔和的蓝色,没有一丝骇人的波涛,这是他愿意给她的世界……
“当然。”声音轻沙,毫不犹豫,“导航错了。”
文澜面色一瞬就缓和了,嘴角也翘起,劫后余生般,“那就好,那就好……”又笑,“我真心不希望那么好的师傅是骗子……”
霍岩也扬嘴角,“不是。”
“嗯。”文澜点点头,目光开始感兴趣的打量大巴内部,虽然有波折,天气又这么不好,可她还是很开心,因为是和霍岩在一起经历了这些。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证明了这一趟不虚此行。
雨势磅礴。
莱山南面的雨和市区完全不一样。
市区多阴湿,雨恼人的很。
而莱山南面的雨痛痛快快,像个暴脾气的男人,对着大海与山坡狂洒。
雨是一把把从天而降的剑,还有从海上吹来的大风,将剑打斜,估计只有张艺谋《十面埋伏》里武打镜头才能体现这股劲儿般。
文澜忍不住惊呼连连。
以前她来莱山好多次,却没一次是这种“镜头”,她看呆了。
霍岩忽然戳了戳她肩膀。
文澜正侧头看着窗外悬崖海面,被他一扰,立即回头,眼神好奇,“……嗯?”
这一趟行程,她像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坐出租车遇上破导航,大雨淋得头发贴头皮,大巴上各种乘客的体味……以前从未接触过。
作为一名学艺术的姑娘,她精神与勇气都可佳,甚至希望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让自己大开眼界!
霍岩眼底一直存着笑,浅浅的,像两汪微皱的水,他背靠着大巴灰褐色的座椅,单手抱胸,一手仍戳戳她,同时挪下颚,示意看后窗。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后窗则是全景式,超大一块。
文澜看到后一下就低呼起来。
迫不及待两膝盖跪上座位,两手扶在靠背,惊呆了似的睁大眼……
那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
车行的这一段是悬崖峭壁,公路是黑色,边缘砌着低矮的护栏,护栏下惊涛骇浪。从前惊涛骇浪只是字典的一个词,此刻,在文澜眼前却是真实发生。
大巴顶风冒雨往前疾驰,后窗十几米深的悬崖下,大海发着怒,使得白色海浪凶猛地追逐车尾,像一只巨大白色水怪兽,一定要将大巴吞掉为止的发狂着。
车上一时有乘客惊叫。
文澜笑了,浪越汹涌,其他乘客吓得越惊呼,她越笑得开心。
她喜欢这趟行程。完全地——
作者有话说:分手之旅!
霍岩多好的竹马啊,宁愿多花钱也不要她知道人心险恶
明天争取来个肥章,甜虐甜虐,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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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山盟
民宿在半山腰,离大海有一段距离。
将行李放好后,文澜提议去海边逛逛。
两人其实已经很累,昨晚在市区走了一夜,没有补眠,一番折腾来到莱山,精神头早不足。
不过文澜一提议,霍岩绝对没异议。
各自冲了澡,换上干衣服,一齐出了院门往大海走。
雨淅淅沥沥。
村子庞大而错综复杂,不过只要顺着往下走,就能听到海浪声。
霍岩穿一件蓝色雨衣走在前,这件雨衣是下车时在公路边的小超市购买,除这个,还有零食、馒头、矿泉水。
文澜想不到这些。
下车后就站在人家屋檐下,霍岩对她说一声你先等等,她就乖乖等着。
他冒雨跑进超市,身影在里面晃了一晃,再出来时,拎着一大包,手上还抱着那块意大利卡拉拉地区的大理石。
文澜一开始要给他分担,或者是大理石,或者是从超市拎出的大袋子。
霍岩只瞥她一眼,坚决而静默的拒绝。
这会,两人套着蓝色雨衣,冒雨出来逛。
接近大海边时风很大,他雨衣下摆被风吹起。
走进一条平坦的窄巷时,霍岩忽然停住。
文澜奇怪一挑眉,也停下。
霍岩回头,套着蓝色雨帽的英俊脸孔非常安静地注视她一秒。
窄巷,老墙,如火般攀爬的凌霄花,雨点细密,一切都温温柔柔。
文澜眸光一讶。
霍岩慢条斯理解着自己雨衣的扣子。
“笨蛋……”接着,靠近她,眸光垂落,一边抬手解她的扣子。
文澜完全哭笑不得,想问干什么,可不一瞬,就眼睁睁看着他脱掉她的雨衣,接着,将他身上那件给她换上了。
霍岩的雨衣完好无损,而她的那件在下摆位置划破了一个小洞。
不算特别显眼的洞,他不但发现,还坚决不允许她继续穿。
文澜感动坏了。
从前,也经常被照顾,可都认为正常无比,现在两人的处境,不亚于他一无所有只剩一口吃的、也要让给她的程度。
雪中送炭,当然比锦上添花更令人幸福。
文澜嘴角翘翘地,眼神感激而羞赧。
“走吧。”霍岩注视着她这样的眸光几秒,接着一笑,温柔地催一声。
文澜点头笑,和他一起快乐地去了海边。
渔村的海边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荣德路的海边是成片的黑松林,漫长的栈道和红褐色礁石;渔村的海边是质朴的民宅,水泥的道路和窄小沙滩。
霍岩告诉她,这里叫青山湾。
迎着海风细雨,两人身上的雨衣被吹得乱响。
当走出沙滩时,霍岩牵起她手,两人的牵手就像摸到彼此的左右手,自然无比。
霍岩带着她来到拦海坝上,脚下时不时会碰到一些绿色渔网,坝下也有许多小型渔船,三三两两渔民在忙碌,还有海鸟迎着狂风细雨奋力飞翔。
看看海,看看延伸到海里的山头,船只、海鸟、海边的各色人群……
两人都感到忘我似的快乐,这一游览,中午饭都没赶上正点。
后来从渔家乐吃完海鲜回去路上,文澜担心的皱眉,问他是不是钱不够花了。
那餐饭放在从前金额根本不够文澜塞牙缝,这一刻却肉痛无比。
霍岩说,你再这样我真难受了。
明明没说什么,他表情也没有特殊地方,可文澜就是听得心里好疼,一时差点掉金豆子……
简直不能细想,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回了民宿。
这时候雨又下大了。
民宿有三个开间,虽然整体面积很小,但五脏俱全,中间是堂屋,堂屋后面是洗浴间,堂屋两侧分别是两个卧室。
这两卧室,一个是炕房,很大一张炕,但棉被摸着都不舒爽。
而文澜住的那间是主卧,布局现代化,也干净温馨,当然和家里的高级床品比起来,躺着时仍然不舒服,可比次卧的炕好多了。
“你别走,我们一起睡这里。”重新冲了一把澡,将睡袍
换上,文澜裹着水洗棉的被子躺下时,霍岩正在拉窗帘。
床头时针显示是下午两点。两人一夜没睡,又折腾了大半个白天,决定先睡一下,等晚上再出来玩。
霍岩背对床,听到这话,动作僵了一秒。
文澜睁着大眼,一瞬不瞬盯着他背影,觉得很伟岸。
尤其窄小的窗户有一半没拉上,可以瞅见满眼的绿色挂在墙头,在风雨中摇晃,仿佛居无定所。
而屋内,冷气舒适,床铺柔软,他替她拉着窗帘,一切都那么安逸、美好。
他的存在就更显意义。
风雨声在窗外咆哮,他背影过了一瞬,重新恢复动作,将另外半边拉上。
院墙上的绿藤一瞬消失在文澜眼底,变成米白色窗帘。
霍岩转身,将书桌前的一张椅子拎到床头,坐下后,笑而温柔地望她,“你睡,我看着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文澜拉拉被子,一直盖到自己下颚位置,微微困着音说,“……你那间屋子完全不能睡人,没有这边干爽,不幸你上来试试,床够我们两个睡了……”
霍岩笑音微滞,“我是男生。”
“在我眼里,你只是你,没有性别……”想了想,文澜又补充,“而且我们以后要结婚呀。”
“你先睡,等撑不住,我会上去的。”他退而求其次,因为她一旦定下的事情,很少改变。
霍岩的眼神很平静,对于那句我们以后要结婚也没有多余感慨。虽然他内心并不真是这样……
文澜点点头,眼神柔和看着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你早上不也说,等我们长大,一切都会好起来?时间是良药,我知道你现在很艰难,但霍岩我会一直陪你的……”
后面的就不想再深说了,因为文澜声音忍不住哽了起来,偏偏她非要忍住。以前想哭就哭,大哭特哭,他必须哄,不然够他受。
现在文澜根本不敢将一丝一毫的沉重情绪加给他。
他再难以负重……
可是这种压抑让文澜很难受,她改为平躺,并且将脸侧过去,假装正在入眠。
这样霍岩就看不到她伤心,也不用来哄她……
床侧安静了一会儿,他却忽然轻问,“要听音乐吗?”
好像曲折似的还是来安慰她了。
文澜并不想要安慰,只想让他上来休息,可霍岩开口了,她打断好像也是一种“非正常”的行为,毕竟,和他之间,她从来都是娇气的,如果轻易改变自己的“娇气”,霍岩会觉得时光不似从前、物是人非吧。
就像那顿饭钱,她后知后觉感到肉痛开始后悔时,对霍岩其实是一种内心上的打击。
日子想要好起来,就该一切尽可能的如常。
“好啊……”文澜于是点点头,像往常一样,睡前由他陪、由他哄,唇角微微一勾,她难过又好受似地喃问,“什么歌……”
“你的指环在我的手指上。”
文澜倏地一下转过脸。
屋内很暗了,拉上窗帘,外面又天阴,他少年身姿修长、漂亮,坐在椅内,影影绰绰。
他低着眸,已经在找歌。
文澜的眼神由讶异慢慢转成满意似的欣喜。小嘴一翘,有点傲娇地又转过去,只是这次不再像刚才那样难过了。
他总算识趣……
“舒曼的名曲,”霍岩的声音与手机播放器内传出的乐曲重叠,他垂着眸,温温柔柔说,“到时候结婚,就播这首。”
你的指环在我的手指上,
我的小小金色指环,
我把你虔诚地压在我的唇边,
我把你虔诚地压在我的心上。
这是一首德语曲子。
他们都会四国外语,何永诗以前学得法语,这几乎是两人除母语外的第一语言,接着,何永诗就辅导了他们的德语、英语、意大利语……
意大利语因为文澜从小就富有艺术天赋,将来大概率会接触古典主义和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而这两样艺术都在意大利大放异彩,何永诗提前帮她插上飞翔的翅膀。
在这间陌生而窄小的屋子内,窗外是依山傍海渔村内的狂风暴雨声,床侧曲子连绵不绝地响。
直到把文澜响睡着,霍岩都没有按下停止。
他一直低垂着眸,在她睡着时,才抬起深深地注视她,越这么凝视,越难以暂停这首曲子。
我梦想过它,
一个童年的平静而美丽的梦,
我发现自己是孤独的,
在荒芜的、广阔无边的空间迷失了……
“你结婚会在教堂吗……”霍岩自言自语一般发问,“会有管风琴伴奏,或者像我说的放着这首你的指环在我的手指上?”
“笨蛋文文,那是你的婚礼,不是我的……”
眼角绯红,霍岩声音发哑,“你的戒指也不会在我的手上……”
从发现她手表内装了窃听器开始,他就知道,两人绝无可能……
他不会跟她走入教堂,也不会白头到老。
他凌晨在街心公园走向她时,就撕心裂肺地要放弃了,是霍岩还没做好准备,不够坚定仍然走向她。
后来,一起去天主教堂,听信徒弥散,管风琴的宏大音量鸣响,在庄严的气氛里,她问他在想什么,霍岩撒谎了,回答说想将来在哪里结婚、是不是教堂,她当时理所当然以为,想的是和她在哪里结婚。
他心里真正考虑的却是,她会和哪个另外的男人走入婚姻殿堂,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自己了。
正如此刻,歌词唱到……
我梦想过它,
一个童年的平静而美丽的梦……
这一句后,曲子戛然而止。
霍岩声音哽咽地对她说,“祝你幸福,我要走了……”
“我对你恨不了也爱不起……希望时间给出答案……希望永源不会兜兜转转地最终进入达延势力里……希望你爸给我们留最后一丝幻想……如果永源不复存在后……确实和他无关……我会回来找你……”
音落,他起身,椅子脚在地面重重摩擦,米色地砖上立时被拉出两道白痕。
霍岩回头,眼神似乎害怕将她吵醒。
他望着床铺。
文澜很安静的睡着,她昨晚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夜,累地根本不晓得他即将离开……
霍岩停留着,不知又耽误多久,还是转身离开。
先到次卧取自己行李,之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外面雨势减弱,不再需要雨披,他空落落走入村中。
这片渔村密密麻麻沿着山腰往下分布,内部错综复杂,每家每户都是独门独院,细雨中见不到一个行人,道路窄又弯弯绕绕,从民宿出来后,霍岩往上走了几分钟,再回头就看不见来时的路。
村中种了许多凌霄花,火红色的一片,花瓣被雨打落,贴在地面。
静逸无声。
霍岩眸光忽然剧烈晃颤,仿佛将自己置身在明明人间、却了无动静的窒息似环境中许久,情绪受到极大波动。
再也无法往上行……
回身,他沿原路返回,其实也不算原路,反正一直往下就行,就像有些时候迷失方向并不要紧,向着光前行,就能找到出口。
而这一天,那间原先是老渔民夫妇住的石头房,是他的光所在。
返回起点时,霍岩在院门前站了十几秒,接着重新启动脚步,不再向上,而是横向直行。
穿过一座座混乱排列的房屋,到了村子外围的一片菜地,继续沿着大道往海边前行,经过了本村的村委会,两家渔家乐饭店,然后一个规模不算小的停车场,接着才往上。
往上时,有一座巨大的蓝色广告牌,伫立在山间与公路前,上面写着:中国沿海最美渔村。
此时,雨又开始淅淅沥沥。
霍岩顺着盘山公路前行。这是一条专门为车辆进入村子的通道,一侧是山体,
一侧是成片的茶园。
细雨中,他不时回头看茶园下方的渔村,屋舍成群,他只看一处。
黄褐色岩石砌成的石头房。
可越往上走,这座房子越难以窥视。
霍岩一下子就停在最后一处能看到那房子的弯道上。
地面由柏油浇筑,簇新而漫长,走村中小道最快,这条公路根本就不是人走的地儿,可只有这里可以看到那座石头屋。
霍岩在弯道停留了不知多久后,开始上行,走了很长很长时间,顶风冒雨,浑身湿透,眼睛看不清前方山色、甚至迎面而来的车辆。
他盲目地往上走,不再回头,不再抱有任何期望,就一直往前走,往她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背道而驰。
天也暗了,这条路仍然没有走完,霍岩抬手看表,眼泪滴在表盘上,他以为是雨珠,并没有很在意的轻吸了一口气,在胸膛一直存着回转,直到自己意识到呼吸不畅,他重新张口呼吸。
时间指向下午四点,她两点半睡着,霍岩用了一个半小时,才走到山腰位置。
只有走上去才能到达公交车站,然后离开莱山。
他剑眉紧簇,思考地停留了一瞬,接着觉得是时候了,拿出手机,给蒙思进发去定位消息。
本来不打算留任何话,两人失踪一夜加差不多整个白天,她家人该找疯了,定位发过去就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霍岩指腹在界面停留许久,还是发过去三个字,来接她……
蒙思进脾气火爆,企图跟他通话。
霍岩任对方响了无数趟,最后,嘴角勾起,自嘲式地笑了一声,彻底关机。
这时雨开始猛烈,山间一下起雾,于是霍岩回身看下方,别说石头屋,连整片渔村都似消失。
“再也不见,文文……”虽然说了只要永源后续不是落入达延怀抱,文博延就没有杀害父亲的嫌疑,可霍岩这一刻已经绝望,根本不抱有期待。
“再也不见……”这一声招呼后,雨幕中的少年身形几乎佝偻。
霍岩此后七年将时时刻刻记得这一天,不仅雨势猛烈还有雪亮的闪电,他扭身义无反顾上行时,心里的那种滋味,是放弃的滋味……
是凌迟的痛。不敢再一次经历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霍岩太苦了,在山城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她,每次都痛不欲生啊,可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见。
少年回忆还剩最后一章,本来双更合一更一万的,可熬夜码字后状态不行,我现在每次更新前都像奄奄一息,入行这么多年写了几百万字,这是头一回情绪代入太深,影响身心健康的。
下一章,少年回忆最后一章,剧情会去到佛罗伦萨,会写文澜失去霍岩的七年,每一天都在等他回来。可能年前更,也可能年后,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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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
第49章 山盟
这是九月中旬的下午。
海市气候有“春迟、夏凉、秋爽、冬长”的特点。
夏季短,秋季也短,最漫长当属寒冬,从十一月十一日开始至次年四月十日结束,历时151天。
在寒冬到来前,将经历一个只有两个月的短秋,短秋前的夏季凉爽多雨。
此刻,夏天的尾巴在号称海市最美环海公路上疾驰。暴雨过后,碧海蓝天,莱山苍翠。
蒙家的轿车急速往前飞奔,无暇欣赏风景。
车内载了四人,除去大气不敢出的司机,副驾坐着面色强硬的蒙董事长,后排两人,年轻男人是蒙思进,情绪正阴沉,抱着一双臂。他母亲坐在旁边,雍容华贵,面色却也随父子两人一样紧绷。
“怎么办呦,怎么办呦……”几乎一路念叨。
这时,车窗外的大海与青色天空连成一片,傍晚五点钟光景,下了一天的雨在淅淅沥沥后转净,天空、大海、山林与公路都如被沐浴了一般焕然一新。
天色收暗,一如车厢内低沉的气氛。
蒙思进冷笑,“不懂你们怎么想?昨晚一大桌人请霍岩吃饭,没一个说帮他去伦敦,我看你们就是变相刺激他,让他放文文走。现在好了,如你们愿了——他自己走了!把文文留下来你们都高兴吧?”
“思进……”文澜舅妈一脸愁容,回声,“霍岩性格太犟,霍家出事,大家都愿意帮他,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对这件事很抗拒,你爸爸不止一次回来跟我说,霍家这大公子要强……”
“什么要强!”蒙思进声音几乎带吼,“你们和姑父同流合污,霍岩怎么跟你们站一起!”
同流合污这四个字仿佛打破什么平静的水面,虽然接到霍岩消息,消失一天一夜的文澜在渔村,大家找了一夜手忙脚乱,正往那边赶,可到底心定了。一开始文博延还猜测霍岩可能极端的拐走了文澜,两人少年心性,为了躲留学藏到哪个角落里,在一夜一个白天的担忧后,霍岩主动来消息告知她下落,众人早被疲惫与紧绷的情绪击垮,正无力起波澜,蒙思进这一句同流合污将这点平静彻底打破。
蒙政益仿佛被气出脑溢血似的红着脸,压低声音,“你再说一遍……”
“再说我也敢!”蒙思进最近叛逆出了名,一脸不留情面,“姑妈那会儿产后抑郁自杀,你们没责问姑父一句,还把文文交给他养,可他又好好养了吗?一天到晚搞钱,搞到现在更加冷血无情,讲到底,他和霍家迟早分道扬镳——他冷漠自私,霍叔良善温和,三观不同怎么处?霍岩只是秉承他老爸遗志,和这种人划分干净了,哪像你们,一个个围着文家转指望文大老爷给你们点吃的呢做梦!!”
“你几岁了?”蒙政益气过头反而冷静似的,酱紫的唇瓣开合,发出训声,“谁是老爷?谁是奴?有这么形容你爸的?你记住,蒙家永远是文文的后盾,我做任何决定都是以她安好为第一准则,不求你理解,但求你有个兄长样子,自己不像话还上蹿下跳地,叫人看笑话!”
“好了好了,都累了,找了一夜又一天,都消消火。”文澜舅妈忍不住哭起来,她面容富态,气质亲和,一头乌黑短发添了些干练,哭音有效制止了这场父子间的战争。
“现在也不知道霍岩情况……”章舒月在富太太圈很有口碑,常年和富豪的妻子们打交道,她和何永诗关系融洽,蒙思进说夫妇二人对文澜母亲离世无动于衷其实是错的,最起码,他们夫妇对蒙绯的好姐妹何永诗很是另眼相待。
这几年,男人们在商圈多有摩擦,可女眷之间一切如常。
霍启源出事时,章舒月更是日日夜夜陪在何永诗身边,以为一切差不多风平浪静了,谁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一想到不知所踪的宇宙和何永诗,章舒月就止不住的泪涌。
叹了又叹,“怎么办?霍家怎么办?霍岩怎么办?他如果性格稍微软一点,你姑父又怎么会不让他和文文在一起?”
一针见血。
蒙思进不得不佩服自己老妈的智慧,白眼翻了翻,苦叹,“可是妈……霍岩如果能听人摆布他还是霍岩吗?”
章舒月一怔。
蒙思进眼眶酸涩着笑,“文文现在还小,她不懂,等长大,她就知道,她和霍岩之间是爱。”
“胡说八道!”蒙政益再次发怒。
这回章舒月想劝什么,唇一张,却又哑口无言似的停住。
蒙思进目光来回在自己父母身上扫,笑声更长,“你们装什么?文博延和欧家突然亲近,不是打着联姻主意?这我们都知道,只有文文不关心、不关注而已。”
话音一转,几乎吊起人口味来的语气,“欧向辰的确乖、听话,完全符合姑父的喜好,可你们也得问问,文文喜欢这调调吗?”
他笑了,目光转向窗外,幸灾乐祸口吻,“等着吧 ,你们也就欺负两人小,以为棒打鸳鸯跟戏文里似的简单呢,路还长!”
“你这儿子养废了。”蒙政益对章舒月叹息,“自己瞎谈对象,还鼓捣文文作乱。”
“是是是我儿子养废了……”章舒月气不打一处来。
蒙思进嘴角冷冷一翘。
……
小院儿里仍挂水滴。
从黑色屋檐一颗颗坠落。
靠墙根的地面摆着几口小缸,盛满雨水,清澈见底。
这一觉睡得昏天地暗,画面里一直黑透,伸手不见五指,可文澜一点不焦急,就觉得身体累、沉重,拉着自己往下坠,她往下坠啊坠,在黑暗里歇住了。
文文你醒醒……
一开始是温柔的声音,甚至能分辨出女声,柔和安详让文澜无法起身,因为感受不到威胁。
她实在太累了,昨夜走了一夜的路,几乎逛完整个老市区,可文澜从来就没吃过这种苦,她脚背甚至被凉鞋磨出血,霍岩事后有点自责,很用心的给她处理了。
她现在伤口那里还能感受到药水沾在上头时的刺疼动静,细微地,像慢慢浸润的雨。
这一种感受让她更加晕沉,她得好好养一养……
“你起来——起来!”
不同于女声的温柔,这两声震耳欲聋,暴躁如雷霆……
文澜立即往下蹬了记双脚,以为还在梦乡,可却踩到实处,好像是一个人的膝盖,坚硬又强势的抵在被面,她下意识拉拉被角,结果纹丝不动。
“文文你醒醒啊……文文……”又是那道女声,此时带着哭腔。
文澜一下皱眉,几乎讨厌般的情绪从梦中转醒,先蒙蒙的白色天花板的影子,后不待看清身在何处,自己周遭围着的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就冲入眼底。
她一下懵了。
神色几乎停滞。
“舅妈……”老久老久,耳畔尽是鸡飞狗跳般的动静,文澜才紧皱眉心,发哑地朝床侧的章舒月喊了一声。
章舒月半弯腰在床侧,身边站着担忧的蒙政益和一脸哀默表情的蒙思进。这一家三口先接到消息赶来渔村,而文博延和欧家人则紧随其后。两帮人在渔村上方的公路照面后,下了车,一路从村外缘下行,弯弯绕绕,情绪各自精彩地找到两小孩所住的民宿石头屋。
文博延往院子里一站时,两眼就发直,他经过一夜的寻找,面色如菜,身上三件式正装虽工工整整,金丝边眼镜纹丝不乱架在鼻梁,心里早大乱。
文澜久叫不醒,他爬上床尾,伸手差点掐住她颈……
欧向辰一把拉住他两手,吓得面色惨白,嘴上连声喊,“文叔你别激动她人是安全的……”
“安全的?”文博延不知是给欧向辰这小孩面子,还是真的气懵,真就被欧向辰拉下床铺,此刻,两手叉在腰侧,胸膛起伏得乱七八糟,终究还是忍不住地暴怒,“赶快回家——”
这房间小,他一吼,几乎荡出余音。
文澜眼神还是怔懵的,直到章舒月的声音在一屋混乱里清晰传到耳里来,“你先起来,霍岩不知道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文澜下意识回,根本没理清那句霍岩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含义,只被吵得头痛,她终于坐起身,眼睛首先茫然地看两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窗帘米白色,毫无图案,朝南那扇靠着书桌,仍然拉着,书桌上暗暗的,放着她的两只行李,一个背包,一块裸露着的洁白大理石。
文澜目光从大理石慢慢转回,又穿过人缝去看朝北的窗户。
这扇小窗极窄,同样拉着米白窗帘,外面风雨已停,她脑海蹦出睡前关于这扇窗的最后画面是那个人漂亮身姿站在窗前拉帘子的场景。
“霍岩……”轻轻叫了一声,文澜眼神仍然不够清醒,搞不清此刻状况,不是和霍岩离家出走了吗,不是和他约定睡好去吃晚餐、夜里数渔村上方的星星、第二天一大早天气好还去看海上日出的吗?
乱了,乱了……
“你们怎么来了?”环视一圈,她眼底有些些清明,但声音仍然迟缓,像睡了几百年,已对人世间一切不够理解。
文博延声音咬牙切齿,“昨晚怎么睡得?霍岩呢?睡哪里?你们干什么了?为什么不接爸爸电话?”
音落,文博延暴怒,弯腰猛地掀翻了她被子。
这阵凉风刮起时,像一道耳光,在文澜脸上扇过,她表情仍然懵。
“你干什么!”
“博延你别吓着她!”
“文叔……文叔!”
“文董啊别这样……”
一连串的声音。
文博延的每一个动作与神情都似乎掀起风暴,而这房间里,除了毫无动静的蒙思进,其他人就如坐在文博延情绪的船上,试图安抚住他,不然大家一起翻船落难。
文博延掀完被子,一只手卡住文澜肩,将她从混沌中掀了下去,蒙思进猛地接了一把,这时候的蒙思进也变身,不再淡定,将文澜搂住后,情绪炸裂了。
“你干嘛——你干嘛——”他看上去要给自己亲姑父几拳的怒容。
文澜躲在他怀里,侧眼瞄到满室的混乱,而在床单上找着什么的自己父亲却尤为奇怪。
“你找什么?”她发自真心的疑惑,眼底情绪微微起着波澜,但也只是微微的,没文博延的失态,也没其他人的心惊胆战。
文博延从洁白床单拉回视线,一双看向自己女儿的眼,这一刻,控制不住般地怒意喷薄,“你敢跟霍岩乱来——爸爸绝对打断你腿!”
他眼神凶狠地,完全不像在讲假话。
音落,一只膝盖离开床面,两手甩开拉着他的人,理了理散乱的领口,头也不回走出了房间。
他一走,房间瞬时空落般鸦雀无声。
欧向辰父母愣了一瞬,一个赶紧跟出去安抚,一个就紧张地拉住文澜问东问西。
吴亚君比章舒月纤瘦,声音也似乎更尖一些,就连笑容都显眼,拉着文澜手,“文文别怕,你爸爸是急坏了,昨晚你们离开饭店,后面他就找不着你人,我们一商议怕你们出事,就满世界的找……真的,我第一次看到你爸爸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焦急……你要体谅他……”
“……”文澜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
她是个懂礼貌的孩子,离家出走、惊动长辈们找寻一天一夜,心里是过意不去的,可她坚毅的眼神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认错,再有一次机会选择,她还是会走。
意识到这点时,她完全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清醒了。
眼神不时看向朝南的书桌,然后眉心皱得更紧。
蒙思进仍然生气,声音都发抖了,他对吴亚君也不喜,将文澜一搂后赶紧换了个方向,让她对着床头,口里帮骂着,“你爸疯了,太肮脏了,把霍岩当什么,把你又当什么……小孩子……从小一块长大……”
他越说越气,忽然莫名其妙哽音起来,“要乱来霍岩早动手了还等今天……这些什么大人啊……”
“你少说两句!”章舒月怒声,教训了一两句他大逆不道的话,然后目光同情望文澜,“知道霍岩去哪了吗?”
“在那个屋。”
西边有间炕房,睡前,文澜再三叮嘱他不要去睡,那边被子潮,他还是去了。
文澜这会儿像醒过来,也不再在乎文博延刚才在床单找什么了,她从表哥怀里跑出,直往西边屋里去。
中间经过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堂屋,大概从主卧也就十来步的距离,就踏进西边炕房,却空无一人。
文澜又懵了懵。
她一侧脸颊还留着睡觉时的压痕,红红的一块,斜在
眼下,配合鼻尖的一点粉,整个脸色有些弱不禁风。
中长发齐肩,乱乱的堆在两颊边。
睡衣是长袍式,蓝色,心形领口绣有精致花边。这是何永诗买给她的,她所有的睡衣、内衣都由何永诗操办……
何永诗喜欢的女儿样式得有天生的才华,外表又貌美如花,文澜全都满足了她,她喜欢将这女儿打扮得精致又可爱,很多睡衣都带有花边和蕾丝。
文澜穿着这件睡裙在两个卧室里转了又转,神色由发懵,逐渐变得焦躁。
“舅妈……我去找找他……可能在村里干嘛去了!”
“别去了!”她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院子里的文博延却一声喝,“他跑了就不会让你找到——”
“胡说!”文澜额头微微冒汗,急得,听文博延这么泼冷水,冷脸从堂屋冲出,站在门口和文博延对峙,她小脾气显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会儿思绪清醒了,就差将文博延骂得人仰马翻。
父女俩差点将这小院掀了。
房东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儿,那小姑娘都被吓得往父母后面直藏。
文澜最后也不费口舌了,对文博延指着鼻子喊一句,“他绝对不会抛下我——”就怒气腾腾冲回了屋里。
章舒月急得团团转,又跟进屋里,眼神担忧,“文文啊你别着急,霍岩一向聪明,他不会有事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有事!”一边扯过自己的唯一行李包,文澜打算脱掉睡裙换外衣,结果章舒月跟前跟后,她实在没工夫换衣服,最后干脆行李也不收了,随便翻了一下包里,看到自己十三岁生日时,霍启源送的口琴和宇宙捏的一家五口陶人在,其他什么都不管了,将包往后一挂,直接告辞。
当然,临走前,那块大理石一定得抱上。
这是霍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不管多重,多不方便,她都不能丢下。
文澜甚至低头在大理石面上吻了吻,可能艺术生都有烂漫的细胞,她能前一刻跟他离家出走,下一刻就能带着他的礼物“殉情”……
当看到这一屋追来的大人时,文澜清醒后内心真实情绪是相当惨烈的,饶是她能中气十足跟文博延吵架,骂他为富不仁、忘恩负义,句句大逆不道,声声恨透骨,可只不过是个小孩……
她连打车被司机骗了都不愿承认是自己笨……这么要强……
还不是有人惯着吗?
现在这个惯着她的人莫名其妙不见了,文澜多么害怕啊……
她害怕的奔出石头屋后,像无头苍蝇似地在村里乱窜。
天是青色,要黑不黑,要明不明,大海反射着这颜色,也似生出一张青白脸。渔村内家家户户独门独院,大门紧闭,文澜抱着石头,跑得极其吃力。
她头发乱了,声音哑了,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村子顺着山腰分布,她一下跑到上面,一下又跑到下方,一下见着一个路人赶忙询问,一下又茫然四顾、不见人踪,只剩雨后湿润身躯的火红凌霄花随风动。
文澜两唇瓣于是咧成一条直线,眼底是无比害怕情绪,却不敢叫这哭咧的唇部彻底张开,一哭就没希望了,她必须给自己鼓气,而不是泄气。
于是继续寻找,走啊走,走不动就慢一点,慢了不行就尽最大努力加快步伐。
“霍岩——霍岩——”一声又一声呼喊,到最后变成嘶喊,因为嗓子彻底哑了。
“文文!文文!”章舒月鞋跟跑断,真的就残着一只鞋跟,一上一下地追得极其狼狈。
如果这样还不叫爱护已逝小姑子的独女话,世上就没好嫂子这词了。
“妈!”蒙思进一头恼火,他本来可以追上文澜,可章舒月一断鞋跟,母子俩狼狈地沦为一体,不消一分钟,就在后头跟丢了人。
“你快去!”章舒月将自己羊皮底的小高跟往地上一扔,同时穿着昂贵连身裙的屁股往人家长满青苔的台阶一坐,整个人狠狠叹了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你老妈死不了,把这小妮子追下来,不然不晓得她会干什么事!”
“你们蒙家人都是情种啊情种!”又说了一句不着调、神神叨叨似的话。
蒙思进眼眶一红,差点就哭了,不过蒙家人除了是情种以外,还有一个就是祖传的要强。
文澜母亲蒙绯为情自杀,生了个文澜这么强盗式的小姑娘,母女俩一脉相承,处处强人一头,身为蒙家一份子的蒙思进怎么能承让。
和自己母亲分开,蒙思进一路循着文澜声音在村子里狂奔,三下五除二地就在村子的底部、海边找到她。
大海波涛汹涌。雨停,风浪却大。
这个叫作青山湾的海湾,有一片弧形沙滩,不算大,像是私人式的小小领域。
沙滩后是位于海岸边的一排建筑,参差不齐,处处透小渔村的淳朴。
沙滩与岸边水泥地相连的部分,堆着大大小小的居民用品。
白色塑料布盖着的柴堆下方就是沙滩,一个蓝色背影站在那里。
风浪中,白色塑料布哗哗作响。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呈深黑色,而下方的沙滩又是这么柔软与金黄。
渡过沙滩,就是翻涌的海面。
青白色的,浪花只是单一的白,站在沙滩前看的这片海小小一片,和渔村的朴实一样,青山湾也窄窄的,由海岸和人工拦海坝半包围着,只露出一个口子,与远处广阔大海连在一起。
海岸即是岸,也是山,视线正前方是一处延伸进海里的山头,碧绿色,树木苍翠,裸露出的岩石又灰白。
文澜穿着雨衣,蓝色的雨衣。
她出门时,没来及换下睡衣,却将自己收到的来自霍家人的礼物全部带齐,也鬼使神差地穿上挂在架子上的雨衣。
秀白的小脸在这股蓝色的映衬下,越发羸弱。
头发黑色,半湿的。靠近海边总是充满水汽,尤其这大雨后的傍晚,在村子里乱走一通,即使没下雨,全身也沾湿。
雨帽在奔跑时掉落,没空戴上,就这么湿润了发。
除此之外,还有她的脸和小腿。那雨衣很长,很周全地护住了她主要身体,裸露在外的照顾不及,湿漉漉的一层。
文澜没为没找着人哭,只是为这件雨衣而哭,当蒙思进找过来,声音爱护地柔柔哄她,“回去吧文文,霍岩会回来的,只是一时想不开,说不定你一出国留学,他就出来了,所以你好好上学去吧……”
文澜忽然就失控,泪如浪滚,她低下头,往怀里的石头碰了碰自己下颚,她实在抱不动了,气又难受,可还不敢放下,怕一放就是所有……
“哥……”声音哽咽喊了一声蒙思进,她说,“再也没有人给我换一件好的雨衣了……”
而身上这件已破破烂烂,跑动间,被大理石割坏,再无他替——
作者有话说:真好,无论经受多少困难,这文仍然点滴不漏的贴合大纲走。
昨天孩子开学,我胡汉三就回来更文了!这章字数有些超,下章弄佛罗伦萨剧情,也是最后一章少年回忆。
大家别来无恙,多谢海涵啊,抱拳!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想要暴富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想要暴富35瓶;一只嗯屁鸭10瓶;YEOL-YA6瓶;阿毛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山盟
“你说什么?”蒙思进无法理解她的话。
“他答应我,明天早上一起看海上日出,”文澜低下眼睑,沙哑的声音,“我晓得他要走的……”
这一句蒙思进听懂了,扶她肩膀安慰,“会好起来的。时间是良药……”
“长大就会变好吗?”
“会的,会的……”
蒙思进说了假话。很多事情并不是长大就能好,小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力有限,是被大人与环境束缚着,期盼长大,可长大会有随之变大的烦恼。
可他身为表哥,不能在这时候泼她冷水。
文澜整个人像慢慢瘪掉的气球。没有力气哭泣,没有力气发火。
很顺从的被蒙思进从海边带回来。
至于霍岩到底去了哪,文博延亲自找关系到公安系统内部询问将近一周都没有任何消息。
他果然应了文博延那句既然走了就不会让她找到的话。
文澜在家休养了三天,整个人还是病恹恹的,从霍启源去世,到霍岩的离开,她仿佛耗尽了精气神,蒙思进认为她需要心理医生,文博延却独断专行认为她该离开这个伤心地。
出发英国的事几乎连夜进行。
这一年,文澜年仅十三岁,仍然是个孩子,对什么事都懵懂,以前何永诗在,会告诉她少女该穿哪种内衣,头发要怎么保养,她每年的肩宽、胯宽、身高长多少,她该补充哪些营养……
而留学这种大
事,因为担心她小,特意把霍岩安排着跟她一起。本来定下的也是巴黎,被文博延改掉后,两个孩子闹了一段不大不小的隔阂,最后还是何永诗体贴,晓得霍岩的心思,在霍家破产后仍然留了一笔留学资金让他去英国。
当时,霍岩将这笔钱拿出来搜救,文澜非常吃惊。
霍岩一点没向她透露他可以去伦敦的事,他在心里从一开始就决定不跟她去了。得留下来陪母亲弟弟。
可是这平凡的心愿落空。他没有机会陪伴母亲弟弟,也没有机会使用那笔钱……
这一年特别奇怪的是,海市没到十一月第一波寒流就来袭。好像夏天还在昨天,秋天的金黄尚未上演,寒冬已笼罩。
文澜于是也觉得自己该走了,家乡开始天寒地冻……
在临走前,她将霍家所有行李打包。蒙思进给她提供了一栋房子,专门收纳这些东西。
何永诗带宇宙下乡赶海前,特意交代霍岩主卧和书房不要动,她要自己回来弄,霍岩就将其他地方打包完毕,留下这两处,可惜没等来归人。
在主卧衣帽间收拾时,文澜终于没忍住将何永诗和霍启源的衣物哭湿。
没多余时间伤感,只好一边哭一边马不停蹄收拾。这两处太大了。除了主卧、夫妻俩人私人的领地,霍启源的书房也有很多东西影响了文澜的进度。
她在书架里发现一只蓝色文件盒,很不起眼和其他办公文件堆在一起,可拿起来后,里面哐哐响。
文澜好奇打开,发现里面有一些速写画,一只口琴盒,几只掉了色的发夹,何永诗大学时的学生证……
“叔叔……”泪水弄湿速写画,文澜看不清但仍然知道,这些画上主人翁是谁,曾经她给这对夫妻画过无数的速写,有他们拥抱,拥吻,谈笑,或一起静默的样子……
只要有同框的,霍启源就用真金白银跟她买。文澜人生第一桶金就是从霍启源这里赚得。
他将这些画收在文件盒里,放在自己的私人领地,光明正大又让外人察觉不出的位置,他也许在百忙中需要放松的时候,就拿出这只文件盒,心满意足回忆与爱妻之间的点点滴滴……
多么完美的男人,可他死了。
坠楼,连脑袋都烂了,面目全非。
文澜不断哽咽着喊“叔叔”“叔叔”,可叔叔再也不会回来……
曾经她祈祷,将来能嫁一个像霍启源一样的男人,然后过像何永诗一样的相夫教子生活,然而现实让文澜心生恐惧……
她想都不敢想,换成自己经历这一切,会怎样的灰飞烟灭?
所以她不怪霍岩不告而别……
“走吧……”收拾到傍晚,一切结束,蒙思进催她离开。
十三岁零两个月的这天傍晚是阴沉的,寒凉的。
从荣德路8号到9号只要五分钟就能走到,文澜花了半小时。
先站在厨房的门外,盯着车库看,仿佛希望能看到霍启源车子停稳,他带着霍岩宇宙一起下来,热热闹闹的三个大小男人挤进厨房。
从厨房侧门走上通往院门的柏油大道,旁边草坪碧绿不惧秋寒,她目光流连一草一木,直至渐渐湿润看不清。
蒙思进单手揽她肩,直至把人带出庄园。
在铸铁大门外又耽误许久,两人才继续上行。
这一行,就是诀别。
“哥,我错了……”当天晚上文澜登上飞往伦敦的湾流飞机。
蒙思进陪同赴英,皱眉问,“怎么?”
“是我没家了。”
“……嗯?”蒙思进怔。
“是我没家了……”又重复一遍。
那晚陪霍岩在街心的小公园,她伤心地对霍岩喊你没有家了……
其实错了,错地离谱,文澜清楚的知道错地离谱,不是霍岩没家,是她和霍岩一起没了家……
当飞机滑离跑道,她深深地闭上眼,心里哀伤,瞧,连海市这片土地都没守住呢,从此和他皆异乡人。
……
文澜在英国待了三年,念完高中。
欧家本来要让欧向辰和她待一个学校,结果临行前,欧向辰忽然变卦,坚决不肯去英国。
文澜出国前,欧向辰还找到她,对她说了一些慎重其事的话,说他不想去伦敦,因为想留在国内考警校。
“我想当警察,如果去了英国,将来政审方面可能很难。”
“你不打橄榄球了?”
“不打了。等当了警察我帮你找何姨和宇宙。”欧向辰说这些话时,两人正在一艘小船上。
欧向辰在夜晚邀她出来,先是一起坐游艇赏夜色下的城市天际线,接着,他放了小艇,和她一起在海上飘荡。
随着城市灯火与不远处的游艇越来越远,两人不知要飘到哪里去,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更给两人间气氛添了一丝孤勇。
欧向辰说他从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我爸妈气疯了,说要和我断绝关系,我从没违抗过他们,这是第一次,我想当警察,而不是他们安排好的企业接班人。”
又紧张地问,“我其实很想照顾你,但是,你会不会……更希望我当警察?”
他目光带着期盼,希望她说些什么,但是文澜只点了点头,对他表示感谢,“霍岩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文文……”欧向辰欲言又止,最后神色十分复杂地,“希望你给我一些力量,让我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你喜欢警察就可以去做啊,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你不需要得到我的力量,”文澜皱起眉,“毕竟,关乎以后的职业,你自己最有发言权。”
欧向辰似乎有些苦恼,目光紧紧追逐她,“我希望放弃去伦敦,不会成为我以后人生的分叉点。”
“……怎么说?”
欧向辰苦笑,“我爸妈都说我放弃了人生最大逆转机会。说我以后会后悔。”
文澜正要安慰,他又发自真心笑,“可是怎么办,我觉得男人就该有男人样儿,一味听从父母很没魅力……你也希望我有个人的魅力吧?”
文澜勉强提了下嘴角,算是被他的话逗笑。
这一晚,他们在海上泛舟许久,文澜情绪也被打动,真诚恳请他,以后考上警校,一定帮她多打听霍家母子三人的下落,欧向辰一口答应。
他情绪比她高昂,文澜出国那晚,他还过来送行。
在伦敦的三年,两人时常联系,欧向辰在海市上了高中,本来霍岩不出国的话,也会在那所学校上学,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事只要和自己思念的人有丁点相关,就会生出很多特别的情意。
文澜在伦敦的三年间,秘密回国多趟。
文博延一无所知。她一回来,首先在熟悉地方或找相关的人打听霍岩下落。
至于何永诗和宇宙则是彻底失去消息,连警方都不再追查。
第一年在伦敦安顿好,文澜几乎没有完整的上过学,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国,当然回来也不能让亲戚们发现,她会找欧向辰,这算他们两人的秘密。
文澜有一次到他学校找他,欧向辰还没出来,她自己就绕着那所高中转圈,心里想着如果霍岩没有出国也在这里上学的话,她现在这些行为是不是都变成偷偷来看他了?
她绕着学校转悠时,还撞破几对鸳鸯,让文澜觉得非常搞笑。
第二年、第三年,她仍然回来,但频率不再那么高。
每次回来都是抱着希望,然后空手而归。有一回还被蒙思进发现,将她好好训斥了一顿。蒙思进很少对她急赤白脸,那一次非常罕见,认为她还小,不该浪费了
前程,霍岩也不希望她无效的来回奔波,说什么霍岩会希望她好好念书……
文澜面上听着、应着,心里却没赞同一个字。
霍岩不会希望她好好念书,如果希望,就不会不告而别……
嘴上讲不怪他,可心里多么痛苦只有文澜自己知道,有一次被蒙思进打着越洋电话关心烦了,她就恼火,问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怎么养活自己?
“他在渔村时花光了身上所有钱,请我吃了很贵的午餐,我有时候在街头看到乞丐,会想他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啊?”
“你别这样想,霍岩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他可以去打工,给餐馆洗盘子,进厂当小工,在工地给别人搬砖?你知道的他没吃过这苦……”文澜说着说着就哭了,很大声的哭,她连离开海市都没哭这么大声过,这两年她在异乡早失去真实的喜怒哀乐,她一点都不快乐,每次逢年过节,文博延都来英国看她,可文澜就是和他不亲近,“我没有家人了……”
她哭着对蒙思进吼,“我爸爸根本不尊重我……他不知道怎么爱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以后再也不需要他了!”
“骂吧,骂吧,哥都听着!”蒙思进在电话里着急喊,“文文,哥永远都是你的后盾,哥就是你的家人啊!”
“我要霍岩!我要妈妈……我要叔叔我要宇宙!”文澜喊完就挂了电话。
这一通发泄之后,她没再回国。
三年高中结束,马不停蹄去了意大利念本科。她和欧向辰的关系也停留在高中时最初的两年。
那两年她常回国打听霍岩消息,总是和欧向辰碰面,文澜第三年发愤图强,以第一名成绩考入世界四大美院的佛罗伦萨美院,从此和她自小以来的偶像米开朗琪罗成了校友。
她用再也不问霍岩消息的方式,考上了自己理想的学校。也顺带抛弃了和欧向辰的热络联系。
在佛罗伦萨念完大二时,文澜满十八岁。这时,已经距离她上次回国过去两年整,而与霍岩分开是五年整。
时光飞逝。再回国,已成大人。
这一次,她到律师那里继承了母亲留下的巨额遗产。蒙绯去世前,精心给她布置了后路,先拜托给好友何永诗照顾,后准备了丰厚的遗产,这笔遗产包括价值不菲的珠宝首饰,和一些瑞士银行的大额存单。
遗嘱明确要求,等她十八岁才能继承,这一点是怕她年纪小被他人骗糟蹋了钱财,同时也禁锢了五年前霍家遭难时,文澜可以参与救助的能力。
十八岁这年回国,她继承了遗产,顺手也将早就准备下的、红山路霍家老宅的购回合同签下。
红山路的老宅在市区,离天主教堂不远。
文澜买回房子后,从老宅往天主教堂散步过去,一路时光荏苒、物是人非,让她极端的触景生情。
她还记得小时候,和霍家人在老宅度假的情景,每一个场景都像摄像机的镜头高清记录,每次回忆都有剜心之痛。
她表哥蒙思进全程参与了她这次的回国行程。
两年前,他在一次偶然中得知她私自回国多趟,却瞒着家里人,蒙思进极端害怕,怕她出什么事,所以特意交代以后回国都要找他。
文澜这次回国,不敢不通知表哥,表哥陪她到各处逛逛,顺便打听些霍家人的消息,但是如从前一样,都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霍岩到底去了哪,用什么来养活自己,文澜一无所知。
她有时会和蒙思进讲些心里话,有时又意识到和表哥谈心并不方便,于是意兴阑珊。
购回老宅后,又一个连续两年没回来。
这时,文澜已经二十岁了,在佛罗伦萨的求学即将结束。
这一天,她忽然接到一通电话,响了两声挂断,她一向对这种事敏感,怀疑是不是霍岩神通广大打听到她消息,要和她联系?
但是,文澜很快否定这点。二十岁和十三岁的区别就是,不再做梦——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卡死了,把作者名声也搞坏了,这才复更又断了?家人们啊,上章不是说了要回现实了,一路走到现在大纲一直严丝合缝的走?但是家人们啊,太卡了,第一次动大纲的地方出现了,暂不回现实,接着写他们重逢初吻初夜——
本来这里的“甜”会用第二个插叙表现出来,当然这个插叙篇幅很短,因为都太甜了,没虐了,会很快。结果卡了这几天,觉得还是接着后面写好。反正上了这条船,作者技术再菜你们都得忍啊,顶多我写甜糖不要钱似往里放,行不行?
对了,本章有个细节,霍启源喜欢将爱妻的小物品放在文件盒里珍藏,其实霍岩也有这习惯……V前章有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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