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万万没想到的是,下午两点那个号码再次打来,这回接通了,她本能用意大利语问候对方。
对方忽然笑了一声,接着嗓音磁性,“文文。”
“……向辰?”文澜意外。
从高二之后两人就没再多联系,她脑海中对欧向辰最后的印象就是有一年冬天他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当时他竟然到了伦敦,可文澜在外面旅游并未接待他。
“你在哪?”耳畔回荡着男人神秘的笑音,文澜不由皱眉,慢慢踱去旁边洗手池,打开水龙头,一手在水流下冲洗,黏土很快将水流染成黄褐色。
甩甩手,文澜眉心一松,拧上龙头,贴着手机靠近窗口,“……你在欧洲?”
“再猜近一点。”多年不见,欧向辰变成成熟男人,声音磁性地仿佛带着回音。
文澜有些哭笑不得,“不会在佛罗伦萨吧?”
“你学校正门。”
“……天。”文澜惊诧,之后笑容扩大,“好像回到高中,我在你学校门口等你的时候?欧大少,你可真会给人惊喜。”
“惊喜就好。现在能出来吗?”欧向辰态度热络,“如果不能出来,也麻烦为了我的千里迢迢出来吧!”
“不出来也得出来啦。”
隔着电波,她这一句调皮又柔软,欧向辰听了舒心,连忙结束通话,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等着。
这是佛罗伦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城市。而欧向辰目前所处的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是文澜的母校,也是世界美术界的第一座最高学府,诞生于文艺复兴,给世界艺术史贡献出无数辉煌的大师。
立于这座学府的正门外,周围都是游人与莘莘学子,欧向辰目光如炬,不断搜寻着从学校内出来的年轻女孩。
他在找文澜。
两人已经四年整没见,高二之后她对寻找霍岩丧失了信心,回国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见面是高三上学期,她对他说谢谢,以后不会再麻烦他,祝他顺利考上警校。那一面之后,欧向辰有去伦敦找过她,当时正值寒假,她不在伦敦而是去了巴拿马。
欧向辰后来有惊奇过,这个女孩到底拥有怎样的天赋,才能一边满世界周游,学会自由潜水、登山、滑雪等多项技能后,还能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佛罗伦萨美院?
一晃四年,欧向辰再次来找她,心情忐忑又万分期待。手心甚至微微冒出汗。
紧张间,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招呼声,夹着笑,也似和佛罗伦萨明媚的天气一般,令他一瞬间通体舒畅。
猛地扭头看去。
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从学院内部走出,如果非要一个词形容这时隔四年的见面,欧向辰大概只能想到光芒万丈。
文澜长大了。
四年前回国时很青涩,长发长到肩胛骨,身材过度纤瘦,脸上总苍白地挂着忧郁,而眼前的女人给人的印象几乎无法与四年前的她对等起来。
她身高长了些,恰到好处的修长,脖颈优美、锁骨晃眼,与过去的孱弱相比,现在每一寸骨骼都被漂亮的肌底包裹,最显眼的是那头乌黑秀发,披散着,直垂到蜂腰。
容颜精致到像艺术品,不需要刻意的雕琢,于佛罗伦萨的晴空下熠熠生辉。
“你傻了?”文澜走近,裙角飞扬,抬起手在男人眼前晃了晃。
欧向辰猛地一后退,明明
比她高一个多头,气场硬是矮了一截似的,不好意思笑起来,“认不出你了。”
“女大十八变,”文澜笑,“况且你也不差。”
欧向辰和过去比,身高更为瞩目,要不是看多了欧洲男性的身材,文澜一定对他的块头惊叹一番。
“以前你没这么强壮,小少年,看来这几年在警校被磨得狠?”
两人随便找了一处喝下午茶。佛罗伦萨人的下午茶基本都在户外进行,哪怕是下午,刻在骨子里的欧洲人基因也驱使着人们尽情享受着日光浴。
两个亚洲人入乡随俗,在美院旁边的老城里一坐。
文澜对咖啡略有研究,欧向辰则不擅长这一套,他曾在警校时联系过她,说整天**练的只想大口喝酒吃肉,什么文艺气息都没了。还自嘲本来就没多少文艺细胞,这下清除地更彻底。
此时,两人面对面而坐,遮阳伞底下的欧向辰还是有些精致的,到底是富家公子,矜贵不减。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做不了警察了。”
“嗯?”文澜诧异抬眸,望对面人。
欧向辰没接她目光,俊朗的脸上勉强笑,“还是没强过我父母。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不会……”文澜笑安慰,“继承家业也不错。”欧家这几年势如破竹,欧向辰是长子,一时的自由不代表永远自由,文澜理解他,只是有些奇怪,欧向辰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的模样。
不过,这对文澜而言不重要,她从来只把欧向辰当作那个人的朋友,对欧向辰的关心只浅在表面,更深层地,欧向辰不提,绝对不主动过问。
“我请你游览佛罗伦萨吧。”放下咖啡勺,文澜浅浅吸了一口气,两手抱臂,往后靠着地笑出声。
欧向辰一抬首,眸底明显惊喜,“……早等你这句。”
文澜笑了,点点头。
……
佛罗伦萨位于意大利中部的托斯卡纳区,是著名葡萄酒产地,不过和文艺复兴时的艺术中心身份比起来,其他不值一提。
文艺复兴在佛罗伦萨起源,又在这里辉煌,几个世纪过去,老城仿佛仍沉浸在艺术的天堂里。
大街小巷,遍布瑰宝。
两人第一站是文澜母校的美术馆。在佛罗伦萨最著名的“人物”当属《大卫》。
“大卫号称佛罗伦萨市的第一公民。”
《大卫》是一座身高达五米的男性裸像。他站在基座上,目光如炬,一身健美肌肉,豪气云干。唯一遗憾的是,周遭围满游人,一张完整的照片拍不出,最后欧向辰都放弃了,还是文澜笑着拿过他手机,以东道主的小聪慧,在护栏三米之外的地方,以仰视的角度完整的拍下了大卫的雄伟。
拍完后,她和欧向辰相视一笑,欧向辰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来时他做过功课,得知大卫拥有全球裸像雕塑中最大的鸡鸡,文澜这张照片角度犀利,将大卫的英伟如实展示,身为非艺术圈的人,着实不好意思了一把。
文澜脸上始终带笑,灿烂的很,和过去的忧郁相去甚远。
欧向辰不好意思时,她完全没有害羞,有着艺术家天生的胆量与豪气。
两人围着大卫又转了一圈。
欧向辰走在后头,看着她满头秀发的背影,声音带笑,“我来时做了好多功课,知道佛罗伦萨一共有三座大卫,只有你们学院这一座是真的。”
“对。”绕着护栏转圈,文澜一只手掌微抬,轻轻在护栏的上方游走。她手指纤长,看上去完全和雕塑家实用型的手掌不相干,可就是这样的手,在去年一鸣惊人,作品在伦敦苏富比拍出新人艺术家的天价。
周遭都是蜂拥的游人,她挤在其中仍如此显眼,秀发不时垂落一侧脸颊,她仰头打量雕像的同时,那抹发自然地往后仰去,嘴角勾起,“这座本来位于市政厅门前,为了保护他搬进我们学校美术馆,有时候我在想,原本属于公共空间的大卫被迫来这里,视线再也看不到自己庇护的土地,而被墙壁隔断,他一定很遗憾吧。”
说着笑,回头看了下欧向辰,担心他听不懂,干脆直接当起导游言简意赅,“还有一座在米开朗琪罗广场,整个佛罗伦萨的制高点,也是一座复制品。”
“文文,你可以多和我说一些你想表达的观点,我听不懂是另一回事。”话音一转,欧向辰又笑,“但我会努力听懂。”
“看出来了,”文澜笑了,他潜台词是这次来做了大量功课,“对于理科生的你而言,这趟真是为难你了。”
“出去聊吧,我有很多作业要交,你看能打几分?”展示厅里闹哄哄,大家被《大卫》震撼,忍不住地和他们一般窃窃私语起来。
好在国外是开放的,就连博物馆里的伟大画作都不设玻璃罩,完全敞开式展览,可见欧洲人的“大度”。
文澜笑着点点头,带着这位故乡客人从学校里走出来。
佛罗伦萨老城其实不算大,而且布局简单。沿着城市中心线一路参观,遍地是说不完的艺术瑰宝。
欧向辰准备的功课,完全不够用。
出了学校美术馆,文澜分别带他参观了位于市政厅门口和米开朗琪罗广场前两座《大卫》复制品。复制品同真品一样宏伟。五米多身高的大卫目光如炬,仿佛警戒着远方的敌人,豪气云干保护着这座城里的子民。
“大卫是《圣经》中以色列的国王,有非凡的胆略和勇气,”漫步在老城街头,文澜不断跟身边男人讲述大卫的故事,她还讲到关于《大卫》的诞生。
“雕塑大卫的石头原先是一块废品,因为中间裂了一道缝,被开采出来后半个多世纪的闲置时间,是米开朗琪罗接手,给这块石头焕发了新的生命,让大卫从石头里解放出来,成为全球家喻户晓的明星。”
……
“这块石头来自意大利的卡拉拉,当时雕琢《大卫》的巨石也来自那里,因为中间裂了一道缝,采出来好多年没被安置,直到米开朗琪罗收到那块石头,他将大卫从有瑕疵的石头里解放出来,让大卫从此成为佛罗伦萨市第一公民、每个人都为他自豪。文文生日快乐,祝你以后和大师一样,作品流芳。”
……
文澜目光怔住。步伐仍然不停歇,沿着阿诺河往古老的旧桥走去。
佛罗伦萨的建筑很有整体性,红屋顶黄墙壁,楼层不高,全是老楼,沿着阿诺河两侧最著名的建筑当属米蒂奇家族的办公室和宅邸。
古老的“旧桥”就连接了这两座如今已成为博物馆和美术馆的建筑。
阿诺河上波光荡漾,似可从这些光斑中印出文艺复兴时的吉光片羽。
她忽然默默不语,静静走向前时,气度不凡,不可近亲。
欧向辰侧眸看她,几番欲言又止,心里懊恼着,他做的功课的确不够,没法接住她的话……
两人沉默到达“旧桥”。
旧桥大名为维奇奥桥,“旧”表示它的历史悠久。
文澜再次活跃,滔滔不绝旧桥历史。欧向辰偶尔发表观
点,算是相谈甚欢。
夜幕降临时,两人才从百花大教堂内转出。这段游览时间过得极快。
文澜领欧向辰去了一家自己常去的餐馆,就坐落在阿诺河边,正对着不远处的乌菲兹美术馆。
置身于佛罗伦萨老城,常常有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就生在文艺复兴时代,和时代里的艺术巨匠们呼吸相同空气。
灯光点点中,年轻男女的脸尤为曼妙安逸,河边的餐桌前,不止他们这一桌,每一桌的客人都仿佛在演文艺电影。不时笑声拂过,往河面飘荡。
不知聊了什么,但时间过得极快,欧向辰独自喝了一点红酒,对面文澜的酒杯里只盛了一些琥珀色液体,是香槟。
“我不会喝酒。”她在替他叫酒后,自己却这么解释,然后叫了一点香槟,说是欢迎他的到来。
“你不喝红酒,怎么在托斯卡纳区社交?”欧向辰疑惑,这可是著名的葡萄酒产区,人人能喝、会喝,她身为艺术家,不以美酒助兴,实在罕见。
欧向辰眉头都拧在一起,看着对面浸润在烛光里的、她的脸。
她垂着眼睑,很认真的划着餐刀,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我不需要无效社交。而有效的社交只要拿出实力就行。”
“文文你变了。”
“哪里?”她笑。
“成熟,有胆略、豪气。”
“谢谢。”面对夸奖,文澜抬眸,笑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专心用餐。
欧向辰几次没捉到她目光,几乎有些失落,忽然问,“我这次来,还想问问你,有回国打算吗?”
那个嬉笑怒骂毫不掩饰的女孩已经遗留在海市多年了吗?
欧向辰心里不禁同时问出这句——
作者有话说:她现在不会喝酒因为要等那个人回来教啊。忽然想哭,两个人都变化太大了,除了相爱,却没一处能真正靠近。
作者围脖有“全球最大唧唧”图片。
第52章 山盟
文澜笑了,“为什么这么问?”
欧向辰知无不言,“大学四年结束了,你该回去了,可仍然没听到消息说你有回国的可能?”
“难道我在海市很出名吗,大家都关心我这个?”文澜调侃一句,自顾品尝着龙虾尾。
欧向辰看来意不在菜肴与美酒,坚持打听她动向,“文文,你别介意,我其实是听你爸说的,他意思是你可能继续读研,并且以后不回海市、定居国外?”
“有这打算……”文澜随意一提。
“什么!”欧向辰却惊诧。接着,清脆的一声响在桌面回荡。
文澜抬眸,对面男人有一张俊朗的脸,肩膀宽阔,两手臂有力,而左手边高脚杯倒在桌面他却似一无所知。
她笑了,抬下颚示意他面前的混乱。
欧向辰如梦初醒般,赶紧低头看了眼桌面,接着懊丧地扶起酒杯,幸而里面是空的,不然他遭殃。
这一乱,让文澜开怀,“想什么呢?我读研这么惊讶?”
“读研?”欧向辰抬眉,望着她,“只读研?”
“目前是,”文澜再次低头用餐,一边笑,“我申请了RCA,已经通过。”
“英国皇家艺术学院?”
“对。”
RCA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简称。在世界艺术界享有盛名,且只招收两年制研究生。
得知只有两年制的时长,欧向辰表情稍有放松。
他这次来的大致目的,不用明说,文澜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
这顿晚餐的后半程都在聊她的“前程”。
“我跟家里交换了条件,放弃当警察,继承家业,他们给了我很重要的东西。”欧向辰迟疑,“……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既然重要到,能让你放弃喜爱的职业,那你也谈不上后悔对吗?”文澜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拭唇角,“自己不后悔,我就会祝福你。”
这句音落,没给对面人再开口机会,文澜干脆了当地,“向辰,你别劝我。”
“……”欧向辰哑口。
文澜笑着,眸光柔和璀璨,“我永远不可能为了其他人事,放弃我的职业。”
他千里迢迢来做文博延的说客,文澜就给他一个明确答案,“我没有领导达延的兴趣,强迫也没用。”
文博延这几年南征北战,已经成为世界级富翁,产业遍布海内外。与之相随地是他日渐老去的身体,开始和其他富豪一样操心子女的接班问题。
文澜对接班毫无兴趣,文博延催狠了,她连家乡都不回。
欧向辰带着任务来,空手而回,心情当然不妙。不过,他似乎早知道是这结果,脸上表情也算坦然。
送他回酒店时,两人一路又聊了些话,除了专业上的冲突,欧向辰其实算个很不错的男人,性情外向,人爽朗。
文澜将他送到酒店门口,准备离去,背后却忽然响起男人的声音,“你真只为了接班的事不回海市?”
夜晚的佛罗伦萨星空璀璨,和其他城市不一样的是,这座老城不止环境优雅,内里是包含了人类艺术史上的辉煌成就,所以星星就像这座城市的陪衬品,目光所及一座座艺术瑰宝坦露于街头巷尾、目不暇接。
有好一会儿,文澜都没有回话,一双印着街灯的眸子处处搜寻、却处处略过,嘴角勉力一牵,“……嗯。”
这一个字的应声,其实已经带上鼻音,但是太快了,酒店门前的欧向辰想走过去看她正面,她却往后一摇手,纤弱背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
宿舍在百花大教堂附近。
顶楼,站在阳台可以恰到好处看到大教堂宏伟的红色圆形穹顶。
佛罗伦萨的屋顶全是红色的,如火,一路烧去天边。
夜晚,红色连绵起伏的屋顶,只能看到近处的一小块。黄色墙壁在街灯照射下倒是发白着的清晰。
至深夜,街道人迹罕至。
阳台上晚风却一成不变。
吹得人沉醉。
两臂抵在黑色铸铁栏杆上,文澜趴着几乎睡着,她穿着睡衣,薄如蝉翼,一双白皙长腿踩着拖鞋,往一侧并拢的靠着,夜凉,栏杆铁质的部分传导冷意到她身上。
微微蹙眉,从迷怔里转醒。
身旁小圆几上放着一只蛋糕,很小一块,上头一只燃烧殆尽的蜡烛底座,奶油已经被污染。
蛋糕旁有一只亮着光的手机,不住发出震音。
文澜就是被这股震音吵醒。眉心簇更紧,她凝滞了一瞬,伸手拿过手机,晚风将她头发吹拂着不断在屏幕上晃,隔着发丝,那白光的屏幕上显示一个人名:
尹飞薇。
“生日快乐文文——happybirthday!”
文澜将手机微微拉离耳畔,等里头笑音沸腾般的女人稍安静了,才笑着拉回,启唇,“你干嘛?大半夜打电话祝生日快乐?”
“现在凌晨两点啦!我想做第一个对你说生日快乐的人,”尹飞薇话音一转,语气充满质问,“你还说呢,昨晚就给你打电话,结果你毫无消息,还以为你人口失踪了,结果呢——”
她在电话里吼,“你他妈和别的男人约会!”
“什么……”文澜来了精神,一手拂去额头的发,露出一张困惑的脸,“什么约会?我回来挺早,睡着了,没听到震音……”
国内这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已是初夏,在海市的尹飞薇应该在赶地铁,她那头声音嘈嘈杂杂的,文澜眉心蹙着,以为她没睡醒,又开始乱说。
尹飞薇脾气急急燥燥地,吼着,“你自己看微信!那些图,你跟欧向辰同游佛罗伦萨一起回酒店的画面整个海市都他妈传遍了!”
她吵闹,“昨晚我好担心你夜不归宿,一直打电话,打到我手机都发热要爆了,你一个消息没有,还真以为你跟他办事去了,”接着又狂松一口气,似乎出了公共空间,声音明显清晰起来,“我他妈一夜没睡现在又去上班,整个人迷糊了啊操!文文你真别乱来——欧向辰这人不适合你!”
“你说话啊!”噼里啪啦一大堆,文澜始终没声音,尹飞薇可急了,又忙不迭叫起来,“你真跟欧向辰有什么啦!”
“别胡说了……”文澜哭笑不得,抬眼望向寂静的街道,身在异国深夜的老楼阳台上,她明明如被放逐般的孤独,而耳畔尹飞薇热热闹闹的声音又仿佛过年,令她不由地想到国内人口的熙熙攘攘,开始有一些想家……
“飞薇……
“微带笑音,淡定着,“我还没谈过恋爱呢,别毁我名声。”
“就是没有了?”尹飞薇松气,又说,“不是我毁你名声,是你俩同游的画面实在亲亲密密,看起来又蛮般配!”
文澜已经四年没回国,但她在海市依然是传说。
上流圈的社交热点无非围着俊男美女转。
尤其那些未婚又适婚、家世顶级的。文澜完全匹配这些符号,再加上一点独一无二的才华,那就成男女老少口中的热议对象。
家里有儿子的,恨不得踏破文家的门槛。
欧向辰身为欧家长子不但有文欧两家的交情托底,自己还上进,和文澜关系密切,这些同游照片一曝光,可不得沸腾了么!
尹飞薇一个自称的平头老百姓都被这种新闻惊动,可想而知,在海市上流圈得传播成什么样子。
一边外放着通话,一边打开微信,一张张翻那些尹飞薇发过来的图片,文澜眉心越簇越紧,最后手指停在一张酒店门前的图片上,嘴角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这谁拍的,挺有水平?”她接着笑,“我一个人离开的画面怎么不拍?”
“可能是熟人在佛罗伦萨刚好遇到你们,一路偷拍,赚足热点,要我说你们这些富家子一个个都闲出屁来,”尹飞薇气恼,“昨晚把我急得要死,打你电话又打不通,我可是你亲闺蜜,破。处这件大事我必须第一个知情!”
“我求你了,文雅一点。”文澜面红耳赤。
“你回来吧!”尹飞薇突然邀请,“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怎么,海市没那个人,你就连亲闺蜜也抛下了?”
文澜否认,“不是……”
“那就回来!”尹飞薇吼,接着语气一缓,变成求饶,“海市已经夏天了,看别人穿裙子在海边游玩你知道我多想你吗?”
她试图打感情牌,“还记得几年前的夏天我们也是穿着裙子相遇,在天主教堂外面的树下写生时,我画了一张你的大愁眉苦脸,你被我吸引我们成为好朋友吗?文文你快回来吧!我会帮你找他的,一起找好不好!”
“谢谢你飞薇……”文澜心有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她已经养成不对外诉说自己情感的习惯,她的情感,无论是喜怒哀乐还是思念全都在作品里,去年此时,她在伦敦苏富比一战成名,那尊雕塑被神秘买家收入,对方一直未露面,文澜有时候在想,也许只有那位买家才懂自己吧。
“这几年你一直宽慰我,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不回来,而是近乡情怯,同时海市没有我所期盼的亲情。”
“你这样讲太无情……”尹飞薇懊恼,“你表哥不是很好?前段时间还遇到他,因为和你的关系,他对我特别照顾,给了单子不说,还送我回家……文文……你表哥真的很好。”
“他的好抵消不了我跟我爸的隔阂。”文澜直接了当,“我这次回去,他可能会逼婚。”
“哎,哎……”那头尹飞薇连连叹气,说,“不然你先回来,毕竟本科结束了,总是要回国一趟的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罩着你——大不了跟我住嘛!”
话已至此,文澜不得不点头,“……好吧。我回去一趟,再过来读研。”
“万岁!”尹飞薇兴奋到夸张——
作者有话说:猜猜神秘买家是谁?
ps,明天的更新也写好了,哈哈
第53章 山盟(新增)
结束通话,文澜对着早自然熄灭的蜡烛吹了一记,手指在蛋糕边缘勾出一点,带进口中,早变味,她目光怔忪,对着蛋糕,“生日快乐文文。”
“祝作品流芳。”
……
红山路,老宅。
尹飞薇打开门。
屋内有一股鲜花香,尹飞薇不仅将院子打理的好,室内同样细致。
那些老红木家具,在尹飞薇的精心维护下大放光彩。
文澜想起小时候在这栋屋子里的所有情景,这是霍家的老宅,霍岩爷爷住过的地方,后来霍启源结婚,买了荣德路8号的庄园,这栋房子就空置,霍家破产时,何永诗忍痛将两栋房子售出。
文澜继承母亲遗产后,买回了这栋老宅,而荣德路8号在一位法国买家手里,文澜多番交涉都无法让对方割爱,直到去年隐约听到这位房主已经将8号出售,她急得打电话过去交涉,却被对方告知,新买家拒绝当面交易,全部交由中介处理,所以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何人。
文澜心灰意冷。这次回来,她打算去看看荣德路8号,听兰姐说仍然空置,连院里花草都废弃,新房主看上去并没有很热爱那栋房子……
她想着,也许有机会呢?
傍晚的光影在这栋老宅里眷恋着最后的时刻,墙壁、家具、地板上无一不落入温柔、静逸的光线。
文澜脸上同样被这些光线眷顾。她慢慢摩挲着手下的一块桌面,不知身心陷落去了何处,久久不语。
尹飞薇从厨房倒水回来,见她这样,不由一笑,“别这样,先冲一把澡,待会儿请你吃晚餐。”
文澜乐了,回声,“不用洗了直接去……”
音未落,包里手机震,她下意识拧眉,尹飞薇奇怪催着她,文澜无动于衷任震音响了三四趟,才不紧不慢接起。
“回来了。”陈述句。
文澜轻回,“在朋友那。”
“回来就好,爸爸不在国内,你先和向辰他们聚。”文博延笑着,“听说他要给你举行接风宴?”
这句倒是疑问句。
文澜微讽,“我没感到惊喜呢。”
“文文……”文博延上了年纪后,性情平和许多,晓得和她硬碰硬没有结果,采用迂回和苦口婆心式了,“你在国外七年,家乡变化天翻地覆,无论道路还是人情都和你走时不一样,多和同龄人相处,况且……为创作也需要多接触外部环境。”
“能不去吗?”文澜只有四个字。
文博延也直截了当,“不能。”
文澜冷笑一声,应,“知道了。”
通话一结束,尹飞薇叹气,“看来不该让你接啊。”
连尹飞薇都对这种事的出现毫不意外,文澜更加淡定,摇头一笑,“吃个饭。陪我一起。”
……
下午六点钟,两人换了正式服装,一起出发前往新城区。
司机小顾是文家多年的老人,文澜小时候上下学都由他接送。这几年出国,小顾在家里半闲置。
“你爸爸这几年很少回家,不过一回来就用我车。”
文澜靠在后排,随口岔开话题,“你女儿在哪上学?”
文澜走那一年,小顾女儿才上一年级,当年正值文澜十三岁的生日,小顾女儿还选了礼物送来。
小顾笑:“初中了,在你母校。”
文澜怔。
半晌,唇瓣吐出渺渺笑意,“真的好久了……”
尹飞薇附和,“当然好久了。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个七年?我初中时代都久远到像上个世纪的事。”
文澜笑而不语。
小顾勉强笑。
其实初中这时间段敏感,文澜从出生就遭遇母亲自杀的变故,幸运在当时太小没任何感受,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变故当属霍家那一年的剧变。正是在初三。
敏感话题一笔带过,谈论着其他,到达目的地。
上楼时,尹飞薇还在劝,“什么都不用管,今晚我帮你搞定全场!”
接风宴,文澜唱主角,奈何她从小就不喜社交,加上
艺术家的孤傲,气质有些不可近亲。
尹飞薇担心她不晓得隐藏情绪,本来这趟回国就是自己求来的,一回来就变相相亲,她哪里受得了,虽然表面上落落大方。
进了顶楼的红酒会所,一屋子欢声笑语。
文澜虽然是被迫的主角,眼神还是礼貌表示谢意,她看着欧向辰,说些几天不见又英俊了的寒暄话。
欧向辰还是老样子,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成群结队,人缘好,给文澜接风,不仅找来和她熟的朋友,也拉来一帮他自己的,宛如众星拱月,他被簇拥着立在她面前。
不知谁喊了起来,“你眼睛好毒——我们欧少最近成了股份少爷,在场人谁都没他富有!当然帅又意气风发啦!”
文澜一挑眉,眼底生了兴趣。
“别站着,坐聊!”欧向辰的确意气风发,单手欲揽她臂。
尹飞薇上他前,占据文澜那边臂膀,没正行似的挨着她,“我说文文,站半天了也不给我介绍。”
欧向辰揽个空,倒没生气,仍然对尹飞薇目光友好,笑着,“尹大美女,我当然晓得你,文文的闺蜜。”
“各位打扰,蹭我闺蜜的局来了。”尹飞薇开朗。
“不至于。”其他人代替欧向辰这个东道主回复,一时都急不可耐,“赶紧坐吧!”
红酒会所在顶楼。
这栋摩天大楼,位于海市城市天际线的左端,底下有个帆船中心与游艇码头。区别于商务区的正式与古板,这里比较自由和放松。除了欧向辰的这家会所,楼下几十层还分布大大小小的休闲空间。听旁人说蒙思进今晚也在底下,欧向辰刚才还下去打过招呼。
“放弃做警察,就成了有集团百分之五十股份的股份少爷。”餐会开始后,欧向辰替文澜弄了香槟和吃食,端来放在她面前桌上,两人一起促膝而谈。
晚风在露台游荡,像顽皮孩童,文澜乌黑秀丽的长发不时在皎洁面庞飞舞,手腕抬起收拾时,动静文质彬彬地仍像一副色调高雅的油画。
食物进入唇中,口红并不乱,眼型微弯,笑意藏其中,“那真是股份少爷了。”
他们这圈子,每个人都拥有家族企业的股份,像文澜也有,只不过是毛毛雨。
这种影响集团未来的股份转移,真的是大手笔。
文澜隐约记得在佛罗伦萨时,欧向辰说过欧远江给了一个他不能拒绝的条件,他才选择回来,现在看来就是这个股权的事。
“恭喜你。”几片小食结束,文澜听完欧向辰“股份少爷”的来龙去脉,微笑着道恭喜,同时放下刀叉。
欧向辰独自抿着红酒,没接她的“恭喜”,只问,“都不好奇,我突然这么大转变?”之前可是和家里闹了大矛盾才进警校,结果刚毕业就重新回到家里,一般人都会好奇。
“是不是集团遇到麻烦?”文澜笑问。
她目光虽然温情,可远和关心沾不上边,这股若即若离的分寸,似乎没哪个女人有她把握的好。
欧向辰被勾地心头七上八下,“集团还好……就是我爸,”笑了笑,收起小情绪,“前段时间身体不好,不忍心他继续操劳,就回来了。”
其实最关键的理由,是和文家的联姻。包括,接收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也是为和文家联姻做铺垫……
这些,欧向辰打算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飞薇玩得太疯,我得早点带她回去。”文澜没给他机会,聊了一餐饭功夫,就笑着告辞。
“这么早……”欧向辰意犹未尽。
文澜起身,“下次聊。”裙摆飘着,从欧向辰身边擦过时,明显感受到彼此不再年少的身心发展变化。
文澜嘴角微勾,得体从沙发里绕出来,望向他,“今晚谢谢你。”又说,“不过我们是好朋友,下次不要管长辈看法,像以前一样交往就好。”
她仍然认为今晚的见面是长辈们的强迫。
“文文……”欧向辰皱眉。
文澜笑,“麻烦你了。”音落,利落转身。
尹飞薇离这边位置较远,走了一半,在一颗绿植旁微顿。
有两个男人喝得满面通红,手指着正前方华灯璀璨的一栋摩天大楼,没注意到她突然的经过。
“知道这栋大楼以前哪家的?”一个人问。
“不知道啊,哪家?”
“以前姓霍——”那人笑声巨大,“现在姓欧啦!”
“对,是以前的永源大厦嘛!”
“霍岩他爸跳楼的地方!”
两人唏嘘。
文澜脸色苍白。
……
到了楼下,小顾等在车边,远远地没有看到她,文澜打电话给他,让他待会儿单独接飞薇回去。
“你呢?”小顾追问。
“我有私事办。”小顾是文博延眼线的事,文澜一清二楚,不能怪小顾,只是吃文家饭就得听文家人的话,文澜迂回了下,没说自己一个人走。
小顾一听她有私事,理所当然认为她和欧向辰在一起,利索应允。
文澜拎着包,一个人在街头晃,大约十五分钟后,手机开始在包里震,她晓得是大家发现她离开在寻找,随便给尹飞薇回了一条要自己散心的消息,将手机关机。
走到滨海大道,游人如织的环境,从骨头缝里钻来钻去的那股冷气才逐渐淡去。
扭头看黑蓝色的海面,宽阔又静逸,和荣德路海面的波澜比起来,新城区的海面宛如城市的内湖,面积大,但和海的广袤沾不上边,也看不到远洋货轮。
滨海大道满是人工痕迹,漂亮的帆船中心,热闹的游艇码头,还有一望无际顺着栈道往远处延伸的游人。
各式各样的小贩,身挂装满货物的包,手上拿着一大堆,沿街兜售。
文澜被不同的小贩逮着问了两三次要不要。可能看她是一个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发光的小玩意之类。
文澜眸底提不起丝毫兴趣,被人拦住去路,也只是淡淡盯着对方头上的兔耳朵发光发箍,心里觉得可爱又很幼稚,“我不需要。”
语气生硬。
小贩不好意思一笑,随即放过她,朝其他游人兜售去了。
文澜鼻子一酸,忽然就觉得被无边寂寞包围。深深吸了一口气,想阻止这股酸意,可脑海就是不自主会想到从前,从前她和霍岩从霍启源的公司里出来,经过这条大道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多喜欢花钱……
喜欢买沿路的各种小玩意,又爱吃,一路就没歇地要从这里买回荣德路去……
怎么突然就不爱了呢?是那个人不在身边了吧,她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浑浑噩噩。
来到一个算命摊前。文澜惊讶住了,以前没见过这玩意,她一边思考是不是从前的疏漏,还是今晚自己必须要遇上这摊位?
停顿间,那瘦到颇有仙风道骨相的老板招呼她,“美女,给你看手相。不要钱,我们有缘。”
文澜坐下来。
老板示意她伸出掌心。
文澜随意给出左手。
她是雕塑者的掌心,肌肤并不柔嫩,骨相看上去颇有英气,掌心还布着细茧。
老板照着“古法”说了一些她今晚有喜事的话,具体是什么却不明讲,文澜表示付钱,对方也不说。
文澜就逐渐笑起来。……心里并不信任对方。
不过还是付了钱,站起来准备走时,肩头突然被人打了一下,挺重,她眉皱起,“嘶”一声。
身后人大力中充满了怒气,呼吸大起大幅着,显然经过剧烈的运动。
是尹飞薇,她气到面部发紫,“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
“……”唇瓣一动,想骂他们小题大做,文澜又失了兴致,唇瓣合住,耐心地听老友谩骂。
“走也不喊我一声,我喝地乱七八糟突然欧向辰跑来问怎么没和你在一起,我他妈——”尹飞薇手指一伸,差点往文澜鼻梁上戳去,不过,在离一两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文澜脸上正温和无害地笑看她呢,说,“听到点闲话,心烦意乱出来了,对不起啊。”
她态度诚恳,尹飞薇怒容一下坚持不住,狠狠甩了下自己伸出去的手指,又背去身后,声音还是吼,“——真服了你!跑这儿来算命——我看你走火入魔了!”
反正文澜脾气好,被骂了也不吱声。以柔克刚。光笑看着老友。
尹飞薇气烟消云散,叹息一声,说,“算了。赶紧给你表哥打
电话,欧向辰惊动他,以为你去了他那。”
“好。”文澜从命。从包里拿出手机,给蒙思进打电话。
尹飞薇也掏手机给欧向辰打电话,大声嚷着,“我找着了,好好的呢,我们准备一起回家,你别忙了!”说完就挂,末了,不忘给文澜一个白眼。
文澜没打通蒙思进的号码,尹飞薇说可能喝醉了,“刚才看他状态就够呛,闹着要出来找你,他秘书代替他出来,长得挺胖那个。”
“是他朋友。”蒙思进比他们大的多,但仍然没有进企业,至今还在社会上飘着,他没有秘书,文澜猜到对方身份,给那位“胖朋友”发去消息,说打扰了。等沟通完,她又开始精疲力竭。
“小题大做……”懒懒念叨一声,率先提步走。
“你怎么了?”路上,尹飞薇和她并排走,皱眉问。
文澜提不起劲,说,“就想回家。”
于是顺着滨海大道,尹飞薇陪她走回去,整整四十多分钟,尹飞薇穿着高跟鞋,走得差点就地身亡。
她似乎晓得文澜心情不好,一直夸张着动作声音,甚至还脱了高跟鞋,两手拎着走,逗她笑。文澜很欣慰,但是真笑不出来,最后为了配合尹飞薇,自己嘴角都折腾僵了。
她越来越沉默,终于快走到荣德路,由新城区跨过一座大弧形海湾来到老城的静逸夜色里,文澜连简单表情都没了,脚步也忽然停住。
尹飞薇诧异,抬眸一瞧,前面是一个弯弯的公路,大约百来米之后,就会转弯往上走,荣德路是海市著名阔人区,阔到非有钱能进来,还得有权,海市那些老富豪,哪个没点实力?现在的新兴富豪想住来荣德路,只能望而兴叹。
因而荣德路是海市的标志,尹飞薇对前面那段路了然于心,晓得拐上去就是文澜的家。她却突然停住了。
再去看文澜脸色,她并没有刚才要迫不及待回家的劲头,只剩一片灰暗,沉默半晌后,忽然一扭身,下了栈道,穿过窄窄又安静的马路,开始登花岗岩台阶。
尹飞薇一路跟着,和她登完几个台阶,上到一座雅致的院子,种满花草,竟是座家庭式咖啡馆。
“我没有家了。”两人在靠着马路边的雅座里坐下后,她突然说了这句。
尹飞薇搅动冰美式的手一顿,抬眸望对面人。
橙黄灯光下,文澜一张脸美到惊心动魄,她的美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美,今晚和她畅聊、对饮的除了欧向辰,没其他男人敢接近,尹飞薇在和人喝酒时,听到议论,说如果霍岩那年没有消失、就连今晚的欧向辰都得靠边站——除了霍岩她看不上任何男人——
作者有话说:一切都是局啊局!尹飞薇拉她来老城吃饭,然后又准备陪她在老城逛,老城对文澜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个人清清楚楚!霍岩啊霍岩,别怪你后面火葬场,你他妈消失七年一回来就这么设计她,你心呢!!!!!!
第54章 山盟
……尹飞薇微笑有些僵硬,试图安慰,“文文啊……”
“你收声。”文澜却扯出一点笑来打断。那笑别提多僵硬,转瞬即逝,变成夜色庭院中一抹坚硬的悲凉,“明天回佛罗伦萨,有时间聊点别的。”
尹飞薇杏眸一睁,“哗”一下,搅拌勺掉落,“才回来就走!”
“不然呢?”文澜反刺,“拖几天我爸回来了,又逼我相亲?”
她满身疲惫,音落就撤回视线,随意瞥着脚下的木地板。
尹飞薇冷笑一声,“你爸真闲得慌,你才二十岁恨不得现在就结婚生孩子,”音调一转,理解口吻,“可是也不能走这么快,难得回来一次,我们还约好一起找霍岩呢,多留几天吧……”
“不找了。”抬起视线,文澜语气毫无转圜,“一个成年男人,晓得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牵挂,他真考虑我,就该主动出现。飞薇,我真的累了,这座城市就像一座坟墓,埋葬着我的童年和青春,每次回来就像扫墓,痛不欲生……”
“我理解你……”尹飞薇倾身往前,握住对面人冰凉的手。
文澜低下眸,她面前也有一杯咖啡,是刚才进来在老板那儿随便点的,不在意品质好坏,只是想要个位子不尴尬地坐下。
尹飞薇近乎请求,“多留两天,就当陪我吧,难得回来一次?”
“一小时都待不下去,对不起……”文澜眼眶开始湿润,“我理解他离开海市的原因,也体谅他心情,但是,我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好窒息,你明白这种感受吗?”
又涩笑,低喃,“所以就该彻底不要回来,不要有任何期盼,家乡就成故乡,永远做异乡人……”
“你还是怪他对吗?”尹飞薇忽然捶桌子,“他是该出来见你一面!”
“你见过他?”文澜抬眸,吃惊。
尹飞薇喉管一呛,夸张地喊,“怎么可能!”
文澜怀疑眼神,“你刚才口吻像指责。只有熟人间才这样。”
“不要误会。”尹飞薇尴尬笑,“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根本不认识……”
文澜圆睁的眸渐空。
晚风凉,她们坐的位置在一个海湾内,一面临着山,山上就是文澜的家,海市著名的阔人区荣德路,而咖啡馆的位置是山下海岸边的富山路,富山路的海域到晚上相当静逸,游人稀少,晚风显得更凉。
越凉脑子越清醒。
垂下首,文澜默默地搅动咖啡勺,唇瓣几度张合,欲言又止。
是她不想提及霍岩的话题,却又始终在霍岩的话题上打转……
“见到他能不告诉你吗?我俩什么关系?”尹飞薇焦急解释。
“我只是……”文澜摇摇头,忽地自嘲笑了,“……真的希望你遇到过他。”
可惜尹飞薇接连否认,“相信我,你们总会见面的。”
文澜点点头,嘴角牵出一点笑。
这笑明明勉强,却缓解了尹飞薇紧张面色,露出一笑问,“要吃点什么?我们再坐坐。”
音未落,咖啡馆的老板娘端着餐盘来到露台。
“你点的?”尹飞薇惊讶。两人一进门时,文澜作为生在富山路边的人,只寡淡地给各自点了一杯美式咖啡。这会儿,竟然上了一碟热狗,一碗朝鲜冷面。
虽然不至于丰盛,可品类也相当有意思了。
文澜笑而不语,扬下颚,示意老友品尝。
尹飞薇朗笑,“文小姐,冷面只点一碗,我不好意思吃啊。”
文澜说,“我不用。”
“没胃口?”
“嗯。”文澜笑,“这两样很好吃,她家热狗是我儿时放学必点。”
“当时我出去上学,不然肯定认识你。”老板娘亲切笑着,和客人唠家常。
她瞧着文澜,似乎想努力认出她来,“虽然没见过,但要说姓文,我们这边算家喻户晓了吧!”
这话一点不假,谁不认识姓文的?
尹飞薇嘴里塞着冷面,心照不宣和文澜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老板娘三十多岁,笑声婉约,“欢迎常来啊,就熟了。”
“有机会来。”文澜礼貌笑应。
老板娘笑着,“给你们喷点花露水。”夜晚的露天环境多飞蚊,桌上就摆着一瓶六神,两人刚才情绪低迷没功夫在意这些,老板娘相当心细,尤其看两个人都穿得清凉,尹飞薇是吊带短裙,文澜穿了一件印花丝绸长裙,是低圆领无袖款式,皮肤白到发光,两人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都像是引人注目的招牌。
老板娘将桌下四周都喷了一圈,尹飞薇捂着碗,“不要弄面里!”
老板娘大笑,“不会的。”
一时热闹。先前的压抑气氛消散。
文澜气质到底文静些,黑发随风扬,笑眸微亮,在似乎满世界的花露水味里,仙气飘飘。
老板娘暗里对她看了又看。
尹飞薇将碗一推,忽地靠住椅背问,“隔壁什么人啊?动静这么大。”
“一家潜水店。”老板娘解惑,“都是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年轻帅哥,热热闹闹地。”
“怪不得……”尹飞薇失笑,“一会儿打水战,一会儿互相谩骂,还以为消防队呢。”
老板娘也乐了,逗留片刻,见两人确实没需要,转身回屋。
这座咖啡馆不是正经的商铺,而由民居改建,有意思的是,与仅一院墙之隔的潜水店像对双胞胎。不仅房型一模一样,连台阶都共用一
部分。
很多第一次来咖啡馆的客人,很容易找到隔壁潜水店去,一开始上来时,尹飞薇就差点走到隔壁,是由土生土长的文澜带着才走对入口。
“以前不是潜水店。”沁凉的海风中,文澜回忆从前,“原先那家人没记错应该是对教授夫妇。没有小孩。丁克。”
“所以现在房子租给别人了。”尹飞薇慢条斯理啃着热狗,一边胡言乱语分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该生还得生。”
文澜笑了一下,没说话。曾几何时,她也这样认为,一个幸福家庭必须要有小孩,像何永诗一样,不多不少,两个……
现在,她根本不会想婚姻的事。
“回去吧。”有些意兴阑珊,文澜不想再逗留。
尹飞薇面前的食物去了七七八八,仍然一副享受表情,“急什么,就坐着聊,慢慢吃。”
“不冷吗?”文澜无奈。
“怎么不冷?我都起鸡皮疙瘩了。”尹飞薇摸了摸手臂,“不过和你在一起,我能一直坐到天亮。”又咕哝,“谁让你明天就走?”
“回老宅,照样陪你聊一夜。”文澜神情疲惫,看表,“快十点了。”
“老板,再来五根热狗!”尹飞薇不由分说往上扬手。
文澜表情一惊。接着笑,“随你。”
在和尹飞薇的关系中,她一直是个“被动”的人,总“悉听尊便”。
“我发现你真固执,从不轻易听信与人。”尹飞薇边吃,边瞪了她一眼。
文澜无动于衷勾唇,“我有自己的思考,为什么要听别人。”
“你不相信他会过得好?”
“当然。”
“为什么?”尹飞薇百思不得其解的语气,“从你口中听来的霍岩,十四岁就独当一面处理集团危机,这样聪明又坚韧的人,凭什么会过得不好?”
“他也许会成功,但不会过得好。”
“你这样会陷入深度的痛苦中,无法自拔,属于精神内耗!”
文澜忽地笑了,无奈又无力,“一定要在外面深更半夜的聊这些吗?已经十一点了。”
尹飞薇扭头看了一眼露台下幽暗的道路,“在派对里没吃饱,再陪我一会儿。”
文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知道你在关心我……”
尹飞薇哼哼笑了两声。
“创作是很玄妙的东西,艺术家通过艺术创作来治疗自己的痛苦,我们耳熟能详的梵高曾说,如果没有精神异常的痛苦,会成为更好的自己,可事实是,大脑的激荡对他那些天才作品的诞生大有裨益。你懂吗?”
“你享受痛苦吗?”尹飞薇收回视线。
文澜平和看她,“只是告诉你,我可以和痛苦做朋友。所以不用过度担心。”
“我总感觉到,劝你就劝了个寂寞。”尹飞薇叹息一声,“能和你有精神共鸣是很难的事,我不可以,欧向辰也不可以,那到底谁可以?”
文澜笑笑。
一直坐到接近十二点。尹飞薇才罢休。
院里的绣球在海风中摇曳,石槽内养着的鱼儿与水草也慢慢晃动。似平静安逸。
文澜起身去结账。
这时,一阵浓重的海水潮湿气往这边扑来,伴随着男人们的笑声,一齐在空旷夜晚无尽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尹飞薇一瞬间,眼神极度紧张地看向文澜背影。
……
店内装饰很有年头。
相比荣德路的各种异国风情大别墅,海岸边的富山路房屋则古朴简约许多,在以前,这一条居住的基本都是日本人,小小的房子,尖尖的顶,方方正正。
内外部同样精致。
屋内墙壁多用深色实木贴就,地板与屋顶也是同色,一走进去,首先看到吧台,也是深色原木制作,和整座房子相同风格的古朴。
老板娘在一个小门内忙碌着,应该是厨房,与外间隔着半截帘子,听到动静,她在里面立即喊,“你先等等!”
站在吧台处,身后是昏黄灯光的庭院花草景象,一道门框隔绝了海风。
文澜放下抱胸的手臂,刚才在外面是真冷。
海市夏天白天常年二十几度,夜晚更冷,平均只有十八。九度。在佛罗伦萨时,她很怀念海市的夏天。
“不急。”此刻回来了,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停留,时间都仿佛慢下来,启唇朝里面回应了一声,她开始打量这座房子的一楼。
屋内都是咖啡香,小厨房的帘子隔不住香味,尹飞薇刚才的热狗就是从这里面制作,老板娘正在洗盘子,打烊时间,夜深人静。
文澜往内部走了几步,真的也只有几步,就差点到了小厨房,她在外面站着,打量朝海的房间,里面和小时候比大变样。
之前,她记得这朝外的房间才是用餐的地方,现在老房主将生意全权交给女儿,女儿改造了很多,基本将外面的露台当做用餐点,而内部除了狭窄客厅内的吧台,其他的两间房改成了卧室,看样子,老板娘除了开咖啡馆,还将房子内部做成民宿。
从其中一间卧室内的客用拖鞋上收回视线,文澜耳畔除了小厨房老板娘洗洗涮涮的声音再无其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最熟悉的地方,却恍如梦境。
她视线移到一面墙上,随意地这么一瞥,被那张照片吸引。
它静静待在一团照片中的某个角落里,小小一张,颜色陈旧,甚至微微布着灰尘。
她瞳孔慢慢收紧,才能看清,那离自己不足一米远的照片上的人物。
好年轻好年轻的自己,和好年轻好年轻的霍岩……
她心头立即就麻了一下,不疼不痒,就像被电流轻轻点了一下,像什么开关,打开她的记忆,时间回到照片里的点。
那是一个和今晚差不多的夏天夜晚,也是和今晚一样差不多的路线,人物变了,是她和霍岩,还有霍屿。
那晚,他们三个到公司看望加班的霍启源,带了何永诗做好的夜宵,很大一份,除了给霍启源,还有他的下属。
何永诗不但晓得霍启源喜欢哪种口味,也记得他下属的喜好,东西送来,总被哄抢一空。
他们三个孩子身负重任,盯着霍启源吃完后,才大功告成,准备身退。
宇宙提出意见,表示要坐车回去。
文澜不肯,她和霍岩向来喜欢散步,从新城区走到荣德路,一个小时。
宇宙害怕,不肯,坚决拉拢霍岩坐车。文澜大发雷霆,让霍岩选择陪谁。
其实不用霍岩开口,当她大发雷霆后,从气势上绝对碾压小不点,宇宙没办法不乖乖听话。
小东西那时候巨胖。走两步就喘气,脾气却犟,坚决不让文澜看笑话,非要走着回,结果半路,差点累死他哥哥。
这张照片,就拍摄于霍岩背着宇宙回来,在家附近的小吃店补充能量的场面。
那时候,他们三人坐在一张小桌上,靠着窗户,没有幽蓝的海景,也没有如今庭院五彩缤纷花朵的点缀,可能就像回不去的时光一样,记得的永远是当时人物脸上幸福的笑脸,而不需要半点刻意的点缀,它就在时光深处,如惊涛骇浪似地搅动着人心。
文澜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没有露出正脸,头上却戴了一只发光的猫耳朵发箍。如此清晰,如此醒目。也许今晚朝她兜售小商品未成功的商贩,曾经早就卖给过她呢。
浓翘睫毛倏地一垂,不再看里面、朝镜头露出正脸的霍岩,也不再看背影圆乎乎的小宇宙。那兄弟两就仿佛永远生活在时光里,不曾被打扰。
“不好意思,来了,来了!”老板娘从小厨房跑出的热切笑音响起。打破空间的寂静。
文澜在照片墙前,不自在地挪了一下脚步,她嘴角仍然上翘,像不曾看到那张照片,明明已经波澜四起,挪过身后,谁也看不透,“没关系,你忙。”
这时候,耳畔不止有了他人的声音,还有院子里水流潺潺声,和风动。
老板娘拿过账单,抬眸笑,“你朋友吃了六根热狗,一杯
美式,一大碗冷面,还要了一个冰淇淋。”
“是啊……”文澜这会儿笑意有点尴尬了,解释,“是你家太好吃了。”
“哈哈。”老板娘爽朗笑,一边收银,“好不好吃不知道,你朋友是真爱我这院子,坐了就不肯走了。蚊子抬也不行!”
“海风吹也不行。”不仅蚊子抬不走,海风吹得两人一身鸡皮,也纹丝不动,文澜应着就笑了,“谢谢。”
“我刚才,发现你看那张照片,是朋友吗?”老板娘忽然正经问。
文澜表情一怔,老板娘直接说,“不然你带走吧。”
“我爸妈喜欢摄影,现在满世界旅游去了,以前给客人拍了不少,他们会很高兴自己的作品被主人接回。”老板娘热心的解释。
文澜说,“不用。”
没给理由。
老板娘笑了笑,“好,那下次常来。”这是今晚第二次让她常来。
文澜这次点点头,“会的。”给起明确答复。
出了屋子,尹飞薇在外等,抱着臂。她显然开始感受到寒凉,一扭头,见文澜出来,马上喊,“走不走啊!明天还要赶飞机的人!”
院子里种满有情调的花草,一堵院墙隔开潜水店的热闹。
夜深人静,咖啡馆即将打烊,她们是最后一波客人,而隔壁潜水店却似正精彩,不时有年轻男人讲话的声音穿过来。
文澜顺着石子铺就的小径,朝尹飞薇走去。
尹飞薇站在下院子的台阶前,背光,抱臂看向文澜时,脸上表情模糊不清。
文澜睨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发声,“这会儿急了。”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赖在那里,“老板娘都震惊你的食量。”
尹飞薇咯咯笑了两声,眼睛在暗夜里发光,颇有情深款款的味道,口音也腻,“明天就走了,人家舍不得你……”
“那有本事坐一夜。”文澜呛。
尹飞薇一愣后大笑,忽然说,“我觉得你可能走不成……”
文澜轻瞪她一眼,是无声的抗议,也是不会反悔的决心,说了明天走就一定会走,与尹飞薇擦肩而过时,后者朝她背影吐了吐舌。
文澜看不到,也懒得理,要不是刚才在屋内待了一会儿,她这会应该冻得舌头都麻了。
尹飞薇笑容凝了凝,接着,提步追上她。两人一起下台阶,心无旁骛地。
任谁,穿着清凉无比这么久的坐在海市的夏夜里,都会冻得怀疑人生。
两人缓步下行,一声未言,径直往下。这一段其实不长,从庭院小道到内部台阶走完,就转入面向隔壁潜水店的台阶,事实上,这两座房子一母同胞,都是日占期的房子,外形与内部构造如出一辙。
咖啡馆的最后一段台阶是到达马路的台阶也是面向潜水店的台阶,两个台阶底部有一个公共平台,窄窄的,细长。
文澜在上面,尹飞薇比她快两步,还未到达平台,尹飞薇的脚步就慢了。
而幽暗无比的夜色里,大道上传来人声,热闹,磁性,声声入耳。
文澜未停脚步,甚至未抬一眼。
尹飞薇却已经站定。
公共平台上,迎来一帮人,比她们快许多,文澜的位置在台阶的顶上方,尹飞薇在下,她突然猛顿,等于与公共平台上的男人迎面相碰。
这是怎样一个场面?
对方的反应不亚于尹飞薇,也是猛地驻了步子,如盖的梧桐树遮蔽夜空,让夜更暗,也让高墙上的小灯越明。文澜在明处,那帮人处在暗处,与她的位置是一个上,一个下。
但是文澜的内心并不在意迎面碰到什么人,而余光也毫不关心,她在意的是对方突然停下,这动作突兀,将给她的去路造成阻挡,于是,轻慢地抬起眼帘,完全是无意识式的行为,但是就是这一眼,她看到台阶下,半明半暗的那张脸……
“文文——”尹飞薇惊叫一声,像炸开的响雷,突兀无比,“是他吗!”
吗……用的重音!
文澜惊呆。她的表情非常剧烈的停住,而在这之前是无限似放大的瞳孔,她的眼神先像地震一样张大,停留了好几十秒,直到脸部其他肌肉也随之僵硬,像失去自由活动功能。
她甚至在这一瞬,连脚步都没停下,从上一阶到下一阶之间却又似隔了十万八千里,这一步抬起就始终没落下去,她的身体其他部分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眼神与停滞的脸部肌肉代表一切,错愕,震惊……
最终那一步没有往下,而是往后缩,这收回的动作让她整个人倒退了一步……
幽暗梧桐树下,那个小公共平台上,身长玉立着一个人。
光线不明情况中,他只有完美的头部形态,搭配一个模糊的脸部轮廓,身材在紧身潜水衣下若隐若现,有比例优良的宽肩窄腰和修长双腿。他这一身和他整个人的出现一样耀眼。像什么东西在发着光……
哦,是海水……
夜深着,背街的大道有漫长的梧桐树,和弯曲的海岸线,海水幽蓝,潮汐声不时鸣响。
看似幽静。
在不远处,海岸边的一个小平台上停着两辆车,其中一辆熄火,另一辆灯光雪亮,使得车体在半暗半明中如此醒目,而随着“砰”地一声,后车厢盖上,那些扛着装备下车,一边骂骂咧咧往这边来的男人,像组成了一条黑色珍珠带。
他们身上都带着湿亮的水光,从两辆车边一直长长的缀到平台上来。
当那道身影停留在平台上时,他背后是蜿蜒着往这边来的同伴们,而和他一起被迫停下、来不及刹住脚步的伙伴则满脸错愕。
“霍岩?”
“霍岩!”
……
他们惊奇着,催促他行动,不管是上去,还是跟迎面碰的人打招呼,总归要有个动作,可他停顿着,在幽暗中,猝然停顿着。
“是他吧!是他!”尹飞薇惊叫仍然止不住,一手猛地搭住文澜手臂,摇晃,“——你看到吗!”
文澜的眼睛仍然是圆睁,放大的。夜深人静,他们那一群人突然的出现,像天兵天将,穿着潜水衣,打头的人一身轻松,而后面来的扛了一堆潜水设备,也就是他们怨声载道的声音最大。
前头的人谁还记得为同伴分担呢。
文澜一开始看不清他的脸,但内心晓得是他,哪有像他这样无缘无故的停留,和长久的对视沉默?
直到那些人又叫他……霍岩……霍岩……
她目光忽地就一转,像是瞪久了酸涩,立即就湿润了一层。眼前于是就更加看不清了。
尹飞薇已经接近疯狂。夜色更加热闹,她几乎和他身后那帮人互动起来。
他仍然没动,直到同伴问他,“是不是认识啊,霍岩?”
他并未回答。
但是,下一步,就走出了幽暗,高墙上的小灯,发着白炽的光,将那头湿发照得更亮。
文澜无法形容这久别七年的第一眼……
他从暗处里走来,露出了已经长大的五官……
浓黑的眉,高挺的鼻,薄而清晰的唇线,脸廓不再少年模样,硬朗、英俊,那一双印着灯、印着她的双眸,微微夹着笑意,却和从前一样的温柔无二。
他走到了光亮处,她的眼下。
“文文。”声线一起,物是人非…
磁性,微沙,有笑意,又全然不熟悉的音调,太成熟了,是成年男人样子……
文澜模模糊糊中,看到他穿着上下分段式潜水衣,也叫湿
衣,特别修身。
今晚的海市,她的感受中是这么冷,他却在夜潜中选择到这么温暖的水域,只有温暖的水域才能使用薄而贴身的湿衣,他甚至连潜水靴都还在脚上,一身黑,气度非凡……
这是霍岩。
“……还记得我?”文澜一张口,就知道失态了,嗓音沙哑、颤抖,而眼睛早就模糊看不清,唇瓣在吐出四个字后,再无法出声。
想问问他,七年不见,对她长大的样子怎么看?
反正她是认不出他了。
夜又很静下来。
这长久的沉默,到这一来一往的两句话后,他们身边的人都寂静了,目光全都集中又新奇的看着他们,除了尹飞薇是贴墙而站,垂下去看不清表情的脸。
那人在听到她话后,显然是难受的,怎么会……他似乎是回答了这三个字,轻柔,无力,或者其他复杂的情绪。
他往前走了一步,使得整个成年后的模样,让她更加看清。
可是文澜转身就跑了。
相比他还带着海水气息的沉重湿衣,她丝质裙摆轻地仿佛飘在云端,她白皙肌肤裹着这一件长裙,猛地扭头转身,重新跑向咖啡馆,就像一朵云飘然而去。
“霍岩……”他的同伴奇怪,也着急,“怎么回事啊!”
他停了停,接着,抬手将胸口拉链扯更开,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大阔步回了院子。
与她背道而驰。
可他的动作,显然是急促的。
那些愣在原地的伙伴们试图和尹飞薇打招呼,尹飞薇自己先抬脸朝上方路灯笑了两声,接着,自顾自地说看来今晚要参观下你们潜水店,没等那些人回答,径自上了通往潜水店的台阶。
……
去而复返后,老板娘将花露水重新喷洒。
回到屋子,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两条毯子,其中一条递给文澜。
“谢谢……”声音仍然哑,一出口,文澜就不自觉吞咽一记,感觉到好多了,才勉强向老板娘抬起一个笑。
“晚上凉。你朋友呢?”老板娘手中还有一条。
“她暂时不需要。”音落,微微整理了下盖腿的毯子,垂眸,沉默。
老板娘很体贴,将另外一条留下,让她盖一下肩膀。
文澜点头笑。
老板娘走后,她却迟迟没盖肩膀的动作。
两条毯子,一条在腿上,一条在椅背上。
她沉默着。
遮阳伞在头顶,实木桌子的另一侧上一刻坐着尹飞薇,下一刻就将坐下另外一个人。
文澜眼睛没先前的剧烈模样,只微微的发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她感觉到惊涛骇浪般的重逢情绪还在前一秒时,下一秒,一道有力的脚步声就进入耳膜。在庭院下面的台阶时,那声音就声声入耳。
文澜心跳猛地加速,一瞬间就用闭眼又睁开的方式来确定那道声音是不是幻觉。
在第二个回合结束后,她眼睛睁开,听力比眼睛更加靠谱,马上就确定了今晚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在同样的位置,向尹飞薇伤诉自己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城市,这一刻,她就有了抛开一切,枯死在这座城也罢,也要问出,他这些年到底去了哪……
上一个场景伤心,这一个场景暴怒。
她很生气,想起七年前,十三岁的自己,在那个下着雨的小渔村,上上下下地抱着他送的大理石,奔跑、寻找,之后就病了……
又被送出国,过了多少年思念成灾的日子……
他去了哪里……
今晚又怎么有脸出现的……
在心中无数次幻想过,如果重逢,她该怎样的质问、报复他……
她根本不像外人所看到的那样端庄、大方……
她心眼比针孔还小……
“文文……”磁性、低沉、成熟的男音,轻轻呼唤。
手指不自觉将腿上毯子抓皱,文澜垂着眸,脸庞微微轻偏,向着露台下的海岸。
他音落后,没有动静。好像在悉听发落……
文澜嘴角艰难的一翘,之后抬眼,瞧他。
他很高的站在那里。
比少年时高出太多,之前他一米七八,现在隔了七年,至少一米八七。那双眸子还是那样亮,一顺不顺地迎接她目光。
霍岩是真的变了。
肩膀完美撑起衣肩,头发湿着水,滴落的水珠染湿敞开的领口,胸肌起伏。
他微微勾唇,就带出无比好看的笑意,像是令人心安,一瞬抚平所有情绪的那种魔法笑意。
文澜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说话,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他笑出了声,短暂的就那么一声。但像是一种信号,无声在说着,行,我已经接受到你的和解讯号。
然而,霍岩也知道,这个“和解”只是在他坐于不坐的问题上,而两人分隔七年、中间所产生的鸿沟,不是一朝一夕填平。
他坐下后,露台有短暂的空寂时间。
彼此都没有出声。
但是,霍岩一直在看着她。文澜抬起视线时才发现这点。
她并没有怯场,即使对面的男人比尹飞薇挺拔、伟岸太多,存在感强烈,更别说那张脸,和那样深邃的眼神。
她只是看着,目光不游移,大方看他的同时,也大方让他打量自己。
“我变了吗。”文澜先开口。
彼此目光仍然交织。像密密的网。
霍岩头发是湿的,衣服纽扣都没有扣好,但也不影响他的风度,他眼神清澈,能让人联想到世间最纯粹的感情。
也的确是最纯粹的,他们彼此之间……
薄唇微动。
“嗯。”
磁性的一个字,像是包含太多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
接着,霍岩就笑了。他微微往后靠着,仿佛这样就可以微拉距离,将她看得更清楚。
文澜于是笑了。也往后靠去,她背后肌肤感受到了毯子的触感,心里想,幸好没披,不然他哪能看彻底……
“今天夜潜?”虽然彼此对视也很舒服,但文澜觉得该起头说点什么,她目光直直看着他,看着他匆匆换下潜水服冲了一把囫囵澡后的样子。
霍岩这时候才想起扣子没系好似的,修长手指抬起,慢条斯理往上扣,他表情非常自在、平静,顶上的灯照亮他手腕上一块发光的表盘,这是一块潜水表,一般人认不出。
“麦岛西南,”他轻声,“很适合夜潜。”
“能见度怎么样?”
“看到一些珊瑚。”他笑,“遇上两只海龟。”
文澜浅浅一勾嘴角,不一瞬,却又落下去。
“霍岩。”慎重其事地叫他。
他眸光微微变。
手指从领口回到桌下,也许落到长椅,也许在他腿上。
“我们一定要谈论这个话题,哪怕可能不愉快。”文澜声音发颤,“你到底去了哪?”
“为什么不联系?”
“不知道我在找你?”
“有钱花吗?”
“你当时怎么身无分文离开海市的!”
“文文……”他似乎想安抚她,而不是制止的意思,眼神柔和,笑意浅浅,“这七年,我过得很好。”
“好?”文澜嘴角颤着地一提,“很好为什么不来找我?”
霍岩不答。
文澜直直盯着他眼,眸光晃颤,“你倒是说啊……”然后又忽然很轻声,几乎类似自言自语,“别以为会轻易原谅你,哪怕解释的再好……”
“文文。”他又叫她,这回笑音憋不住了。
文澜不明白有什么好笑,她眼神是收敛着的,但又很柔和,好像生怕他下一秒离去,眼前一切都是梦。
霍岩就静静看着她。她有她的情绪,而他有他的法宝,他静静不说话,柔柔笑着看她就行似的。
可恶的是……文澜真的被这样安抚住了。
她不再情绪起伏地质问,只微微偏了头,她知道自己没出息,不该这样偃旗息鼓,但是他居然带了一件外衣来,并且这一刻起身,到这边给她随手披上。
清新的气味,拥有无数香水的她,这一刻竟然分不清这是属于哪种香氛,可以确定的是他自己衣服,因为和他身上那件几乎同款。
上等的料子,贴着她肩头、后背,文澜渐渐地气就消了,至少他没撒谎不是吗?
能玩得起潜水,戴那样精端的潜水表,衣服款式不落俗,他浑身没有风霜深刻的痕迹,靠近她时和少年时别无二致、一样的安全感十足,不曾被什么打倒过的气势。
“别生气,我可以道歉的,文文。”他站在她身
侧,一边惭愧的说。
文澜喉头哽了一下,想回话,但是,实在说不出。
“抬头看看我。”这一声几乎带着轻哄。
文澜强行地将喉咙里情绪吞咽下去,接着,抬眸看他。
这个角度,简直为霍岩量身打造。
时隔七年,他完美诠释了,好的骨相,经得起岁月考验,相当出色。
“能原谅我吗?”他这么问。
如此近距离,彼此,气息相融。
文澜是真的败下阵,在他的眼神里,倏地笑开来,“真的不敢相信,今晚会这么遇到你。”
“你要哭了……”那双剑眉耸起,他薄唇抿了一抿。
文澜却笑得更厉害,然后,不给他看似的,两手支住自己的额,接着,掌心又从发顶往后顺去,落得个满手香滑。
她眼神回睨到下方。听到他又说,“真的对不起,文文能原谅我吗?”
如果他不是从小到大,说什么话题都把她名字带上、显得重视无比的话,文澜这一次也许没那么快原谅他——
作者有话说:之前排版失效了,现在刷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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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山盟
太多情绪一时半会无法沉定,像漂泊大海间的小舟,激荡不止。
文澜两耳甚至嗡鸣,“霍岩……你真的太讨厌了。”
“对不起。”
“你知道那天我找了你多久?”她头偏着并不看他,余光只感受到他存在感强烈的侧影,说不清当下感受,熟悉又陌生无比,而这一切是他一手造成的,“这些年我一直断断续续梦回那座渔村,下着大雨、细雨的样子,你让我一个人睡在那个房子里,然后走之前还对我说,第二天早上会陪我去看海上日出,你知道,我多期待吗?”
“怎么办?”他忽然俯身下来,在一个足够分寸感又极亲昵的距离里、停她耳畔,“我该怎么弥补你?”
“什么都不需要!”文澜紧紧地扣住掌心的料子,像泄愤,将那两块地方弄得褶皱无比,“你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欺骗我。你当时,完全不考虑我,你是没家了——我也没家了,凭什么你要抛弃我呢?”
他的衬衣,替他受过,在她掌心里已经面无全非。
两人没有目光交流,霍岩听着,然后凝视着她的侧脸说,“对不起。”
“不要……”她气又恨,又可怜、柔弱,“什么时候回来的?”音调一转,改口,“应该先问,之前去了哪里。”
“全国各地。”
“……”文澜激烈的情绪一停,整个面目怔滞。
“一开始顺着海岸线,后来没消息,辗转内地。”他说得是如何寻找霍屿。
当他开始坦诚时,文澜就开始处于下风,她两手瞬时似没了力气,徐徐松开褶皱的布料。
“消消气。”他轻描淡写的语气,“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
文澜一下子什么都不敢再问了的心态,手心布料彻底松开,她扣住衬衣两侧包裹自己、防备他的动作消散。
神情有些颓然,又不敢过于颓然……
一时都不能直视他的眼睛。
两手轻轻搭回桌面,微微喘息,平复情绪。
他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确认她情绪平复下来后,重新回座。
夜色浓稠如墨。幽蓝的海水拍打着空无一人的海岸线。道路边的露台,灯光如笼,静逸包裹着下方的人。
“……妈妈也没消息吗……”她鼓起勇气问。
“别担心,”霍岩看着她,那眼神说不出来是对母亲弟弟失踪的麻木,还是已经练就出一身钢筋铁骨般的冷漠外壳,“相信他们会没事,就像我会回来一样,他们总有一天也会。”
“我不知道,你竟然已经开始相信玄学。”文澜猛地抬眸看过去。
那男人是真的就是男人模样,淡定沉稳的眼神,胸有成竹的气度,嘴角令人产生错觉的、似对她很欣赏的笑意,“刚才过来,你朋友说,你今晚去算命,那人说你会有喜事,看来有时候玄学,是不得不信啊。”
他说完,就深深睨着她笑了。
文澜很错乱,一时真的无法将眼前男人和儿时的他对照上,除了那些轮廓还在,他眼角眉梢哪还有从前青涩模样。
她一时深深盯着他,嘴巴又无法否认自己算命的事。
他笑意越来越浓。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他的目光很专注,无论笑,还是戏谑,都只深深对着她的眼睛。
文澜轻轻吐了一口气。一开始尖锐的身形慢慢松懈下来,不再张力十足,对抗力满满。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在祈祷那股玄学真的有效,还是相互冷静下来、默默观看对方模样。
程星洲端着餐盘过来时,就看到露台上静默相对的两个人,好像什么没聊,又好像什么都聊了,那女孩长得相当出挑,正面对着他的方向,程星洲步伐故意放慢,抓紧时间看她。
几十秒的耽搁后,到达小露台,那女孩抬眸看来。
程星洲立即哈哈笑,“你真不够意思了霍岩,这么美的姑娘不介绍介绍?”
一上场就公子哥的口吻。
文澜脸上维持形象,内心将对方早打量完毕,形象是不错,就是嘴不着调。难以想象,这样的人会跟霍岩有什么交集。她于是生了兴趣,主动开口说了声“你好”。
程星洲放下餐盘,上头搁了一份蛋炒饭,拿西餐盘子装着,挺有模有样,直接放到霍岩面前,一边讨好霍岩,问文澜到底是谁。
“你闭嘴。”霍岩声音很淡,他成年后,气场越发四平八稳,“装备洗了?”
轻声调一问,却满满压迫力。
“不高兴啊?”程星洲瞧出端倪一般,笑容更加坏,“到底什么人啊?真像尹飞薇说的,睡同一个被窝长大的?”
“她怎么不过来?”文澜脸色一窘,反应快速的岔开话题,“我们也该回去了。”
音未落。霍岩抬头看她一眼。
文澜脸色一时更窘,好像她不该回去一样……
可确实很晚了。
而且他刚潜水上来,得做许多后续工作,比如好好洗一把澡,将手上被珊瑚刮伤的伤口处理一下,还有冲洗装备……
他似乎对程星洲不够信任,怀疑对方没将潜水设备清洗好。
程星洲大叫冤枉,“你不放心自己去啊,你舍得去吗?”越来越不着调,“潜水表都还没摘吧,小心海水腐蚀了。你说对吧,霍岩的小青梅?”
“别跟这人一般见识。”霍岩还是冷漠,似乎对方不值一提,哪怕对方辛苦送上一份蛋炒饭,他嘴里还吃着人家的呢,只对文澜嘘寒问暖,“结束后,我送你。”
“你眼里根本就没我啊!”程星洲夸张嚷着,“刚才在水下也是,我是你的潜伴啊,差点迷路都不来找我!”
文澜忍俊不禁。两颊都红了起来。她一边看着霍岩补充碳水化合物,一边听程星洲废话。
程星洲说他们潜了一天,白天在麦岛西南,晚上同样挑的麦岛西南。
夜潜是相当有挑战性的活动,对安全系数的要求也比较高,最好挑选白天潜过的地方。不过虽然是同一地方,由于水下生物的特性,白天所看到的景象和夜晚完全不一样。
“你们体力消耗蛮大的,我不敢打扰了。”听这人说话,文澜就感觉,霍岩再不补充能量,估计就要累死了,虽然他外表上并没有那么疲累,可能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她嘴角弧度更柔和,一时沐浴在灯光下,心境相当平静。
程星洲也不完全是废话,至少他在霍岩吃饭时,充当了陪聊角色。等霍岩吃完,并且将腕上潜水表摘下来让他清洗时,程星洲的表情相当受打击。
“看到没。我整一个就打工的,但是妹妹,你要知道,我们平时不这样。今晚他看着我就烦似的,可能怕我追你吧……”
霍岩轻笑一声,“再废话试试。”
程星
洲朝文澜一撇嘴,“看到吧。这就是男人……对同性充满敌意。”
文澜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不过这个人很有意思,油盐不进,好话赖话皆当耳旁风。
霍岩和他的关系也很有意思。至少,他从前的交友风格不是程星洲这一类人物,他不喜欢太吵的人,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如果是霍屿或欧向辰站在这里,前者早吓得屁滚尿流,而后者一早识趣收声、不敢无视他的话。
这个程星洲,宛如铜墙铁壁。
“我去拿车。别听他废话。”三人从咖啡馆下来,霍岩站在小平台上,对文澜叮嘱。
他身影颀长,两人在一个水平线时,文澜都得仰头看他。
霍岩背对光,微微弯曲背脊,视线自然地落到她脸上。
程星洲忽然在旁边暧昧的笑。
两人都听见了。
霍岩嘴角缓缓上扬,好像摇了一下头,又几乎不可察。
文澜也笑了,“嗯……”她终于明白过来,霍岩不是“吃醋”,是在朝她释放信号,这个程星洲是一个花心大萝卜、见到女孩子走不动的鬼样子,这会儿上蹿下跳的是要确定霍岩对他的态度,以及文澜的态度。
霍岩的态度当然肉眼可见的反对,至于文澜么,只觉得好笑,当然也不可能理他。
……
夜里三点,回到老宅。
霍岩自己开的车,那辆车是辆保时捷,偏商务,价格应该不低。
文澜不懂车,但可以看车,车子内饰及舒适度都能反应问题。
她问他,从哪来的钱。
他回答的不可不谓真诚,“何问石是我的外曾祖父,在国内飘了几年,我到日本和他们相认,之后继承一笔属于我的遗产。这是我的第一桶金。”
何问石,这个名字,将文澜思绪带到老远。
那时霍家刚破产,何永诗变卖家业,最后只剩两幅画,声称是何问石的作品,当时,她一并交给霍岩保管,而霍岩随即就转给了文澜,到现在那两幅画还在文澜银行的保险柜里。
“是真的?”车子在红山路停下时,她一时之间没有下车,侧头看他时,他双手静静落在方向盘,幽暗光线下侧颜线条英俊非凡。
轻声,“嗯。”
“欧叔叔当时找了专家组鉴定,给我的答案是假的……”文澜语气失落,“当时是真的话,我会卖掉把房子保住的……”
“对不起……我只有成年后……才买回了老宅……”
“文文,”霍岩扭头看她,“我和你都长大了,很多小时候无可奈何的事现在都不在话下。”
他还坦白,“你买回老宅,我买回8号,我们都能自己控制局面了。”
“8号是你买的?”她惊讶,声音一时都有些抖,“你今晚给我的意外太多,我不知道你们家竟然和何老能扯上关系,也不知道你去过日本,不过……你能爱好潜水,应该去过很多国家……我脑海里一直以为你在国内……所以拜托很多人在国内找你……”
他忽然说,“也许你去过的地方,我也曾走过。”
这一句后,文澜就没了声音。
直到下车,他们都没提起关于霍家,关于儿时的点滴。
霍岩先给她开了车门。
文澜下车后,和他在车边的梧桐树下又多站了几分钟,之后才相互道别,他目送她背影进入老宅。
半夜无声。
……
第二天一早,文澜就醒了。
她其实没睡多少,回来后差不多三点,尹飞薇又缠着她聊了一会儿,等到碰床单已经是四点后。
躺在床上又辗转反侧,之后还爬起来,在网上搜索男用香水类型。她以前没关注这些,一时难以找到霍岩衣服上的香味。
有时候,人们对气味敏感,并不是多爱好,而是通过这种气味的存在,确认发生过的事是否存在。就像怀念小时候母亲所做的饭菜,后来可能再也尝不到那种味道,就感觉有一丝虚幻。
她在所剩不多的夜色里,翻来覆去的找,一无所获,之后笑自己大惊小怪。沉沉入睡。
再睁眼,清晨六点钟。
是个好天气。
“怎么样,还走吗?”尹飞薇出门买好早餐,在餐桌摆了两盘,一边喝海鲜豆腐脑,一边胸有成竹问她。
文澜无奈,“昨晚不是说了,今天中午的飞机。”
“我以为你经过短暂的睡眠思考,该有所改变啊。”尹飞薇放下勺子,不轻不重的皱起眉头说。
文澜摇头,“我得弄毕业设计,”又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被你押着的,原先就没打算待多久。我爸莫名其妙的安排,让我对海市产生恐惧,我怕再待下去,他一回来,又拉着我见欧家人。”
“你看出来了……”尹飞薇试探的一抬眼,“他想让你和欧向辰成对。”
“我又不是傻子,这点事,谁看不出?”文澜轻轻撕开酥饼,“不过,只要我走得快,他就撵不上我。”
“你打算走一辈子啊?”尹飞薇意味深长笑,“和霍岩这么戏剧性的碰面,不多关心他一下?”
“他不用我关心。”文澜皱眉,“他过得很好。”会对她说,他们都长大了,有能力控制局面。
要知道局面,不是那么好控制的,曾经霍家的如山倒,将他们两人压得密不透风,以为一辈子就这么爬不起来了,他更是受尽人冷落,可现在,他堂堂正正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买回荣德路八号,他知道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会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玄学也没关系。
“曾经的他,是多么弱小,那年走时,凄风苦雨。”文澜说着,声音不自觉带抖,好像那些事就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我能想象,他当时离开的心情。用了多少力量,才又强大的站起,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怪他了,其实也早就不怪。”
“那文澜你还犹豫什么,”尹飞薇干着急,“就留下来啊!”
“这次重逢,你的功劳不小。”文澜似乎懒得跟她再扯回去的理由,拿纸巾擦了嘴,落落大方站起,朝尹飞薇笑,“谢谢你。不是你昨晚一拖再拖,我哪里能正好遇见他。”
如果不是尹飞薇一而再地对咖啡馆的食物着迷,文澜很早就走了,根本不会碰到夜潜回来的他。
她目光真诚,尹飞薇却笑得复杂,“你能珍惜这次重逢才是对我的回报吧。”又说,“指不定他又去了哪里,你找不到呢?”
“那他就做好,一辈子见不到我的准备。”
“真有自信。”尹飞薇抬起两手,鼓掌。
文澜胸有成竹,乐不可支。
……
下午一点的飞机。
吃好早饭,赶往墓园。
尹飞薇仍旧休假,先送文澜去扫墓,接着,再送往机场。
天下起淅沥沥的小雨。
路上,文澜跟尹飞薇聊,说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因为霍岩回来了。
她感觉对霍启源的愧疚少了一些,不然,总觉得自己没照顾好霍岩。
“其实你也没多照顾他,这些年他一直自己照顾自己。”尹飞薇拆台,“别在你叔叔面前邀功啊。”
“你废话真的很多。”文澜随口一呛,同时想起昨晚见到的程星洲,也是“废话”挺多的人。
对于外界的声音,她可以完美忽略,霍岩昨晚真是白担心了,她才不会看上程星洲那款男人呢。
到了墓前,尹飞薇等在底下,文澜一个人打伞上去。
霍启源的墓碑屹立在雨中,和七年前他下葬时一模一样,细雨,更添纷乱。
文澜用纸巾擦干上头的雨水,然
后将自己的伞留下。接着,拜了拜,在雨中飞快的跑下来。
回程时,与一辆车擦身而过。
文澜擦着湿发,余光一跳,猛地扭头,那辆车远去,只留他惊鸿一瞥的侧颜,深深在脑海。
尹飞薇敏锐问怎么回事。
文澜摇头,笑说没事。
……
意大利,佛罗伦萨。
回来后,忙得不可开交。
文澜马上本科毕业,虽然还在欧洲,不至于大张旗鼓的搬离,可还是有很多麻烦。
她在外面有一间工作室,如果全部转移到伦敦去,工程相当可观。
文澜联系了学院的老师,请他们帮忙请靠谱的工人,将她的作品和所用材料,小心妥当的运去英国。之后又请在英国的一个师兄吃饭,人家帮她在伦敦找了新的工作室,又帮忙对接,对她热情的不得了。
文澜回来就在无尽的毕设,搬家,与各种聚餐中来回转。
这天晚上,她在佛罗伦萨的一家酒店宴请同学、老师,算是离别宴,大家情绪都上头,喝的醉醺醺,相互搂抱着,场面一度闹到失控,有哭的,有笑的,像是菜市场。
文澜坐在角落,微信消息突然响。
她端着一杯香槟,在满室的酒精味中,气质格格不入,不过,身上的情绪也拉扯不住,和场子里的人一样嗨。 ????????
翻开消息,没看清,就先发了一排问号过去。
等她回神,对面也发了一排问号过来?
文澜凝神,一看两人聊天界面,满屏问号,显得特别不庄重,她一时乐不可支,手指迅速给那边发:
你干嘛?
你怎么?那边回。
霍岩的头像是一片海水,好像是和她重逢那天,在麦岛西南水下拍摄的照片,一群发着磷光的鱼往镜头游来,美丽又深不可测。
和他这个人很不像。至少两人加上好友后,他几乎从不主动找她,今晚是第一次,文澜定睛一看,才看到他第一排字,他问她事情办好了吗。
文澜想起自己之前告诉他,要将工作室搬去伦敦的事,这都好几天了,他才过来问。
文澜一时服了他,假装凶巴巴的回:我在聚餐,情绪上头,发错问号,你也情绪上头,给我发问号?
她这纯属于没事找事。她发问号过去,他不就得发问号关心她什么意思么?
文澜觉得自己就算按错了,他也能“翻译”出她的情境,她才不会、那么不稳重的搞一排问号给他,她肯定是“有事”才错发了……
他那边有一两分钟的延迟回复。大概被她搞蒙了……
文澜端着香槟,在椅子上笑得更坏了。
界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几次,他才发来四个字:你喝多少?
这又是什么意思?好像她是个酒鬼?
文澜又来劲了,眉头一拧,假装生气:我可从来不喝酒!
“我的小祖宗,你在做什么?”这时,旁边有个英国女同学,将她肩膀一搂,脸红脖子也红的对她嚷,“这么多帅气的男同学甚至老师你不看,在和谁聊天?你和谁搞上了啊?在这毕业时刻,我们玉女大人动凡心了!”
“喝你的吧。”文澜将手机一收,不给这位中国通看自己的界面,同时伸手拿过桌上的一瓶拉菲,给这位中国通满上,“继续啊,以后到我们中国,我得白酒招待你,现在可得练练。”
“你滴酒不沾,练谁呢!”
是吧……
别人都知道她滴酒不沾呢。
文澜这会儿真想把这场面录下来,叫霍岩看看,她是真的不喝酒的……
笑着,拉拉扯扯地和同学玩了一会儿。
文澜重新缩回椅内,看他的消息。
霍岩回了三个字带一个问号:你不喝?
不信任我?文澜回复。
他没动静。
不知道是她刚才的停顿,让他离开了聊天界面,还是在琢磨什么……
文澜沉默等待了两秒,接着打字:我不会喝酒。
她是真的不会喝酒。在外面社交向来只喝没有度数的香槟……
况且她也不想喝,总觉得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不喜欢非清醒,晕乎乎的感觉……
此时,耳畔吵闹,同学老师都嗨了,文澜在异国他乡、油画满墙的包间里,静静待着,等那个人的消息。
太可惜了。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但就连等待都好像没那么难熬,变成一种享受似的。
文澜就收到这四个字。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文澜蹙眉,正疑惑。
界面上忽然跳出一张图。
和佛罗伦萨的夜晚不一样,那边光亮大盛,天空如镜,海水碧蓝,一张第一视角的照片里,男人裹着黑裤的紧绷腿部出镜,随意抵在小小的桌几下,他戴着腕表的一只手,扣着一支红酒之王帕图斯的瓶颈。
整张照片没有多余修饰,实景的蓝天大海,远处的海鸥,和镜头近处他的腿、手臂,加那块闪亮的表盘。
和表盘的耀眼比起来,那支扣在他掌中的帕图斯才真正吸睛、当之无愧的主角。
他要传达的就是这瓶号称红酒之王的酒……
文澜眼睛在他腿部、手臂、甚至手指上的指甲一一扫过后,才看向那瓶酒,她是认得的。
发消息过去:什么意思
又发:我不知道,你竟然学会绕弯
小的时候,他想让她去霍家时,会发一些照片给她,她是雕塑者,他深知她的爱好,她对美的事物向来不可自拔,而他是最完美的模特,她见到他,会立即冲过去。
现在他还是这样,用人景出境的方式吸引她,文澜却已经不是小女孩……
她晓得他的心思,或者说,开始懂男人。
他那边发来语音,声音磁性,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原来他的成长也在同时,她长大了,而他更加沉着:
没别的意思。买回老宅,怎么着也该谢谢你。
你想请我喝酒
真不会喝?
这句是用文字发来。
文澜盯着就笑了,回语音:真的不会
为什么?霍岩奇怪,语音里有大海的声音传来,他真的在海边:我们可以挑度数不高的酒
我一喝,容易胡言乱语……文澜这句讲得非常好不意思,声音娇俏,又低软。
霍岩一会儿才传来,有笑音:我在,别怕
文澜一瞬间面红耳赤。就连回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
周遭仍是聚餐的喧嚣,她却仿佛不在同一空间,满脑海的回荡着他的声音……
我在,别怕。
她捂脸乐。
……
虽说算定下了回国后、再见面的事。但一时还不能立即回去。
毕业聚餐搞定的差不多后,文澜送同学们离校,到最后,剩她一个人。
这时候,还没安定下来。
她得去参加一位学姐的婚礼。
尹飞薇这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她还要参加一场婚礼而推迟回国的事,大为惊讶。
“我的老天,你这是联合国总统都没你忙呢!”
“你打长途干什么?不能微信聊吗?”文澜在自己位于百花大教堂附近的宿舍里,找参加婚礼的衣服,一边将手机夹在耳边笑,“还有,联合国只有秘书长,没有总统。能不能念点书?”
“我念书干嘛?像你一样本科搞完搞研究生,研究生搞完还不得继续搞博士?”尹飞薇惊叹连连,“算了,我干点动嘴皮子的销售挺好的,像你这样,家都回不了,我是不行。”
“我这不是已经打包,准备彻底离开佛罗伦萨了吗。”文澜安抚,又笑,“你今天奇怪,干嘛这么操心我参加婚礼的事。”
“没啊。”尹飞薇乐,“我就是想你了,问问你念研究生之前,能在国内待多久。”
“大概三个月。”英国那边秋季开学,比国内晚一个月,文澜神色忽然静下来,整个人在衣柜前停滞。
“我感觉你爸催得挺急的,国内这边倒处传你和欧向辰要订婚的事,而且两家长辈走得也近,最近又有一笔
生意上马……我一边想你,一边又担心你回来受制约。”
“我有数……”文澜清了清嗓子,恢复谈笑,“别担心。”
“好……”尹飞薇停顿一瞬后,问,“婚礼在哪里,远吗?”
“南部,一个庄园里。”
“你不会喝酒,先把地址发我,我怕有事,不能带人冲过去。”
“你神经了吗。”文澜哭笑不得,简直不想和对方聊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都是对我很照顾的前辈。”
“你先发来。”尹飞薇固执。
文澜结束通话。点开对方微信头像,直接将婚礼地点发了过去。之后就没管尹飞薇,收拾了行李,开始往南部出发。
……
意大利的国土是一个长靴子造型。
佛罗伦萨位于中部,号称白花之城,文艺复兴圣城。一个整座城市宛如敞开的艺术宝库的城市。
南部向南。
文澜坐的火车,托斯卡纳的丘陵风景一路在车窗外延伸,越往南气候越热。
那日光像白炽灯一般,倾洒欧洲的南部。
自古以来,欧洲的南部都是人们向往之地,有地中海的调节,整个南部温暖湿润,即使在夏天,海洋性气候的调和,也使得人体表温度相当舒适。
不过,那是对于欧洲人而言。
文澜从海市来,海市的夏天才叫真正的宜人,白天夜晚,只要找着合适的方式,就没有受温度困扰的时候。
学姐的婚礼在男方家的庄园里举行。这里盛产红酒,仿佛每家每户都有那么一个像样的酒庄。
不过酒庄也并不像酒标上印得那样高大上,实地,可能对于看惯了宏伟场景的中国人来说,真的不算特别震撼。
文澜喜欢学姐家里的气氛。他们这边的婚礼,早上开始,到中午饭前会到教堂举行仪式。大家穿的也并不夸张,女士有穿长裙,也有穿长裤防晒的,至于男士稍微正式一些,衬衣是基本的,裤子各种淡色。听说南部的意大利男人都厌恶黑色皮鞋,文澜这回一看,还真是,个个脚上都是棕色演变的色系。
“知道为什么吗?”一个在现场,一手挂着马甲的伴郎对她说,“因为黑色太阴郁了,我们南部人热爱色彩,自由奔放,皮鞋永远是棕色系最可爱。”
“哈哈。”文澜放声笑了。在这里也没有特别的要求,女人一定得做淑女。她大大方方。
仪式结束后,大家鱼贯从小教堂出来。在教堂门前的空地上拍照。
意大利的南部是真的阳光热烈。
文澜晒了一会儿,实在招架不住,迎着地中海的风,赶紧溜了,以至于好多人要找她合影,都没找着人。
到午餐时,全部人都到了庄园里。
这时候,聚餐地布置在背阴处,大家都舒爽了许多。
文澜随便找了一张长桌落座。来宾也不拘束,各自与周围人打招呼后,开始享用午餐。
文澜埋头干了一会儿,被新人敬酒的动静惊动。她没想到,意大利南部人竟然也和国内似的,要一桌桌的敬酒,轮到自己这桌时,文澜就知道不妙了。
穿着白纱的学姐晒得却黑,和文澜成了强烈反差,她被学姐的到来,惊动到站起来后,感觉到全场人都在看自己。
她笑着,眼神以私人的方式向学姐求饶。
人家却不放过,用意大利语向全场人介绍她,重点是“来自中国的美女”“东方美人”“敦煌壁画的飞天仙女”……
文澜脸蛋真的通红,前两个还能接受,敦煌壁画都扯出来了,实在难负盛名。
她扬着笑,对学姐甘拜下风道,“敦煌的飞天仙女,还得亲自到我们中国瞧一瞧,我算不得什么。”
“别谦虚了小学妹,”学姐又起劲,“很多人都表演节目,你也来一段,要你们中国的味。”
音落,全场鼓掌。
文澜这倒不怕,她刚才坐着时,看到来宾不断展示才艺,有唱歌,有跳舞,还有表演魔术,总之在欧洲生活了四年,早对入乡随俗这四个字理解透彻。
“好吧,其实我早准备好了。”文澜几乎忘形一笑,“学姐接招啊。”
“行。”学姐立即一揽走过来的丈夫,满脸陶醉的依偎在对方怀里。
文澜对自己桌前的客人行了一个小礼,文质彬彬,落落大方模样,“是一首中国歌曲,叫《大海啊,我的故乡》……”
这一段是意大利语介绍,后面歌曲部分以为是中文,结果她仍然使用的意大利语。
大家都惊讶了,短暂惊呼后,集体鼓掌。
文澜歌喉不赖,毕竟做艺术的,什么音乐、雕塑、绘画等等都是不分家的。小小一段唱完后,她要“谢幕”了。
学姐却不肯放人。
文澜真的哭笑不得,“可我就准备了一首啊。”
“谁让在场只有你一位中国女性呢,”学姐不依不饶,“老公,你说是不是?”
她老公长得玉树临风,是欧洲人的体格与相貌。跟文澜不熟,但笑容灿烂,这么对文澜一笑,文澜就不好拂新郎面子了。
只好说,“那我再念一首诗吧。也是关于故乡。”略微一停顿,又眸光笑意微微凝结的说,“或者说关于故人。”
“你这么重视,一定很有意思。”新郎说,“就用你们中国话,我给你找一位翻译,他也来自中国。”
原来全场只有一位中国女性的描述是准确的,因为还有一位千里迢迢来的中国男人。
文澜微讶,眉毛微微挑,是真的有点意外,“……好啊……”
她也没见过对方的样子。
今天一上午的婚礼她都躲在阴凉处,没有那个胆子像真正的欧洲人一样,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她皮肤白,并且越晒越白,但缺点也明显,容易晒伤,发红甚至脱皮。
这一上午的躲避,别说一位中国男士没注意到,就连欧洲男士都没看具体。
也许对方意大利语不错……
可是……
能准确翻译贺知章吗?
事到临头,文澜即使有点小意外,也没阻挡她的心情。
学姐和她丈夫特别热情,和文澜商定后,她丈夫立即往主桌那侧的方向走,应该是找那位帮手去了。
文澜在原地,喝了一口水,又整理颈后的飘带,她今晚不算盛装,但一身来自苏州的丝绸套装,仙气飘飘。
上衣后面还坠着长长的飘带,在庄园午间的暖风中飞扬,所以学姐夸她是来自敦煌的飞天仙女,也不算错。
“《回乡偶书》贺知章……”余光见新郎带着那位帮手过来,文澜觉得时间差不多,于是念出即将朗诵的题目,她声音在海风中原是清朗,只是突然地一顿。
就被什么物体忽然切断,戛然而止的风。
一时,她音似飘散在空中,没先前的热闹与清贵,这会儿只是被来人勾了魂……
那名中国男人,白衣白裤,领口应着意大利南部的气候,长长敞着,并不使人感觉轻浮,他眼神澄澈,黑亮,像来自东方的星。
“霍岩……”文澜不确定自己发出音量没有,只是在心内无比惊讶,惊讶到忘记管理脸部表情,他怎么在这里……
他走到她面前来,被新郎领着,像不认识她一样,“请开始。”
“你从哪儿来?”文澜后知后觉收拾好表情,轻轻一蹙眉,嘴巴差点翘起,语气就有那么点质问意思了。
眼光直直的,穿过地中海的热风,火辣辣瞧着他。
霍岩唇角弧度明显,同样瞧着她 ,“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这位中国男人……”她一时想到自己刚才的肆无忌惮表演,就感觉被他看了笑话,文澜心内郁闷坏了,但是面上绝不认输,瞪着他。
霍岩任她瞪了一会儿,忽然朝她侧头,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新人和来宾都看着呢,别掉链子……
文澜表情一呛,简直感受到侮辱一般,她有点不可思议挑眉,仿佛在无声说,什么玩意儿,你这是嫌弃我拖你后腿吗?——
作者有话说:以后逢周末万更。下周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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