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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山盟


    “来吧。”两人眼神对战了一会儿,霍岩有风度地朝她偏头。


    他说的意大利语,别人都听懂了。立即鼓掌。


    文澜赶鸭子上架。


    两人配合默契。


    文澜诵完一句会停顿,霍岩用意语向观众翻译。当念到“乡音无改鬓毛衰”时,文澜眼眶微微发红,她嘴角翘着,很美丽与轻快的弧度,可整首诗念得还是感情充沛,隐约忧伤。


    等男音最后一句结束时,大家都还沉浸在诗意的氛围中。


    有客人评价最后两句最感人。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文澜却说,她最喜欢乡音无改鬓毛衰这一句,而且准确说她是喜欢乡音无改这四个字。


    霍岩就是乡音无改……


    七年过去,由少年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他改变的恐怕只有轮廓,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体贴入微、温柔缱绻……


    “你为什么来意大利?”诗朗诵结束,文澜被安排进主位,和新人坐在一起。


    霍岩在她身侧。


    “尼克是我的一位顾客。”他声音低,如地中海的风,暖、微热。


    文澜轻疑惑,“顾客?”


    霍岩笑了,“严格来说,他愿意成为我顾客,我并不愿意。”


    “这点,我作证。”他旁边突然伸过来一个脑袋,顶着一头金发,眼睛碧蓝,一张口就是流利的中文,“嗨,你可以叫我西蒙,我认识你,你的上个作品在苏富比一战成名,那场交易是由我主持。”


    “可我不认识你。”文澜皱眉,“怎么也记不起,当时那场拍卖有你的存在。”


    “你的作品被拍出新人的天价,有我功劳,也有霍岩的功劳,”这个叫西蒙的完全打开话匣子,而不顾文澜已经变掉的脸色。


    霍岩马上打断,“他意思是,当时有很多人欣赏你的作品,我和西蒙都在参与。”


    “所以,你们俩参与抬升价格了?”文澜脸色变得彻底。


    “不会。”那个西蒙大笑,“我是真喜欢你的作品,那场交易恨不得不公开,我直接收入囊中,但没办法新人艺术家必须公开亮相,才能有名气,而我的收藏也会升值,那天,我和霍岩约定好了公平竞争,结果出了意外,那位莫斯科买家咬定青山不松口,我们就让出了。”


    “你还知道咬定青山不松口?”文澜微微讽了一句,“我现在明白了,你俩蛇鼠一窝,让那位莫斯科买家付出了超出作品本身价值的金额,这对真正喜欢艺术品的人是一种侮辱。”


    “别气……”西蒙面对美女的怒气,毫不变色,他甚至笑着,让那双蓝眼睛显得更狡黠,“一开始我也跟你一样,我和霍岩拼的你死我活,结果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其实,你的作品真很棒,我们公司对你评价很高,当时有意把你热捧出来……”


    “我谢谢你。”文澜冷笑一声同时,不忘朝坐在她和西蒙之间的男人投去恼火的一眼。


    霍岩跟没事人一样,四平八稳。


    文澜“哼”地一声。


    西蒙哈哈笑,“真别气,也别为莫斯科买家心疼。”他抬手揽上霍岩肩膀。


    霍岩被带的微微往西蒙方向一侧。


    文澜一时诧异。


    不明白这两男人之间到底什么意思。一副,霍岩被人拿捏住的、悉听处置模样。


    西蒙笑着咬咬牙,“当时我们可是说好,谁都不能用不光明手段,对你作品的爱全凭实力,结果价格居高不下,我又不可能放弃,霍岩也一副势在必得模样,后面我们都感觉到吃力时,莫斯科买家横空出世,叫了两轮就收入囊中了!”


    “事后,我和霍岩喝酒还安慰他,得不到你的初卖品没关系,下次我们再竞争,结果好嘛——”西蒙突然低吼起来,并且一只卡住霍岩的脖子。


    文澜吓一跳,眼睛瞪大。


    霍岩睁开眼,此时,笑音略带警告,“你够了。”


    “够什么——”西蒙一副恨不得掐死他,但又没办法真的干掉的痛心疾首模样,朝文澜吼,“他就是那位莫斯科买家啊——”


    “哈哈哈!”文澜惊笑连连。


    西蒙痛心疾首,“你刚不是说,这是对真正喜爱艺术品的人的一种侮辱吗!还笑!”


    文澜失笑着回应,“可是真的很好笑。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只有你们两个有力竞争者,对作品太喜爱的缘故,他不得不另辟蹊径,你就刚好觉得,反正霍岩也没有得到,就成全那位莫斯科买家吧!结果成全了你的对手!”


    “是这样。”霍岩这会儿落井下石,不但附和文澜,还举杯和她的果汁杯碰了一下。


    那清脆的水晶杯碰撞声,简直给西蒙雪上加霜,他难以置信,然后低嚷,“我才是真正喜爱你的买家啊!”


    “可你的喜爱没有到非我不可的地步。”文澜笑,也朝对方举了一下杯子,“任何竞价都是适可而止。”话音一转,望向身边人,“你手法很高明嘛,西蒙被你耍了?”


    西蒙一时激动的手在桌面轻捶,“是这样没错,快帮我出头!”


    面对文澜的明赞暗讽,和西蒙的看热闹不嫌事大,霍岩的反应是放下酒杯,而后起身,对文澜邀约,“走吧,舞开始了。”


    西蒙还在摇旗呐喊希望两人打起来呢,整个人正兴奋,霍岩突然不玩了,不玩不要紧,还把人拉走。


    “哎哎哎——”西蒙再一看场地内,客人们全都蠢蠢欲动,而中央的位置已然空出一个舞池面积,这是要开始跳舞了,他表情再次演绎了一句中国老话:大意失荆州!


    他是真喜欢文澜,可惜文澜深居简出,做为艺术圈的一枚新星,她不屑名利到自己的作品头次拍卖本人都不到现场。


    当然,她的家世也是一方面。这样的女孩子在一场婚礼上,被霍岩两句话就牵走。


    西蒙落单后,望着舞池里那对俊男美女,嫉妒地眉心耸老高。


    ……


    “你和他什么关系?”舞池内,文澜问。


    “纠正你一个错误。”他手指抵在她脊椎,另一手揽腰,一抵一揽间,轻松将文澜的架行带起来。


    她自然而然的上身后倾,另一只自由的手搭住他肌肉。


    地中海午后的风,吹过她指尖肌肤,一瞬间就似乎烫起来。


    文澜顺着舞姿将脸凑近他,对鼻尖传来的阳刚男香味欲罢不能。


    作为一种舞蹈礼仪,他身上的气息,恰如其分,做为一名合格的舞伴,他做到的似乎远超出合格。


    “莫扎特……”他轻轻笑着,在她耳边低问,“不知道你现在跟舞水平怎么样?”


    “我不认识你了……”严格来说,不认识这样的他。她声音低赧,眼神却带着一点点挑衅。


    他微皱眉,“怎么?”一副疑惑、无辜眼神,“我纠正你,那天拍卖会,不是只有我和西蒙看好你,还有很多人,”他眼神欣赏的看着她,并倏地漾开笑意,“这么不自信?”


    “你声东击西!”一上来就说纠正她的


    错误,之后又问她现在跟舞水平如何,文澜可不得误会是他质疑她的水平吗?结果这根本是两件事,前者和自己的作品有关,后者才是舞蹈。


    “不要这样!”文澜又重重强调一句。


    霍岩低头,要瞧瞧她生气的脸,结果只瞧见一只气红的小鼻头,“为什么不高兴?”


    明知故问!


    文澜说,“因为你弄得我七上八下!”


    “跳舞是得七上八下。”他谨慎思考,得出结论。


    文澜哭笑不得。


    严格来说,英式国标舞除了旋转就是上升下降,华尔兹更是优雅的化身,他一边说着逗她的话,一边游刃有余用卓越的领舞能力征服她。


    舞池是一个无形、巨大的长方形,葡萄树下的演奏家们将莫扎特的一首G小调拉的如痴如醉,舞池的外围是最厉害的高手,步伐轻快,情绪浓稠,当所有舞者沿着一个方向旋转,稍一怠慢,可能就会被后来舞上来的人踩到脚,前面的人也有可能出尽洋相。


    文澜觉得紧张又刺激。她从小就学华尔兹,不是进得正规班,而是和霍岩一起拜在何永诗门下,何永诗华尔兹跳得精湛,当时文澜还是太小了,跳舞只晓得追求姿势的标准与否,而忽略了情绪,后来霍家破产,她再也没和他们跳过舞。


    这七年,她的舞伴都是自己同学,舞艺日益精进,但和霍言比还是差了点。


    华尔兹是一个很讲究由男性主导的舞蹈。无论是旋转,还是亲密的贴合升降,男舞者的领舞水平直接决定胜负。


    最后,场地上的其他舞者陆续败场,越来越空旷,她和霍岩成为了中心,要不是音乐结束,她绝对会出尽风头,然后在婚礼之后被学姐骂死。


    就这样,一曲后,她已经成为众多男舞者心仪的舞伴。


    而霍言更是招蜂引蝶。


    文澜没眼看。


    西蒙来邀请她。


    她本来想拒绝,不过一停顿,手往对方掌心一搭,从容笑着上去了。


    霍岩望着她背影,纵容地勾勾嘴角。没再选择第二位舞伴。


    ……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连续两曲结束后,西蒙实在跳不动了,帮文澜拿了一杯果汁,回到原位置落座。


    场内现在在跳海顿的皇帝四重奏。这是一首特别适合私人场合的曲子。


    新人请来的弦乐演奏家们,正分别拉着四把琴,风度翩翩演奏。


    霍岩闻言,漫不经心瞧过来,眸光染着一些光晕,是从葡萄叶缝隙中射来的光,“你猜猜?”


    西蒙一副我会猜还用你的表情,之后,又不得不严肃思考起来,他皱着眉,过了一会儿说,“情侣也不像啊……单纯朋友……也不像……”


    “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这一句直接问文澜。


    文澜坐在霍岩右手边,正咬着一根吸管喝葡萄汁,她吐开管子时,旁边的男人抬手饮酒。


    真是差异巨大。


    她喝葡萄汁,他喝葡萄酒……


    文澜眨了眨眼,冲西蒙,“你猜?”


    西蒙一下无语瞪眼,觉得被这两人再一次同时耍了。


    “哈哈!”文澜大乐。


    霍岩睨向她,也笑出来,声音清冽。


    ……


    下午三点,婚礼告一段落。


    文澜准备离开前,被学姐拉到旁处。


    学姐穿着美丽的小礼服,一边要递上烟,过了一秒后又想起,“我记得你只抽过那么一次烟。”


    所谓“那么一次”,是在文澜刚进学校的时候,那时候她从英国念完高中过来,从常理上说早该通过一个高中生活融入欧洲,可她没有。


    她没有成群结队的朋友,欧洲人善于交际,各种派对层出不穷。


    文澜像只孤单的鸟。这对于艺术生而言不可想象。


    学姐那次在画室外面看到她,蹲在一颗无花果树下,一边看蚂蚁,一边不熟练的抽烟。


    那简直不是她抽烟,而是烟抽她,一口接一口的呛,又一口接一口的来。


    学姐后来就慢慢关注了她。发现她很博学多才,交际也很好,这才晓得,她不是融入不了而是不想融。她更多的时间是和雕塑在一起,所有情感都通过雕塑表达。好像没人能亲近她,又或者值得她亲近。


    学姐掐了烟,将烟蒂丢进烟灰缸,一边抬手,抚上她一侧肩头,“骄傲的小公主,牵好你的王子,他和你一样充满魅力。”


    那个男人,魅力非凡。


    谈吐,气度,简直大杀四方。新郎今天遭受的压力极大,他们从来没见过一个东方男人能把华尔兹跳得那么好。


    “谁是我的王子?”文澜笑着惊讶,“您刚结婚,别太惦记别人,姐夫才是最有魅力的。”


    “我发觉你真小气呀,”学姐翻了下眼白,“让尼克听见了,我跳进你们中国的黄河都洗不清。”


    文澜笑,“这么激动干什么,”调一转,又说,“我看就是心虚呀。”


    学姐说不过就加入,“我是有个事想拜托你……”


    文澜眉心一跳,瞬时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春风和煦。当然,耳朵也故意装听不见。自顾自笑闹。


    “我讲得是事实。谁不知道学姐魅力无双?姐夫竞争对手一大堆。”


    学姐一下大乐,连连谦虚摇手,又真心搂住她,在她面颊边给了一个法式贴面礼仪,声音轻轻地说,“真为你高兴。小公主今天好开心呢。”


    “谢谢。”文澜这个情领了,笑着点头,“这是真的,今天很开心。”


    “他将一幅油画做为新婚礼物赠送给尼克,尼克很惊喜,之前怎么求他都不愿意,这回竟然是无偿,我想,将来尼克也是欠他一个大人情。”学姐晃到窗口朝下看,这角度可以看到楼下葡萄藤边站着的男人们。


    西蒙是英国人,尼克是欧美混血,两人都身形外貌优秀。


    但作为艺术生的眼睛,优秀远不够。学姐的目光都近乎贪婪了……


    文澜走到窗口,朝楼下看,其实根本没看到霍岩的脸,但从稀稀疏疏、无章法的葡萄藤空隙中,她能完整的瞧到他的躯干部分。


    在艺术生中的眼中,这世上最完美的躯干是来自古希腊的一件残缺雕塑、大名鼎鼎的《观景楼的躯干像》,它有名到被挖出来时只是残缺的,没有头、双臂和两个小腿,是一个坐在动物皮毛上的男性形象。


    它上半身壮硕,扭动幅度大,也因此牵扯全身肌肉发生了不同的变化,它的展现度表现的极为精准,肌肉饱满,像是蕴含无穷力量,十分有喷薄力。


    艺术生见到了会肾上腺素飙升的程度。


    “太完美了……”学姐守在窗口边,这么惊叹着。


    文澜皱眉打量她一眼,心里猜着,她那个位置可能也看到了霍岩的躯干部分。


    一个完美的形体,五官如何是其次,而是身体的力量感,尤其将衣服脱掉,摆出艺术家想要的造型,那场面简直会让人疯狂。


    米开朗琪罗当年看到《观景楼的躯干像》都产生无比强大的力量,甚至一生的作品中,男子的躯干部分都仿照了观景楼,可见那副躯干是多么完美的躯干……


    学姐现在就是忘乎所以。


    文澜摇着头,去掉一开始的玩笑口吻,真心劝说,“您真别这样,姐夫挺好的,别见一个好的形体就走不动路。”


    艺术家和自己的模特产生感情,是圈子里见惯的事,甚至自古以来,部分出名的画家都和自己的模特产生过轰动一时的情感。


    拉斐尔还公然把自己情人的脸画到无数作品中呢。这是现代社会,要每个艺术家都像拉斐尔,那就乱套了。


    文澜一时有点着急。怕婚礼当天,新娘看上丈夫朋友这件新闻堂而皇之发生。


    “我要走了。学姐,我们下次见。”她打完招呼就赶紧往楼下跑。


    学姐还沉醉在某人完美的躯干中,一扭头,见文澜下楼背影,一时大乐,“你真太小气了!”


    文澜已经走到楼下,不敢再和学姐多拉扯,怕尼克听见,毕竟开放的欧洲人,什么稀奇古怪的关系都会发生,她也怕学姐入迷太深,拜托霍岩脱光了给她当模特之类……


    后果不敢想。


    学姐凶猛。


    “怎么?”霍岩的确站在葡萄树下,虽然在楼上只看到他的躯干部分,可非他莫属呀,有些人天生就是形体架子,最好死了也能贡献给美术学院研究骨骼。


    当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后,文澜觉得非常不吉利,赶紧一甩头,然后急忙走到他身侧。


    他抱胸站在葡萄树下,正听着尼克他们说话,看到她忽然下楼,立即一皱眉问她怎么回事。


    文澜需得仰头看他。


    地中海的日光下,霍岩脸也很不错,五官深刻,薄唇微抿时,就像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事,使得别人都不敢打扰、亲近他。


    但是文澜可以。


    文澜影响他的“思考”。他一开始听别人聊天,嘴角带笑,看她匆匆下来,立即旁人是浮云,全部心绪就围绕着她了。


    文澜表情先微微一愣。她是猛然发现了这点。霍岩很在乎她,关切的眼神,好像是哪怕她被一只蚊子咬了,在他心里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嘴角倏地就慢慢翘,一直翘到被学姐吓住的那种情绪纷纷消散,她才轻着声,亲密地望着他的眼睛,催他,“赶紧走吧。我想走了!”


    主要是她想走了。最后一句她加了重音。


    霍岩点点头。接着扭头,直接打断那两个人,“撒丁岛见。我得先走。”


    “不一起去吗?她不愿意?”西蒙失望,又猛地挑眉,“可你还没问她呀!”


    “你要去撒丁岛?”文澜吃惊,“潜水比赛?”


    “呦,行家啊!”西蒙笑,“非专业人士,不了解这届的自由潜赛吧!”


    “我不但了解,还要去呢!”文澜笑着说,“本来就计划了行程,但我今天下午有事,得去趟巴黎!”


    “霍岩你呢?”尼克做为吃瓜群众,也加入群聊,“不是和西蒙约好了?”


    撒丁岛就在意大利的南部,从尼克家庄园过去只要几个小时。但文澜要先飞巴黎。


    “你也太折腾了,什么事这么要紧?我之前和霍岩计划好了,婚礼结束,邀请你去撒丁岛。”西蒙很失望,“我想和你同路,不然我也陪你去巴黎?”


    “我怀疑你故意和他杠,非要牵连我!”文澜无语坏了,一伸手指向霍岩,意思西蒙和他之间,还在为上次拍卖的事怄气。


    西蒙一副我就是和他杠,看上去,霍岩之前也没有跟他提过,自己是认识文澜的,不然,不至于西蒙现在都弄不清霍岩和她之间的关系。


    文澜在和西蒙你来我往时。霍岩就在旁边袖手旁观,一副自己不好插手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加让西蒙火上浇油。


    文澜不客气地安慰,“你就先过去吧,反正我也不是去参加比赛的,纯看热闹而已。”又尽量好声好气,“我去巴黎有点事,霍岩愿意陪我,你就不要瞎忙活了!”


    “你们!”西蒙在地上蹦了一下。


    “……”文澜瞠目结舌。


    霍岩这时候慢条斯理的在旁边开口,“明天早上,我们到撒丁。”


    这不算“劝架”了,是直接下定论。


    西蒙一下子几乎吹胡子瞪眼,他一脸愤恨地用眼光将霍岩五马分了尸……


    尼克将这场戏看得可开怀了,还笑着跟文澜咬耳朵说,西蒙是爱才,她是天才艺术家,又是新星,他身为苏富比的重要股东能不紧盯着她么……


    这话是没错,又是霍岩引荐的,西蒙肯定是没坏心眼的,加上人也对文澜胃口……


    但是文澜很有原则,坚决不让西蒙插在她和霍岩之间。


    这趟巴黎之行意义非凡……


    最后,西蒙“含泪”和文澜拜了拜,弄得文澜哭笑不得,直到上飞机,还问霍岩,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霍岩看了她一眼,连答都没答,一眼说明一切。


    文澜感受到了冲击,他在无声的说她多虑,文澜不能忍受自己有一丝丝的缺点被他嫌弃,愣了一瞬后,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在他右边、靠近她的胳膊上。


    肌肉紧绷、力量感强悍,甚至发出“砰”地一声。


    霍岩不可思议笑看她。


    文澜却赶紧捂着自己捶痛的那只手,背一转,歪靠着,眼泪差点疼掉下来。


    好硬……不过弱也不让他看见!


    ……


    模模糊糊着,睡到巴黎。


    这一路时间不长,只要不是回海市,感觉去哪里的路都不算长和难熬……


    文文。


    文文。


    ……


    他声音和少年时真实的区别开来。文澜以前常做梦,梦见和他在一起的少时,那时候他清俊挺拔,像根漂亮的小树苗,分开前的那年生日,他和何永诗带着霍屿,在自己家楼下的黑松林里,放烟花为她庆祝。


    那晚霍启源没有出现,说是公司忙,但还是送了礼物,文澜后面几年经常在想,从那时候开始,霍家就不完整了啊,霍启源怎么可能轻易不出席她生日呢,一切都是有预示的……


    当时,他们都没有预见。


    霍岩买了很漂亮的烟火,在海边的黑松林旁为她点燃。何永诗当时还在准备,他和霍岩即将去巴黎留学的事……


    那始终是个遗憾。她被文博延硬生生安排着去英国,后面霍家破产,霍岩更是丧失了出国留学的资格……她和他都失去了巴黎……


    “……文文?”他成年的嗓音一直轻轻叫着她。


    文澜感觉自己的一侧脸颊被他捧在掌心,大拇指轻轻滑过她肌肤,轻轻地、反复地,伴随着“能看到铁塔了”的声音。


    “什么?”文澜猛地惊醒,然后,撞入一双黑沉的眼睛里。


    文澜眨了眨眼皮,感觉自己一开始看到的不是他这带着笑意的眼,而是很黑沉,像海洋深处一样难以诉说的眼睛,但是他忽然变了样子,像起了一点点暗流,徐徐涌起一阵笑意来。


    文澜不是不喜欢他的笑意,而是内心深处觉得,黑得深不见底眼神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然而,在铁塔的诱惑前,文澜很快将心底的遗憾抹去,她揉了揉眼睛,“什么……到了?”


    头等舱空间宽阔。


    霍岩将她起身掉落的毯子捡起,一手撑在自己外侧的扶手上,一手搭在她的上面,笑了笑,“你看啊。”


    文澜睡得可能有些迷糊,揉完眼睛后,一手随便放下,感觉是落到了他的手背,她没有多想的就去看舷窗外面,这时却有个清晰的感受,霍岩翻过手,抓了她一下,类似托的那种分量,可很亲密,五指指腹,每个部分都从她掌心掌背的皮肤撩过。


    转瞬即逝。


    她扪心自问,小时候她和他除了各自隐私部位没有接触过,其他哪里没有了解?


    暗暗喟叹一声,长大真是界限的开始……


    “霍岩,我看到了……”脑袋清醒到足够,文澜才看清了外面景色。


    飞机正在掠过巴黎上空。


    白天。视线极佳。


    蜿蜒的塞纳河首先映入眼底,沿河遍布古典建筑,没有高楼阻挡,视野尽情放去,没一瞬就看到塞纳河畔最高的建筑、埃菲尔铁塔。


    小巧可爱的一只,像一只小积木。


    只因飞机还是太高了,还未下降。


    头等舱的乘客几乎都将脑袋探着往下看、寻找埃菲尔铁塔,像第一次来巴黎。


    “留学时来过吗?”霍岩清冽的声音,回响。


    文澜望着底下的城市景象,笑着,“留学后,没有和你来过。”


    小时候两人就去过卢浮宫,何永诗更是法语专业的高材生,受其影响,两人对巴黎了如指掌。


    几乎不用问,文澜就知道他,这几年应该也来过巴黎。


    只不过,不是和她一起来。


    在婚礼现场,霍岩忽然邀请她一同前往巴黎,文澜本来打算直接去撒丁岛观看自由潜赛,但是霍岩明明也要去撒丁岛,但他没有说,而是提议一起去巴黎。


    他想请她在巴黎吃一顿晚餐。


    文澜当然欣然答应。能和他一起圆少时的梦,使得这顿晚餐就更加有意义。


    这个意义重要到,两人心照不宣。文澜甚至愿意为此,向西蒙曲折表示,自己来巴黎是办点事,而半点不提,是只和霍岩吃晚餐而言。


    为了这顿晚餐,她和霍岩都愿意“折腾”,先飞几个小时来巴黎,然后明天再花好几个小时返回到意大利南部。西蒙说的没错,是“折腾”,可他们都愿意。


    并且悄悄地,不告诉双方以外的第三个人。


    像小时候的无数次游戏,只有彼此。


    ……


    下了飞机后,霍岩问她需不需要去酒店休息。


    文澜直接拒绝。


    他们两人都轻装上阵,行李都只是各自的一个手包,酒店的车来后,霍岩将两人行李放了进去,接着,就和她一起去埃菲尔铁塔。


    埃菲尔在飞机上看着渺小,真到了地面,那是一座非常巨大的建筑,是塞纳河畔的最高点。


    两人先从圣母院登船,沿河下行,依次经过市政厅、卢浮宫、奥赛博物馆,接着再来到杜伊勒里公园,再往前面就是协和广场的摩天轮和方尖


    碑,继续往前,就需要转弯了,进入亚历山大三世桥。


    一看见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大桥,铁塔的身影就近在眼前了。


    “我真没做坐船看过。”文澜兴奋极了,不断向身边男人诉说自己的感受。


    完全像第一次来的模样。


    当船离铁塔越来越近,塔的身影由一开始的细长,到后来的像个钢铁巨兽,文澜的表情完全被“震慑”住。


    她好怕、铁塔的四只“大脚”会将游船踩翻。


    霍岩偶尔应她,更多时候是倾听。


    下船时,他牵着她走下船。


    铁塔底下有很多吃饭、喝下午茶的地方。


    上岸后,两人找了一个地方喝下午茶。


    文澜一开始的兴奋渐渐稳住。


    霍岩提起莫泊桑。


    为了纪念法国大革命一百周年,1886年,法国人提出建立一座举世瞩目的伟大建筑。但在当时,埃菲尔铁塔的设计遭受了莫大的阻力,巴黎人很不欢迎这座庞然大物。认为它是“工业怪物”。


    巴黎各界多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共同起草一份抗议书,要求停止埃菲尔铁塔的建设。


    “当时莫泊桑扬言,有巴黎铁塔就没有他,他会离开这座城市。”霍岩单手指抵在下颚,身姿悠然地靠在椅背,“可后来,他常常在你坐得这张椅子上吃饭、喝下午茶,还说,只有这里才看不到那座破烂的铁塔。”


    “哈哈哈。”对于那位后来变卦,成为口是心非的大文学家,文澜表示钦佩,“他可真风趣。”


    霍岩“嗯”了声,笑。


    文澜皱眉,“你确定他坐的是我这张椅子吗?”


    霍岩抬起梅森的茶杯,失笑,“不确定。”


    文澜“哼”了一声,“你真讨厌。”


    “讨厌吗?”放下茶杯,霍岩眼神认真地望她。


    文澜摇摇手,一句“我也不确定”就把这个话题叉过了。


    整顿下午茶都懒洋洋,聊得话题也从莫泊桑扯到大仲马,再扯到铁塔的设计师埃菲尔、立在入口的铜像。


    “霍岩,我还想去圣心大教堂门口看一看铁塔,”文澜高兴地提议,“你还有体力吧?”


    圣心大教堂是巴黎的最高点,在蒙马特高地上,教堂门前的广场是整座城市的最佳观景台。自然看埃菲尔铁塔也是得心应手。


    霍岩哪会不同意。


    他能为请她吃一顿晚餐,从意大利飞到法国,而此时只是从铁塔广场,去了一个圣心大教堂的距离而已。


    文澜的问话也是白问,纯粹是和他斗的玩。


    霍岩不仅有体力,还比她有体力的多。


    文澜毕竟从早上就开始从意大利中部折腾到南部,又跳了几场舞,接着又飞来巴黎,要不是在飞机上补眠,她早没有精力活蹦乱跳了。


    圣心大教堂前的广场,是最佳点。


    两人上去后,向西看,寻找了大半天,才从密密麻麻的树枝后头找到铁塔的影子。


    整座城市都展现在眼前,而铁塔是最高的。从这边看过去,细细的,纤瘦的一只,甚至和树干差不多细。


    “我忘了,”文澜忽然迎着坠落下去的暮色,遗憾说,“我们该去博物馆看一圈。铁塔以后再看。”


    霍岩失笑,“又不是不来了。不用着急。”


    “可是我想听你讲《蒙娜丽莎》《约翰福音》《最后的审判》……”她回过身,背着光影,笑看他,“哪怕上一次去卢浮宫时,你骗我说《蒙娜丽莎》是复制品,我也很想听你在里面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八道。”霍岩露出为难的笑意,“卢浮宫确实有用复制品代替真品展览的习惯。”


    “可你就是喜欢逗我,那天展览的明明是真品,你也说了是真品,可你就是要逗我。”


    文澜哼了一声,继续抨击,“你也承认吧,有时候你不跟我说真话。模棱两可,要我辨,要我认。”


    霍岩眼睛几不可察的眯了一瞬,很快重新染起笑意,他身长玉立的模样,在圣心大教堂外的晚风里,稍稍朝她抱歉的口吻,“是有些讨厌。对不起。”


    “哼。”文澜从前没发现自己这么喜欢哼,和他在海市重逢后,她经常哼,包括网络联系时。


    此时,面对面,她也没有觉得这样会让她看上去尴尬还是做作,她身心都很自然放松、舒服,霍岩也应该不敢讨厌的。


    她笑了,故作了一会儿他的确过分、需要反省的样子,马上就好了。


    重新漾起笑意,“算原谅你了,但你以后不可以这样。”


    “文文你知道吗,在巴黎有一个魔咒,人人都避免不了。”他好像又开始了,那种和煦无害又温柔的眼神,像是有蛊惑力,不自觉就让文澜心静下来。


    文澜这回倒是警惕,她“嗯”地应一声,勇敢挑眉,让他继续说。


    霍岩笑了笑,得到同意才继续,很认真,“任何人身在巴黎,总会下意识地搜寻铁塔的身影,无论街头巷尾,还是高楼大厦能看见窗户的地方,人们总不自觉寻找它,这在巴黎,人们称之为“铁塔魔咒”。”


    “我知道,铁塔魔咒。”文澜点头笑,“因为铁塔太著名,也太显眼,在哪里都能看到它,而且各个地方看到的大小都不一样,很有趣。人们喜欢它,有时候也把它当做路标。”


    霍岩点点头,意思是她说得对。


    他又问,“那你知道,今天下午到达巴黎后,你整个人多么活蹦乱跳,我有多担心你走丢吗?”


    “你不是没跟丢吗?”文澜皱起眉,觉得他这关子卖得有点长了,但这就是说话的艺术啊,她愿意听他说。


    霍岩突然看着她就笑了。很开怀地,甚至还摇了摇头。


    “霍岩!”文澜觉得自己太信任他了,以至于让自己看上去有点傻。她对他甚至关心到,他可能会被学姐“欺负”——艺术圈的女人是多么“如狼似虎”,他肯定会吃亏的!


    现在看,他根本就不会答应学姐!


    就连小时候,文澜多次要求他做自己的裸‘模,彼此关系好成那样,他都不轻易答应呢。


    白担心了。


    文澜恼得上前又捶他胳膊,“你又逗我!”


    “没有。”这次霍岩没让她得逞,一次就扣住了她手腕,然后轻揉了下,低音回应,“我是说,你也像铁塔,时时刻刻吸引我关注你,所以对我而言……我是中了文澜魔咒。”——


    作者有话说:明天有两处吻!!!


    第57章 山盟


    圣心大教堂前的火烧云布满天空。光影渐渐弱,越往远的地方越红,而眼前是日光离去后的幽蓝。


    他的脸在远方火烧云的照射下,染着一层绚丽的红边。光影的艺术,使得霍岩这张脸像是处在电影场景中。


    连他的眼神和言语都显得高雅而不可捉摸。


    ……中了文澜魔咒。


    这句话撂出来时,他神情轻松淡定的像说晚霞很美一样寻常。


    这明明不是寻常的话。


    耳畔有一瞬间的失聪,红光在文澜身后无边翻涌,晚风自后吹动她发丝,一开始和他闹的情绪停在嘴角,接着,在他笑眸里逐渐散去,她眼睛微微眯着,仿佛要将他看清。


    面对她的目光,他再次上演什么叫寻常。


    先轻轻又揉了下她腕,如果一开始抓住她的那记揉不明显,这一次的,他大拇指皮肤纹路仿佛带了工


    具、完完整整研磨过她的内腕。


    接触感翻涌。


    “霍岩……”他轻轻放下她腕,文澜叫出他名字。


    “你又逗我。”她凝视着他眼睛说。


    他眉心舒展,如晚风袭过,全是柔和,“哪里逗了?”


    “你在说我是小孩,上蹿下跳,让你好一通寻找。”


    他唇角翘了翘,“确实,你甚至……比铁塔魔咒还魔咒。”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文澜笑了笑,往后一靠,接着垂首,望着地面某条缝隙久久失语。


    “不看日落吗?”他问。


    文澜摇摇头。


    她没有不开心,只是忐忑啊,她今天太跳跃了么,像个孩子?


    ……


    红光彻底坠落前,回到酒店。


    文澜七年没见他,彼此都长大成人,他阅历丰富了不止一星半点。


    在位于巴黎市中心的瑞吉酒店,有专门的包间,常年租用;酒店的车从头到尾服务他在巴黎的行程;他在酒店甚至有专门的存酒柜,当霍岩告知她,今天晚餐,所用红酒是刚从富比拍下来的年份帕图斯,全世界一箱难求时,文澜无比惊讶。


    “太破费了吧,我根本不会喝酒。”


    “笨不笨?”房间是相当奢华的总统套,霍岩说以前用来和朋友们聚会的地方,所以文澜这趟来了,空间也足够大,给她的房间在最佳视野位置,拉开窗帘,整个埃菲尔铁塔的身影就伫立在眼底。


    他搬去了客卧,两人的房间至少相差了三十米远,这在寸土寸金的巴黎,可想而知的尊贵享受。


    霍岩到客卧休整,隔着语音笑她,“觉得第一次喝酒,不值得开瓶帕图斯吗?”


    “我真怕糟蹋了。”文澜笑,“不然这样,我要喝不惯,你全包圆,不然多浪费?”


    “你喝过,再说。”


    这条消息结束后,两人没再通话。


    文澜不介意和他住一间总统套,反正总统套足够大,各自都有私密的空间。而且就算她不愿意,他们匆匆而来,想订一间景观房还真不容易。


    到达酒店时,天色已黑。


    学姐的婚礼上,文澜吃得足够多,下午到达巴黎时又和他在埃菲尔铁塔底下吃了下午茶。她一点都不饿。


    霍岩忙上忙下,他对这顿晚餐重视程度、像是他自己的婚礼……


    浴缸靠着法式窗,矮矮的半截墙上镶嵌着古典的白色实木框,被温水泡着,自窗内看向街头的华灯璀璨和不远处高大站立的铁塔,文澜的眼神简直入了迷。


    不知泡了多久,她浑身松软,才将满是水珠的脚踩回软拖内。


    披好浴袍,带子都没系,浑身漫不经心地走到床前。


    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翻了翻,忽然在一条新闻上久久凝视。


    文澜看了半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停在屏幕,最后干脆滑走,去看微信。


    他的消息还是上条。


    她嘴角翘了翘。


    扔手机,换衣服。


    ……


    巴黎这天的夜色极美。


    酒店的环境也首屈一指。


    换好衣服后,他的私人管家等在客厅,说霍先生交代自己领她过去。


    霍岩提前去了晚餐地点。


    可能是想营造更加正式的感觉。


    文澜跟着管家从房间出来,一路走单独通道上达楼顶。


    巴黎的建筑集体偏矮,尤其是老城,放眼望去,整座城市像一座无墙的敞开式博物馆。


    站在高处更是一览众山小。


    不远处的卢浮宫华灯璀璨,好像在提示着她、今天白天对它的怠慢。


    “文小姐,请。”管家单手指引,同时停住脚步。


    文澜笑了,拎住裙摆走过去。


    这件裙子是她准备在学姐婚礼上穿,结果因为遗忘,而在箱子里蒙尘。现在派上了用场。


    飘逸的材质比云朵还柔软般,走动间,高开的侧边,将她雪白长腿淋漓尽致展现。


    为了这条裙子,特意化与之匹配的妆容,加上一点首饰,等全部弄起来,文澜惊觉,这一身出席学姐婚礼实在太抢风头了。


    她不是故意抢风头,而是今晚才意识,自己无论穿什么都魅力四射。


    位于高处的露台上,晚风徐徐。


    悦耳的音乐在绿植旁边轻响。


    等在桌前的男人换上了正式的法式衬衣,袖口用隆重的袖扣别住,黑色长裤将腿部线条完美包裹。


    他抬起眸,眸底对她的出现掀起一阵惊艳,接着,笑。那笑很玄妙,像是欣慰。


    于是,文澜有些羞涩的情绪就被他打散了。


    “我们这样见面,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文澜一来后,霍岩起身,绅士地给她拉开椅子。


    文澜这么说时,他待在她身后直笑。


    文澜能感受到他按在她椅背上的两手都在发颤,可见笑得多厉害,接着,他从后面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灯光照耀着两人,文澜看清了,他的确笑得收不住。


    霍岩往后靠着,胸膛微微伏,脸部肌肉甚至微微抽动,他瞧着她,一瞬不瞬,“没有奇怪。倒是有点不适应。”


    “是啊。”文澜轻点头。


    这时,管家问可不可以上菜。


    霍岩点了头。


    等待上菜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文澜打量菜色,霍岩只是看着她笑。


    “笑够了吗。”文澜抬眸,“我要开动了。”


    “饿吗?”霍岩收敛笑意,同时身子往前倾,不再漫不经心。


    “不饿。”文澜老实回答,“不过菜都来了,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看来,你真的不会喝酒。”霍岩伸手取过醒酒器,轻晃了晃,“品酒前,不要让任何食物侵占你的味蕾,那会让你分不清到底是红酒的味道,还是食物。”


    文澜笑了,接着轻“嗯”一声,静静看着他摆弄。


    醒酒器是透明的,完全能瞧见帕图斯的魅力,它的颜色是黑樱桃色,轻晃间,酒液挂杯。


    不过,文澜皱了眉,奇怪,“感觉,挂杯度不高啊。”


    霍岩将酒倒进杯中,轻声回应,“酒精含量越高的酒挂杯越漂亮,这瓶度数比较适合你。”


    “你得保证我不能喝醉。”


    “不过量。”霍岩将酒杯递给她,接着,抬起自己的,“文文,很荣幸今晚请你吃饭。”


    “为什么这么正经?”文澜笑,其实心头乱跳,但不允许自己表现在脸上。


    霍岩说,“感谢你记挂着我们,买回老宅。”


    他一开始就是这么严肃的进入,文澜一时怔,他却笑着,优雅地朝她抬手,磁性的嗓音,“先干为敬。你随意。”


    音落,没给文澜思考的时间,他抬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透明的水晶酒杯在灯光的折射下,高贵不凡。手持它的男人更加无法用人间的言语赞美。


    薄唇染着笑意,微微上扬,酒液附上去后,湿润了一层。


    剑眉冲她挑了一挑,“一定要接受我的谢意。”


    文澜停滞了一段时间,接着,举起酒杯,朝他扬了扬,然后,张口饮尽。


    “红酒不该这么喝。”他自己带头这么干,却在事后指责。


    文澜无奈笑。


    他笑音也清冽,接着,继续给她倒酒,这次比上次倒得多,他早准备好先敬她一杯,她也会回敬,所以,只倒出一丁点。这次,她的酒液跟他一样多。


    文澜重新支起酒杯,轻晃了晃。


    “先闻。”霍岩期待地看着她,“能闻出是什么气味吗?”


    “有点复杂……”文澜挺为难地皱眉,“我是艺术家,有很厉害的眼睛,但味觉不够厉害。”


    霍岩提醒她,“从十一个角度调动嗅觉,你试试看,从植物、水果、矿物、香料、树木、熏烤、发酵、矿物、化学、花卉、香脂的气味中,挑选出一个或者多个。”


    “我晕了。”文澜努力在酒杯边缘深嗅,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找出一类,“果味比较重,樱桃、李子、黑莓……”


    “还有松露。”霍岩惊讶失笑,“很厉害。能找出全部果味。”


    文澜轻笑一声,为自己自豪,接着,不用他说,进行到下一步,开始品尝。


    “不要太猛。从舌尖先过。”霍岩始终关注她  ,“味觉很多,不那么容易。”


    文澜依言先从舌尖过了一圈,再渐次滚入。


    他笑着。


    忽然心焦地离开座位,到她身后,“和其他艺术品一样,葡萄酒也能带来资产增值,这些液体资产绝对有它的魅力,先慢慢地含在口中,足够耐心,像女士的香水,前、中、后调同理,各有乾坤。”


    “我要是醉了,你就完了。”文澜威胁。


    她是真的有点上头。帕图斯不愧是红酒之王,口感圆润,冲击感强烈,回味丰富。


    他提到香水,文澜忽然就闻到空气中他身上的气息。


    这次很明显,是一种海洋调的香型。


    “即使最差年份的帕图斯,也可以和最好年份的拉菲堡相提并论。”不惧威胁,霍岩侃侃而谈,“作为波尔多地区八大酒庄之一,帕图斯庄园面积最小,也不够宏伟,产量极低,不过记住,其他酒庄无法带给你飘飘欲仙的口感。”


    “霍岩,我真怕我醉了。”


    “不用总是怕。”他说,“我在这里。”


    “我弄懂了口感,有你说的飘飘欲仙感,可我真的会胡言乱语……”文澜操心极了。


    “品酒不是酗酒。”霍岩慢慢笑,他今晚好像很开心。又特别放松。


    文澜杯子又空了,霍岩靠在她身后,他们的椅子特别坚固,有牢靠的椅背,他轻轻靠在她身侧,存在感强烈。


    文澜单手肘抵在桌面,一手执杯,“我之前从没想过,能和你一起来巴黎,然后在漂亮的露台一起饮酒。”


    他取过醒酒器,缓缓给自己倒入,接着,再给她倒,仍是浅浅的杯底部分,这仍然是一种品酒方式,只有一窍不通的人才会想着倒满杯、用红酒买醉。


    他放松惬意到,可以不入座,就靠在她身侧,“文文……”叫完她名字后,又没有其他话语。


    他们好像不需要特意讨论一个话题,只是她可以尽情说,他随意在中间插入她的名字。


    其实这样文澜很有安全感。


    她感觉到自己借着酒意打开的话匣子,如果没有他偶尔介入的男性低音,她得多寂寞啊。


    她喜欢他、对她的事事回应,从小时候就这样……


    “过去的事很多不想提,怕惹你伤心,但我不喜欢对你以前的事一无所知,或者对你现在的心情一知半解。你真的忘记霍家那年遭受的灾难,忘记妈妈和弟弟下落不明的痛苦吗?”


    她唇瓣微微抖,放下酒杯,开始两手抵住前额,“你别装。我们的关系,你该有话就跟我说。”


    “我没有任何抱怨的话想对你提。”他轻语。


    “这不正常。”


    “你要知道文文……”他停顿的这一瞬,就好像释放了无数情绪,但是,当文澜抬起眸,看他表情时,她仍然看到的是英俊淡漠的侧脸,像有些超脱的神,他说,“我遭受的苦难,在那一年分别时,就从你这儿断了,我对你,只有感激。”


    “感激什么?”文澜收回视线,再次叹息饮酒,她觉得离他很近,她胳膊偶尔能擦到他的大腿,小时候她来初潮,霍岩那时候能陪在她床边替她揉肚子,那种亲密,并没有随时间减退,这次见面,他们仍然亲密。


    但是,文澜觉得不够,他不够敞开心扉……


    “海市,就剩你一个亲人。”他从那张座椅背旁离开,但是没有入座,露台似成了他的漂泊之地,像七年里的离开一样,“这还不够感激吗?”


    他扭过头,笑看她,“文文,还觉得你不够重要吗?”


    文澜再次叹息,闷着头,喝酒,没有看他。


    “该吃点东西了。”他重新落座,言语温柔,“保重自己。对我而言,你很重要。”


    “是吗……”文澜苦涩地翘了翘嘴角,想问那为什么不早点联络她,能在半年前就拍下她的初部作品,又在半年前买回荣德路八号,他早就在她身边出现,却始终不露面。


    这难道是近乡情怯吗?因为,他只剩下她一个亲人?


    “其实,我真的很开心,这次见面,你能随意地开好车,玩潜水,一转眼就能飞个意大利,然后轻松惬意地下一秒就到巴黎,你能买得起名画、名酒,还能交世界各地的朋友……”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过得很坏?”望着她时,霍岩笑得很无奈,眼角几不可察地染上一些红。


    “比坏更惨烈的景象都想象过……”文澜碰了下他的杯子,然后更迅速的收回来,猛地饮入。


    他没什么动静,拇指食指仍然矜贵地提着酒杯,只是没有声音。


    文澜说,“我梦到过你身无分文到工地上打工,还梦到你被人欺负,你没有成年,连国内高中都上不起,你一边找妈妈弟弟,一边睡桥洞、地下室,各种恶劣的情况我都梦到过……”


    “你果然一喝酒,就喜欢乱说话了吗。”霍岩安抚她,“那些都未曾发生。我不但继承了价值不菲的遗产,还自立门户,什么投资都做。”


    “不……”文澜抱歉说,“不是希望你一定过得不好,而是,我不能相信你过得好。对不起……我真的胡言乱语……为什么就不相信你真的过得好呢?”


    “好了。”他笑了笑,再次起身,来到她身边,这次是一伸手,毫无犹豫地揽住她。


    文澜只觉得面前的风,与酒精烧热的脸颊一下子被遮住了。


    抵在一块温暖之地。他的身体与少年时不一样,当然,他现在是男人,还怎么可能停留在青涩时期……


    文澜感觉脑袋更热乎,越发晕,她忍不住蹭了蹭,然后感受到他衬衣底下垒起的腹肌轮廓。


    霍岩低头,单掌在她脑后不住摩挲,一边声音如溪流似的磁性动听,“长大了,还要人哄。”


    文澜闻声,两手揽住他腰。一侧脸颊紧挨着他衬衣蹭了蹭,同时闭上眼睛,“别再离开。”


    “当然不会……”


    后面他哄了多久,文澜不清楚。


    她满足与伤感同行,明明没说什么重要的承诺,但和他的关系,在他寻常口吻中的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这一句中无限沉沦。


    ……


    第二天一早醒来,文澜没有不适感,因而精力旺盛回想起,昨晚饭毕,和他一起逛巴黎的场景。


    她真是不依不饶。


    借着酒劲,在巴黎街头疯狂散步。


    “这算你自己灌醉的自己。”霍岩屡次要搂她,被文澜挣脱。


    她醉笑着表示自己没有醉,而且不需要任何人扶,“一扶就没有轻飘飘的感觉了。”


    霍岩拿她没办法,后来干脆放弃。


    文澜清晰想起,空无一人的夜间街头,路灯在地面垂下光亮的影子,她踩着那些光圈,简直似在舞动。


    霍岩漫不经心的跟在身侧。他从容到,不怕她任何摔碰,因为在危险的前夕,他就能立刻反应,游刃有余拿下她。显得她更加醉态。


    早上清醒,想起那些画面,文澜就无地自容。


    她起床,冲了一把澡,一边后怕昨晚幸好没碰到犯罪份子,不然霍岩真可能难以应付。


    早饭没吃,她穿好,就往霍岩房间跑。


    他房间门开着,似乎完全不需要对她有防备。


    “霍岩!”文澜先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怕贸然冲进去,他在换衣服什么的,毕竟,她还是有点羞耻意识的。


    里面闷声回应,“卫生间。”


    “哈。”文澜乐了,两手背在身后,跑进去。


    霍岩果然在卫生间。


    这间客卧没有文澜住得主卧大,卫生间也窄小很多,毕竟是寸土寸金的巴黎市中心,总统套房和其他地方的规格比是小了些,自然客卧也随之变小。


    “这个卫生间好小。”文澜皱眉,首先发出批评。


    她大小姐身子哪能住这种地方。霍岩一丝了然的笑意跃进眸间。总统套房又怎么样,她大小姐可严格的很呢。


    做为她身边的人,不仅得有好看的形体,还要会跳舞,有学识,能谈《蒙娜丽莎》《最后的审判》,还得付得起总统套的钱和一身从容气魄。


    他眸底笑意越来越浓。都是一副了然


    意味。


    她一双眼灵巧地发现他,马上就冲着镜子,对他皱了一下鼻子。


    霍岩仍然维持笑意。


    他此时冲着镜子,半脸的白色泡沫。


    卫生间真不算大。


    文澜那间超级大,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家的正式房间,一只硕大的浴缸占据窗口最佳位置,其他的零零碎碎也摆得分散,空间充裕。


    他这间几乎只有她那边的四分之一。


    简直不像总统套。


    文澜靠在门框。


    作为巴黎市中心的奢华酒店,瑞吉来自十九世纪的历史,给它的身份添加光彩。而作为古典建筑的代表,它的内部也满是历史气息。


    蓝白色的壁纸和床单,花纹古老的地毯,加卫生间各种黄铜的部件,低调的优雅、永不过时。


    但因为空间小,整个显得很紧促。


    “挑剔够了吗?”他取笑。手部仍然在慢条斯理的操动着剃须刀。


    “我在欣赏。”文澜不承认自己是挑剔,大言不惭的将艺术抬出来,“反正这是我住过的最差总统套,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卫生间。”


    “那是因为你住总统套,没住过客卧。”霍岩轻轻皱眉说,“或者,你故意找茬,以掩盖昨晚酒醉的尴尬。”


    “没有。”文澜更加不承认,但是,笑容有些挂不住,“你在刮胡子?”她转移话题。


    “难道在理发吗?”他回说。


    文澜怄到了,对镜子里的人做了做鬼脸。


    “昨晚怎么样?”她安静了几秒,霍岩就似乎不得劲,找话问她。


    文澜说,“没有醉。我很清醒,每件事、每句话都记得,而且整个人很舒服,头也不疼,晚上睡得特别香,早上起来也神清气爽。”


    “不碰乱七八糟的酒,人就会舒服。”他在品酒上很有心得,这么提醒她。


    文澜“嗯”了声,又安静下来。


    空间实在太小了。


    他一身睡衣对着镜子刮下巴的模样,实在醒目。


    刚才一进来,文澜就被惊到。她站在门边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仍然没有阻止视线直直射向他。


    清晨的他,和夜晚比,多了一份明晰。


    这种明晰是坦率、直白的,晨起的模样。


    身上睡衣和文澜的颜色不一样,她是粉色,他是烟灰,修长笔直的两条腿、大刺刺展示,和没有扣好的上衣扣、裸‘露的锁骨,无一不冲击她视线。


    事实上,文澜觉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新奇。


    他挽着袖口,青筋显露的手臂;扬起下颚后,露出的凸出喉结,和她讲话时、轻微笑出声时的颤动;他头发软软的、又黑亮,昨晚用了发胶,往后梳,整张脸都被露了出来,现在的他,头发只是微微湿着,像是刚洗完澡。


    文澜不理解他洗完澡后刮胡子的行为,于是笑问,“你洗澡后才起来刮胡子吗?”


    霍岩有条不紊让刀片滑过喉颈,眼皮微微垂,优雅从容着,“你对我使用刮胡刀很感兴趣。”


    文澜猛地把脸偏了下。


    他从镜面中还是看到她被说中心思,倏然红起来的心虚笑脸。


    文澜摇摇头说,“没有。”


    霍岩皱眉说,“可脸上这么说。”


    文澜回过眸,看他,本来还要狡辩,不过一对上他镜子里的视线后,整个人就乐了。她不承认,但也算默认了。


    霍岩在镜子里,笑得更了然。


    这时候才更加确定卫生间是真的小,文澜往前凑了两步就到了台盘边,她单手撑上台面,侧身靠着那里,然后对着他逐渐刮干净、英俊的侧脸。


    “我是好感兴趣,你竟然用这玩意儿了。”


    “文澜,”霍岩似乎惊到,然后叫她大名,声明,“不要当我永远是十四岁。”


    “我能看看吗?”她仰着脸,小声地笑问。


    霍岩一下子嘴角没收住,差点笑翻,“你看啊,”反应过来后,暖色灯光照射着的眼眸里有对她的纵容,“看出花来。”


    “哈哈。”文澜一瞬间两手捂住嘴,被他逗得开怀。


    霍岩打开水龙头,用洗脸巾沾水将一侧脸颊擦干净,他擦时,认真在镜子里观察有没有多余的胡须,而且整个人很小心,他悠悠站着,单手擦拭时,不会让水流在睡衣上留下“地图”。这点上看,他是很稳当的男人。从小就是。


    文澜眼神带笑,甚至带起欣慰与崇拜。


    看他慢条斯理擦拭干净脸部,露出分明的下颚线,看顶上光线柔柔打在他黑发上,打在他笔挺的鼻梁。


    光线能决定一件天才作品的诞生,同时也能感染情绪。


    好像整个卫生间就剩下彼此。


    文澜眸光一颤,忽地说,“这里有一根遗漏。”大惊小怪的模样。


    霍岩笑颠了,连连摇头,说,“看见了。”然后将早抬起来的剃须刀凑到脸部,那一根非常顽固,他正要战斗,旁边就伸来一只手。


    “我帮你……”


    “嘶!”


    惨剧发生的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


    那只作案的手,在一瞬间就逃去。


    霍岩不可思议睨她一眼。


    文澜整个表情惶恐又惊讶,然后嘴巴了无诚意道歉一句,“对不起!”


    霍岩看着她。


    “我不知道这么锋利!”她解释,又低呼,“怎么办啊,冒血了!”


    霍岩真是飞来横祸,本来一张帅脸经过整理后容光焕发,他做事也一向稳稳当当的,她毛毛躁躁伸来一只手,就给他刮了一刀,然后一颗巨大的血珠生在他的一侧脸颊。


    哭笑不得,“你安静。”


    低低警告三个字,听上去却很没有威慑力。


    文澜又凑上前。


    霍岩在旁边防水收纳包翻出一只软膏。


    “这什么?”她好奇宝宝。


    “收敛剂。”怕她不懂,他解释,“含有明矾,可以快速收缩血管和皮肤组织。”


    音落,他就挤出一点,先指腹勾走血珠,接着,将收敛剂按上。


    文澜眼睛睁大,接着,忍俊不禁,“真的可以!不冒血了!”


    她口吻充满惊讶又崇拜至极。


    然后笑声飘荡。整个卫生间都是她的声音。


    霍岩的耳畔听到那欢乐的动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表演了什么马戏,然后才逗得这人开怀大笑。


    他眉心轻轻拧,不可思议,嘴角微扬,然后一双黑色的眸,紧紧盯着她。


    文澜乐不可支,她一下靠近他,完全是不由自主的行为,整个人就与他近在咫尺的距离,然后几乎胸部都蹭上了他。


    她探头,伸手往里侧的台面上,拿那只包,然后发现里面好几个隔层,摆放着他出门在外必备的清洁用具,还有一些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收敛剂!”她大笑,“以前真的没听说过,大开眼界!”


    “霍岩,你真的好体面,怪不得这么风度迷人,背后功夫花得不小啊!”


    霍岩眼眸都半眯起来,笑意仍然在,只不过越发深不可测。


    文澜笑得胸脯起伏,停不下来,“这个又是什么?”她仍在翻收纳包,“霍岩,你变化真的太大了!”


    她翻看完毕,又整个人收回来,但还是凑得他很近,仰着脸,跟他笑闹,“真的不出血了!”


    音落,抬手就摸上去。


    她眼神几乎迷离,充满喜悦,“好光滑,没有血了!”


    霍岩笑了笑,任她摸够。


    等她摸够,他才接了热水,重新洗脸,然后当着她面,涂上须后水。


    她在他耳边好奇问,“是为了收敛皮肤的吗?”


    霍岩“嗯”地一声。


    文澜笑呼,“你下次用电动啊,对皮肤伤害小,刚才多危险啊!”


    “平时没有人这么动我。”剃须工作全部结束,她似乎不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待在卫生间的必要。


    霍岩静静扭头看她。


    灯光洒在两人上方,如笼。


    她披着发,脸上干净的如清晨的露珠,轻轻仰着,专注地看他。


    霍岩笑了。无声地。


    文澜更加乐不可支,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可乐的,可是,忍不住再次动手,用一只食指在他脸侧戳,轻轻地,但能清晰感受他剃须后的皮肤状态,“霍岩,你真的变了,变得让我觉得好新奇。”


    一个小时候和自己睡过同一被窝的人,突然就成了真正男人。


    这种转变,让文澜措手不及,又很乐意接受。


    她目光新奇着,不住用手指按他肌肤。


    霍岩倏地轻轻靠近她,从头到尾都是纵容温柔的眼神,笑问,“我还有一个重要变化,你发现吗?”


    “什么?”文澜睁大眼,欢嚷,“快给我看看!”


    接着,眼前光线就倏地暗了下。


    文澜闻到一股忽然而至的须后水味。他品味高雅,不止在对红酒的挑剔,须后水同样气息惑人。


    他很温柔吗?


    哪怕她这么欢闹,打搅他,让他脸都被刮伤。他无动于衷,并不出声阻止。这点看,霍岩无疑是温柔,从小到大,一直这般模样。


    可这一瞬,他的温柔恐怕要被重新定义。


    他忽然而至的唇瓣,准确压住她口,果断地近似雷厉风行。


    文澜懵了一阵。


    身体僵僵地站立,两手,一只在身侧,一只原先在他脸部,而后被他行为冲击到坠落去他手腕,那一刻,他灵敏地翻转手腕,深深扣住她。


    接着,她就朦胧地感觉另一条手臂被他几乎同时的扶住。


    文澜眼神怔然。


    他来时果断、凶猛,在她口外压了一瞬,立即用手托了一把她身体,让彼此更加靠近,但是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激烈行为,唇瓣压住她笑闹声后,使得那声音戛然而止,让卫生间瞬间转换掉气氛,他没再有其他深吻动静。


    是的,吻。


    他们在接吻。


    如果这叫接吻的话……


    霍岩,霍岩,霍岩……她在内心狂喊他的名字,而其实,整个人木掉,仿佛灵魂出窍……


    他睫毛微微翕动,接着眼帘就掀开,与她视线对上,他的里面全是得逞似的笑意,却偏偏温柔无比。


    他问,“感受到吗?”


    文澜无法答,眼皮眨了一下,是他这行为之后的唯一反应。


    霍岩接着离开了她唇瓣。


    仍然很近的距离,望着她眼,“感受到吗?”他再问。


    文澜一下就活过来似的,然后整张脸泛红,接着连脖子、锁骨也不可避免。


    卫生间太小了,她莫名其妙往后退一步,就碰到墙壁。


    霍岩似乎往前探了一下身,就捉到她,他们仍然是很近的距离。


    他眼睛凝视着她,笑意微微收,但还是那副样子,吻前吻后,他没有变化,温柔如初。


    他没说话。没再逼问。


    感受到吗?他最大的变化?


    文澜猛地抬起眼,怔然的表情褪去,变得却更加怔然一般,她睁大着眼,紧紧凝着他。


    霍岩比她高,他轻轻转了一下头部,好似让她看清他整个脸部的表情。


    他没有后悔,没有歉意,如此直白,如此温柔……


    文澜一下退开身体,几乎在慌不择路的情况下,以后背先出去的方式,跌跌撞撞地跑开。


    ……


    十一点时,管家将菜品安排进餐厅。


    两人吃了一顿午餐,接着收拾行李,飞往撒丁岛。


    意大利的南部水域资源丰富,撒丁岛上有著名的蓝洞潜水基地。这一天是一年一度的国际自由潜水赛事。


    飞机到达后,一些早早抵达的朋友开了车来接。


    文澜一看是程星洲,有些意外,“你挑战多少米深度?”


    程星洲看到她倒是一点不意外,笑意暧昧地,“和霍岩一起巴黎过夜啊?”


    “你为什么那么不纯洁啊?”文澜来劲了,一顿反刺,“和你家做日化产品有关吗?我家做钢材的,喜欢埋人,扔钢水里那种,你想进去倒个人模吗?”


    “文澜女士,息怒,当我啥也没说。”程星洲用手指封了封自己嘴,表示再也不敢多事。


    文澜不客气瞅了瞅他,没再发话,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伴随着地中海的波涛,一行人沿海岸赶到基地。


    期间,霍岩只说了一句话,“今晚住……”


    文澜截断,“这里的条件我都知道,不会给大家添乱的。”


    霍岩眯了下眼睛。


    她音落,赶紧跑去平台上看选手们训练。


    这场自由潜比赛,原先文澜很期待的,结果早上发生的小插曲,让她全天魂不守舍。


    她看到程星洲的确厉害。这场比赛其实是个团体赛,不止程星洲,连西蒙都参加了。


    她没想到,这两位竟然是身手不凡。


    她除了鼓掌也没其他话。


    这家基地的老板是她熟人,以前一起在长岛的迪恩斯蓝洞参加过挑战赛,文澜属于业余,他比较专业,并且以赛养爱好。


    他参加过的比赛,只要取得的奖金通通变卖,然后没几年就在撒丁岛建立一家属于自己的潜水基地,平时收收旅游费,重要时间段就承办赛事,忙得热火朝天。


    这次,他邀请文澜过来,文澜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霍岩是被西蒙邀请过来的,程星洲属于哪里有热闹往哪里凑,他比赛之前的一场训练中出现了肺部受挤压状况,竟然瞒着所有人再次参赛。


    这回差点死在水里。


    不过好歹打破了记录。


    上岸时,整个人躺在平台上,又是疼又是叫的,但是没有人同情。


    文澜其实挺佩服他吊儿郎当外表下那颗拼搏的心。他总有一个顽强的优点,然后吸引霍岩和他成为朋友。


    文澜在撒丁看到了程星洲的这个优点。


    晚上篝火派对,大家围在白天比赛过的海边聚餐。


    程星洲凑过来,“你和霍岩怎么了?”


    “你肺部出血了还不能消停吗?”文澜无奈,“我和他好得很,就是下午他下去救你时,我很恨他,万一为你搭上性命就不好了。”


    “这你放心,”程星洲一挑眉毛说,“霍岩玩过工业潜水,就是那种石油公司找油的深度,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


    作者有话说:下章的吻汹涌,今天没写到!下周见,么么哒。


    第58章 山盟


    文澜不是无知之辈。


    潜水的玩法有很多种,最开始由古人玩起、完全是为了生存,中国的《天工开物》记录了最早的潜水活动——妇女没水采珠。


    古人潜水全靠憋气,经过三千年的发展,已经走进装备开挂的时代。


    这个时代,有好的身体与心理素质,加上卓越的技能培养,和先进的设备,人们可以潜入相当幽深的深度。


    在休闲潜水大放异彩的今天,人们为了挑战极限,发明一项项赛事,每当创造一个记录,就是人类挑战自我并与海洋深度融合的伟大证明。


    很多时候,潜水活动是一场自我修行。


    在幽深的海底,隔绝一切俗世声音,与海洋达到灵魂的契合,是一场举世无双的洗礼。


    可另外一些时候,潜水只事关商业。


    关于考古、医疗、环保、军事、海洋资源开采等种种行为,是人类为了利益而深入海底。


    难道……他曾经沦落到为了金钱而去三百米深的海底待上几十天吗?


    文澜的表情一下木了。


    程星洲仍然喋喋不休。


    他连续输出一堆后,发现文澜没有反应,整个人就很崩溃,不禁张开双手,剑眉拱得像两条虫,“美女,给点面子!”


    即使文澜强调过自己有名有姓,程星洲仍然喜欢叫她美女,潜水基地有很多美女,且都来自不同国家,他一个不感冒,盯着文澜仿佛要将她生吞入腹。


    可惜,也每个人都晓得,他恐怕连文澜的“马腿”都拍不上。


    不是一路人。


    文澜继续愣,脸上平平淡淡,思绪不知飘哪里去。活活演绎了什么叫“耳边风”。


    “美人,我真没骗你,霍岩就是牲口。”


    “不用担心他。”


    “不过,他也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潜伴,不会让谁死在他眼前。”


    “他不爱好参加赛事,不然今天哪轮到我打破记录?”


    他这会口吻又变成吹嘘,完全忘记下午潜入到一定深度时,整个监视器失去他踪迹的狼狈与惊魂时刻。


    旺盛的火焰燃着,噼噼啪啪声几乎盖过地中海的波涛。


    整个基地沉浸在赛后放松与庆祝的氛围中。


    程星洲是新的记录创造者,也实在聒噪,人们很难不注意到他。


    有人就笑,“看来伤势不够重,还活蹦乱跳的,下午差点嗝屁啊!”


    这人来自俄罗斯,是一所大学的潜水老师,讲话很有专业度,人们尊敬他,她带头挖苦新的记录创造者,其他人就一齐不客气的笑。


    “肺部受到挤压后还继续下水,今天要不是有人救,现在咱们参加的就是你的哀悼会,而你的尸体会被直升机装走,到某个小教堂匆匆埋掉,或者成为一捧灰回到你的祖国!”


    “你们闭嘴!我不是好好站着吗!”程星洲站起身,一手拎一罐酒,忽然,匪气地笑,“我看各位失败者就心服口服吧,不然明年,我也等你们挑战啊!”


    眼看着成为打嘴炮的战场,文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旁边坐着一位比基尼美女,夜晚的海边实在有点凉,美女挨得她特别近,几乎有借肩膀取暖的意思。一边叫嚷,“我看你啊,省点口舌吧,不然一会儿又吐沫带血了!”


    这帮人来自世界各地,性情大不相同,不过不拘小节,大家熟稔,讲话几乎口无遮拦。


    程星洲完全不像个冠军,成为众矢之的,不过他战斗力强悍,直到一声轻飘飘的冷笑、几乎算不动声色的打破了平衡。


    发出那声笑的男人,站在篝火的另一侧,此时篝火微歇,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在火苗的飘动下幽幽暗暗显现。


    “差点死了知道吧。”这一句像调侃,也像无情绪的咒骂。威慑力十足。


    众人打嘴战的氛围中,他的加入,一下将气氛带的严肃。


    文澜手中有一罐果汁,不知名的,尝了一口没啥带劲的味道,和昨晚的帕图斯不能比,她就没再尝第二口,一直转在手里玩。


    听到他声音。


    “只关心比赛结果是最大失败。”


    “生活除了运动还有很多美好。”


    “一名狂热的运动员是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不是一项乐趣。”


    他毫不留情又犀利的批评,让场内一下鸦雀无声。


    在地中海的波涛响动中,下午挑战的那口蓝洞正张开着巨大的口子,吸引无数潜水员下潜,洗礼身心的同时也可能让人丧命。


    不久前,也就是去年的赛事中,一名优秀的世界纪录保持者带伤参赛,结果轰轰烈烈遇难。


    就是眼前的事。程星洲不长教训。


    他此刻好似才有点羞愧,尴尬笑了两声,“别说了,对不起。”


    文澜一下就乐了。很明显翘起嘴角。


    那位比基尼美女见到她乐,也笑,同时用蹩脚的中文邀请她,明天一起下水玩。她听说了文澜是名很厉害的自由潜爱好者。


    文澜表示看明天的身体状况,“这两天到处跑,有点累。”她并不勉强自己、在这一群高手中展示自己的技巧。


    “美女,你有点保留哦。”那位美人笑,也学着程星洲的口吻。


    文澜笑了笑,没回。


    对方说,“其实,我觉得你有点闷闷不乐。”


    “还好。”文澜这下倒真开怀了,两手往后撑了撑,掌心落在一片沙子上。


    篝火越来越弱了。除了不远处的房屋,整个聚餐的点仿佛一点微弱的灯,落在地中海的幽暗夜色中。


    “我们玩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这位美女忽然提议,看上去是活跃气氛的高手,马上站起身,也不怕凉了,穿着比基尼就扬起手来,吸引全部人注意,“大家一起玩儿!”


    “玩这个?是不是太土了!”西蒙喝得醉眼朦胧,嘴上咬着一支雪茄,如果不是那晃过来的步子太破碎,整个人特别的有腔调。


    “趁大家都喝多了,我要知道你们的真心话!”这位美女自我介绍了一番,“我叫索菲亚,法国人,今晚呢,比赛就结束了,咱们之中有很多人是后来的,大家没一起训练过,不太了解,既然都跟程老大是朋友,我们一起认识下?”


    程老大一下来劲了,笑得嘴直咧,“我看啊,我也就是个桥,索菲亚想认识的不是我,是我后来的两位朋友。”


    所谓程星洲后来的两位朋友,就是文澜和霍岩。程星洲是过来参赛,文澜是被基地老板邀请,而霍岩可以说是和西蒙一起来,也可以说是和程星洲,不过和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个人,他站在岸边,当所有人对底下情况触目惊心时,只有他有胆量与能力当机立断入水,没有他,这会儿估计真得在开程星洲的追悼会。到时候基地就会染上接连失去两位优秀运动员的阴影。整个撒丁岛的蓝洞也会因此在潜水史上留哀名。


    索薇娅的眼睛是蓝色,一瞬不瞬瞅着人时,像一只金丝猫。很热辣。尤其还穿着让人眼睛无处安放的比基尼。


    文澜觉得挺尴尬,很想随程星洲一起吆喝,索菲亚志不在我,有本事直接搞霍岩,干嘛拉上所有人一起啊。


    不过,她一方面又觉得有趣,整个心情都有点开朗了。她向来是个,怎么说呢,乐于接受挑战的人,索菲亚从整个聚餐开始,一直有意无意的接近和挑衅自己,她就有点“乐在其中”了。


    西蒙说,“行啊,那就玩吧,不管谁和谁了,反正大家就都重新深入的了解下。”


    “你先站直。”霍岩抬手闷了一口酒,漫不经心提醒一声。


    大家于是就笑。


    西蒙是可能有点不胜酒力,几杯烈酒下肚,身形就晃晃荡荡。


    索菲亚的蓝眼睛更媚了,端着酒,身形笑得和醉着的西蒙一样扭扭曲曲,妖娆翻倍。


    文澜两腿轻叠着,一齐歪靠在沙滩,两手往后撑着,人挨在地面,并不张扬,不过姿态放松,笑时,来自东方的黑眼睛尤其明亮,含蓄、安静的美。


    索菲亚瞥了一眼,忽然哼了一声,动静不大不小,刚好够文澜听到。


    她于是更乐了,同时抬眸睨了篝火后面的男人一眼。


    他那边背着光。而她这边很明亮。


    他好像轻而易举看到她的眼神,这应该算是从上午以来,她对他的、第一次比较明显的情绪。


    霍岩于是像收到什么和解信息。没一瞬,就微微从背光处走出。


    文澜抬着眼,微扬下颚,她看到他一张比残剩的篝火还要耀眼的脸。有些人哪怕站在暗处,不高调,可总是惹得一双双喜与发现美好的眼睛去追寻。


    他五官无可挑剔,矜贵又高雅的平淡着,轻轻对她倏地一笑,不明显,却又明显似的,随即惹来索菲亚一记嫉妒的眼神。


    “看来今晚,她不睡到他不罢休。”游戏开始后,大家调换了位置,由之前的分散,到全集中在一起,围坐着,或席地,或小马扎椅子安排上,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席地,面朝着地中海,中间是野餐垫,放着许多品牌的酒。


    文澜仍是端着那罐果汁,这是今晚只对她的特殊,基地老板拿出自己女儿珍藏的饮品招待她,一般人真没这待遇。


    霍岩靠在旁边的椅子上,离文澜有一些距离,和西蒙坐在一起。


    程星洲不拘小节和文澜席地而坐。文澜靠在他耳边,和他这么讨论了一句。


    程星洲心照不宣笑着,同时将目光放去老远,追随着索菲亚。


    索菲亚正在对西蒙“严刑拷打”,逼问对方的第一次是否戴了套。


    “这问题太庸俗了!”程星洲信誓旦旦,“我绝


    对不会问这么低俗的问题!”


    文澜喝了一口果酒,点头表示赞同,“太难听了,难以入耳!”


    “这就是成年人的游戏,”程星洲果断,“带着目的的女人一定会想方设法使她看上的那个男人上勾!”


    “反正基地倒处是避孕套,就看今晚谁能抱得美人归了!”旁边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


    文澜定睛一瞧,勉强晓得这个人来历,是来自哥伦比亚的一个小伙子,和她一样,本科刚毕业,到撒丁岛撒欢来着的,潜水技术不错,不过到底是个没城府的,将有些话讲得太直白了!


    索菲亚花花蝴蝶,倒处猎艳,同时也是别人的猎物。基地参赛选手中一半都在“猎”她。


    这个世界太乱了!


    文澜社恐发作,一瞬间恨不得躲到地底去!


    旁边的程星洲忽然发出咯咯咯连续不停的狂妄笑声。


    文澜再一定睛,好嘛,酒瓶子口转到他面前来了,这下好了,摩拳擦掌许久的男人可不得喜不自禁、大展身手吗!


    她一时感觉到自己肾上腺素也在飙升,一边侧耳倾听,期待着,这人到底能问出什么问题!


    从这方面讲,文澜也是极其期待这个游戏的。


    “文文……”他一开始突然喊出文文两个字,极度深情、沉稳,加千万倍的极度肉麻。


    她一下子几乎都愣了。微微有些不可置信睁大了眼,心里想,难道你要搞我?


    接着,她眼前的程星洲脸突然扑闪了一下。


    像老式电视机忽然卡了下,程星洲坐的好好的身子往另一侧歪去、又惯性的收回,然后露出龇牙咧嘴的疼痛表情,伸手捂住了腰。


    文澜无言惊住。


    同时其他人也莫名其妙住。


    只有程星洲自己和此刻发声的那个男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喝多了?”


    漫不经心的一问,由于语气缓慢和微微发沉,就显得警告意味浓厚。


    文澜微微侧眸,只瞧到自己左侧肩膀下方一条横贯过来的腿,修长,仅靠小腿部分就完全抵住了她腰,还超出多余一部分,他踹过来后就没再收回,于是发声时,文澜甚至隐约感受出从他腿部传来的震动。


    程星洲按着腰低嚷,“我他妈……”脏话猛地收住,语气也改掉,弱弱地,“刚才都说了不会问下流的问题啊,你担心什么……”


    咕咕哝哝地,尤其那句你担心什么,拖着长音,无法让听众们不在意。


    文澜微垂下首,嘴角有一点笑。


    她腰后的那条腿仍然没有退去,好像在一直保护着她似的,在这场乱流里。


    文澜突然就心定了。觉得游戏开始变得很好玩、很走心的好玩……


    “程老大,你说谁的问题下流啊?”索菲亚难得“看戏”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抢占焦点。


    程星洲喊,“现在不是你的问题时间,到我问!”


    索菲亚哼一声,“行吧,大家都等着你问哦,机会难得!”这个游戏有趣又很无聊在,只能问自己挨着的人。程星洲挨着的人除了文澜就剩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了,所以他只会问文澜。


    索菲亚等待着。看客们等待着,文澜也等待着。


    程星洲问,“你第一次接吻在什么时候?”


    文澜眼一瞪,差点跳起来,一脚将这人踹得更远去,“谁刚才说,不会问低俗的问题。”


    “这问题不低俗吧?”程星洲煞有其事皱眉。并且朝她旁边的人问一句,“你说是吧,霍岩?”


    霍岩没发出声音。


    文澜一瞬间觉得脸皮很热,但是她会认输吗?显然不会。


    “今天早上。”


    第一次接吻在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第一次接吻在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这一问一答,拆开来看,没有任何问题。


    合在一起就是,第一次接吻在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第一次,初吻,什么时候发生都不要紧,但是在今天早上,初吻在今天早上发生、没了,于是,就像一颗原子弹,在地中海的夜空下爆炸,海水与沙滩似乎都翻涌起来,整个现场都乱了。


    一时,有人尖叫;有人欢呼,也不知道在欢呼什么;还有人紧接着问跟谁啊、跟在场的谁啊……


    让文澜无地自容。


    不过,她可是艺术家啊,看遍欧洲裸‘体男、模而不变色的老手,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岔开,又无事一身轻的喝自己的果汁去了。


    索菲亚一下子像被抽去了灵魂,也不活跃了,变得唉声叹气,目光一会儿在文澜身上转,一会儿又回到西蒙身旁的那个男人身上。


    大概晓得无望了,当最后一个机会转到她这边来时,她忽然大胆的绕过西蒙,直接站在那张椅子前,居高临下问霍岩,“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文澜心一紧,同时两耳一竖,静候回应。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


    霍岩已经被盯上一整天了。


    从他出现,和索菲亚相遇,她一直有意无意的释放魅力。


    今晚的聚餐更是如此,全场只有她一位女性穿着大胆的比基尼,展示好身材,其他女性可能也有露,但和索菲亚的露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在说话做事时,喜欢挨得霍岩很近,然后用魅力的蓝色眼睛专注的凝视他,时不时用手撩头发,然后旁若无人的将一个大众的话题聊成和他的私人话题。


    霍岩无疑很有魅力,也很有水平,他没有让索菲亚尴尬,礼貌、不失温柔,好像他天生性格就是这样,对女人从不粗鲁。


    索菲亚除了发现他和文澜一起同来这个不一般的关系点外,对他的一切都很满意。


    但是没有挑开。


    现在众目睽睽,几乎全部人都晓得她盯上他,霍岩也非要做出回应不可,这挑开的一刻终于到来,所以不止文澜竖起耳朵,其他人何尝不是“蓄势待发”呢?


    那些只是看戏的,那些又看戏,又等着索菲亚做出决定、花落谁家的男士们,将这场问答的气氛推向高潮。


    霍岩的腿还挨着文澜的后腰,他从一脚踹断程星洲的问话后,那腿就一直没离开。


    甚至支撑了文澜身体的重量,让她足以背靠着。


    她没有出声。但是手心出了汗,期待,又紧张,又忐忑,最后笑了,无声地,默默垂着首,去看那细沙,好像全世界的动静都与自己无关。她的嘴角是那么美,自己都没有发觉。很自信,提前自信着……


    “我正在和其他人约会。”他静静地,直白地答。


    声音低沉,给人微微带笑的错觉。但这抹笑绝对不是给的索菲亚、这个问问题的人,而是他回复中的那位“其他人”,他正在和这位约会……


    “操!!”程星洲突然暴站起来,“我好像知道你的其他人是谁!”


    他声音如雷,宛如掀起地中海上的巨浪,带动的围观者接连不可思议惊声,“是谁!是谁!”


    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一场大赛过后的放松派对上,什么辣聊什么!


    程星洲激动无比,但这会儿竟然卖起关子,“你们倒是自己猜啊,蠢货!”


    “切!”大家都骂翻了他。


    文澜被逗得无声乐。肩膀都微微起伏。


    程星洲坐下来后,忽然咬牙切齿在她耳边,“不正好和你的初吻今天早上没吻合吗?都是现在进行时,双向的!”


    “你别瞎说啊你……”文澜皱起眉,慎重其事对对方回了一句,声音小,恐怕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表情、势子拿捏的特别稳当。


    程星洲一时大脑短乱,开始怀疑了自己一句,“……不对吗?”


    文澜笑得不行。


    程星洲眼神一下阴阳怪气了,低嚷,“你俩最好别凑一起去——专门合伙整人!”


    文澜对此置之不理,悠闲地又灌了自己一口果汁。


    旁边的西蒙一摇头,一副自己早看破的高深莫测样儿,“我就说他俩不一般!”


    这场热闹里,索菲亚无疑最受伤了,她甚至念念不舍地回了一句,“我该怎么求你,难道下跪吗?”


    霍岩无奈笑,“抱歉。”


    彬彬有礼。


    但是美人总要有人关怀的啊,这时候基地老板带头出马了,很会做和事佬,将索菲亚搂到一边去,安慰个不停,其他男士也陆续上阵,等了一晚上,终于有功夫让索菲亚从霍岩身上收回精力,其他人可不得赶紧表现,一时场上热闹。


    索菲亚是浪漫的法国人,胆子大,也看得开。过了一段时间就被一位男士哄走了。


    她一走,场子里就收敛许多。


    毕竟白天的赛事也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很多人一一告辞,离开了场地。


    最后零零散散的剩了五六个人。


    西蒙喝得醉熏熏,没一会儿被程星洲拉着到房里抽雪茄去了,还有人在海岸线上散步,有人躲在绿树下聊天,原本拥挤热闹的场地中央好像瞬时清净了。


    残余的篝火摇摇晃晃,像在跳一支风情的舞蹈,和一开始的旺盛比起来,此时,尽显柔情。


    连海风都慢下来,不过大海的声音却清晰着,天地变得更加原始。


    小小的灯照耀在一旁,彼此的脸足够清晰。


    文澜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坐到沙滩上,自己的旁边。


    他手指修长,端着装烈酒的杯子,粗犷又性感。和喝红酒时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时而看着篝火慢慢散去;时而瞥向海边,看夜晚潮起浪叠;时而专注看着她眼睛,听她说话,嘴上带着笑,眼底是最柔和的善意。


    文澜心境特别的柔软,可能比掌心的沙子更软、更细,她微微垂着眸,听着篝火最后的声音,忽然启唇,“今天没有机会到我使用那个,所以现在特别想问你一个问题。”


    “有人阻拦你吗。”他挑了挑眉问,接着,摇头笑。


    霍岩给她的感觉很玄妙。


    他是英俊、挺拔、伟岸的,赋予女人安全感的,今天下午甚至面不改色将程星洲从大海底下救回来,他的眼神也锐势,包括声音、说话语气,彬彬有礼中带着距离,索菲亚那类的花蝴蝶对着他都小心翼翼。


    文澜该怕他,对他有所防备,但是,和他这么坐在沙滩上,彼此衣着都轻飘飘的像要随海风离去,身无一物似的,无比亲近、坦诚。


    他永远给她,无比柔情的感觉。让文澜肆无忌惮。


    她抬眼看他。


    他也似有感应,一瞬,就将目光从火光收回,接着她的光,两人对视。


    她问,“你曾经,因为钱,而去进行工业潜水吗?”


    潜水分很多种,大致上是休闲潜水,而一部分是商业的、职业的潜水。


    “见面以来,你没跟我提过,你曾经怎么生存的,只说到日本继承了一大笔遗产,那在继承这笔遗产前,你是怎么生存的?”


    文澜皱着眉,已经问出不止一个问题,“程星洲说你参加过工业潜水,帮商业公司找石油?”


    “文文,”霍岩提了提嘴角,眼神坚定,“你还在认为,我曾经相当凄惨过。”


    “是的。”文澜表情微微痛苦,语气失落,“无法忘记当年在渔村时的情景。我当时坐了一辆出租车,说是被导航带错,让我们多付了钱,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有带错,他是故意去的那儿,这是那条路的司机们牟利的手段,你却跟我说,是导航出了问题,你不愿让我知道人心险恶……”


    文澜停顿着,眼眶开始微微湿润,“我当时多小啊,十三岁,没吃过苦,不晓得生存艰难、人心险恶,那天中午在渔村吃中餐,花了你四百多,那一顿我觉得不值一提,却是你当时身上所有的钱。”


    “还有住石头房的钱,当时觉得那地方多破啊,现在来看,那明明就是一个很棒的地方,只有我眼高手低,不晓得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


    “你不跟我说,你手头是多么困难,我要什么,你都尽力给最好的。这七年,你不知道,我每次想起来有多痛苦……想着你可能为了几块几十块钱就去干那些你从来没干过的活儿,就心如刀绞……”


    “好了……”霍岩轻柔笑着打断,一时又簇起眉心,微苦恼说,“怎么样让你心中的那些愧疚褪去?”


    文澜尚未回答,他就忽然伸手扶住了她后脑勺。


    这才发现他掌心的宽度,轻而易举托住她那里,那么,他甚至就可以用这一只手去丈量她更多的地方……


    文澜深深叹出一口气。微微闭上眼,似乎自己也很头痛,难以忘怀和不去想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文文,”他揉揉她后脑勺的发,“别担心。如果你老是忘不掉,那可能是我的不合格,让你没有安全感。我的错。”


    他又笑着,告诉她,“但是,你真是越来越聪明,竟然知道,我当时身上的钱被你花差不多了。”


    这句多有调侃、取笑之意。


    文澜一下无奈提起嘴角,“我当时不知事,不代表现在也不知事吧。”


    “嗯,”霍岩垂眸,微微睨着她发顶,声音磁性,低问,“那你还后知后觉哪些事?”


    “多着呢。”文澜笑了,轻轻扭正了下身体,面朝着篝火。


    他的掌心自然而然离去。重新扣起摆在沙滩上的酒杯。


    气氛是安逸且平静、缓慢的。


    文澜喝了两口果汁,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儿,吹吹海风,让刚才的情绪离去,也顺便收拾了一下这一整天的七上八下心情,静静问,“你刚才还没回答我。”


    工业潜水的问题。


    他不能总是回避。


    总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就什么也不说。


    “我刚才怎么说了,”他语气淡定无比,“别对我担心。那场潜水是兴趣所在,和金钱无关。你没有想和海底融为一体的时候?”


    “有。”文澜笑,“曾经有一次在南非,真的被那场夜潜安抚到灵魂,静静在水底待着,被水压与各种情绪包围,简直像在洗礼。”


    “也很危险。”他直言不讳,“你要有适合的潜伴。”


    “我的潜伴虽然技术不如你,可对我也很好。”文澜说,“或者以后你当我潜伴,我们一起去世界各地下潜。”


    “可以。”他随口答应,像是随意,又像是她所求根本不算一件事,只要是她提出来的,他没必要考虑,所以语气就显得无关紧要。


    文澜简直被这场海边夜谈弄得像是微醺。


    也可能是时间太晚,她开始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所以整个人有点漂浮的快意。


    又聊了些不知道什么,她开始无法集中在语言上,而是听各种声音。


    大海声,沙子内部小动物的移动声,甚至残存的篝火动静。


    霍岩在喝一种很烈的酒。但是他浅尝辄止,每次都是抿一口。


    今晚上了很多洋酒,文澜一时无法注意到他当时倒得是哪一种,只知道存在感明显,时不时有酒香顺着风往她这边飘。


    “今天早上算接吻吗?”他嗓音也似这酒,未尝深意,便出锐利,柔中带硬,像某种出鞘的兵器,几乎能听出声响般地,一下子就砸进她脑袋。


    文澜前一刻,脸上挂着笑意,海风吹着发丝,微微抱腿,坐在沙滩上,一手拿着似乎怎么也喝不完的果汁,悠闲听他讲着话,他一句,她也一句,有来有往,没有任何攻击性,不像今晚的索菲亚,时时刻刻都要提防着对方要出什么招。


    他们之间气氛是很舒服的,舒服到几乎想让人睡觉。


    但是,霍岩突然的这一句,就不算叫人多舒服的话了。


    文澜的表情一怔,几乎有些茫然,慢慢转过眸,海风吹乱她发丝,一下缠到眼前来,她视线被分割、微微遮挡。


    霍岩扭头,深情看着她。隔着那些发丝,让她首先有些恼,又无动于衷般地任那些发丝、那些他眼神中包含的情绪、那句问话中的含义,无边的轻扰着她。


    “什么……”她微怔地,讲出一句。


    霍岩眯了下眸,接着,嘴角似淌着纵容的笑意,低声,“今早上的算吻吗?”


    “不算吗?”文澜下意识地回复一句。


    世界都仿佛静了。


    只有他的脸,他微质疑的眼神。


    “算吗?”他又问。


    似乎真的疑惑。眉心还微簇起来。很不解似的盯着她。


    文澜一下心跳像是打鼓,才微微反应过来,他在问今晚上的真心话大冒险,程星洲问她初吻在什么时候,她当时回答是今天早上。


    他当时没有多余反应,可能碍于人多,也可能根本不在意,因为她毕竟是回答的实话,实话有什么可质疑的?


    可他却放到现在来质疑。


    用那种真心怀疑的眼神看着她,真诚向她发问的模样,静静等待着她的回复。


    文澜被盯地很被动,她得一


    直迎视着他的眼神,仿佛也终于明白,索菲亚为什么沉迷与他,因为霍岩会魔法。


    他除了会在寻常语气中说出一句中了文澜的魔咒,他本身也是深谙施法之道,将女人轻易勾去三魂七魄。


    文澜听到自己胸膛内心跳空旷回响的动静,像是五脏六腑被抽去,没有任何实质东西的胸膛内,只残留着因他话,而懵然摇晃的心跳回音。


    她的眼神亦是如此。懵然。


    文澜也豁然想起,自己早上也许也是这种表情与心境吧,当他突然吻过来时。


    “不算吗?”她微眯了下眸,在这个动作时,整个人就仿佛清醒了,他施的魔法散了一半,只剩自己真实的声音,“早上的,不算吗?”


    她心情开始有些破碎了……在他看不见,也不知晓的地方,猝然崩塌着……


    她开始有些生气,眉心微微拧起来。


    他看着她这系列微表情的变化,竟然继续无动于衷。


    两人面对面坐着,他身体比她的更高些,再近一点时,几乎能将她融进他的胸膛内。


    当文澜意识到自己身形和他的巨大不对等时,猛然发现,彼此的距离,已到避无可避。


    他低首靠来时,声音几乎就响在她唇瓣,“不算吻吧。”


    一句不算吻吧,轻飘飘四个字,将文澜击打的心境微抖了一下,她知道他没有恶意,因为下一秒,他就做出真正的回应,猛然地单手扣住她后脑勺,还是用方才丈量过她这地方的那只手。


    他的酒杯改握去了另外一只手,在他低头吻上来时,一边做到了气定神闲,一边热烈如火。


    他的舌登堂入室进去她嘴里。白兰地的香味铺满口腔。


    文澜本能后缩,然后想起大学时在宿舍做过的一回西餐,菜品就倒了白兰地,她闻过这种酒香,而此刻是直接地在品尝,比起混合菜品和调料早失去原味的那一次,这一回,她只觉得烈……


    那香搅动得天翻地覆,似没有章法,又处处有章法,他的手控制在她后脑勺,防止这种无章似有章的吻法,让她身体后坠下去,他牢牢地把控着她,让她避无可避。


    从在一开始,他开始安慰她时,就仿佛在计划着这一切,不然,他怎么会用那只手把控的如此精准?


    麻的、木的……


    心惊肉跳的……


    想哭泣的……


    她微微闭起眼,又默默闪开,又不知何种情况的似失去意志……


    这个吻可比早上长太多……


    好像怎么也没有尽头……


    文澜听到自己因为失去呼吸而短暂的呛出一声,那声音在他口中回响,而后,他唇部离去,也只是微微地,似乎露出一道缝隙让她深深喘了一口气,接着,他又席卷而来,吻住她全部。


    文澜软了……


    一瞬间眼前就昏暗。


    她似在大海间漂流。


    两手扣去他衣襟,抓住一团不知什么的东西,也许是浮木,也许是他的心脏。


    忽然“哗”一声,似乎是大海的声音,而现实中,她没有被波涛卷去,而是被他扔下酒杯,空出的另一只扣住了腰。


    文澜快要窒息了。


    第二次……


    彼此几乎糅杂在一起,胸膛相贴,没有缝隙。霍岩说,这才叫是……


    是什么……


    哦,是吻。


    这个吻一定长到令人无法计算的。


    他的气息,他的酒香,他的手法,他怀抱的宽度,他腿部的硬度,文澜几乎被揉进了他怀内。


    停止时,他们相互贴着嘴唇,然后鼻尖相抵,眼神混乱的相视,文澜视线不够笔直,像乱跳的兔子,不知上下东西。


    他的目光却一直锁定,居高临下,看清她面部的潮红,她眼中的迷离,她朝他呼吸时、急促的响动。


    你爱我吗……


    他几乎就要问,用那种目光问。


    文澜却埋下了脸,从他唇部,慢慢滑下去,嘴唇先离开,到鼻梁,到额头,她离去的路径,让那些肌肤与他唇部细密相触,像彼此的折磨,又像缠绵,她走得依依不舍,他停留得万死不辞。


    等文澜从他唇部彻底的离开,她又从他胸膛撤退,才算真正拉开了彼此距离。


    呼吸急促,压抑着,不敢太过吵闹。


    霍岩没有声音,似乎在等待,她像是有话说。


    她也确实说了,背过身,用那种有些慌乱,又不可自拔的失态音调,“对不起,我爸让我在雕塑和爱情之间选一样。我不能……”


    不能什么,已经无法颤抖叙说,足够如雷轰顶——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山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说完这段话后,感觉篝火突然炸起来,像最后的回光返照,噼里啪啦剧烈响动。


    同时,大海的波涛声,海岸线上苍翠的树木纷纷发出自己的响动。


    文澜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加入战场,一切都变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似的席卷着她。


    她不知道对面男人这一刻表情是怎样的……


    不敢看……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用心虚、颤抖的音调,并且埋着视线,任海风吹乱头发、挡在面前,慌慌张张。


    霍岩静了不算短的时间。之后,用不太尴尬的语调,笑音,“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他嗓音其实有些沙哑的。可能和热吻过后的状态有关,也可能单纯的情绪因素。


    文澜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掩饰着藏去腿后,“嗯”了一声。


    这一晚最后的画面,是霍岩单手插口袋,另一手扣着酒杯往前走的修长背影,海水、夜空、细白的沙滩都成了他的陪衬,使得他的模样越发孤傲高洁。


    文澜一夜未睡。


    基地给她安排的房间十分有心,远离大部队,在僻静的一隅,她以前在外闯荡,知道外国是有多开放,这种大赛往往伴随着性的狂欢,如果房间位置差,那就可能整晚听到些不可描述的声音,十分叨扰。


    她今晚环境非常安静,可仍然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想和回味。


    其实也不怪她,今晚和霍岩抱在一起拥吻的画面是她二十年生命里不曾幻想过的事。


    小时候他们也曾拥抱、牵手、亲密无间,可止乎礼。她从来没想过和他做这样的事。


    不仅接吻,还允许自己沉溺、放纵。她甚至念念不忘,霍岩的怀抱是多么宽广、舒适,像有温度的高山大川,又像浮浮沉沉的波浪。


    她掌心触摸过的感觉犹在,有他肌理的弧度,甚至血液流动的方向,他敞开着,让她全力感知他。


    可是文澜又做了什么呢?


    她说了十分奇怪的话,一方面和他唇舌交缠,将自己交付他,一方面又说得在雕塑和他之间选择一样……


    他当时一定很震惊。但是文澜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因为不敢看。


    她心虚、心乱……


    下半夜她基本是在悔恨中渡过。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她房门。


    文澜其实很早就起来,洗漱好,坐在床上发呆。门铃响起的一刹那,她惊了一下,接着茫然地望向门板,空空停顿了大概两三分钟才去开门。


    “怎么才开?”经过一夜休整的西蒙看上去容光焕发,他是英国人,又是艺术世家出身,对文澜格外有感情,“赶紧的,餐厅早饭好香,你再不快点,要被那些浪荡一夜醒来的人狼吞虎咽了!”


    文澜点点头,说,“我收拾下。”


    “你不收拾的挺好吗?”西蒙叹气,“是不是霍岩走了,你难受啊……”


    “什么?”文澜一怔,接着,眼神不解,“他走了?”


    “没跟你说?”西蒙惊讶,“不该啊。”


    文澜比他更惊讶,但是微微张着口,什么都没有说。


    西蒙摸着下巴,煞有其事,“不可能啊。他早上第一个醒来,接着跟我说得回国,好像是一件艺术品在海关出了麻


    烦,可能涉及警务问题,所以挺着急的就走了。我以为他应该会跟你说,至少该留条短信吧……”


    “我刚起来,没有看到。”文澜说了一半实话,她虽然不是刚醒,但的确没有翻手机,严格来说,她从前天晚上在巴黎和他吃晚餐开始,就将手机关机,不止他找不到,其他人全部找不到。


    这会儿回到房间,重新打开手机后,一连串、跳出一大堆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文澜在一堆密密麻麻的信息里,直接翻到他的,看到他的确留了一条消息,在凌晨五点时。


    凌晨五点,文澜已经起床洗澡,他在那时候留了消息,说先回国,有生意要处理,他已经安排了西蒙陪她一起回意大利。


    西蒙对此表示确认。


    餐桌上,西蒙侃侃而谈,“他最近一年神神秘秘,经常早上见面,中午就飞走,也有凌晨离开的时候。我以为和你在一起,他会收敛一点,没想到还是个工作狂。”


    大清早吃着西班牙海鲜饭的程星洲也直言不讳,“我说过他是牲口吧,投资目光毒辣,对自己的体能也向来狠绝,没有他赚不到的钱,只有他想不想赚。”


    所以,他清晨离开没有什么奇怪。


    为生意而已。


    文澜暂时接受了他的两位朋友的说法。虽然心里隐隐的失落,但没有再次面对面,也省去了昨晚亲密行为后的尴尬。


    就这样,在一半失落,一半侥幸的心理状态下,文澜回到了佛罗伦萨。


    她以为自己会躲到天荒地老,但是第二天就收拾完全部事宜,告别了生活四年的城市,而去了英国。


    在研究生生涯开启前,她有漫长的假期,将从佛罗伦萨带来的事物安排妥当后,文澜简单的收拾了行李,踏上回国的旅程。


    ……


    尹飞薇是第一个知道她回来的,在机场,两人热烈拥抱。


    文澜这七年里,除了头两年总是偷偷摸摸的回来找人,坐出租车或者由欧向辰接送,后面几年都是劳烦尹飞薇。


    尹飞薇在短短三十多天里,又换了一辆车子。


    “这可是我自己买的!”尹飞薇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将跑车顶棚掀开,迎着清凉的海风,卷发乱飞,风情又热烈。


    文澜还是老样子,好像会养一辈子似的长发披在肩头,不烫不染,要想有点弧度全靠晚上睡觉特意扎成的发型改善。


    她前一晚显然扎了一晚上的低马尾,所以现在发呈现的是整齐的羊毛卷状态,和尹飞薇的弧度大又翘比起来,她显得更加内敛和低调。


    气质上,两人也是南辕北辙。


    尹飞薇叽里呱啦连续输出一大堆,文澜却是只靠在副驾门上,望着窗外,漫不经心的出神。


    “你和霍岩在联系吗?”尹飞薇问。


    “在。”她简短答。


    尹飞薇皱眉,奇怪着笑,“可是他为什么没来接你呢?你俩的关系,他怎么招也该来接你吧。”又推测,“你俩上次时隔七年的见面,只有小半个晚上吧,之后你飞欧洲,到现在小两个月没见了。”


    “我们在欧洲见过面,”文澜笑,“我还奇怪呢,缘分真是妙不可言,之前找他七年了无音讯,最近一次见面后,连在国外都能碰到。”


    尹飞薇挑眉,“……怎么没跟我说?”


    “就前几天,在意大利我学姐的婚礼上碰到,后来又一起去了巴黎和撒丁岛。”


    尹飞薇笑,“这真算缘分了。”她的表情又变得奇奇怪怪起来,“文文,前两天你好像又上新闻了。”


    “我知道。”文澜闭上眼,吸了一口家乡的风,沁凉、热闹的,再猛一睁开眼,瞧向尹飞薇,“原来你早从新闻上看到我们在一起。”


    “哈哈!”尹飞薇拍了一下方向盘,神采奕奕,“你这段时间桃花大盛,没多久前和欧家大少爷同游佛罗伦萨,一起回酒店被拍,好嘛,大家都在猜测你俩家好事将近时,又突然曝出你和消失多年的竹马在巴黎喝下午茶……文文,你是要搅翻海市的舆论场啊。”


    文澜微微皱眉,表示有些头疼,“别取笑我了。”


    “没那些伟大的记者,我真不能知道,你在国外如此逍遥香艳。”


    “闭嘴好吗。”文澜真的头疼,骂完后,又说,“那叫偷拍者,不是记者好吗。”


    她和欧向辰同游佛罗伦萨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段时间她就很小心了,上次回来,父亲要求她参加欧向辰组织的接风宴,她待了没到一小时就离开,也对欧向辰明确表示了,不需要接受家长的意见,他们可以一直做朋友下去。


    不知道欧向辰听去了多少,但文澜绝对会坚定不移,不和对方有过密交集。


    至于和霍岩在巴黎被拍,她担心的不是“绯闻”,而是霍岩回来了。


    他的回归,在海市绝对不算一件小事。


    从尹飞薇的关注点就可以看出,人们对他的出现,掀起了轩然大波似的讨论。


    她此刻眉心拧着,对尹飞薇请求,“去潜水俱乐部。”


    “上次那家?”尹飞薇从后视镜里挑眉。


    “嗯。”文澜点头,接着不耐失笑,“除了那里,我也不知道他住的地方。”


    “没告诉你?”


    “告诉了,但没有具体到门牌号。”


    尹飞薇笑开来,神神叨叨说,“看来他对你还有所保留。”


    文澜飞去一记眼刀,同时头往后靠去,没再搭话。


    ……


    俱乐部在富山路。


    富山路和荣德路几乎唇齿相依,文澜也不想多折腾尹飞薇,她刚在职场风生水起,老这么打扰她,太耽误事。表示送到富山路就行了,之后她会提行李,直接回家。


    前几次回国都是能瞒就瞒,这趟回来,她准备大大方方。


    尹飞薇稀奇了一句,“这不像你。”


    文澜笑而不语。


    尹飞薇皱起眉,“我跟你说真的,你这次回来比上次还凶险,上次你爸顶多是催婚,这次,是质问吧?”


    文澜装傻,没回复。


    尹飞薇将车停稳,边操心的摇头,“我知道你对霍岩,感觉不一般,虽然你从不跟我说你对他的感觉,但我能感受到啊,欧向辰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又话音一转,微遗憾,“不过你爸,和欧家把舆论场布置的就像你俩已经定过终身,现在霍岩突然回来,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所有人?”文澜冷笑一声,清脆打断,“这所有人中可不包括我。”


    她语气坚定又锐利,还有一些超脱,好像其他人在意且约定俗成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她只遵从自己内心。


    尹飞薇笑着瞥她一眼,“你真这么确定?确定不在意任何人意见,只走内心?”


    文澜皱起眉,没有答。


    尹飞薇笑了笑,推门下车。


    接着,来到她那一边,给打开车门。


    文澜的手正好停在门上,被尹飞薇抢了个先,她抬眉,看到尹飞薇一个似笑非笑、又意味深长似的脸庞。


    文澜更加觉得泄气,重重睨一眼,生气地下车了。


    “你跟我置气没用,”在上台阶的那几步,尹飞薇仍然直言不讳,“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你爸还是有些手段的。”


    文澜眉心皱得更深。


    好在两人很快上到潜水店里。


    和上次喝咖啡的隔壁院子不一样的是,这间院子充满海水气息,还拉着绳子,好几套深色潜水服穿


    着衣架子,挂着绳子上飘荡,乍一走进去,眼睛很不适应。


    院子里同样种着花草,只不过比较随意,可能跟男人打理的有关系,整个院子包括店面,都显得昂扬而血气方刚。


    程星洲提前回国,但并不在店里。


    来接待的是一位长得挺粗犷的男人,一眼扫到两人,就先认出尹飞薇,“你上次来过。”


    “是。”尹飞薇笑得灿烂,“你还给我倒了水。”


    “美女好久不见啊,也不常来坐。”男人笑着寒暄,接着,望向文澜,他对她客气很多,“找霍岩?”


    “是。”文澜答完,才惊觉奇怪。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找霍岩,并且在没有打招呼的情况下?


    她完全可以事先和霍岩联系,而不是莽撞的跑过来。


    不过,她立即给自己找了借口,她家住在这里,回国在这边一停留,上来随意看看,不是大不了的事。


    那男人目光看她时,比看尹飞薇时谨慎很多,面对这种暗中打量的目光,文澜也做到从容不迫。


    这男人很快笑了,“他不在。”


    “哦。”文澜轻挑一下眉,游刃有余,“下次他过来,让他联系我。”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笑容善意有余而温和不足,“会的。”最后仅仅冒出了两个字,而他一开始的架势,明明是有长篇大论要谈。


    文澜只在这短短几句交流中晓得,霍岩的朋友都不是善茬,哪怕外表看上去多么平平无奇。


    眼光停留一瞬,礼貌的轻微点了下头,转身告辞了。


    ……


    出了院门,上了车,尹飞薇才低呼,“你不觉得,刚才那人把你当做一般追求霍岩的女的,随意给打发了吗?”


    文澜眯着眸,没好气,“本来就是一般人,还能充当到二般?”


    “可你明明不一般啊。”尹飞薇慎重其事分析,“这哥们真是不一般,敢对你文小姐说话保留,还不动声色赶出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所以,你觉得霍岩在里面,但见我来,不出来?”文澜冷笑着推测。


    “不至于。”尹飞薇失笑,“他还没这么没品吧。”


    文澜打开车窗,眉心紧蹙,气息也微乱。


    那男人从头到尾只讲了三句话。


    找霍岩?他不在。会的。多么模板似的婉拒回答。文澜得承认,自己活了二十年来,头一遭被人这么拒绝过。


    拒绝就拒绝了,那人也无关紧要,充其量只是个传话者,她在意的是,霍岩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可能在避着你。”尹飞薇分析,“也有可能,你和欧向辰的那段传闻,整个海市的人都认为木已成舟,你再勾搭霍岩,就不太地道了。他朋友才看不惯你。”


    “谁勾搭他了。”文澜没好气。


    尹飞薇笑,“没勾搭。我就是胡乱分析,你看看是不是这两种可能。”


    文澜说,“我先回家吧,太累了。”


    “行。”


    ……


    荣德路9号,是一栋俄式古堡建筑。


    在整个荣德路,遍布各国风情的房子,除了八号的法式庄园在面积上占有绝对地位,论历史风情、建筑艺术性,九号为真王者。


    它伫立在海岸边的台地上,有华丽的外表和开阔、面朝大海的院子。


    院内古树名木繁多,记录在海市保护册上的树木都由政府专人养护。文家只有观赏权利,不能轻易动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


    整个房子也是,内外部不可大动干戈,连地板的使用都小心翼翼。


    文博延的品味就是华丽而不实。


    曾经,文澜提出来将房子捐赠,交给海市的旅游部门,文博延直接拒绝,他喜欢这栋房子,喜欢面朝大海,每天早上第一抹金光射进来的景象。


    可是,他却常年不在家……


    这栋华丽的古堡,囚禁了一位公主。


    文澜小时候常常这样调侃自己。文博延做生意很成功,成功到从小到大她是在人们的恭维声中长大。他们称呼她为公主,千金,久而久之,她也当了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位公主,一位被囚禁的公主。


    以前,她还和何永诗抱怨过,这栋房子在囚禁她之前,是先囚禁了自己的母亲蒙绯。


    可以想象,新婚之后怀孕的蒙绯在那样一栋大宅里,华丽而又刻板的家居氛围里,她是多么孤独和冰冷。


    文博延从那时候,就喜欢将自己的珍贵物品和人物放在那栋大宅,而忽视了人其实和东西完全不一样。


    人需要陪伴,需要感情的滋养,不然就会干涸。


    她母亲很不幸运,在那栋宅子里最终自我了结了性命。当时文澜刚出生不久,如果没有得到何永诗的拯救,她也会枯萎在那栋宅子里。


    从高中就出国留学,到大学的四年,文澜几乎不回来,她对这里没有任何留恋。


    有的也仅仅是和父亲争吵时的景象。


    她反而对自家下边位置的八号庄园恋恋不忘。


    魂牵梦绕的都是八号宽阔碧绿的草地,黑色镂空铁栏和下边郁郁葱葱的绿篱,至于屋内情形更加难以忘怀,她甚至记得屋内壁纸的花纹是多么浪漫,而某一处停摆着那一份家具如何的精致,也记得自己的卧室和霍岩的相隔不远。


    八号才是她真正的家。


    当尹飞薇的车飞快从八号经过时,文澜没有用正眼瞧,只用余光就描绘出那栋自己魂牵梦绕的屋子外观,而几秒功夫,就到达九号院门前。


    “我不进去了。”尹飞薇说。


    大门自动打开。一开,后面就站着一堆人。好像早知道她回来,全都整齐排在门口。


    尹飞薇车停在前面,并不进去。


    文澜盯着外面看了一段时间,无声的应允了她。


    接着,分别有人给她开门,又称呼她为小姐。


    她的行李只有一只包,被一名女性拿起。


    文澜下车,转身,和车内坐着的尹飞薇点了下头,接着,像赴战场的士兵一样,冷若冰霜的走了进去。


    从开门迎接她的阵势看出,家里必定有大人物。


    如果没有大人物,兰姐会第一个站在门口,像个温和的长辈一样,家长里短的拉着她关怀。如果大人物在,兰姐得第一时间伺候在屋内。


    很多年前,文澜刚出国时,听到消息说文博延要辞退兰姐,当时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兰姐甚至找好了自住的房子。文澜直接越洋电话和亲生父亲翻脸。


    “她是抚养我长大的,好比亲生的奶奶,你不在家的日子,她陪我,我生病的时候,她含辛茹苦、衣不解带,现在老了,你要辞退她,不如我俩先断绝关系,我跟兰姐走!”


    这是那些年她对文博延说的最严重的话。


    文博延妥协。


    兰姐没有走成。继续在宅子里当家。不过文博延也请了更加年轻的私人管家。


    文澜仅有的几次回家,和对方照过面,关系不算融洽。


    “小姐,先生在屋子里等你,欧少和欧董也在。”那人兢兢业业的汇报。


    文澜冷淡点头。


    上了台阶,看了一眼门前两颗三百年的山茶树,郁郁葱葱,有时候,这些植物比人还让她关切些。


    她和亲生父亲的关系处成这样,实在不可置信。


    “终于回来了。”一道声音率先笑出来,听上去相当惬意轻松。


    文澜抬眼看去。


    那人穿着一身三件套,衬衣马甲西裤,身形高大威猛,不随年龄增长而萎缩半分。


    戴着中和他身上冷硬气质的无框眼镜。


    她和父亲长得几乎没有一分相像。她柔美,而他是将杀伐果断写在脸上的人。


    每次见面,人们基本都会调侃,你这土匪气质,怎么生出这样的女儿。


    今天同样……


    “文文,你越来越漂亮,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你爸爸会有你这么可爱的女儿。”


    “欧叔叔。”文澜礼貌回应。


    欧远江笑着,“快洗手,过来吃饭。”


    文澜点头。路过欧向辰身边时,随意地点头,就算问候过了。


    文博延坐在主位,瞅着她的背影,摇头笑,“你看,女儿生得可爱有什么用,见面连爸爸都不叫一声。”


    欧远江笑安慰,“你啊,就知足吧。”


    三言两语间,文澜重新回到餐厅,欧向辰给她拉了椅子。


    欧向辰人高马大,刑警出身,气质和一般富家子不一样,他看上去正义感十足,人也够朝气,对文澜更加友好,“坐飞机累了吧,吃过饭后好好在家休息一会儿。”


    “好。”文澜一个字应付。


    欧向辰似乎有些失落,不过,整体上算开朗。挨着她落座后,先给桌上长辈倒酒。来她这边时,朗音,“我知道你不喝酒,今天也不敢逼你喝香槟,我是客,你是主,你随意。”


    文澜“嗯”一声。话不多。


    欧向辰抬酒杯,先敬文博延一杯,接着再到自己父亲。


    欧远江很欣慰地接受了他的意。


    文博延笑,“还是儿子好啊,能陪老子喝酒谈心,反而姑娘大了,和老父亲更加隔阂。文文,你说是不是?”


    “我累了。”文澜轻淡地看他一眼,“晚上陪你喝。”


    “不是非要喝。”文博延伸手,热络的拉住她,揉了揉,用大掌包着,“爸爸知道你累  。不过今天第一天回来,你欧叔叔和向辰十分关心你,要有待客之道。”


    “会的。”文澜音落,以水代酒,敬向欧远江,“欧叔叔,谢谢来帮我接风,辛苦。”


    “没事。”欧远江慈眉善目,“学业暂时告一段落,有什么打算。”


    “在国内待几个月,秋季开学后去伦敦。”


    “皇艺的研究生只有两年,时间也不长,到时候你才二十二,真是年少有为。”


    文博延的目光更加慈眉善目,他笑着,使得身上的锐气削减几分,自豪地对着欧远江,“我的女儿,学业从不让人操心。她的才华,有目共睹。”


    说到此处,他很情动,不由自主离席,走到文澜身后,从后面用手揉揉她脸颊。


    餐厅外伺候的工人看到这一幕,目光皆惊。除了兰姐不够大惊小怪,好像都被父女俩亲密的这一幕给震到。


    文博延的爱总是热烈有余而诚意欠缺。


    他收敛笑意,单手捧着她一侧脸颊,轻声,“还记得,你十八岁那年生日,你说喜欢元青花,爸爸从全世界近40家博物馆中借调元青花展品,涉及英、美、日,俄罗斯、土耳其、伊朗等数十个国家,在英国轰动一时,你瞧,哪怕元青花在任何一家博物馆都是重要藏品,爸爸也一句话能给你调过来。”


    那次元青花特展,在大英博物馆举行。


    手笔之大,堪称业界奇观。


    而这场特展的缘起,只是因为文澜随口说了句想看元青花瓷。


    文博延在短短两个月内,协调四十多家博物馆,将世上最出名的元青花瓷器都集中去了伦敦。


    圈外人可能不知道,举办特展是多么废钱、废精力的事。各种细节的磋商,恐怕能繁琐到天边。


    这世上只有大型博物馆才能玩得起,而个人的,如今只有文博延一个人玩得转。


    那场特展前,还举办了大型慈善晚宴,社会名流、娱乐巨星,能否收到邀请,还得自掂量掂量身份地位够不够格。


    “你想要什么,爸爸都能支持。”文博延说完笑了,手挪到她肩膀,拍了拍,接着回到座位。


    文澜面色微微白,好像听到什么吓人的话,她连坐着的力量都没有。


    文博延的潜台词,你想要什么,我能支持,同时我不能支持的,你也绝对不能够想要。


    这就是这餐饭的目的,当着外人面,给她的警告。


    从头到尾没提霍岩的事,但又时时刻刻在提。


    文澜精疲力竭。


    饭毕,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客人,接着,和文博延错身而过,父女俩没有多出一句交流,不欢而散。


    文博延能不知道霍岩的回归吗?


    他和文澜在巴黎喝下午的照片传遍海市,比那天和欧向辰游佛罗伦萨的影响还要剧烈。


    相比和欧家的联姻,霍岩消失七年归来、和她一起喝下午茶这件事就是双重的炸弹。


    文澜回到楼上,感觉透不过来气,她讨厌被人事操控的感觉,但从和欧向辰那天被拍到后,她就感觉自己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操控,迫使着她必须接受和欧向辰的婚姻,或者必须和霍岩划清界限、他们的重逢是不应该的……


    她精疲力竭,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


    晚上,文博延仍然在家。


    和她在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


    还是没提霍岩。


    但空气里流淌的全是火药味,文博延肯定会爆发,文澜也会,但他们毕竟是一脉相承的父女,性格有很像的地方,就是压迫与反压迫,对抗与对抗的关系,谁都不先提,谁都不先爆发。


    都在等最烈的那颗火星子燃起。


    这之前,两人仍然同桌吃饭。


    饭毕,文博延说,“下午休息的差不多,刚才向辰来电话,说给你找了一家临时工作室,你和他一起去看看。”


    “天黑了,看得清吗。”文澜不咸不淡回一句,


    文博延笑,同时抬手摘掉眼镜,用一旁的餐巾随意擦拭,“看看就清楚了。”


    文澜没说话。


    他说,“去吧。”语气算温和。


    文澜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嘴,起身说,“好。”


    ……


    工作室在家不远的山上。


    海市是依山傍海城市,地势东高西低,整个走势是下行。


    荣德路靠近海边。


    工作室在山上。


    欧向辰用心良苦,在老市区竟然找到一块闹中取静的地方,可以登山望远,看到不远处的大海,也能看尽海市红瓦白墙的秀美城市建筑。


    夜晚,山上灯光点点,都是一座座掩映在绿树间的雅致房屋。


    这家工作室的位置最好,四周清净。


    “文文,中午不好意思。”和欧向辰参观完工作室,走下来时,他忽然语调抱歉。


    这条道悠长而幽深,是个谈心说话的好地方。


    文澜静静走着,鞋跟轻轻在地面敲,她扎出来的羊毛卷在下午的一场睡眠之后,变得平整,长发随风飘飘,乌黑秀丽着。


    “怎么了。”她语调平淡。目光直直往前,并不看身边人。


    欧向辰语气更加抱歉,“我临时被喊去你家吃饭,大概给你带去了困扰,对不起。”


    “不用,”文澜大大方方,“我和我爸多少年都这样。他想干什么,几乎没人能阻止。我们的感情,甚至都要被他操控,你可以劝劝欧叔叔。”


    “你觉得是操控?”欧向辰皱起眉,狠狠在半昏暗里吸了一口气,“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可能想问霍岩,但文澜没有给他机会,“去拿车吧,我走不动了,穿着高跟鞋。”


    “好。”欧向辰看了她一眼,才走向停车场。


    文澜先一个人往下走。


    不期然走到一家可能是会所的地方。


    门前点着两盏不甚明亮的灯,有一个很大的院子,矮矮的栅栏对里面情况尽收眼底。


    她一怔,一时动了心,想走近看一看,这地方是什么场所。


    脚步随心动。


    她往前走着,然后站在下面,看建筑的正立面,是一座相当庞大的建筑体,和这座山上的其他雅致建筑比起来,外观大气又简约。


    完全的现代化。


    足够充沛的美学韵味。


    正立面有着宽阔的落地玻璃,门的造型也十分养眼,她欣赏了一会儿,大概确定可能真的是一家会所,只不过是私人的,门口并不热闹。


    抬脚要走时,门口突然传出响动。


    一群人从里面出来,大概在告别,细碎而低的男性嗓音,兜兜转转,随风飘散在空中。


    文澜眼神忽然就顿了一下。


    她微微不可思议,接着,眯起眸,再次确定那道人影是霍岩。


    他背对她。


    身形在夜色中呈精彩的倒三角,而腿的高度,足足比旁边男性高出十来公分,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高,人家的比例直接被他秒成渣  。


    他手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拿烟,两手都插在裤兜里,专注地听着他人谈话。


    文澜眼神忽然惊了一下,赫然发现,和他谈话的一个人就是白天在潜水店的那个男人。


    他们果然是朋友。


    一瞬间,文澜就觉得,自己成了他和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会明确跟他人说,如果她来找他,直接说不在……


    嘴角冷冷翘了一下,文澜头也不回离去。


    ……


    十一点钟到家。


    兰姐屋内的灯是亮着的。


    文澜心里明白,兰姐最记挂的人是霍岩,霍岩回来的消息,她可能早知道了。


    兰姐一开始是霍家的管家,后来文澜丧母,何永诗看她实在可怜,就将自己的心腹兰姐支来文家,兰姐在文家一干就是二十年,看着文澜长大。


    可她心里仍然把自己当做霍家的人,霍启源出事那会,她直接悲伤地大病一场,后来何永诗和宇宙接连出事,霍岩又离开,兰姐更加衰老起来。


    这些年,兰姐的煎熬不比文澜少,好像整个海市,也只有文澜和兰姐在心心念念着霍家。


    即使这样念着,霍岩回来也没有找过兰姐一次,让老人家从别处晓得,他消失七年回归的消息。他半年前就买回八号,也没有跟她或者兰姐联系过一次。


    他到底怎么想的?


    文澜百思不得其解。


    从楼下经过时,哪怕知道兰姐可能想和自己聊一会,文澜也无法有准确的答复给兰姐,干脆装作没看见,直接回到楼上。


    她心里很压抑,觉得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可罪魁祸首很逍遥自在,在和别人聚会、聊天,不管海市有没有其他人记挂他……


    倒在床上,文澜盯着古老的天花板许久,直到脑海晃晃悠悠地像在漂浮,然后内心浮现一道声音,那个吻是假的……


    可不一会儿,她又马上否认。


    是真的。


    他当时全情投入,搂抱她的力度,让她的肌肤在他手指下凹陷进一定的深度,那么用力的。


    吻她时,舌与唇也够贪婪,仿佛她是一道甜品,不热烈一点品尝,就要融化。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拿出手机,点开他的微信界面。


    消息还是在巴黎那一晚,两人聊关于酒的事。他说,你喝过再说。


    之后文澜看到自己和他在埃菲尔铁塔下的照片引爆海市的社交圈,当晚文博延就夺命连环CALL,文澜直接关机。


    之后在撒丁岛,他留了一条短信给她,说提前回国。


    文澜手指反复地,一会儿跳进短信箱,一会儿跳去微信,来回的看他的话,仿佛这样就能揣测他更深沉的心思。


    折腾到凌晨,她发了一条微信消息给他,我回来了。


    他没有及时回复。


    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多,才来一条:抱歉,刚醒。


    之后连装客气都没有,直接石沉大海,彻底失去动静。


    文澜中间又等了一天,依旧了无音讯。


    到她回来的第三天早上,她直接发消息给他,是欧向辰给她找的那家工作室的地址,离他那晚待的会所不远,他应该清楚。


    文澜没有多说,让他过去那个地方。


    霍岩没有回复。


    文澜先去了工作室。


    这家临时工作室,设备齐全,欧向辰用心到将她所需要的工具与材料一一找齐。


    她都有点惊叹,毕竟一个圈外人,能将她工作所需的内容打听安排到如此细节,必定是用了心思的。


    一时有些感动,特意发了消息致谢。


    欧向辰直接回了电话过来,说只要她喜欢就好,明明他那么热情,文澜却兴致缺缺起来。


    挂了电话,她沉浸在工作里,静静等待自己期待的那双脚步降临——


    作者有话说:下章,画他裸体,看他还能这么淡定啵!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9678889、西格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山盟


    海市的七月份平流雾频发。


    和其他地方的夏季比起来,海市绝对凉爽,平均温度二十多度,夜晚更凉,而夏天开始的七月前后全是湿哒哒。


    这种湿哒是地形和海洋的双重作用。


    早上海雾吹往市区,地形东高西低,东侧高出的山脉将海雾阻挡,于是海雾停留在市区上空,不但所有高层建筑看不到顶,连地面也湿哒哒宛如下过一场细雨。


    这场湿漉,从早上至少延续到下午。


    两三点后,海雾褪去,天空晴朗,这时整个美景才干爽显现。


    所以来海市玩得过了七月中旬之后,可随着暑假的来临,海市这座旅游城市迎来了迫不及待的游客们,市区沿着海岸线的地方,密密麻麻人群,将这座城市点缀的热闹而缤纷。


    散落在市区内的各景点也不曾被游人薄待。热闹、繁华、清凉、如置身电影场景中,这就是整个海市的情况。


    文澜早上五点从家里出发时,已经有晨跑的人散落在海岸,浓浓的雾气将车窗外景象覆盖的模模糊糊。


    到达山上的工作室,里面空无一人。


    她打开门锁,一个人走进不算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满花草,海雾淋在上头,一时像莫奈的画,物体都分不出明显的界限,湿漉漉、融在一起。


    到了里面,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一弄就是两个多小时。


    工作室里再出现人时,晨光微细,不像夏天的早七点。


    “他们来了。”一手将这间工作室建起来的女人是海市美院毕业多年的雕塑家,在国内小有名气,欧向辰花重金,让人家雕塑家干起组工作室的繁琐活。


    不过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事无巨细,这间工作室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她来得算正常上班时间,看到文澜早来了,先惊讶一番,接着指了指外面,说那群模特儿来了。


    文澜侧身朝外看了一眼,点点头,“进来吧。”


    接着,仍然埋首在画本里。


    那群男人于是像排队一般,一一在她埋着的头顶前站定。


    文澜低着首说,“全部脱了吧。”


    一时,如激起千层浪。


    “这是群雕吗?”


    “你还没抬头看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行?”


    “主题是什么,该摆哪些姿势?”


    “我需要动态模特儿,”文澜淡淡地,仍然埋着首发声,“不喜欢你们可以走。”


    人家看她这样老练,怎么可能走。相互对了个眼神,立马爽快的当着女雕塑家面,就将自己脱了个精光。


    “他们常年给人摆姿势惯了,很老到。”女雕塑家笑着,“你慢慢来,有需要喊我。”


    文澜点了下头。


    女雕塑家出去了。


    文澜和对方并不熟,也不关心对方为工作室下了多少心血,反正是金钱交易,她已经将这间工作室所有的花销都打给了欧向辰。欧向辰一开始不肯要,文澜说不要就不接受,他立马妥协。


    这群男模特是女雕塑家从自己的圈子里找来的。


    各个精品,由于不知道她创作的主题是什么,各类身材与相貌的男人都找了一位过来。


    合起来,一共八位。


    文澜先画了三位,在全裸状态下,这些男人在她笔下栩栩如生。


    她看得很少,不会盯着人家一直看,基本抬首过个几眼,一张成熟的人体草图就在笔下形成。


    这三位男士,身材长相各不相同,她用半小时就让人家结束工作。


    模特儿们意犹未尽,不太心甘情愿地,还是被女雕塑家催着才离开。


    到剩下来的五位时,文澜渐入佳境,草图画得越来越快,最后速度像飞。


    可她一刻也没有离座过,对模特儿们也没有提要求,幸好这些人都是老手,各种姿势都会摆,但这样面对模特儿,一言不发的艺术家,他们之前都没碰到过。


    随着上午的时光几乎全部流逝,众模特儿都开始焦躁了,一开始他们摆聊天的姿势;后来变成暗自较劲,企图吸引文澜的注意;到最后每个人都无功而返,开始急切的发问,我是不是有哪里不合格?


    文澜笑而不语,只摇摇头。手上仍然在画,好像对他们无比感兴趣,可态度又冷淡的分明。


    十点四十分,外头云开雾散,比前一天的晴朗提早来临。


    于是海蓝色的天笼罩上方,一切都被照得明艳而分明。


    海风随着一声门响,扑入室内,伴随女雕塑家惊讶的声音,“文澜,你还约了另外一位吗?”


    文澜的画笔在纸上一顿,一只睾~丸上的褶皱只描出一半,她启唇,“……请进来。”


    声音低而弱,像无力,又像等待已久终于长舒一口气的放松。


    “……好。”女雕塑家犹疑着出去了。


    “下次再约。”文澜终于抬首,用长久而专注的眼神面对着那五位模特儿。


    却是告别。


    这五个人都很讶异,可她的脾气和曾经合作过的艺术家们都不一样,家世背景也很强悍,他们没敢多问,从各处捡起自己的衣服,磨磨蹭蹭地穿上,边笑逐颜开地道别。


    “这是我的名片,随时联系我。”有一位比较大方,给了一张名片。


    文澜一改之前的冷淡,温柔地接过,还抬眸望着对方的眼笑了笑。


    对方一时备受鼓舞,笑容更开,依依不舍地跟她握了下手。


    文澜背对着门口。


    室内空间不算小,在堆着各种工具后,开始变得拥挤,似乎一览无遗。


    推开门,就能看到艺术家坐在工作凳上的背影,她长发低低束着,背脊弯曲,美丽的头颅因为沉浸在专注中更显静逸、魅力,柔白的手与男模特儿轻轻一握时,像包含千言万语。


    对方真是恋恋不舍,纽扣扣得极慢,几乎整个胸膛敞开着,而之前慢条斯理穿上内裤、外裤的样子,更是在空间中明目张胆展示。


    他离开的那样慢,以至于其他模特儿眼神怨声载道,并开始争奇斗艳着,场面绯丽。


    门口的女雕塑家领着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进退不得地尴尬着。她身边男人倒是没有多余动静,像位合格的模特儿,静静等待艺术家前面的工作结束。


    五位男模走出来,擦身而过时,各个眼神惊天动地,好像在说,原来在这儿呢,艺术家等待地就是这一位吧,只有他是一个人过来,且将要单独的面对艺术家吧。


    一时,人人都多看了他一眼。


    男人面不改色,眼神直直凝视着里面艺术家的背影。似永不受干扰,却傲视群雄。


    等前面人终于走干净后,女雕塑家说,“……您请进。”不自觉用了您,话出口又多看了一眼。


    男人颔首,走了进去。


    雕塑家把门关上,从逐渐合上的窄缝中看到的最后画面,是男人九比一的黄金头身比背影,那体态完美到艺术家今天一早上的忙活都成泡影——没有一位模特儿够得上他半分。


    “坐下。”文澜没有抬头,仍然坐在高脚凳上,随口说了一声,同时手在忙碌。


    刚才画了上百张草图,每一张都似成了废纸,她随手往旁边一扔。


    “有多久没见了?”随意似地聊开。


    场地中央是造型台,只能容纳一个人,刚才那么多模特,每个都是站在地面,并且围在她身边。


    他来了,文澜随手一指,示意他坐去那张空位,一张和她差不多的高脚凳。


    等她抬眸望去时,刚好迎接他抬上来的眼神。


    他更英俊了。


    英俊的像出尘,和其他男人完全不一样,和他们比起来,他就不是凡夫俗子。


    黑发清爽利落,皮肤微微麦色,上衣是优雅的青绿,像古时的山水画,一抹天青绿,衬得他脖颈修长、健美,脸部轮廓分明,五官端正、出挑。


    他两手随意在腿部放着,两条长腿,一只在造型台上,一只落地,修长、笔直。


    “才几天。”他微微笑着,唇角恰到好处的弧度。


    眼神专注,深深凝视,好像根本不在意她的眼光。


    文澜也笔直地望着他,在他礼貌、静雅的回复中,微冷一提嘴角,“六天。”


    六天没见。从意大利到海市,再见面隔了六天。


    一开始,文澜却问有多久没见了,好似经年累月的没有见过面。


    这会儿,却能准确回复他,是六天。


    她这一问一答,在混沌与清晰中,显得表面矛盾而内里锋利。


    他的态度无疑是轻描淡写,一个“才”字,深刻体现。


    文澜显得有些尖锐。


    气势汹汹。


    他笑了一下,仍然迎接着她的目光,“开始了吗?”


    “是的。”她转瞬就将那股尖锐转到工作上,似乎一开始就是紧张工作,何况他来得那么迟,迟到她担心他不会再来了。


    凌晨四点半给他发消息,他没有回复,到接近中午才出现,文澜气势有些尖锐也是应该的。


    “脱掉衣服。”这会儿冷淡地落着眼睑,整理手中的速写纸,像是漠不关心。


    霍岩大概停顿了一瞬,接着,看看四周,似乎没发现什么可以遮挡的地方,或是换衣服的空间,于是就只好转回视线,当着她面,抬手脱掉上衣。


    脱裤子时,皮带发出细碎的动静,她无动于衷,他表现得比她还淡定,一层外面的,一层里面的,直到一丝~不挂。


    “这样?”他问。


    文澜埋着头,在纸上试笔,画了好几十下,没有抬目光,“就这样。”


    他抬手,将最后一层布料,扔去一边。


    夏天,衣裳单薄,包括佩饰,也只不过是简单的内外三件,加一只手表。


    文澜似乎终于试好笔,不期然抬起目光。


    她目光清澈,又严谨,像冰,有一丝不苟的寒意,又有随时会化成水的薄光。


    一瞬不瞬凝视着他。


    当抬起来后,再低下去,就似乎不配作为一名艺术家。


    她目光不曾闪躲。


    眼前的景象,大概是她二十年人生中一件心心念念的大事,终于完成地,那样散发着光辉,几近神圣。


    脑海不禁突然一遍遍播放,小时候和他嬉戏的画面。


    她一直喜欢他的体态,从发现他可能拥有艺术家们趋之若鹜的九比一头身比后,文澜就日思夜想。


    给我做模特儿好不好?


    裸~体的?


    你不要古板。


    不要学教会的迂腐,为米开朗琪罗的天顶裸~体画上短裤。


    裸~体不仅是肉~欲,而是应该引发人们对彼世思考的存在……


    这些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两人聊过的天,关于艺术,关于欧洲历史,关于各自对美的判断……


    儿时的亲密无间,却算不得真正的亲密无间。


    此刻,霍岩站在她面前,以初生的姿态,坦然展示,才是真正的亲密无间和震撼。


    “需要动一动吗?”他诚恳地发问,语气听不出一丝的不自在。


    文澜点点头,“走起来。我需要动态的。”


    霍岩依言行事。


    他在造型台上走了两圈,接着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干脆坐回高脚凳,他有些无奈了,到底不是专业的模特儿,笑容有些微妙,“要求你提。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做。”


    “不要这么僵硬。”文澜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摄像机,将他不足,准确指出。


    霍岩迎着她的目光,轻笑一声,微微颔首。


    文澜在高脚凳坐下来。


    室内似乎落针可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大规模的画他的速写,接着,再次让站起来走一走,可以做各种姿势,甚至拿本书看。


    霍岩照着做了。但是她不满意。眉心紧皱,又似乎很失望,他怎么总是让她不满意呢。


    “男性的身体,在肩、背、躯干部分有更多的肌肉,我还喜欢手的表达,但是你没有生气。我不知道你想展现什么。”


    “给一点时间。”他语气包容,柔和看着她,“我不是专业的。”


    好像都是她的错,她的要求高,她向来对他的那种骄傲和高高在上,他通通包容的口吻。


    文澜眉心再次深皱,一边抬眸望他,一边继续画着问,“难道我的目光很不专业吗?”


    霍岩没答,可能是来不及。


    她就迫不及待说,“难道我看你的眼神,不是和看其他模特儿一样吗?”


    她又笑,“顶多你的比例比他们好很多,但其实你们都一样,肌肉、线条、男人该有的部分,都不会缺少。”


    霍岩静静看着她,没吱声。


    文澜又抬起看一眼,接着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们可以聊一聊。”


    霍岩笑了一声。


    她一边飞快地动着笔,一边气定神闲,“我觉得你体态真的完美,可以自信一点。”


    “多来几趟,可能会自信。”霍岩这回笑意有点自嘲状态。


    文澜点点头,表示包容,“我曾有个学弟,一开始和你一样,放不开,但是后来变了。”


    “怎么转变?”这话题,他似乎感兴趣,轻笑一声问。


    文澜微微拧眉,笔尖在修饰着他的大腿,他这两条腿让她想到《观景楼的躯干像》,浓浓的雄性魅力,“他很羞涩,为了让他自然,我说了很多好话,他后来放松了我却不敢要他了。”


    “怎么?”霍岩两手搭在大腿上,像来时刚坐下来的动作,只不过这会儿不着一物。他眼神开始幽暗,笑容不变。


    “可能让他误会了,以为我对他有意,开始变得黏黏糊糊。”


    “……嗯?”霍岩惊讶,剑眉微微一挑,很自然而然的反应。


    文澜停笔,转了下腕说,“就是,爱上我了。”


    “……爱上你?”


    “对。”文澜笑,再次动笔,“你应该知道,艺术家和模特儿之间的风流韵事,许多艺术家著名作品内的模特,几乎都是他们的情人。”


    “拉斐尔。”他吐出一位大师的名字。


    “对。”文澜继续笑,“不止他一个。”


    “你后来拒绝他了?”霍岩看着她皎白的侧脸,问。


    文澜微微皱眉,“算是吧。”


    “算是?”他一笑,有点疑惑她的口吻。


    文澜解释,“我感到抱歉,因为想要塑他,对他过于亲密,而只有我对他亲密时,他才会发自内心的热情展示身体,我很需要这点,明知道不能太过那样,我却不由自主的做了。”


    她忽然笔直望向他的眼睛,认真问,“这很自私吧?”


    霍岩停顿了一些时间,才说,“你是创作本能,不带有功利色彩,但抽身后会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故意,没必要。”


    “你说没必要?”文澜疑惑,“可我差点收不住,对他更多的表达情意,然后让他彻底放开。”


    “艺术家多数如此。”霍岩微微提着唇角,评了这一句。接着目光回避,不再看她。


    文澜独自注视了他一会儿,接着发现日光下,他坐着的姿态已经不能够再满足她。


    她放下笔,走过来。


    那脚步声,似乎在室内无限放大。


    这一刻,她是自我且专注的。有一瞬间,近乎无情。


    “你现在的表情很生动,我很需要,拜托不要让这种状态离去,试着起来走一走吧。”她对他说。


    霍岩点了点头,起身,在她面前转了半圈。


    此时,她的手已经落在他腹肌上,“我要是夸你,你可能会骄傲。”


    “那还是夸一夸。”他用近乎孩童似的口吻,幽默又不失风度的回复。


    文澜闭起眼睛,全凭本能般的在他胸口靠了靠,她突然的贴近,让他这部分肌肉骤然地紧缩起来,那是一种弹跳般的力量,简直让她热血沸腾,文澜笑了,同时抬起手掌触摸更多的地方……


    雕塑是门触摸的艺术,掌心可以真切感受肌理甚至热血的流动。


    无法形容掌下此刻的触感,但她面色绯红,眼神像是一种狂热。接着,她让他不断地来回走动,在各种光线下,并夸他头骨漂亮,手指也似米开朗琪罗《创世纪》里的亚当之手。


    她还让他坐下,在造型台边缘,两脚踩在地面,然后将一只手肘抵去另一条腿的膝盖,这种让腰部扭曲的姿态,让霍岩微微痛苦。


    他表情无法云淡风轻,而是藏而不露地,眼睑下垂,只有当文澜半跪地面,从下方观察他垂着的脸时,才能看到他一双眸内锐利的锋芒。


    他在压抑什么,而雕塑家需要的就是这股压抑,藏而不露,但她可以在某一角度,让观看者恍然大悟被塑者的眼神。


    结束时,两人已经饥肠辘辘。


    一整天没有吃饭。


    霍岩来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她像疯了一样创作,而在她眼中那却是一堆废纸,她始终不满意,甚至有时候生气。


    “创作未完成前,没有一刻是满意的。”霍岩穿上衣服,在她面前戴着手表,静静劝她。


    他似乎精疲力竭,但眼神很关怀,“先注意自己身体。”


    “是吗。”文澜几乎滴水未进,唇部干燥,皎白的脸色变成苍白,但这样的她多了一份不可亲近的破碎感,她手慢慢在草图上移动着,接着又丢掉笔。


    转了个身,伸手一拉旁边的转台。


    转台上摆着一尊体积等同真人的半身像,湿湿的黏土塑造起来的一个人。


    这个人有宽阔又肌肉起伏的背脊,窄腰有力,胸口部分全是雕塑刀踏过的痕迹,像真的有血液在这堆黏土里流动。


    只是这个人没有很明显的面部表情。


    她旁边还堆着一些分散的形体,比如手部、肩部、头部,像被大卸八块的、分散的玩具。


    事实上,要塑一个人物,每个部分都是分开来创作的,不可能依照他的等身一气呵成的创作。


    “你应该要继续来。”文澜在作品大腿内侧飞快地挪动雕塑刀,她刚才用手掌感受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那么作品,也该如实展现,她将他腿部的肌肉形态雕塑出来。


    几乎沉迷,碎发也遮住大部分脸庞,她没空去收拾,而脸部明显可见的泥迹,是之前抬手收拾的错误结果。


    她工作起来,全神投入,如痴如狂。


    “后面没时间了。”他在她身后回复说,“有机会再约。”


    文澜没吱声,但雕塑刀的动作慢了,精心而细致地去了他隐秘至极的部位……


    “文文,”他似乎正面对着她的背影,哑声,“今天有点失态,别介意。”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脱光给艺术家做模特,面对挑剔而专注的目光,是男人都会控制不住。


    他当然有无法掩藏的失态场面。


    在进行中时,她好像安慰了他一下,霍岩当时用笑尴尬地掩饰过去,但他态度不无自在,好像是人本能所至,他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所以,不愧是他啊,哪怕第一次当模特儿,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任凭她摆布,还能游刃有余和她聊天。只在现在这一刻结尾时,他似乎要离开,才对她打一声招呼罢了。


    文澜忽然一刀将他“那里”切断,但是霍岩没有看到,她迅速转了台子,改去刻画他的肩胛骨。


    她回了一声,“看惯了。”


    声音冷淡到近乎冷漠,冰冷而又刻板,如同对待普通人一般。


    说完,转眸,客气般地看他眼睛。


    她这一刻看到霍岩的神情似乎停顿在那里,在一个微讶后又不可思议般的困惑笑


    意里,如果那还能算得上笑意的话。


    “辛苦。”她又添一声。


    霍岩还是那副表情,只不过在短短的一瞬后,转头,没有再瞥室内一眼、没有再关注她一下地,头也不回走出工作室。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到了深夜十点,多么可怕,她工作时能废寝忘食,霍岩陪她饿了一天,中途只给他喝了一点水,他甚至连厕所都不敢多去。


    服务周到。几乎能做到完美无瑕。


    直到他头也不回离去前的那一声“看惯了”,打破所有和谐……


    他离去时,车辆发动机声,似乎冲破玻璃、门框、墙体,和他之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文澜回过眸,脸上若无其事,静静雕塑着,打磨着眼前的另一个他。


    同时脑海轻飘飘来过一条声音:是错觉,他仍然若无其事地离去,那一切所谓不同,全是她的幻想。


    霍岩终究是走了。


    他走后,工作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


    文澜无暇顾及其他,忘我地在里面狂做了三四天,没有回家,没有外出。


    所有用品皆由那位女雕塑家采买。


    兰姐也来过,给她送过衣服,文澜没有和兰姐说上超过十句话,她忙碌到可以滴水不沾。


    这期间,欧向辰也来过。看到她被大范围的作品包围,看得出来是人体,但没有对方具体的面部。他几度想搭话,但文澜太过沉迷,耳朵自动屏蔽他的声音,等再回神,他已经离开,但是留下了饭菜。


    文澜对身边人发了很多脾气。


    “请你们不要打扰我。”再多脾气也加请字,她是一个温和而亲切的人,除了工作之时。


    这几天,她也有反省过,自己是不是太疯狂了,简直像发病一样,她体内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惊讶的特质显现出来,她开始变得像更多艺术家一样,可以为了工作牺牲心力,直至死亡。


    然而,这种反省也只是在短暂的缝隙似时间里,不一会儿就抛之脑后,和黏土、石膏、各种支架、雕塑工具粘合到一起去。


    第四天,她开始慢下来。


    第五天,她变得更慢。


    开始吃东西,在里面喝咖啡,偶尔对着作品愣神。然后一遍一遍地用湿布盖上作品,又在短暂地休息后,再次走到作品面前,掀开湿布欣赏。


    她变得患得患失,一会儿满意了,一会儿又全然否定到想扔掉全部。


    第六天。文澜是在一阵吵杂的声音中醒来。


    她睡在工作室的一张藤椅上,盖了一张简单的毛毯,蜷缩着,过了半早上。


    “对不起先生,她真的一夜没睡觉,才刚补眠,求你别这样了!”女雕塑家的声音。


    文澜至今没特意记住对方的名字,只知道姓秦,与其说对方是雕塑家,不如讲是一位管理者,将迎来送往打理得颇费心机,凡是她不想见的人都让见了,而她想见的人却不曾再踏入半步。


    嘴角冷冷一翘,慢条斯理起身,文澜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她早上刚洗过澡,只不过过了两个小时,头脑又开始混沌,让脸上淌着凉爽的水珠,她慢吞吞晃到窗前。


    稍稍往外面看了一眼。听到那个中文溜溜地英国男人大喊,“——我是她朋友!”


    “对不起,没有预约都不能见。”女管理者严肃。


    文澜清了清嗓子,推窗命令,“让西蒙进来。”


    西蒙。


    她说出了男人的名字。


    女管理者这下可没法儿拦了,回身望一眼文澜所站的窗户,无奈叹声,“去吧。”


    西蒙大嚷,“说了是朋友吧——”


    女管理者可没再理他,率先甩身离去。


    西蒙进去后,对文澜大发牢骚,“你看看你使得什么人?我看她是在监视你吧!我说了是你朋友,还把名片给她看,就差把和集团头头的合照给她看了——我不信,一个在艺术家工作室工作的人会不认识我!”


    文澜嘴角勾着,沙声,“苏富比少东家,大名鼎鼎,不认识的确是她浅薄了。”


    “你怎么了?”西蒙看上去风尘仆仆,还有精力关心她,一听她嗓音沙哑,神情倦怠,身体也似乎比上次在意大利时消瘦一些,立马一拉她胳膊,急切,“瞧瞧这样子,一定是刚创作完毕吧!”


    文澜拉开和他的碰触。退到一定距离后,靠住一张桌子,叹息,“怎么可能完成,还在纠结中呢。”


    “我看看?”西蒙忽然自信笑了,“相信我的眼光,就给我看看。”


    “你是艺术世家出身,当然相信你的眼光。”文澜疲惫地说,“随意看吧。”


    她微扬下颚,让他随意挑一个湿布掀起来。


    作品此刻都还是黏土状态,没有送去烧制。


    严格来说,文澜还没有确定那些东西最后以什么材料呈现,所以也就没有进行到烧制那一步,一直在眼前放着,偶尔去修改,或者彻底捣毁。


    西蒙掀开一张湿布后,忽然没了声音。


    文澜淡定望着他。


    他愣了一会儿,又去掀开另一张。


    室内的作品很多,有头像、胸像、还有半身像,甚至有没有头部、手脚的躯干像,还有一些是石膏,比较干燥,没有盖布。


    西蒙掀开全部湿布后,静静打量一会儿,然后忽然回身,双眸通红对她说,“你是天才吧!”


    文澜失笑,“有必要吗。”


    她认为他在演戏,很夸张。外国人的性格是那种舞台剧的效果,尤其西蒙这么活泼的性格。而且他还致力于和她合作,不然这趟不会问霍岩要了地址,找到她这儿来。


    文澜想到那个人,困顿的身心一下就似注入一股凉风,她极端清醒起来,于是,面对西蒙时,更加无动于衷。


    “上一次看到让人震惊的作品,还是《拉奥孔》。”


    拉奥孔是欧洲神话中无比出名的角色。


    他在一位大师的塑造下,展露着非凡力量感和苍凉情绪的躯体,在博物馆供各国人士欣赏与震撼。


    “我做不了那么出名的大师。”文澜老实交代,“只是一个新人,尚在成长中,不要捧杀我。”


    “你现在血凉了吗?”西蒙不解皱眉,“怎么如此颓废?”


    “你还会用如此。”文澜笑着,受不了他的文绉绉。


    “别打岔。”西蒙神情严肃,纠正地说,“你不是对作品无奈,恐怕是对你内心的不满意,你在犹豫、又害怕什么?”


    文澜黝黑的眸子一颤,默默着,不敢回话。


    西蒙目光如炬,“你的作品多么出色你至少有数,承认吧文澜,你就是天才,你有持续不断的精力与想象力,你的手就像男人的手,磅礴有力!”


    “这不算夸奖。”文澜一笑,表明他那句像男人的手不算多高明的夸奖。


    西蒙急得往她靠近几步,继续凝视她,“你到底怎么了,你又打我岔。”


    “那你一次性说完好吗。”文澜的确感到疲惫,甚至没再拒绝西蒙的靠近,她其实很不习惯陌生男人的香水味,她永远只对一个男人的气息百闻不厌……


    “和我合作。离开刚才外面的那个女人,她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经纪人,”西蒙一抬手,以两个掌心对她,尽可能的收敛激动,耐心对她,“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所抗拒,毕竟咱们不太熟悉,但是有霍岩在中间,你首先该对我的人品放心,那么,咱们就可以合作,让我当你经纪人,我有强大的家族优势,让你在艺术界功成名就,虽然你现在已经成功,但你需要更大的成功来展示你的天分,你会享誉世界,让刚才那些作品成为永恒的经典!”


    “他们真的很好吗?”文澜不禁皱眉,微疑惑地问。


    “听着,我没见过比刚才那些更伟大的新作品了,自我涉足艺术圈以来。”


    “你真的很夸张。”文澜失笑,“别这样……”又低迷着笑音说,“霍岩就没有这么说。他的鉴赏力不比你低,甚至,我认为是超过你的……”


    可霍岩几乎不喜欢那些作品。


    他对那一场创作,持的都是表面配合,而内心深度拒绝的态度。


    来时姗姗,去时匆匆……


    西蒙叹息一声说,“我觉得你想错他。我和你能认识,是因为和他眼光一致,他没有说出来的话,用我的嘴巴说,很多时候,我和他都很敏锐,并且容易喜欢上同一件东西,你的初部作品,他和我一样势在必得,之前在意大利,也是他拉我去的婚礼,如果他不欣赏你,怎么会给我这个机会?”


    文澜没有回音。静静靠着桌子,似乎在回想这些话,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我们合作,你从此就能有自己的工作圈,而不是交给家族打理,我认为,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来做好。”


    众所周知,文澜从崭露头角开始,作品一直都是交给自己家族的人管理。严格来说,是文博延的艺术顾问们。


    文澜从来没操心过,该怎么去卖掉自己的作


    品。


    她只做创作的事,其他的一概不管。


    现在由于第一部作品的轰动,引起西蒙的注意,在霍岩的引荐下,两人由此相识。


    冥冥中,那个人一直在靠近她,而文澜并没有发现……


    如果交给西蒙做,她是不是就可以摆脱父亲对她的掌控?


    “我会考虑……”文澜没有给准确答复,只是微微带笑,望着对方,“我有点怕你的天花乱坠,容易让人迷失。”


    “我到底有没有夸张……”西蒙眼底露着势在必得的笑意,自信满满,“下一场拍卖会就知道了。”


    西蒙已经考虑到拍卖会的事情。


    而文澜却对那些连烧制都没进行的作品,灰心不已。


    这一天,她终于外出。


    和西蒙在一家海景餐厅吃了午餐。之后西蒙马不停蹄飞英国,说马上要和同事研究她的作品事宜。


    文澜没有表现的多积极。


    告别后,她回了家,兰姐在门口等,似乎晓得她回来。


    “你怎么在这?”兰姐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久站都吃力,文澜看到后心疼不已。


    “天开始热了,你注意点好吗。”她皱着眉叮嘱。


    兰姐欣慰笑着点头,说,“我每天都在外面转转,看看能不能等到你,今天果然你就回来了。”


    文澜一听这话,内心深感愧疚,自从霍岩回来后,还没来见过兰姐,而兰姐也早在等她主动提起霍岩……


    文澜苦笑着说,“您干嘛这样,打电话给我不好吗。”


    “你忙。”兰姐神情忧郁说,“我们就站在这里聊。”


    “好。”文澜无奈,全听她的。


    兰姐开门见山,“霍岩回来了。”


    “是的。”除了全盘托出,文澜别无他法,她渐渐地发现,自己成了人们眼中的大人,兰姐想依靠她。


    当她一承认霍岩回来后,兰姐突然无声地泪如雨下。


    文澜愣着,几乎不敢有反应。心里想,霍岩是不是就怕这样……


    “你……”兰姐一时说不出完整话,又改口说,“……他……”


    “他没事。”文澜赶紧说,“……他真的没事。”——


    作者有话说:下章文澜要爆发啦,她其实是在做选择,事业与爱情,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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