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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山盟


    “别着急,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文澜一边安慰,一边从手袋里拿手帕给她擦。


    兰姐六十多岁的人了,早该退休颐养天年,因为霍家母子三人悲惨的命运而迟迟不肯退休。常说如果她也走了,他们三人回来就找不到至亲的人了。


    兰姐自认为自己看着何永诗长大,又看她出嫁,最后还在一个屋檐住,帮她抚养霍岩,又看着宇宙出生,后来还受何永诗所托,到文家帮忙照顾文澜到十三岁。她自认为已经是霍家的一员。


    我得守在这里。她常常这样说。


    “他好吗?有钱花吗?是不是很不好而不好意思来见我呢?”兰姐哭着,拉着文澜手腕一连声的问。


    “他有很多钱,”文澜真心安慰,“真的,他过得还像大少爷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风波的味道。仍然那么矜贵、气定神闲。”


    “你别信他,”兰姐严肃着哭腔,“他性格和他妈妈一模一样,打碎牙齿和血吞。”


    “我知道……”文澜点头,接着告诉对方,霍岩到日本继承了一笔遗产,当初何永诗留下来的两幅画是货真价实的何问石作品。


    “那怎么欧先生说是假的?”兰姐大为不解,“他不是有一家拍卖行,自己也是书画鉴赏领域里的专家吗?”


    “那两幅作品没有收录在何老作品目录中,作品目录是判断真伪的主要依据。”


    “可你还说,他成立了专家组对画作进行鉴定,难道这么多人就没一个提出异议?”兰姐伤心地直摇头,“如果当时判断出来,你就能用画买回庄园,霍岩他就有地方可住了啊。”


    “书画鉴定的程序很复杂,我相信,欧叔叔不是故意的。”


    “如果故意的呢?”兰姐突然石破天惊般的一句。她眼神破碎而隐秘,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那种事情。


    文澜表情更加迷惘,停了良久,没吱声。


    “文文……”兰姐声音弱而愤怒,“不是没那种可能啊……当时可能还看不清……现在呢?”


    兰姐情绪激动,越压抑越显得愤怒非常,“你爸想和他们家联姻,你小时候他们就有这种打算了,而你和霍岩又分不开,当时没有真画,就没有霍岩的家,他没有容身之处,会到处流浪和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你们的圈子就融不到一起去了……”


    “不会。”文澜难堪地笑了一声打断,“他现在仍然和我一个圈子,懂艺术、懂红酒,还和我一个爱好,我们都喜欢潜水,他很厉害,我去过的地方他可能都去过呀,我们上次还去了意大利和巴黎。”


    “他一点都没有离开过我似的。”文澜低声强调。


    兰姐的表情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劫后余生,重重紧着眉心,看着文澜时,想点点头附和她,又想开口打断似的,最后只说,“文文呐……你们一定要相互扶持……他只有你一个真正的亲人了……”


    “我会的。”文澜提提嘴角,挂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以后会越来越好,咱们都该往好处想,我妈妈和宇宙都会回来的。”


    “经过那些事,我已经没办法说服自己往好处想了,”兰姐又开始哭泣,她老去的身体早不如七年前挺拔,弯曲着像一条可怜虫,“事实就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几乎没有,霍岩能重新和你站在一起,他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他嘴上轻描淡写的事一定不是真那么轻松的……”


    这些话听得文澜难受无比。


    严格来说,兰姐不止看何永诗长大,还看着何永诗的孩子们长大,何永诗等于有三个孩子,兰姐每个都尽力了,如果何永诗还在,她一定会给兰姐养老送终,以女儿的身份爱护她。


    可何永诗不在……


    文澜竭尽全力地想替自己的妈妈尽这份孝,所以兰姐说什么她都点头答应,对霍岩好可以,体谅霍岩也可以,不帮着外人欺负霍岩更可以……


    她通通答应。


    和兰姐站在院门外聊了一大通后,兰姐总算对霍岩七年后回归的事有了真实般的感受。文澜保证了过些日子让霍岩回来看她。兰姐很贴心,她说霍岩一定很忙,等他准备来时不用任何人说,他一定会来。


    文澜连连点头说是。


    她微妙地感觉到,兰姐十足的偏心——


    以前她回来,只从头到尾地句句关心她好不好,这一天,没问她自己半点的事,就光顾着问霍岩,是不是瘦了,骨相有没有长开啊,更像何永诗还是像霍启源……


    文澜一想到他裸着身体,在她眼前气定神闲过头的那个讨厌样子……


    气得晚饭都不想吃。


    ……


    因为兰姐提了一嘴,文澜开始记挂在银行保险柜的那两幅画。


    何问石的山水


    画,大尺寸、完成度比较高的一幅至少上亿。


    兰姐表示对何永诗祖父的事情知之甚少,只知道何永诗父亲当年带着女儿去过西南几座城市寻根。文澜也知道何永诗祖籍在中国西南方,具体的却不清楚。


    不过,在日本的何家既然能联系到霍岩,肯定已经将所有事情跟他和盘托出,霍岩那么聪明,找他妈妈的话,一定是去她老家那里打听过了。


    也许真的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一切都还有希望。


    文澜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挨到凌晨三点才模模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窗外照旧海雾升腾,如在仙境。她累了一周多,晚上又没睡好,实在疲累,在窗边撑着站了一会儿,又倒回去重睡。


    再醒来时,海雾褪去,家门前天光半暗,海水幽蓝。


    “起来吃中饭了。”文博延难得地白天没出门,也许更夸张地是,他可能刚回来,反正前一晚,文澜是没有看到他。


    文澜洗漱好下楼,他就穿着高尔夫球装,一副马上要出去的样子坐在餐桌前。


    听到她下楼声音,没有回头,直接和她聊天。


    文澜“嗯”一声,坐过去,直接吃午饭。


    父女俩静静吃着自己的,偶尔文博延会抬头光顾她一眼,文澜余光瞟到,也不给一个回应,就埋着首,专心、认真地吃。


    文博延也没有着急。无声用完这顿餐,文博延就表示要出门了。


    “晚上,和你欧叔叔一家用餐,你记得打扮端庄一点。”他意思是,她得穿文静正式一些,见长辈的那种装束。


    文澜放下筷子,没抬首,慢悠悠回一声,“我晚上有事。您没提前跟我打招呼。”


    “那哪天有空?”文博延笑了,他笑时,镜片下的眼缝会变小,显得锐利而不失威严。


    文澜烦了,说,“我给你通知。”


    “好啊,”文博延点点头,笑得更加危险,“女大不由父,还得你给我通知。”


    她不吱声,仍然不抬头看他。


    文博延手指曲起,在她面前的桌面敲敲,“你爸爸活了大半辈子,连你妈都不敢说给我通知,只、有、你。”


    最后三个字,每压一个重音,就在桌面不轻不重敲一下。


    似乎混合着对她的无奈。


    但是文博延的无奈,也是高高在上,权威而强势的。


    文澜感到烦躁无比。


    ……


    周遭的一切气氛都显示着风雨欲来的味道。


    文澜知道逃避没办法,迟早得做选择,当那场雨终于倾盆而至时,她选择开车出家门,在雨雾磅礴里向着目的地而去。


    海市的雨湿湿漉漉地,前进很不顺利。


    遇上大堵车,文澜没办法,只好选择等雨停。


    她没想到,这随便地坐下来喝一杯咖啡的功夫就遇上不速之客。


    她很久没回国,海市似乎大变了样。


    从前不善言辞,一出声就顶人家一个大跟头的笨拙女孩,居然打扮得灵巧至极,穿着名贵的衣衫,搭配亮眼,妆容突出而不夸张,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地挽着她哥哥的胳膊,堂而皇之走近她的桌位前。


    “文澜?”对方先她哥哥一声,满是惊讶地口吻,“竟然碰到你。”


    文澜本来休闲坐着,一手持咖啡杯,一手托在持杯那只手的肘部,偏头望着幕窗外滔天似的雨幕。


    手机预报说,这场雨会连环下,白天一场,晚上也有一场,她得赶紧拿了画去办事,怕被天气耽误。


    她的眼睛也就是太好了,能捕捉到多余的画面,然后与他们不期而遇。


    “文文。”欧向辰见到她眼神发亮,他年轻大度到不吝啬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天真。


    欧向辰是那种让大多数女人接触了都很喜欢的性格,没有富家子的浮躁骄傲,本本分分又可靠,长相不差,身材很好。


    可惜,文澜只停留了一秒,表示客气般的眼神后,转而看去他身边的女孩。


    “欧佳悦。”


    欧佳悦以前形象很本分。


    欧远江外遇生下她,当时和文澜在一个班级,那会儿初中吧,整个人自卑又尖锐到不行。


    当时别说和欧向辰这么亲近挽着走,就连在学校兄妹俩遇上,她都不曾搭过一句话,人很不好相处。


    七年不见,她俨然脱胎换骨,挂着自信明丽的笑容,“真是你啊!”


    文澜笑了笑。微点头。


    “要坐吗。”她仍然没有起来。手上还端着咖啡杯,一边朝服务生抬手,“喝什么?”


    欧向辰自行落座,欧佳悦似乎不想,并没有理会欧向辰的眼神邀约,直直站着笑说,“你现在真有闲情逸致,以前回来都是和我哥偷着见面。”


    文澜出国的头两年里,的确为了找霍岩,而秘密回国多趟,当时不但瞒着家里,甚至连和她关系亲近的蒙思进都不知道,只有欧向辰知道。


    她经常去他学校找他。


    欧佳悦怎么知道?


    眉心轻轻皱,文澜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解,不过没有大动干戈的气氛。


    欧向辰朗声解释,“不好意思,是她自己发现的。”


    文澜点点头笑,没说什么。


    这时候服务生过来,文澜抬下颚示意兄妹两人自己点。


    欧佳悦没有反应,是欧向辰自己点完后,又主动替她点了一杯。


    服务生退下后,欧佳悦迫不及待似的发声,“文澜,那个人回来了对吧?”


    文澜手腕微微顿,一瞬间似乎听到外面雨帘击打幕窗的声音,还有楼下车流不息、焦躁地打伞奔跑的人群动静。


    世界活灵活现,生动无比。


    她睨向欧佳悦,眼眸黑白分明,静逸而幸福。


    “是。”和面对兰姐追问时的那种沉重心情不同,她这一声是,有着昭告天下的喜悦之情。


    欧向辰的脸色一瞬间变化。窗外忽然暴雨如注,天空昏暗如夜。


    咖啡馆内响着低调的古典乐,灯光黄而内敛,更添静逸一般。


    “是吗……”欧佳悦眼神一瞬不瞬地接着文澜的眸光。


    文澜似锐不可挡,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而只是回答了一个是,她眼睛明亮而坦荡,直直凝视着欧佳悦,什么没说,又什么都说了般。


    欧佳悦神情肉眼可见的低迷下去,“你变了……”


    似乎晓得对方要说什么,文澜一挑眉,奇怪似的笑打断,“你接下来话不会有点自找埋汰吧。”


    “什么意思?”欧佳悦瞪眼。


    文澜笑,“我怎么变了,我一直这样。”


    “你一直喜欢他吗,难道!”欧佳悦忽然情绪失控,凶狠起来,这副样子看上去才是真正的她,和初中时如出一辙,明目张胆地盛气凌人。


    “佳悦!”欧向辰赶紧抢话,似乎很抱歉的样子,对文澜说,“抱歉。”


    “没有什么抱歉。”文澜站起身。


    这时,服务生端着两杯咖啡过来。


    她与服务生面对面,“刷我卡。”轻轻淡淡三个字,音落,递卡,走人,一气呵成。


    服务生放下咖啡,引着她向前。


    留欧家兄妹在桌前,欧向辰语调低迷,“……文文要我送你吗?”


    “哥你看清楚,她对你不屑一顾。”


    “你闭嘴。”欧向辰十分恼火。


    欧佳悦惊叫,“你看清楚啊,她开始在我面前炫耀霍岩,她以为她是谁!”


    “情敌啊。”文澜已经随着服务生走了一段距离,听到后面两人的争执,实在没任何心机地,就很坦荡、明明白白告诉欧佳悦自己与她是什么关系。


    情敌啊。


    多简单明了的关系。


    “文澜!”欧佳悦高傲又不甘地当众喊叫起来。


    文澜感到不可思议,她眉心积蓄着褶皱,嘴角却持续地上扬,继续往前走,放松坦荡的心情一路未改。


    欧佳悦和欧向辰都遭受到了打击,欧向辰更加含蓄,欧佳悦则喋喋不休,她大概震惊了,初中时明明对情爱一窍不通的文澜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锐利?


    所以才问难道你一直都喜欢霍岩的吗?


    不然怎么突然从幼稚无知,无缝转接到一言一语中就能分析出情敌,并且主动发动进攻?


    欧佳悦气坏了,情绪依然不受控制,一如当年。


    文澜离开商场,径直驱车前往银行。


    ……


    海市银行的大楼屹立在新城区的海岸边。


    曾经这里的金融街是文澜和霍岩经常路过的地方。霍启源的永源集团就在金融街旁边。


    “你在哪。”文博延的声音似乎因为大雨,而阴沉无比。


    “您今天打高尔夫,室内?”文澜随着经理一起前往保险柜,边转眸望望窗外的雨,不算大,正在转小,他从中午出门,没一会儿就大雨倾盆,应该没有打室外高尔夫的机会。


    “问你,在哪里。”文博延声音冷硬,没有功夫和她闲扯的架势。


    文澜皱了下眉心,“谁告诉您的?欧佳悦?欧向辰?”


    她脚步不停地往前,很快就到达银行贵重物品存放室,经理弯腰,再次核对了存单,小心翼翼输入着密码。


    文澜静静站着,单臂抱胸。她听到手机那头自己父亲几乎咬牙的声音。


    “女儿啊,爸爸的耐心有限,你不要闹。”又说,“今晚的用餐,不能推辞,你按照原定时间,打扮好来餐厅见面,向辰也可以去接你。”


    “他到底是人,还是您的布偶?”文澜皱眉,余光瞥到柜门掀开,里面价值上亿的画作露出一角。


    深深叹息,“爸爸,我不会去的。我说过,有事要办。”


    又说,“您不要监视了,不管谁向您诉说,我开始有点叛逆了,您都不要相信,因为我始终叛逆,不是今天。从来就没有答应您,和欧家的婚事。”


    “再见。”


    结束通话,文澜心脏剧烈跳动,她瞥了一眼经理展开的山水画,一边想,宁愿是为这两幅杰作心惊肉跳,而不是受父亲影响。


    她尽力不去想,这通电话的最后,自己父亲无声胜有声的沉默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拿画的手还是在抖。


    “文小姐,我们行专家的意思也是,这两幅大概率是真品。”


    “在日本的何家,近两年也传出多出一位继承人的消息,可能的确有一些曲折,使这两幅画没有进入名录。”


    文澜点点头。


    此刻不禁回想兰姐的话,为了逼迫霍岩离开海市,欧远江为画作鉴定造了假的事……


    “不可能。”她忽然启声,眉心紧皱。


    “怎么?”银行经理很奇怪,“您刚才不是点头?”他以为,她是在反驳他的话。


    文澜摇摇头,抱歉似地一笑,“不是说你。”接着,又低下眸,仔细去看画作。


    当年何永诗在楼上收拾行李,收着收着就把霍岩叫去一边然后托付这两幅画的场景,似乎历历在目。


    那些悲痛、难以名状的至暗时光,如果真的有人从中加害,那霍家当时到底处在怎样一个无法收场的境地里呢?


    她感到恐惧。宁愿马上否掉这种思考。


    ……


    天色很快幽黑。


    晚上那场大雨说不定正在来得路上,因而天空漆黑又沉重,似马上要坠下来什么。


    车子在会所门前停下时,文澜手机响,拿起来一看,是尹飞薇。


    她松一口气,点开接通。


    “去哪儿了?这两天都不联系我。”尹飞薇语气充满关心,“最近是不是很难过啊。”


    文澜不知道说什么,她不习惯对霍岩以外的人诉说太多,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闺蜜。


    “我跟他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清楚。我会处理好。你别担心。”


    “行吧。”尹飞薇语气恋恋不舍,“就是怕你做出错误的选择。”


    “什么选择?”文澜讶异地一挑眉,失笑,“我没跟你说过,要怎么选择吧,你怎么判定错误的那个是什么呢?”


    “废话!”尹飞薇骂,“你找他七年,明目张胆,海市谁不知道你对他什么感情,现在人回来了,他在躲你,你什么心情啊?万一意气用事,你俩不就完了?”


    “你希望我俩好?”文澜笑眸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瞧吧,你都知道我找他七年,多么不容易,多么深的情感。”


    他不知道吗?


    文澜一想到自从在撒丁岛分别后,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心就痛。


    痛了就很恼火。处处的想作怪。


    尹飞薇不愧是她闺蜜,晓得她此仇不报非君子的心性。


    “怎么说呢,”尹飞薇犹疑着分析,“你俩就差一层窗户纸捅破,但感觉,主动权在你。”


    “你真的不了解他。”文澜笑得眼角微红,声音喃喃,“他是个很霸道的人,自己的观念一旦形成,任何人改变不了。所以,你还认为主动权在我?”


    越说越难受,心就发酸,像要下雨了,处处没片好的。


    “文文,”尹飞薇语气慎重,“旁观者清,你未必,有我这个外人了解的他多……”


    文澜没搭话。


    那道规劝的声音缓缓,“我希望你少走弯路……在外人的角度……霍岩比你能忍多了……你要把握……”


    文澜没再多说,“嗯”了一声就挂断。虽然她情绪乱地一时没弄懂尹飞薇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霍岩比她能忍多了,而她要主动把握呢?


    好像霍岩随时会抽身,缩回某个地方,再也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她脑中零零碎碎地组织着这些信息,没深入研究,又恍然地大悟,尹飞薇的确有旁观者清的架势,甚至比一般的旁观者更加厉害,她明明没和霍岩多接触,竟然晓得他执意孤行的一面……


    他的确,执拗而自我,像当年的离开一样,随时会抽身。


    ……


    收拾了一下情绪,文澜解开安全带。


    推门下车,到后座取过装裱好的画作。


    她凝神望着这幅何问石的山水图,像是怎么也看不够,虽然这上头整体氛围空旷而静逸,不似一般山水画家的飘逸、充实。


    但就是好看。它在文澜眼底已经不是一幅画,而是记载着一段不可逃避、且即将面对的过往。


    她特意让银行的人将画作装裱起来,弄得正式无比,好像马上就要挂在一处似的。


    抱着这幅画,她开始登台阶。


    似乎海市所有环境像样子的建筑门前,不是有台阶就是有海岸,依山傍海,总离开不了山和波澜。


    她想到小时候,听大人提起,自己母亲离世前,特意照着霍岩的名字,为她取了一个澜字。寓意为他的山,她的海。真的尤为浪漫,母亲那时候就想到,山海相配,天生一对这种话。


    文澜一时不知道母亲是过于单纯爱做梦的性格,还是真的有预测能力,她和霍岩从出生起就亲密无间,好像山海天生该融合在一起一样,从来都不分你我。


    不过这会儿,文澜登上台阶,走到一条大路旁的草坪中,站定,往上望那座建筑的落地窗。


    里面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


    文澜于是就抱着画框在底下站着,她看着里面,同时希望里面有人能看见她。


    夜这么黑,这么浓,大雨即将来的前夕,湿雾朦胧,这哪里还像夏天,比春天还湿润,比冬天还要寂寥。


    她身上快湿了时,那扇大落地窗前突然出来


    一道人影,是个男人,在窗前望了望,然后往门走去。


    对方很讶异的模样,一直从门口下台阶,走到她这边来。


    文澜眼眸微微眯,打量对方,老熟人。


    “你好。”这人打招呼,“我是秦翰海,上次没有介绍,今晚怎么来了?”


    秦瀚海口音不是本地人,文澜对这一号人物也不熟悉,但晓得不是善茬,那天在潜水店三句话就将她打发走。


    这会儿,再次碰面。


    文澜望着对方的笑颜,口音冷淡,“他在吗?”


    “霍岩?”对方皱眉。


    “还能是别人。”文澜冷淡。


    秦瀚海笑了笑,“不好意思,他还真不在。”


    “第二次。”文澜突然望着他脸,冒出与话题似乎无关紧要的三个字。


    秦瀚海反应能力还挺强,马上领悟她眼神,抱歉说,“不是故意拦你。不信你可以进去看,他到底在不在。”


    文澜点点头,不再纠缠。转身就离开。


    身后传来男性也回身走的脚步声。


    文澜走到下面的停车位,将画框放进后座,她一时有些发愣,回想刚才站在草坪时,她抱画框的角度有没有正对落地窗,不然,里面的人应该看不清她抱了什么东西吧。


    夜晚视线差,画框也很令人意想不到,毕竟,没人会随意抱着一张大尺寸的画作随处走。


    文澜关上车门,回身,静静靠了一会儿。


    大约没到五分钟,她就思考出结论,孤身一人,空手往回走。


    这栋建筑,与她的工作室在同一座山上。这里在山腰位置,文澜之前以为自己在山顶的工作室位置才最佳,现在却发现妙处,这栋私人会所才是全区最好的位置。


    相当静逸。


    没有多余的道路,供游人通往,少了很多的纷扰。而正立面面前也开阔,在底部有停车位,也有直接开到门口的正儿八经柏油道路。


    柏油道路两旁是大片的草坪。


    文澜眼前忽然湿润,想起这景色有点像霍家八号的庄园。他明明买下八号,却荒废不住,在这里寻了个类似的地方,弄成私人会所,竟然躲在里面不出来。


    文澜再次走到刚才位置时,不由分说,将随手捡来的一块石砖,猛地砸向上方的落地窗。


    “砰”地巨响。玻璃明显龟裂了。


    她是雕塑家的手,雕塑家的力量。并不似她外表的弱不禁风,她砸过去的力量气吞山河。


    前一刻还空空如也的窗内,立即围来好些男人。


    文澜眼一眯,看到程星洲,看到秦瀚海,还有两三个有过一面之缘,但完全不熟的男人。


    很好,差不多都是上次潜水店遇到的人。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还是他的房子,他这个主人会不在?


    文澜冷笑连连。


    她从草皮上走下来,在柏油路上停留、等待。


    大概没几分钟,那道大门再次打开。


    秦瀚海走出来的姿势粗野又狂放,显得无所畏惧,而此时走出来的人,方一露半边身形,文澜就晓得这个人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他头发似乎比前几天长了一些,但也不是太长,仍然利利索索地有着分明的鬓角,背光而来,脸部有些模糊不清,不妨碍文澜瞧到他高挺鼻梁,和很快显现的凉淡薄唇。


    他唇形很好看,吻过她两次,不知道有多会吻,时而柔烈,时而热缓,他总喜欢把两种反差放在一起玩,然后轻而易举掌握主动权,并且自己还一副无辜的模样。


    “怎么不上去坐?”他竟然开口讲这种话。


    文澜暴怒,眼神像两只小狮子一样狂躁起来,低哑质问,“刚才不是让秦瀚海打发我,你自己不在吗?怎么,现在又装无辜演戏?


    他似乎咬了下唇,很轻微的动作,并且微微转眸瞥向落地窗,再转过来时,里面的不耐收尽,凝视着她眼,“……我真不知道。”


    “他第二次拒绝我了。上次在潜水店,说你不在。这次又是他。”


    “我会处理。”霍岩又再次看了眼落地窗,似乎要是她同意,他现在就进去和秦瀚海绝交。


    他有些疲惫……


    文澜这时候才发现。


    她微微一愣,望着他重新递过来的眼神,一时四目相对,她忘记该要说什么。


    霍岩静静望着她,似乎等待她的指示。


    文澜一瞬间回神,语气不依不饶地说,“难道在你朋友心中,我是毒蛇猛兽,他们惧怕我靠近你?”


    不然,怎么会三番两次地让她吃闭门羹,还是在未获霍岩指示的情况下?


    “你来,就是想跟我一直聊他们?”霍岩忽然笑了,嘴角很苍凉的提着,锐利的黑眸变得晃晃荡荡,像两人面前的雨雾似的。情绪看不清。


    文澜继续盯着他,气势仍然强悍,“难道你没话跟我说?”


    反向质问,她向来在行。


    霍岩轻叹,“文文,”望着她眼低柔笑,“我送你回家吧。”


    “什么?”文澜这一瞬是十分不可思议地,她挑着眉,“送我回家?”


    “快下雨了。”霍岩慢声解释,“他们在里面,我猜你不会想进去。”


    “所以送我回家?”文澜点点头笑,很悲凉。


    他皱起眉心,似乎滚动了下喉结,因而显得停顿时间稍长,才说,“或者,我们到外面坐。你有话跟我说。”


    “为什么不是你有话跟我说?”她今晚似乎要跟他杠定了,就在这大雨欲来的夜晚中。


    文澜忽然感觉心口无比疼痛,细细密密,比湿雾还令人难受。


    她面前的男人,是否还像外表一样漫不经心地游刃有余?


    霍岩真的就开口了,“你已经做出选择。”


    “我还没有。”虽然还没分析他那句话的深层意思,但文澜就是不由自主地马上接住他的话。


    你已经做出选择。


    我还没有。


    一来一往,彼此间没有半点的停顿。


    包括接下来的话也是。


    “我不想干涉你。”他眉心开始紧皱。


    “你没有让我选择雕塑,也没有说欧向辰,怎么就干涉了。”她嚷,用不可置信的音调,似乎他罪无可恕。


    “我连干涉的影响都没有吗。我以为我会影响你。没想到这点作用都没有?”霍岩不可置信着,音量微抬。


    “你在怪我。”她马上转变争执点,更加言之凿凿,“一个字没有说怪,但处处指责。”


    “哪里?”他问。


    “你怪我心里没有你。”


    “有吗?”


    又掉入圈套。文澜一下崩溃了,有吗,怎么回答?


    “你有吗。”他眼神再逼视。


    文澜不知道怎么立即作答。


    事实上,从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开始,整个程序都是乱的。


    她应该第一句问他的是,为什么在撒丁岛听到她的挣扎后,第二天立马就逃了?


    难道她那句,需要在雕塑和爱情之间选择一样,对他是全然的打击,而她自己就十分开心快乐的好受吗?


    回国后为什么又信息不回,见面拖拉?


    连来工作室给她做模特,兑现儿时诺言,他都显得冷漠无情,将客套、自欺欺人挂在脸上,对她内心真正的需求不闻不问?


    这些都是她的问题,已经折磨她许久的问题。她早打好草稿,见了面要这么问他。


    可是,一切乱了套。


    她脑袋是发热且麻木的,甚至有些失聪,只能听见自己胸膛内隆隆的心跳声。


    霍岩就站在原地,由于柏油路的坡度,使得他更加居高临下般,平淡望着她的惨状。


    他脸在逆光中,看不清大量的、具体的表情,只能清晰晓得,他一双剑眉簇了起来,同时一侧唇角,不甘心似的上扬,那并不算笑,如果算得上,那可能也是苦笑和自嘲式。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好像有些乱。


    除此之外,他冷静地像块大理石。


    静静站在那里,等在那里,把一切难题都抛向她。


    你已经做出选择,他先先发制人,说她已经做出选择,哪怕和他之间从来没具体讨论过,她到底该怎么处理爱情与事业的关系,他也是心知肚明、她目前的困境,同时认为,她已然做出选择。


    文澜只能诚实的回答没有。她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要在爱情和事业间选一样,她两个都势在必得,但是现实就是,极度受压力地逼着她必须要做出选择。


    “我爸逼我,你也逼我……”她无奈,孤立无援,眼神破碎,语气似撕裂般地挣扎、颤抖。


    霍岩还是站着,忽然默默地摇头,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意思。


    文澜更加孤立无援。他好像已经放弃了她……


    在他用怀疑口吻问出那句,难道他都没有干涉的影像力吗……


    原来这段时间,他的逃离和看似漠不关心,其实是在给她时间,让她好好做出选择,她多么热爱雕塑,而同时来自家庭的压力又多么巨大,他通通都知道。


    “你做好选择,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怪你。”他这般凄凉似的笑着告诉她。


    文澜多想再看一看他的眼睛,但是霍岩始终逆光,始终不曾靠近她,好像真的如他所说地,他会尽力避嫌,不允许自己对她有一丝丝的干涉……


    他做的很完美,分寸感、界限画得明明白白……


    似乎又多看了她几眼,他就转身离开了。


    这时湿雾像是突然磅礴起来一般,看不见雨,但倒处湿漉漉。


    文澜感觉自己的睫毛都沉重起来似的,她看着霍岩背影往回走,他走得很快,毕竟路太短了,他马上就会到大门口。


    所以,他还是在怪……


    口是心非。


    文澜讲得一点没错,她之前和他的对话看似炮火连珠,不容半点考虑的就回复出来,但对他的了解,她完全已经生成本能反应、自动无懈可击式回复他。


    他一个怪字没有,可处处在怪……


    怪她为什么要在七年后的重逢,彼此浓情蜜意时突然说出,她需要在雕塑和爱情之间选择一样……


    在怪她和欧向辰牵扯不清……


    在怪她迟迟没有回复他、她会坚定不移选择他……


    “霍岩……”她倏地喊他名字。


    然后崩溃到泪水喷涌,声嘶力竭。


    “有!我有!你离开前我有,你消失七年里我有,再见面有!有你!都是你!甚至考虑放弃雕塑!”


    他回身,奔向她。


    紧紧拥抱。


    “别放弃雕塑……”


    她正失望。他说,也别放弃我——


    作者有话说:下面要互诉衷肠啦!


    第62章 山盟


    似幻听,从自己大声喊出那些话开始,文澜对一切的发生都很懵,感觉继续落入圈套,可无可奈何。


    她闭起眼睛,察觉自己的睫毛被雨雾弄湿透,沉重像两扇城门,一合后再开,难如登天。


    心跳隆隆。


    干脆闭着眼睛,想到底发生什么事。


    别放弃雕塑。


    也别放弃我。


    他声音和他的拥抱一样强烈。


    突如其来。


    可是是他计算好的,先逼她与他对峙,再然后逼她先说出那些话……


    我有你,全部全部都是你……


    七年前有你,七年后也有你……


    小时候是你,长大了还是你……


    她彻彻底底落入圈套。


    “霍岩……”密不透风的拥抱,紧到她暂时失去呼吸,文澜嗓音嘶哑了,好像刚才喊过度,她用尽全身力气,连声带都受伤了。


    可怜、柔弱、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你还要逼我吗……”不知过去多久,她想到这一句,用柔弱至极的音调无助问他。


    “你是不是满意了……”她又问。


    带着哭腔。被他逼的……


    他的回复是拿鼻尖蹭她。


    两只修长有力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抓住她、却欲擒故纵设下一层层圈套的手掌,摩挲到她脸颊来,大拇指与虎口像牢牢的网,在她脸部与耳后不住示范存在感。


    炽热地、缓慢地、仿佛带有无与伦比的情感。


    他没有回话。


    距离太近,文澜根本看不清他全部表情。


    她努力抬眸,看到的也只是湿漉漉的天光里,他鼻梁以下的内容……


    他在笑。


    笑得好像完全幸福。


    文澜疑惑又震惊。他怎么能这样?


    一句话不说,把她弄到这份上,却安然无事,肆无忌惮地笑?


    她要哭了……


    真真实实的哭……


    委屈到不行……


    她想这么做,可下一秒,他突然用那张笑得让她无比伤怒的唇来亲她。


    文澜就更真实的做出反应,抬手狠狠地推他,推来推去,没移动他半分,两张唇却碰得更加难舍难分,于是推就好像变成了欲拒还迎。


    他的怀抱似密不透风,把她锁在里面,风雨侵袭不了,同时也让她无法逃离。


    彼此体温相贴,心脏挨着心脏般,他的热度与力度,毫不保留展现。


    文澜开始呼吸困难,吻密密实实,搅乱她心境与情绪,彻彻底底丢了自己……


    像一摊泥、一把飘着的雨雾,软而没有实体,化掉……


    之后她尝到眼泪的咸味,在彼此的唇瓣间……


    文澜才晓得,自己一直在哭,他的动作也并不像她感受中的那么柔软,他猛烈,手掌承托她背脊和脸颊的力度,大概能将她肌肤与骨骼按出下陷的深度……


    像米开朗琪罗的雕塑作品,连心脏跳动的快慢都能在外在显现……


    “我逼你了?”他吻够,紧接着问她,用低垂的角度,额头擦着她发际,鼻梁重重抵在她的鼻,加一个无论如何让她逃不了的拥抱,紧紧锁死她。


    雨雾缓慢地洒,灯光点点,从两人贴合的缝隙中跳跃。


    她说,“你怎么没逼。”


    下一句,紧接着,“我把画带来了。”


    他的拥抱立即颤了一下。好像她终于扳回一城,将他狠狠撕裂了一下,他开始受到震撼。


    “你不知道什么画吗?”文澜讽刺他,“你会不知道?”


    “我知道……”他气息不匀地回复一句。好像露了心虚一般。


    文澜气势就更强,先冷笑连连,然后问,“你知道,你回来却一句不跟我问?”


    “我以为你忘了……”这一句忽然又变了情绪,文澜变得好脆弱,眼里全是酸涩,忍不住要落下风,她颤着音,“我以为你不在意那些了,是小时候的事,你长大后不会在意了……”


    如果此刻有外人,一定不会有人听懂的,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很多事情即使一句前言不提,他们都能对上信号。


    那幅何问石的山水画,是当年何永诗破产时唯一留下来的珍贵物品,更对霍岩交代,这是传代的。


    文澜当时太小,太天真了,只想着如果是真的价值连城,她就可以卖掉买回八号庄园,她也这么向霍岩倡议过。


    霍岩当时给的回复太过精彩纷呈,像是一幅杰作,当他在时,人们并不理解,甚至误解,而当他不在、消失的七年,文澜终于慢慢以至于之后彻底理解了他。


    这真的很像一幅一开始不被理解的艺术作品。在艺术史上,很多如今耳熟能详的大师,在他们活着时穷困潦倒,所有作品都被看轻,而他们死后却名声大噪。


    如梵高、塞尚、高更等等……


    他们的艺术作品在当下环境时,是超出时代的,没有一个人的审美能超前的读懂他们,只在死后,时代进步了,才恍然大悟,当时错过了怎样的艺术精品。


    霍岩就留下了这样的杰作……


    让文澜欲罢不能、悔恨万分。


    “那天在圣心大教堂,我问你,你是不是经常不跟我说真话,模棱两可,要我辨,要我认。你没有回复我!”


    “你只说对不起、你是有点坏。却没有准确答复,你是欺骗过我,模棱两可过我!老是要我


    猜!”


    “我怎么欺骗过你?”霍岩失声笑了,他说,“你真的很不讲理。”


    文澜情绪激动,要离开他。


    霍岩又一把把她抱紧了。


    他这一把冲击地力度让她更贴合了他胸膛。


    文澜挣扎。


    他继续搂紧,唇瓣就贴着她耳垂,像念咒,一声声,一句句,包裹她。


    “你说把它卖掉,我反对了吗?”他笑,“我没有吧?”


    他根本不容许她这一刻有一丝的发声机会,“我那时候怎么回复你的?两幅画,小屿一幅,我一幅,我把两幅都交给你,但我那一幅你有随意处置权利。你当时好傻……”


    他这一句有明晃晃的批评含义,接着,笑意不断,“你怎么回复的?我不知道怎么说你,你这么聪明,却完全不懂我心思,把我逼得在那个时候对你表白!”


    “撒谎——”她这一句几乎惊叫,似乎强烈反对他的表白二字。


    “我没有吗?”霍岩步步紧逼,这一刻语调高昂,完全压制了她,“你说没办法处理,不知道能不能那样处理,一副烦恼忧愁的模样,我就问你——已经把这副传代的作品交给你,说你可以随意处置的意思你不懂吗!”


    “我不懂!”文澜音量提高,“我当时怎么懂!”


    “你好笨啊。”他语气心痛地说,“都是传代家产了,我把这东西交给你,还对你说可以随意处置,你的小脑瓜在想什么?你现在还有脸质问我,这不是表白?我要怎么表白才行?”


    他好像在生气,在怪她,在恼她,这在外名声斐然的大艺术家竟然是这么一个笨蛋,他好亏啊!这种语气……


    文澜被逼哭了,像小动物一样哽咽着,“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她外表再虚弱,精神是强硬的,“我没有你的弯弯绕绕,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呢——你喜欢我啊笨蛋!”


    她也学着他反过来骂他是笨蛋,“我怎么懂啊,我当时那么小,和你天天在一起,你天天都有时间跟我在一起,你跟我弯弯绕绕……”


    “我弯弯绕绕什么……”霍岩苦笑着说,“我什么都跟你讲得明明白白,我不喜欢把我东西给其他喜欢我的女生,只能把你的东西借给别人,你还跟我大发脾气!”


    那年因为一场雨,文澜被困在半路。


    霍岩带着雨伞去接她,结果两把伞,只用了一把伞回来。她的那把伞被他借给了当时同样没带伞的欧佳悦。


    她得知后大发雷霆,问他为什么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


    她其实很介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用,尤其那个人是个女生,而且是由霍岩的手借出去。


    她当时就吃醋了,但当时的文澜不知道那是吃醋。


    霍岩明明白白,在电话里跟她解释,是因为他不喜欢把自己的东西借给其他女生,他只喜欢和她一起用。


    她那时候才稍微消气。


    “我还要怎么说?”此时,霍岩苦笑着问她,“难道我要那么直白没有情调的跟你说,欧佳悦算什么,我只喜欢你啊笨蛋文文。”


    “你才笨蛋!”文澜此刻又羞又急,被迫埋在他胸膛,无法抽身。


    他再次强调,你真的很笨,“我做了多少事,允许了你多少事?你仔细想过吗?我为什么要给你牵手啊?我为什么要哄你,像管家一样照顾你?我为什么在冲动无比的年纪,允许你进我房间、一声招呼不打,睡我床,动我书,还要时常忍受你毫无底线的各种碰触!”


    他好像在埋怨,又好像在再次表白。


    文澜说不出话了。


    隔着雨雾,她眼眸迷怔,却如星子亮。


    “你想过吗文文,嗯?”又用刚才摊牌前的那种语调,你有吗、心里有过我吗的那种语调,不确定,又有些受伤,和轻微的底气问,“你回想过那些吗……”


    “出国后,每一刻都在想……”文澜再次哭了。


    忍不住把脸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高兴有个结果,但就是好伤心啊。


    她哭着说,“你怎么敢啊……”


    “你怎么敢……”


    “留下那么多让我可琢磨的事,一下不见七年呢……”


    “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她哭得声音更大,“后悔以前为什么没回复你啊……”


    霍岩搂紧她,“没关系,你现在回应了。”


    “不……”文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扬起下颚,软在他的肩窝上,“我以前好笨啊……”


    她终于也承认了她的笨。


    “我为什么不知道呢……我为什么不在那时候就和你在一起……告诉你没关系啊……霍岩我们会结婚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以前说过,你忘了吗?”他语气欣慰又微不可思议,“在殡仪馆,你陪着我坐在墙角,你跟我说,我们以后会结婚,你会跟我永远的在一起……”


    他强调,“你不知道当时,我高兴到快飞。”


    当时是丧礼过后的火化啊,霍启源在人间最后的存在时刻。


    她告诉他,他们以后会结婚。


    霍岩当时那个心境,就像和父亲有了交代。


    他记得父亲出事前的某个晚上,还在交代自己,感情得明确表达出来,不然他以后会尝到爱情的苦。没想到,父亲在人间最后的留存时刻,自己心爱的姑娘会向他表白……


    所以,父亲最后走时一定是开心地……


    “文文……”他此刻搂了搂她说,“当时是我人生最好的时光。”


    文澜就哭得更加厉害,终于从彼此胸膛缝隙中抽出手,去他背脊后面搂他,“霍岩,我不够好,我没在那时候告诉你,我其实是喜欢你的……”


    “够了……”他马上声音发颤地,“最好时光的意思就是,你回不回应都不要紧。我回忆起来里面都是美的,真像梦一样。”


    文澜心里就突然很难受很难受,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在霍家没出事前,那的确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所以,少时懵懂的她也在他的时光里,成为永恒……


    “还要告诉你,这一趟回来,我花了多大勇气。”他突然很直白地告诉她,“不是因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回海市……”


    “为什么?”明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问,文澜一方面觉得自己残忍,一方面又不想放过他,为什么迟了七年才回来的事。


    所以,要亲耳听到他的理由是否正当……


    但是,霍岩不会按常理出牌,他直接叙述,他当年从渔村离开时的心境。


    文澜不明白,她虽然很心疼,但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难以接受再回来海市这件事……


    “叔叔不在了……你还有我……妈妈和宇宙下落不明……你也还有我……为什么非要不回来呢?”


    她不理解,摇着头说,“难道就因为在这里发生太多伤心事,就不想回来了?霍岩,你真的是逃兵吗?这里是你的家乡……”


    “从那天离开渔村时,我就告诉自己,再也不要见你……”


    “为什么呢?”文澜不解地痛苦皱眉,“又牵连到我?你不想回来海市,又不想见到我,为什么呢?”


    他不再回复。


    怀抱忽然松开了一些,两手力度变得柔软,他仍然一手托着她半边脸颊,自己额头抵着她的,只是稍微拉开距离。


    文澜于是看到他嘴角的弧度,似乎就没落下来过。


    他浅淡地笑,像宠辱不惊,又像早有预料。


    文澜抬着眼帘,同时注意到了他们彼此可以目光对视。


    她看到他一双幽深的眼中,全是她柔弱地、爱意地影子。


    她心剧烈地一跳,后知后觉回味他们刚才的吻,甚至还有在国外那两场似浅淡又似情绪非凡的吻。


    在巴黎的那天早上,那是她初吻。


    晚上在撒丁,海风徐徐,他吻过来,强势地。


    和今晚又全都不一样。


    “记得你今天的话,”他抵着她额头,目光坚韧地指示着她,“永远和我在一起。”


    文澜不能让他得逞、关于那种主导的态度,“看你表现。”


    他直接笑了,胜券在握般,“我心是坚定的,直到永远。”


    文澜唇缝间蹦出一声哼,似不屑,“我没想到,你说情话动不动就夸大,永远就真的那么简单实现?”


    “当然,”他低声笑了,“你要喜欢,我还能发誓今生非你不娶呢……”


    “谁要嫁给你了?”她脸一下红起来,语气也昂扬,似乎恼羞成怒,“别得意!”又强调,“不一定嫁给你的!”


    霍岩笑个没完一般,一会儿亲亲她脸,一会儿转到额头、亲吻发际线,哪儿哪儿的温柔。


    不跟她计较,她就是落下风了嘴上


    要逞能一下而已,她不甘心一下子被他收服,脾气可坏着呢……


    文澜安静着,脸烫着,过了一会儿,喃喃问,“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我以为你刚才懂了。”他缓和般地轻搂她,好像怎么也不愿意在这一刻分开。


    “真是不想打扰我做选择?”文澜皱眉,“如果为了事业,放弃跟你在一起呢?”


    她不解,“你就真不怕,我会放弃你吗?”这么一想,她在他心目中好像也不够重要,毕竟他真的考虑过不再回海市、不再联系她……


    “我不想。我既然回来了,就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他慢条斯理地揉着她发,手掌肌肤与那黑亮发丝形成鲜明对比,显得他那只掌更加情深意切、难以离开。


    慢慢地,一直地,摩挲着她,“我焦虑,忍不住让西蒙过来,如果他过来了,你可以从他的渠道发展事业,我真的不想你彻底地放弃我……”


    “你在给我安排退路……”文澜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一直是她喜欢的海洋型香调,感到无比安心。


    “可你自己做了什么?”霍岩忽然自嘲似笑一声,“我在努力地靠近你,你却又做了什么?”


    文澜眉心皱更深,但是不说话。


    霍岩语气似很难受,“你故意气我。”


    她事不关己一回,“哪里?”


    “你怎么不用自己雕塑家的手再摸摸我的身体?”他笑她,“或者摸脸啊,这么简单的摸脸做不到?”


    他语气有“进攻”的味道。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他向来擅长起一个头,然后让她靠猜测着回复。


    好在文澜真的发现,和他之间,存在心有灵犀这回事。


    她又惊又喜,只好不作声,怕泄露太多。


    “怎么不聊了?”他却不肯罢手,语气变得强势,“你那天把我弄成什么样,自己不清楚?”


    “不就是起反应了吗?”她忽然语气寻常地说,“这不是稀奇事,你要对我的碰触没反应,就是身体有问题,我可不能和你在一起!”


    “不是稀奇事?”他冷冷笑了,“当然不是。”语气继续坚硬,“我进去前,有五个男模呢对不对?”


    “八个。”文澜准确纠正。


    他突然哑了。


    文澜嘴角弧度变得有些恶作剧,“你没来前,我先画完三个让他们走了。”


    霍岩还是没法儿反应。


    文澜笑得更厉害,她就是要这股占上风的得意劲儿。


    直到她得意差不多够了,霍岩才哼一声说,“你以前也干过这事。”


    “是啊。”他不在的七年,她把和他之间发生过的事都嚼烂了,“让你做我的裸体模特,你磨磨蹭蹭,我就喊了十几个男生做模特,结果你威胁说要告他们,因为我是未成年。你无赖,明明就是吃醋!”


    “你偏偏不说,耍手段。”她义愤填膺。怪他那时候直接坦荡表白多好,她肯定对他有回应,就算是拒绝,也肯定不会太伤害他啊……毕竟是女生,她想端着也是情有可原……他再多追两下……她就肯定会答应了……


    她已经幻想过无数次,当时他要明确讲、她的各种反应,然后最终结合自己性格特点和当时的心理发展程度,得出自己会先拒绝然后又再次接受他的结论。


    就是不知道当时的霍岩,会不会在她的头次拒绝后心灰意冷而退缩。


    不过退缩了也有办法,反正她当时是喜欢他而不自知,她最后都肯定会和他在一起的……


    她想过这么多……


    有的,没的的事……


    霍岩会笑话她吗……


    当做自己的秘密,文澜藏着,越藏越羞……


    越藏越快活……


    那种喜欢的人早开始喜欢自己了,那种满足以及优越感,快要淹没她……


    她是绝对不会在他面前落下风的……


    “你总是拿捏我,现在我要拿捏拿捏你。”她得意地说。


    霍岩笑了。


    声音从胸腔的位置起,带动胸膛跳动。又顶着她,传达给她、他的愉悦和心甘情愿。


    “学弟?”这两个字里的疑惑,大概满足了她全部虚荣。霍岩用这种,你愿意我这样、我就全部给你的纵容语调,“对他更多的表达情意?”


    这是她原话。


    那天合作,她为了引导他放松,说出和自己学弟的故事。


    学弟爱上她,她利用学弟对她的爱意,引导对方更自然的放松身体,从而趁虚而入工作,她竟然还问霍岩,自己是不是自私?因为差点就为了工作,对学弟表达更多情意了。


    霍岩当时怎么回答?


    他算是密不透风吧。比当年对她说那幅画交给她处置的态度还要玄妙。


    他说,她不是自私,只创作本能,而丝毫没有好奇她和学弟到底发展到哪步。


    但是文澜眼尖,她当时捕捉到他音落后就猛然地偏头,躲避与她的目光接触。


    他好像在生气,但生气的十分适度,仍然较强地把控了情绪。


    文澜后来对他说,你这会儿的表情很好,虽然他以为他隐藏的很好,但是文澜是艺术家的眼睛,她晓得他面部肌肉有一段很不自然的紧绷。她暂且地认为,他态度是有变化了。


    他就是要让她这么辛苦的捕捉、猜测,他到底在想什么。


    文澜咽不下那口气,何况当时被爱冲昏头脑,思绪并没有后来的理智,她继续在两人道别的那一刻加了药量。


    他们的关系就像病着的口子,得处理,得正视,不能像他那段时间那般、讳疾忌医。


    他为自己在合作过程起反应的事道歉,说起来也好笑,霍岩是真能装,在那过程中,文澜触摸程度早超出一般艺术家工作的界限,他频频失守,样子明明那么不好看,可他自信无比,把那场会面真的当做在为艺术献身,他圣洁的就像西方教堂的天顶画,虽然裸着体,但神性璀璨。


    文澜无法不爱他啊……


    结束后,他才对此道歉,说是失态了……有了那么一点,把她当女人看待的意思……


    文澜气到失去理智,故作冷淡告诉他,没关系、她看惯了……


    语气明明那么淡,可她当时却是抱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狠毒心态……


    结果显然如意,他伪装了整天的面具一下子就暴露,几乎摔门而出。


    文澜乐坏了。


    她就是要他失控、掉下伪装,露出真面目……


    她要有这股底气来处理与他的关系……


    结果见了面,才发现开场地并不算漂亮……


    他处处占上风,几句话就将她控在掌心,最后还是文澜失败,先一步吐露情深意乱的表白……


    “不公平……”海雾终于破了一个口似,在上方飘飘而落成雨线,海市夏夜的雨何尝不像这一场谈判所涉及的感情,明明快要兜不住汹涌而出了,却先演绎了漫长的等待。


    文澜微微哽着声,“重逢后都是我在主动,我当然生气,要折腾折腾你……”


    “确定都是你在主动?”他搂搂她,无奈地说,“两次都是我吻你啊。”


    “那只能证明你是个色鬼!”她拒不认账,他就是不主动啊,都要她来弄!


    霍岩失笑着说,“行啊。你气得有理,我活该被气,以后你有一万个学弟,我都只是活该,行不行?”


    “行啊,”文澜在他胸膛点点头,“你敢让我生气,我就找一万个学弟。”


    他宽和地抬高两手,搂得她更上,一掌盖住她头顶,一掌到她蝴蝶骨,恨不得要包围起来。


    雨线渐渐大。


    继续温存了一会儿,霍岩带着她上楼。


    文澜跌跌撞撞,脚步很不稳当,她完全靠着他,贴着他,像醉酒的人,其实那晚巴黎,他教她喝红酒那会儿,她步伐都没现在这么飘,何况巴黎那晚,她算是有点借酒发挥、假装醉和他接触,现在却是真实无比的。


    她浑身轻软,像没有骨头的虾米,似避着雨般,躲靠在他胸膛,被他搂着上了台阶。


    进了会所。


    里面布置一目了然。


    都是高端而简洁的派头。


    轻轻撩眼皮看了一眼,文澜随意过了下,就把躲在程星洲后面的男人吓了一跳般。


    她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魔鬼之类,秦瀚海那个东西为什么就吓成这样……


    嘴角轻扯一下,她没吱声。


    霍岩进了门,问刚才谁出得主意撒谎说他不在的。


    他果然是第一时间记着,要给她一个交代的承诺,一进门,脸色就挂着。


    “霍岩,你先让文澜坐啊。”程星洲一副热情好客的态度,热络无比,“我们又见啦,文澜。这次我可不敢叫你文文啦。”


    “你可以叫。”霍岩立刻回复,“但眼睛要放亮一点。”


    意思就是把锅给他背啦,


    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他干的,他出的主意,欺骗文澜说他不在。


    程星洲一下子要跳脚了,但是被身后的秦瀚海一扯,后者说,“是呀,你下次注意点。”


    口吻煞有其事。


    这他妈倒了血霉,程星洲的眼神如是说……


    秦瀚海清嗓子控制笑出来的声音。


    霍岩脸冷着。没再深入追究。


    文澜被他牵着,到沙发里坐下。


    他随意介绍了下其他几个人,“都是潜水店的人,你差不多见过。”


    “嗯。”文澜声音乖又软地应。


    他冷着的脸一下转变,又温温和和地提起嘴角。


    被放一马的秦瀚海挠头说,“厨师还在,我去弄点菜?”


    “对的,你们看起来要喝一杯的样子。”程星洲笑意暧昧,“是不是啊,文文?”


    “还是叫文澜吧。”文澜懒得理,因为她始终不理解,秦瀚海为什么三番两次对她避如蛇蝎。好像她会伤害霍岩一样……


    程星洲既然和对方是朋友,就肯定蛇鼠一窝,不然刚才秦瀚海出来,他怎么没有阻止?


    秦瀚海和她不熟,程星洲还和她不熟吗?他们可是一起在撒丁岛经历过“生死”。


    不是她心眼小、记仇,而是这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事……


    她不知道原因很难受……


    艺术家就是这么有求知欲……


    甚至连带看霍岩都讨厌起来……


    其他人对她的小情绪迟钝,霍岩可不会迟钝,她随便抬眼轻轻瞧他一眼,他就敏感一挑眉,接着,求和似关心,“吃点夜宵吗?”


    现在差不多八点半,正常来讲吃晚餐肯定过了,所以霍岩用了夜宵。


    可他不知道,文澜一路折腾来,根本没吃晚餐。


    现在也没有多大胃口,就摇摇头,“不饿。”


    进了室内,灯光下,他所有细节开始真切。


    他头发的确有些长了,显得那张脸更加英俊非凡,有丝颓废的美感。


    文澜眉心立即一皱,眼睛如显微镜一般专注打量他。


    霍岩接着她目光,任她打量。


    他眸光柔和,在强烈的照明下,简直有似在流着泪的错觉。


    文澜认真看了看,才发现那是情深似海的光泽,为什么情人之间在很近距离,且对视的情况,会散发无比强烈的爱意呢,就因为近距离对视,瞳孔变大,显得眼神亮而出彩,就变得魅力非凡,各自掉入对方的情网里。


    文澜心颤抖着,算是初次在明亮光线下看打开心扉的男人,他真的温和,而又妥善。


    相当有安全感。


    “怎么?”他一笑,静静迎视她目光,旁若无人。


    “你瘦了。”她认为他的瘦不正常,逐渐凝起的眉头,好似在传达这种观点,他必须要给个交代。


    霍岩笑意凝滞一瞬,张口似要回答。


    有人比他快。


    秦瀚海似乎找到场子,即刻发挥,“当然瘦。从撒丁回来当天大醉一场,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不顾文澜突然惊惧的眼神,继续加大音量,“还有那天从你工作室出来,突然就闹绝食。”


    “绝食?”文澜不可思议,耳朵听着旁人的,眼神只对着霍岩。


    霍岩摇头,“别听别人胡说。”


    这就成了别人的秦瀚海更加来劲,“你好几天没吃饭,这事得承认吧?”


    “承认吗?”文澜追问。


    她眉心皱得深。


    在“别人”一说他从撒丁回来大醉后,就似和“别人”成了一条战线,语气不可思议,“你说只要不喝烈酒,就不会乱七八糟的难受,你自己却干得什么?”


    霍岩看上去似乎头疼,他剑眉拧了拧。


    文澜又看着他,责问,“怎么又不吃饭?还是好几天?”她惊讶,“你让我不可思议……像个小孩。”


    霍岩很尴尬,想笑,没敢笑出。


    他朋友就看着他这么一副“讨好相”,表情全都被雷降过一般,只有秦瀚海清醒,他对文澜低声,“这得问你,在工作室给他下了什么药,他病成这样。”


    “你够了。”霍岩声音微凉,即使他笑意仍然在眼底,可也不是对着自己朋友的,他的态度明显不高兴,这点秦瀚海完全接收到。


    他点点头,“行。我给你们弄饭,你们自己聊。”


    “还愣着干什么。”这一句,是对程星洲。


    秦瀚海出手将程星洲拖走,这两人一带头,其他人也赶紧退出。


    直到房子只安静的剩下两人。


    他们相对坐着。


    霍岩坐着单人位,文澜坐得长位,她在靠近他位置的那一侧,一手微微搭在扶手边缘。


    另一只摆在腿上。整个身体也和这两只手一样,有些僵了一般。


    她几乎一动不动。


    只有眼神,不可置信般,又心疼地看着他。


    她现在完全理解了一件事……


    就是秦瀚海他们为什么对她避如蛇蝎……


    她的确好像蛇蝎,在撒丁岛对他伤害了一遍不够,又在工作室狠狠刺激了他一下……


    “我以为你都没所谓地……”她突然红着眼眶对他说。


    霍岩静静坐着,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又温柔,凝望着她,“怎么……”他大概要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但是只冒了两个字后,立即转向收回。


    他微微眯起眸,笑喃声,“就当我,欲擒故纵的惩罚吧。”


    “我错了,”文澜眼神真诚,勇于承认错误,“不该在撒丁岛对你说那种话,完全没有商量过,突然就对你说对不起,容易引起你的误会,让你以为我已经做出选择,决定放弃你……”


    “不会,”霍岩笑看她,“我还是有点自信,你不会那么容易做出选择,不然……”


    “不然,你不会抱着期待地把西蒙叫回国,也不会亲自去我工作室对不对?”


    “是。”霍岩轻声,“我相信,你会对我做出承诺的。”


    “可我在工作室里,给了你巨大打击。”文澜红着眼,语气后悔地,“你等我给你承诺,我却等你主动坦白,其实是我是胆小鬼,我不敢反抗爸爸,就把这种压力传达给你,希望你帮我反抗,至少要诱导我,鼓励我反抗。”


    “他是你父亲。”霍岩此时胸膛有些不寻常地起伏,但很快压制了,在她小兔子一般的红眼眶里,他再次心软似,连声音都更柔起来,“我不能……让你们父女成仇人……虽然我们的事迟早要跟他坦白,但我不能轻易的介入,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其实不明白。”霍岩伸手指轻轻抵了一下自己鼻梁,此时嘴角弧度几乎有些苦涩表现出来,似有千言万语无法准确表达,只忽然笑了笑说,“文文,你下次悠着点,别找那么好的学弟激我……我挺受不了。”


    “要不是别人说,我还觉得你挺受得了的。”她语气又有些埋怨,但是目光很迟缓了,不敢有一点点尖锐的对他。


    她此刻就是一只不服输的猫儿,有爪子,但不会使出来。


    她甚至往他更靠近了一些。


    霍岩也贴近她。


    他们完全不由自主似的,再次接近彼此,眼神纠缠。


    “我好难受,对不起你,气得你饭都吃不下……虽然我一开始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这样的……可还是抱歉……对不起……”


    霍岩睨着她低下去的发旋,轻语,“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文澜低垂着目光看他的手,他一只手同样放在扶手,自然弯曲着,像一把勺子,而文澜自己的“勺子”,与他的分开着几公分距离。


    她说话的同时,将自己的“勺子”,往他那儿移,然后,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似,一下扣住她掌,于是,变成他将她一只手包住了。


    他掌心炽热。


    文澜连脸颊、心脏都跟着烫起来似。


    “下次别这样,我不会再试探你,你要保重身体……”


    他今晚一句我爱你都没有,却忽然在此刻对她说,“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你。别轻易放掉我。”


    如果轻易放掉呢?


    他就会失去活着的意义吗?


    文澜抬头,忽然往他唇上咬去,很轻很轻,很满足很满足…


    …——


    作者有话说:霍岩的爱意汹涌,最终吞噬掉他自己。


    文澜不会。她只在可控范围内允许自己的沉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nYiju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山盟


    海滨城市的夏夜凉爽入骨,这个时间段出去,得披着外衣,小心翼翼撑着伞。


    夜雨磅礴。


    餐前,霍岩让她换下湿衣服。


    文澜车后备箱有现成的,他下去帮她拿上来,领着她进到里面。


    这间会所不止是会所那么简单,算是他的暂时栖身地。


    文澜问,为什么不打算买房呢?


    她已经不问,他为什么不回去八号住了。触景生情到连她都不想联系了,文澜就已经完全明白,当年霍家的遭难,给他身心刻下浓重的伤口,他是一个一旦透露一丁丁情绪就让她心疼不已的男人。


    何况,这一晚,他完全剖开内心给她看。


    文澜相当满足了。


    霍岩告诉她,他是没有买的计划,“如果你拒绝我,我还会离开。”


    所以他连后路都想好,如果文澜拒绝,他们就再也不会见面……


    霍岩将她送入房间,文澜没有在里面多看,她就愣愣站在门口,想着那些后怕的事,又回味着这一晚的所有场面,还有即将面对的那场风暴……


    她心思定不下来,不知过去多久,才在门口就换下衣服。


    再出来后,他也换了一身,坐在一开始的沙发内,扭头看她时,文澜看到他眼里的星光。


    她坐过去,五味杂陈和他一起吃完饭。


    之后,工作人员撤去餐盘时,她开玩笑口吻,“住这里挺好,不用单独请厨师、阿姨……对了,你会做饭吗?”


    “不用。”霍岩眼神专注,“你会吗?”


    “不会。”她摇头。脸颊有些红,好像不好意思。


    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在分开七年后,早失去了对方生活的踪迹,很多地方都要重新了解。


    霍岩看着她笑了一会儿,说,“你比小时候漂亮,知道吗?”


    “小时候丑?”她故意拧眉,总能和他唱反调来。


    “脾气和小时候一样,臭。”霍岩笑答。


    他不回答她小时候丑不丑的问题,不上她当。却也能从另一角度惹恼她。


    文澜头一扭,给一个侧面给他,假装生气。


    霍岩失笑。


    过了一会儿,文澜回过头,轻声,“我得回家了。”


    “还早。”他显然恋恋不舍。


    文澜眉心露出为难的痕迹,唇瓣动了动,却没蹦出一个字。


    霍岩看着她说,“开玩笑的。现在送你回去。”


    “我必须回去。”文澜解释,“不然有麻烦。”


    “怎么出来的?”


    “我关机了。”文澜眼底突然染上忧虑,“爸爸其实在找我。”


    “我明白。”霍岩伸手去撸她发,顺滑的发丝在他掌心缠绕,他低首看她微微抬起来的目光。


    她显然也不想离开,目光那么温柔安静。他们仿佛用眼神就能相互爱慕而待上整整一晚上。


    霍岩的目光比她的坚定,漾着笑意,低喃,“刚才在外面,你说想要我诱导,或者鼓舞你反抗,现在我就这么做,你同意吗?”


    文澜一下哭笑不得似颤声,眼皮垂下,“爸爸想要欧向辰那种女婿。”


    “你喜欢那样的?听话?”


    “不喜欢。”文澜忍不住将脸颊在他落下来的掌心中蹭了蹭,“我只喜欢你。”


    “走吧。”霍岩没多说什么,这一声走吧之后,忽然拉住她手起身。


    文澜顺从站起。


    他换了一身衣服,之前是中规中矩的衬衣,像是刚从生意场合下来,现在换成黑色的丝绸衬衫,同色长裤,整个人显得风流不羁。


    可能是身份的变化,让他底气十足。


    文澜和他比起来,反而懦弱了似的。


    被像小孩子一样牵着,出了会所,上了他停在车库的车。


    “你怕吗。”车子开动前,霍岩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细心地望着前方问她。


    文澜摇头。只是眼神忧心忡忡,“我不知道怎么办。”


    霍岩摇头笑一声,没说话。


    “他培养了我,没他的支持,我成为不了现在的自己,同样的,他也可以毁了我,严格来说,我是他女儿,也是他的一件作品,我们都知道,对不满意的作品,都有毁去的权利。”


    “你认同他,可以毁去你这件事?”霍岩凝起眉心,“你是单独的个体,该和父母拆分开来。”


    文澜不说话。


    霍岩也不再发声,看了一眼外面的夜雨,一踩油门,猛烈地冲出车库。


    ……


    一路上,暴雨倾盆。


    这场雨先是酝酿了很久才落,又在过程中狂风大作、海浪翻飞。


    滨海公路,被翻涌上来的海浪洗刷得发亮。


    如此天气,还有穿着雨衣的游人在海边大喊大叫。


    文澜扭头看外面时,心境复杂到无以复加,她手机到现在还不敢打开,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事情。


    如果父亲不同意怎么办?她又要跟霍岩私奔吗?


    她想和他在一起,就这么难吗?


    身边坐着的男人明明前一刻还和他亲密,现在就似成了烫手山芋,她感觉到可笑,又感觉到无可奈何。


    这种复杂的心思,让她再回眸看昏暗车厢中那张英挺的侧颜时,她笑了出来。


    很苦涩,又很麻木。


    心里几乎已经下了定论,如果不同意,那就再私奔一次……


    彼此安静着,他很快将车拐上荣德路。


    一路走得都是滨海大道,直到到达富山路,大雨才歇,往荣德路开时,道路两侧的黑松林里虫声嘶鸣。


    他们经过儿时嬉戏过的树林;经过靠海边的那一家石头房,还看到房子外面被锁着的铁皮雪糕车,七年过去,这家小石头房的主人还是会在每年夏天向游人售卖雪糕。


    接着到达霍家的八号庄园,荒草丛生。


    九号就在上面,离八号不过百米,转眼就到跟前。


    今晚暴雨倾盆,早没了游人踪迹。


    除了被雨弄湿似变得更黑的路面和树木墙体,一切都显得和从前无异。


    车灯雪亮,照着九号大门前的路。


    文澜眼睛突然睁大,像是受到惊吓,她连手都在一瞬间紧张握成拳。


    她望着前挡玻璃外的景象。


    在漆黑的,大雨刚停的夜里,本该寂静的道路上,站着大批人。


    有落在最后的家里的几名工人,有比工人位置站得靠前一点的


    兰姐,车子一停下时,兰姐猛然往前冲了两步,身子似乎摇摇欲坠,眼睛不可思议睁大,一丝不苟盯着车窗内,渴望又苍老着。


    和兰姐比起来,站在人群前排的几名人士,文博延的目光最为如狼似虎。


    他目前这年龄与阅历,即使被文澜气得鸡飞狗跳也不会当众露出一丝丑态,他静静站在第一位,两手按着一根手杖,他身体还算不错,但喜欢把玩那东西,此时,这根手杖的确给他又添加了一份威严。


    他镜片泛着光,后面是一双锐利而狭长的双眼。


    嘴角微微上提,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审视。


    他神态没有多大动静,但带着大批人等在门前的动作,已然向外界展示了,他内心多么动荡的震怒。


    “竟然都在……”唇瓣自喃似地冒出一句,她声音都有些抖,她没想到今晚回家会遇到这种阵势。


    她下一秒,就猛然后知后觉地去看身边。


    幽暗光线,霍岩的面目并不清晰,他有着十分优越的外表,侧面留给她,轮廓清晰地完全像一件艺术品。


    不真实……


    配合眼前的场景更加不真实。


    他忽然留给她的半边嘴角一翘,立即就生动了般,歇了火,他手从方向盘离开,文澜正紧张地心跳都要蹦出嘴巴,他慢条斯理解了安全带,又猛地一下按开她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她眼睛……


    文澜心跳就更加快,这个人虽然是从出生就开始认识,可中间隔了七年,他由男孩变成男人,处理事情方式完全让她无法捉摸,她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别担心。”霍岩就这么看着前方长辈们的眼睛,同时一手牵住她手,按了按,要给她勇气一般。


    但是,文澜没有充分接受到他的鼓舞,他握手的动作转瞬即逝,自己推门下了车。


    文澜僵在车里,看到他在外面向众人先眼神打了招呼,接着到她这边车门,拉开,一牵她手,拉出来。


    她腿几乎都发僵,没有力气往前走。


    霍岩牵着她,往前走。


    她连目光都不敢抬。


    忽然就听到兰姐声音,喊了霍岩一声,然后是泣不成声的调子。


    “……你真回来了……”完完整整似乎就是要表达这个意思。


    兰姐却用了好多不成句的词汇。


    “您别哭了,我不是在吗?”霍岩说这句话时,自然地松开文澜手。


    她几乎松了一口气,然后目光抬起,里面也染了湿意,望着兰姐哭得湿哒哒的脸和霍岩重逢的场面。


    “你和文文一起回来的啊?你过得还好吗……我的孩子?霍岩啊……这里可是你家啊……你要回来啊……”


    他大拇指摩擦着老人的泪脸,将她眼下泪水擦去。表情有歉意,同时沉稳地不住安慰。


    “你真长大了……”兰姐拿泪眼不住看他的模样。


    霍岩就表现出一副笑模样来,微微的,不明显却足够让人心安的笑意,好像他过得很好,真的不用过度担心。


    兰姐在打量他时,别人也在打量。


    今晚真是太热闹了,有外人,有家人,通通在场,好像来欢迎他似的。


    文澜紧张的心情,被兰姐和他重逢的场面揉得七零八碎,她也忍不住唇瓣几度颤抖,接着,还从包里拿手帕递给他。


    霍岩接了,几乎不用文澜交代,他就知道,她意思是让他给兰姐擦眼泪。


    他个子高,兰姐上了年纪,身体比以前更加矮小,他单手承托着老人家的半边脸,低着头,弯下宽阔挺拔的背脊,另一手小心翼翼的给老人擦去眼泪。


    温柔、孝顺、细致……


    文澜站在他身侧,静静候着……


    孩子们大了,手牵手出现在她面前,兰姐眼泪落不停,不知道是喜欢文澜带着香味的手帕,还是喜欢霍岩孝顺她时的样子……


    她好久才收敛了情绪。


    “……不走了?”她望着霍岩。


    “不走了。”霍岩笑着回答她。语气肯定。


    兰姐就又哭着笑了。


    霍岩温柔拍拍她背。


    接下来,文澜就感觉现场有些凝滞的气氛。兰姐一旦被安抚住后,现场就失去了掩饰般,那些人的目光避无可避。


    “文叔。”霍岩安抚好兰姐,回身,对不远处的一道黑影,不卑不亢叫了一声。


    这个人就是文博延。


    他此时背光,面目不清。但好像是提了一下嘴角,“不走了?”


    理应该问回来了,表示正常的关怀,却是一句不走了,似乎不太满意。


    “爸爸……”文澜眼一酸,立即上前,叫了一声。


    此时,她表哥蒙思进立即拉住她,不自然嚷,“你手机怎么不开机?大家都着急了!”


    又对文博延笑,“姑父,她回来了就没大事,我们回屋!”


    有任何事都可以到屋里解决,总不能站在外面,蒙思进是一片好心,他笑着对欧家那一家三口说,“欧叔叔,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文澜没事,你们也放心了!”


    “我们怎么放心?”欧向辰的母亲叫吴亚君,神情难堪,“本来今晚一起吃饭,我们过来却发现文文不在,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不关你事。向辰,我们先回家。”欧远江脸色不比自己妻子好看,可他毕竟阅历深厚,这时候不是让文博延给他们交代的时候。而且霍岩的出现让他大为震惊,虽然早知道他回来了,人真到了面前,欧远江甚至在某一个时刻无法掌控表情……


    和消失七年回来的年轻人比,他甚至没对方的一半镇定……


    “欧叔好。”霍岩竟然还跟他打了招呼。


    欧远江脸色难看着,半晌才点点头。


    “舅舅……舅妈……”文澜被蒙思进拉住后,情绪稳定了片刻,之后喊她的舅舅舅妈,她目光明显求救一般,她知道这两位是关怀自己的,不会像文博延那么激烈和不分青红皂白……


    她舅舅舅妈果然就各自做出反应。


    霍岩打招呼时,两位都得体点了头,尤其文澜的舅妈,情绪很激动,她在以前,和霍岩母亲是好闺蜜,这份感情,在此时面对霍岩,只有关怀没有半点排斥。


    “你和文文见过面,也不早点回来吗?兰姐多担心你啊。”


    “这一阵子比较忙。让长辈们担心。”


    “霍岩,你真是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舅妈忍不住声调带了抖,“你妈妈怎么样啊……”


    “我还在找她和弟弟。”他表情得体,没有半点情绪的波澜。


    “好……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除了这样安慰人,舅妈也找不出其他词汇。


    接着,看向文澜。


    文澜又和霍岩站到一起去了,只不过很规矩地站着,没有过于亲近,但这距离也足够说明问题。


    欧向辰的脸都白了。他们一家三口在门前,似乎正要告别离去,刚好碰到霍岩带着她回来……


    简直是世纪交锋……


    所有的事情都省去了……


    一目了然。


    “文文,有事和你爸好好说,关手机让人找不到,很着急的。”舅妈忧心忡忡地说。


    文澜张唇,正要开口。


    “是我的错。”


    她一顿。


    接着,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他牵住,在她这边的感受大概就是突然,可是霍岩做得好像自然无比,他一句是我的错后,态度坦然又真诚,五根手指像漫不经心、缓缓碰住了她。


    文澜听到自己心跳隆隆的声音。


    夜色、门前不甚明亮的光线里,他和她手牵手面对文博延的画面几乎定格。


    在场人,从兰姐到蒙家一家三口,无一不震惊于他的泰然。


    欧家的脸似乎被按在地上摩擦,除了欧向辰心碎般的震惊表情,其他两位微怒又不解。


    不过此时,其他人的情绪,霍岩又怎么会在乎。


    他目光笔直凝向文博延,她的父亲。


    文澜手在抖,他完全能感受到,所以,牵得更紧一些。


    “文叔不欢迎我吗?”似玩笑口吻,每个字也像经过精心安排过、缓缓跃出来,冲击力十足。


    文博延镜片下的眸光笑了笑,“好小子,长这么大了。”


    “您也老了很多。”他回。


    “是啊,最近越来越觉得身体不行,所以比较操心文文的婚事,早点找个帮手,我也能退休享清福。”


    “祝您得偿所愿。”他笑了。


    文博延也在点头笑,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但是,文博延挑选的女婿正单独站在一边,而文澜带回来的男人却公然站在众人面前、牵住她手。


    文澜听到霍岩讲完那句话后,心几乎如死灰,她太害怕,霍岩为人处世的方式。


    就像当年霍家破产,他有很多办法保存霍家小部分的实力,至少会让他们母子三人衣食无忧,可他选择放弃。


    他拒绝达延的帮助……


    文澜不懂,虽然明白当时的达延集团是有点虎视眈眈的味道,可毕竟是她父亲啊,他可以看在她面子上,接受达延的帮助,可偏偏,他血里流得是霍启源的血,那个早在出事前就和达延划清界限的男人的血……


    所以那年,文霍两家才貌合神离,只是她当时太小了,明知道发生了变化,但不知道具体,连带她那段时间情绪都很焦躁……


    如今,她再次陷入这种焦躁里……


    门口简短的交锋后,欧家一家三口先行离去,霍岩和兰姐道别结束  ,也开车离开。


    文澜没有和他有更进一步的接触。


    回家后,蒙家一家三口待到很晚才走,文博延没有当晚发作。


    但是第二晚,文澜发现自己被锁了。


    她住二楼东边卧室,有好几扇漂亮而高大的玫瑰花窗。


    整栋房子偏哥特式,古朴而幽静。她的门一被锁,文澜有一瞬间的错觉,自己好像真的是一位公主,被囚禁城堡,从此与世隔绝。


    她难堪地失笑三声,接着大怒。


    砸光了房里所有东西。


    连玫瑰窗都砸碎,什么文物……她通通不在乎了,只想出去。


    文博延在晚上回来。


    整个白天,文澜手机被没收,滴水未进。


    文博延在门口踱步,声音残忍,“你不吃可以打营养液,你砸东西也可以重新买,你把房子拆了都没事,但是你想和霍岩在一起,文文啊,你就不要做梦了。”


    “为什么!”文澜嗓音嘶哑,不可置信敲打着门板,“为什么——”


    “我今天和他见面。”文博延突然说。


    文澜立时像被按了暂停键,整个身子软了,苍白着唇,靠着门板滑下来。


    地板颜色深重而古老,上头有被磨光的白痕,即使岁月漫长,这栋房子都依然腐朽着,处处陈旧的味道。


    文澜眼泪啪嗒啪嗒,染湿地板。


    “爸爸要的是能听话的代理人,不是一个锋芒万丈的商业明星,他不需要那么强悍能干,达延已经是巨龙,向辰那样的性子最好。你也要体谅我们这类生了独女的企业家……”


    他似乎苦口婆心,“挑选女婿,不亚于一次生死抉择,你又不能替爸爸掌舵,那只能选一个,爸爸能控制住的。”


    “撒谎!”文澜泪水狂涌,声势却依然剧烈,“你想要的不止是能听话的女婿,你还想要欧家的财产,霍岩单枪匹马怎么能入你眼呢!”


    “你霍叔在世,也不会挑霍岩!”他声音不容置疑,“文文呐,死心吧——这一辈子你和霍岩绝不能在一起!”


    绝不能在一起……


    她和霍岩到底做错什么,需要用这么狠的话来分开他们……


    文澜倒在地板,哭得满面泪光的晕去。


    ……


    再醒来时,在床上。


    房间里被打扫完毕,又换了新的家具,新的用品,窗子也更新换代。


    文澜被扶着坐起来,喝粥。


    她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早精疲力竭。


    兰姐出面,让她必须吃。


    文澜就哭,一边吃一边哭。弄得兰姐也哭。


    兰姐说,知道她和霍岩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特别好分不开,如果不是霍家破产了,文博延一定能接受霍岩的。


    门当户对就是这么残酷……


    霍启源在时,霍岩是天之骄子,海市富家子弟中没一个有他风光……


    “可是命运弄人……”兰姐几乎妥协着安慰,“你跟你爸爸能斗出什么结果呢?你妈妈以死相逼都改不了他冷酷的性格……”


    “您是要我和他分开吗?”文澜不可思议哭着说,“您也这样的话,我和霍岩该怎么办呢?”


    “你先吃饭。没有身体,怎么获取结果?”兰姐擦着眼泪说,“一切都会好的,但你要注意方法。”


    “你这样,霍岩也担心啊……”这一句,终于劝动文澜。


    她尽可能的吃饭,虽然还不能下楼,却时常站在窗口。


    她父亲狠到将窗户装了防盗网,好像怕她做轻生的事。


    文澜没有手机,没办法和霍岩联络,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和父亲见面到底是谁提出来的?


    他这几天在外面干什么?


    是不是想要放弃她?她父亲可以有一万种方法威胁他,霍岩爱她的话就会担心啊,他从小就很关心她,舍不得她磕着碰着……


    “霍岩……”文澜站在窗口边哽咽,她望着不远处海岸边的亮蓝色,游人像一个个小点,在树影与海岸间移动、自由自在。


    文澜想到露台去看一看,那年十三岁生日,最后一个平静的生日,霍岩在楼下黑松林边给她放烟花……


    她永远记得那时候年少的他,英俊夺目。


    可是,出不了房门。


    她绝望。


    又这样绝望着大约一周后,突然传来一个惊天消息,欧向辰要结婚了,和一个叫常娇的女明星,奉子成婚。


    常娇,文澜初中同班同学。


    家里做电池生意,前几年势头很猛。


    文澜出国后,和常娇也逐渐断了联系。


    再次听到她消息,竟然是因为要奉子成婚。


    “你确定?”经过七八天的折磨,文澜整张脸瘦了一圈,不过眼神比一开始生气许多,也会拿着勺子使劲干饭了,正吃着,新来的管家在旁边不忿吐糟,她一下来了精神。


    声音再次不可思议,“你确定!”


    秦管家今年三十五岁,精明能干,是文博延亲自招来的好帮手,当然向着老板发声,她对文澜点头。


    “确定!”句子炮弹一样连续发射,“竟然都一个月了!一个月了什么概念?就是他和你在佛罗伦萨夜游后,回来就搞大了那个女明星的肚子!你爸都气死了,和欧家的一个大项目也紧急叫停!”


    “你等等……”文澜放下勺子,一本正经开始算,“你说,我和欧向辰在佛罗伦萨见面后,他就和常娇联系,然后让女方怀了孕。常娇是女明星,一怀孕肯定兜不住啊,她就闹到媒体上去了吗?”


    “不是,”秦管家痛恨语气,“他陪常娇医院检查,被一家媒体突击爆出来的,说来可笑那家医院还是欧家自己的产业!”


    “我没想到……”文澜震惊地舔舔干燥的唇角。


    秦管家义愤填膺接话,“谁能想到——欧家大少那老实宽厚的样子,竟然能背着你搞大女明星的肚子!”


    秦管家气到面目变形。


    文澜却一副天上掉馅饼、被惊喜砸晕脑袋的迷糊模样,“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奉子成婚了?”


    “对啊,”秦管家叹气,“那个常娇,长石集团的千金,前两年还蛮风光,这一年长石资金链断裂,很多项目卖光,也是走投无路了,刚好傍上欧家,她可不能轻易放手。”


    秦管家喋喋不休。


    “在媒体上又是哭又闹,发那些伤感似是而非的言论,加上肚子里有货,常家人就逼着欧向辰马上娶他,欧向辰估计知道纸包不住火了,挣扎了一段日子,妥协了。”


    文澜听得惊心动魄。


    她其实有点难以相信,欧向辰是那种男人。一边答应家族间的婚约,一边去约另外一个女人。


    他和常娇之间的事,有些突然和令人不可置信。


    她愣着,秦管家在一旁提醒她,“饭要凉了。”


    “……”文澜一怔,反应过来,点点头,拿勺子干饭。


    秦管家似乎受到的打击较大,唉声叹气,“你爸爸这回真是看走眼,千算万算,竟然毁在一个女明星手里……”


    文澜没回声。


    她现在满脑子的,爸爸挑中的女婿砸手里了,她挑中的却还在那里安安全全、帅气的站着呢!


    她得马上去见他!


    ……


    海市夏天进入完全的夏天。


    七月下旬后,平流雾不再频发,市区的湿润一去不复返,开始干爽,伴随着白日里的温度攀升。


    外出必须得做好防晒,海岸线


    的游人也陆陆续续包裹严实。


    白天暑气扑人,虽有海风调和,正午时分还是难捱。


    文澜的活动范围开始扩大到楼下和院子。


    家里的工人全都不敢把手机给她,连电话机都切断。


    除了秦管家和兰姐可以靠近她,其他人对她退避三舍,一是文博延下了命令、不允许过多人接近;二是文澜性子也确实不好伺候,前几天被关着时,楼板都被她砸得砰砰响,是个暴烈脾气。


    加上这一天文博延回家,父女俩可能又有一场战火,大家都吓得能躲就躲。


    文澜在院子里乱晃。


    九号靠海的那边院墙并不高,浅浅的可以看到幽蓝色的大海,天气放晴朗后,海市的海美不胜收。


    院里松柏林立,古老而高大。


    烈日晃晃,她无惧。


    海风吹乱她头发、裙摆,日光又照亮她皮肤,她晃着晃着,忽然又笑了,觉得自己就是望夫石。


    她认为,既然自己的活动范围扩大了,那和霍岩再见面就是迟早的事……


    他这段时间一定在想方设想的靠近她……


    她的王子会来救她的……


    苦中作乐……


    晚餐时,她这一份的心平气和摆在脸上,和文博延的铁青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别得意。”他几乎咬牙,“正替你寻下一个合适人选,不是向辰,也不可能是霍岩!”


    “还向辰呢?”文澜冷冰冰一挑眉说,“都长石集团的女婿了,您还叫这么亲密?”


    文博延气得两手握拳,“丫头,不要小瞧爸爸决心,也许这个星期,你的未来丈夫就会被挑选出来。”


    “我感谢你。”文澜冷笑两声,低头干饭,不再理他。


    文博延气得饭都没吃完,扭头跑了。


    听秦管家说,他今晚不会回来。


    文澜内心讽刺一声,看来还真的在快马加鞭为她找丈夫呢。


    不过,把文博延搞得这么焦头烂额的,除了欧向辰那边的失误,还有就是霍岩的存在。


    他一句“不走了”,让文博延多出无数事情来。


    如果霍岩不在,顶多失手了一个欧向辰,文澜的丈夫可以慢慢挑,她毕竟年轻,且这个暑假过完,还要飞伦敦念研究生,还算个孩子,可因为霍岩的回归,文博延就急不可耐,一定要把文澜嫁出去,甚至挑出一个阿猫阿狗来都可以,只要让她和霍岩能快速分开。


    文澜晓得父亲的性情,他说到一定能做到。


    不由又再次微微担忧起来。


    这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在楼上转了几圈,突然灵光乍现,偷偷潜进书房,找了好几个可能的地方,终于在一台保险柜里找到户口本,那一刻,月光洒进窗户,外头海浪飘摇,一切一切都美的、静逸的不像话。


    拿起户口本,她头也不回跑出书房。


    ……


    这天夜里,文澜展现了自己的十八般武艺。


    偷户口本,爬窗户,抱水管速降……


    到了楼下院子,又爬靠海的那边院墙。


    她晓得家里的安保布置,完全避开所有探头和值班室的保安,可她毕竟是重点关注对象,随着楼上的一声惊叫响起,她的行踪就败露。


    “文澜呢!文澜呢——”


    她听到秦管家在楼上叫。


    鸡飞狗跳般,整栋楼都亮起来。


    文澜最讨厌晚上睡觉被秦管家三番两次查房,这下逃出来,死命的奔逃。


    然而不幸运的是,她虽然有一副好体力,可到底是女人,家里五大三粗的保安们跳墙头就跟拍电影似的,三两步就冲出来。


    文澜心跳剧烈地跳,没命般地在夜里冲。


    她穿着拖鞋,可想而知的狼狈,可大概是爱意,让她如雀般敏捷。


    在黑松林里暂时甩掉了保安,接着,在又一批人赶来时,爬下海边的石崖,在一个小凹槽处躲藏。


    她看到不远处海面上远洋货轮的灯光,徐徐移动,静逸、自在的。


    她落泪了。


    嘴角又喜悦地翘起。


    等确定上头没有动静后,拖着自己狼狈的身体,一步一跌地走去沙滩,迎着海风在夜里,继续往前奔跑。


    这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她逃掉的消息很快传到文博延那边,文博延又立即打给自己最怀疑的那个人,“你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


    一声发怒的咆哮,将那头的人惊动,“她去哪?”


    “你要带走她,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文博延讲完就挂。他好像喝了酒,对一个小辈说话莫名其妙起来。


    霍岩怎么可能从自己未来岳父的尸体上跨过,他要跨,也是从达延的尸体上跨过,并且让这个人生不如死……


    结束通话,他眉间一片阴云,人还在外地,立即驱车往回赶。


    等他到达海市,夜里两点一刻。


    文澜没有消息。


    身上没有手机,可能还没有钱,或者连嘴巴都不能说话,不然可以借外面的工具联系。


    她像投入了大海,或是被人绑架。


    “兰姐,您没跟她说,先把身体保重吗。”在九号门外跟兰姐碰面,霍岩百思不得其解的担忧眼神,“为什么大半夜跑?”


    兰姐被闹了半夜,早心急如焚,她焦急地喊,“说了!说了!她房间有监听,我很隐晦跟她说要换一种方式斗争,她明明听懂了,也乖乖吃饭了,这两天因为向辰结婚的事,她也心情好多了,今天下午还在院里散了好久的步,晚上突然就跑开了,还翻墙——”


    兰姐急得手往里面院墙一指。


    她这一指不要紧,简简单单一个动作,把霍岩吓得半死。


    月光惨白,他脸色也惨白,唇部都失了血色般。


    兰姐还喋喋不休,“她还爬水管呢,以为自己女特种兵,还穿着拖鞋!”


    霍岩落下全部车窗,边低哑启声,“您回去休息,我去找。”


    兰姐点点头。


    霍岩倒车离去,油门踩得轰然作响。


    整个海岸都似风起浪涌。


    ……


    月光如浪。


    一路照着她前行。


    文澜走了许久的路,从滨海到老市区最高峰的山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来的,但心情很不错,仿佛化身运动健将,一直向着一个目标前进,再苦再难,心里都是充满美好想象的。


    一路上只有少数的店铺亮着灯。


    越往山上走,灯光越暗。


    夜也越来越深。


    她没有提前通知,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是文澜这充满文艺细胞的脑袋,和男人的思维显然不在一个频道。


    “——他外地出差?”她一身落魄,头发被汗湿,脸颊被蚊子叮肿,满手臂和腿部的刮痕,踩着快要报废的凉拖,不可思议盯着眼前人的脸。


    秦瀚海一副震惊至极的表情,“……你怎么了?”他抬手看看表,“三点半了!”


    “是,三点半。”文澜收起自己惊讶的下颚,眼神转为生气地说,“他出差吗?”


    不可思议再问一遍,“一直出差,还是今天刚出差?”


    “你没来的这段时间,他忙到不可开交,天天在外面跑,这趟差两天前就去了!”秦瀚海还是震惊,说,“你先进来收拾下自己!”


    文澜冷着脸,绕过秦瀚海,自己走进去了。


    到了里面,看到满桌的资料文件,和一些烈酒。


    秦瀚海的声音从一张矮柜前发出,“最近事业上遇到点麻烦,我们都挺忙。”


    他音落,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走到沙发前,“你先擦一擦,”又问,“到底怎么了?”


    “他竟然出差?”文澜还是走不出这个困惑,内心难堪吐槽,我这两天水深火热,他竟然还在出差,钱就那么有魔力?


    秦瀚海将医疗箱提着,睨了她一眼,失笑,“那什么,我打电话给他吧,看他能不能半夜回来接驾?”


    文澜没接医疗箱,也没理他话,就闷闷坐着,表情似乎快憋出病。


    这边,秦瀚海直接拨通霍岩手机号,接通后,他那边竟然大半夜不睡觉,满是人员吵杂声,他惊讶,“你干吗呢?”


    “我在海边。”霍岩的声音似乎被夜风吹干,“打捞……”


    “什么?”秦瀚海几乎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论吓人功力,文澜绝对世界第一!


    论自我瞎想功能,霍岩妥妥地强大。(创伤后遗症


    第64章 山盟


    秦瀚海惊诧。


    身为霍岩朋友,当然了解他性情,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捞人”,一开口就是“她”不见了,秦瀚海可不会认为这是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女人。


    拧拧


    眉后,秦瀚海笑着挂断,接着用手机将沙发上的女人拍了一张。


    侧面。


    长发披着,有狼狈,但不失骄傲,背脊挺的很直,两手搁在腿上,身姿端正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并不看镜头,好像对他的电话毫不关心。


    秦瀚海笑着,低头,在屏幕上打字:是这个她?


    屏幕上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后,霍岩直接回到会所。


    他身上衣着依然是一丝不苟的造型,深拧的眉心却泄露情绪,“你做什么了?”


    她满身狼狈,在睡裙之外的两腿、两手臂大大小小的刮痕,脸颊也沾着污点,头发也不如往日顺滑,一听到他声音,扭头望过来的眸子一瞬间就起火。


    “——还没问你干什么去了!”


    她这顿火来得莫名其妙,眼神憎恨,声音铿锵。


    霍岩就越发的拧紧眉心,“我在外面找你,所有人都在找你。从十点半失踪到现在,我以为你掉进海里……”


    “你巴不得我掉进海里。”她突然打断。


    “怎么说话的?”他好像也火了。


    文澜猛地站起来,隔着一段不算长的距离,对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一个多头的男人破口大骂:“——你不希望我掉进海里?掉进去就不用你管了!你做生意多要紧,我在家里被关一个多星期,你在外面跑着赚钱——你和我爸一样——金钱的奴隶!”


    秦瀚海一时结巴,左右望了望,不敢半句插言。


    同时走也不是,就震惊杵着。


    霍岩一点没哄她的样子,眉心松掉,眼神却越发幽深,盯着她。


    文澜一时崩溃,开始掉泪,肩膀都耸起来,几乎不成调的吼,“你要不在乎我直说……我不缠着你……我就不用在你和爸爸之间做选择……”


    也不用发生被囚的事。


    这是现代社会,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到头来,还得成为父亲的一件物品,可以随意被“看管”。


    心高气傲的她从来没想过会经受这些。


    她火大,他好像也不能理解,他还有心思在外面做生意……


    文澜想掉头就走……


    “我要真不管你,欧向辰能喜结良缘吗。”他声音低沙,又似咬牙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一般,与平日温柔语调形成鲜明对比。


    他这一刻也好像突然变了形象一般,英俊出挑的五官都拧在一起,在雕塑题材中,他此一刻情绪已然是狠厉的。


    文澜一时隔着泪眼,像是看不清他,又像是此时才是真实的霍岩。


    他并没有像往日一样装饰他自己,他就是实实在在的冷锐、不择手段。


    “……你说什么?”她嗓音有些惊诧,愣愣隔着泪眼望他。


    霍岩一张脸开始变得冷淡,所有狠厉褪去,只有肃静的外表,“不可能不在乎你,知道吗?”


    他向她走近一步,用冷静的音调告诉她,“谁要跟我争你,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胡说……”文澜摇头,不可置信地掉眼泪。


    霍岩气场平和了一些,但眼神仍然凝重,像必须要告诉她,也只向她声明一次的那种慎重,“不管你信不信,对我而言,谁跟我争你,就是下战书,文文你可能觉得幼稚,但自古以来爱情战争就是幼稚,我可以烽火戏诸侯,也可以屠一座城。”


    “欧向辰就是这座城里死的第一个人。”


    “听明白没有?”


    最后一句听明白没有仿佛教育完孩子,又软下调子对她致以关怀。


    文澜感觉自己脑袋不清楚,闭了闭眼,让泪染沉睫毛,再睁开时,眼前更加看不清了。


    她停止了无理取闹,没错,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在发小脾气。


    在和他对峙一番后,她突然极端的清醒过来。


    睁着眼,望他。


    他风尘仆仆,俊颜如盛世,在灯下,失了往日温柔却反而强化了许多男子气概,他在等她的回答,用坚定的眼神接纳她的打量。


    文澜忽然全身松掉一般,软塌塌的,像没骨头。


    她抬手,轻轻捂住自己脸,微微不可置信摇头。


    他没等来她的回复,好像有点失望,于是主动伸手揽她。


    文澜即刻被揽进一具温热的胸膛里,和他强势的话语比起来,他的怀抱依然没有变化,揽她的动作轻又缓,揽完后,一手圈住她腰,一手摩挲她肩胛骨,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她心跳的快慢。


    文澜长长缓和了一段时间,再小心翼翼开启唇瓣,“……他奉子成婚……是因为你吗……”


    他在凌晨已经冒出胡茬的下颚,静静在她半边脸颊上磨,身上还有从外面大海边带回来的气味,“你心疼?”


    文澜心跳忽然失速窜了一下,像是受到惊吓,他语气里的不屑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欧向辰。


    她哑声,“……问你正经事。”


    “你自己说了正经事吗?”他语气和他的怀抱真是天壤之别,一个狠如凉冰在她头顶落,一个温柔如热水宽广包围,极致的反差,矛盾的性格。


    文澜低声,“……我刚才不对。”


    “哪句?”


    “说你希望我掉进海里……”文澜清醒过来后很内疚、自责,不该轻易对他说这种话。


    他的家庭分崩离析时,曾经为了搜救,在海里好一番折腾,结果还是没有结果。


    他的弟弟此时说不定就睡在海底……


    文澜忽然自责坏了,忍不住又哭。


    感觉到一双原本在自己身后的手,坚定地转到自己两颊来,他以额头慢慢抵住她的额。


    呼吸相互喷在对方脸上。


    他鼻梁偶尔都会擦到她。


    文澜不知道在旁边的秦瀚海有没有离开,但此时大厅听不到一丝外界的声音,连冷气声都似躲避起来,空旷的环境里,连彼此呼吸动静都轻易捕捉。


    文澜没脸睁开眼。就一直闭着,任泪水打湿脸庞。


    他大拇指忽然不甘寂寞挪到她脸上细小的伤口上来。


    文澜似乎就更疼般,连声音都哽咽。


    他呼吸喷在她脸前说,“不知道听过没有?人类一开始的爱情是由种族意识控制,”声音缓缓,低沉又微沙的性感,他温柔起来,就像一汪海洋,汹涌包裹她,“一旦完成种族的延续任务,先前陷入热恋的男女就会冷却,所以有争吵、分手、七年之痒说法,但是还有一种爱情不同于世俗……”


    她静静听着,始终闭着泪眼。


    他薄唇几乎贴住她泪珠,“是为了真情与肉。欲的双结合。”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了真情与肉。欲的双重欲望,不受种族意识控制,一旦得不到自己要的那个人,他就会崩溃,厌世,最终走上灭亡。人世间已经没他能留恋的事,最基本的种族意志丧失,脱离了世俗,也再难回到世俗,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呢?”


    “我有种族意识,但是不多,我可以生孩子,但必须和你,”人一旦脱离繁衍的最主要欲望,感情就会变得纯粹,“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不能在一起,我真的好痛苦……我宁愿抛弃这世界……所以我是被真情和肉。欲控制了……”


    文澜哭得好伤心,“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了……”与其说被真情和肉。欲控制,不如说被霍岩控制。


    他控制了她全部心神,甚至失去心智,痛苦万分,做起危险至极的


    事,也说起乱七八糟的话。


    他背脊宽阔,文澜伸两手搂他,感觉抱住了全世界。


    他身上是清爽好闻的,和他的言语一样吸引她。


    “没关系,”他轻轻亲吻她脸,低喃,“我这辈子除了爱你,不会再有其他出息。”


    “会陪你。”


    “我回来,不就为陪你?”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我心里什么分量。”


    “一言为定,”她哭嗓,“陪我一辈子。”


    霍岩当然是答应她。别说一辈子,几辈子都行。


    ……


    人类相爱是由于种族意志控制,这句话出自弗洛伊德之口。


    他也分析了,脱离种族意志控制的男女,最终容易走向死亡,当愿望达成不了时。


    霍岩的房间和小时候比,多了一份简单和随性。


    小时候他的卧室离她的不远,文澜常去做客,如他所言,霸占他的床,乱翻他的东西。


    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书。


    他是书虫。从小就是。何永诗为了使他不近视,大费苦心。


    文澜就没有这种烦恼,她小时候养在何永诗手里时,经常被夸很贴心、省心。


    其实,养育女孩子比养育男孩子麻烦多了,但可能是家里两个男孩子,让何永诗厌倦了,她对文澜的一切都足够包容。


    文澜很少看书,看也是随手翻翻,不像霍岩,他能一坐一整天,就为了读完一本书。


    他的房间,除了书架,床头柜、地板,任何靠墙的地方,绝大多数都被书籍占领。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书房,其他地方也随手摆着书,毫不夸张的说,霍家当时的那栋庄园,除了人,书是最醒目的展示。


    他小时候就读哲学,十四岁那年离开前,刚好在研究弗洛伊德。


    文澜在他走后,到霍家去收拾行李,打包了他所有的书。


    他不在的七年,她将他的书大致翻遍,有的精读,有的只过一眼。


    她深读的基本都是他离开那一年在读的书。


    他的思想都由这些书籍构成,她想弄清楚他离开的理由,但是,得到的却是他早熟的心境。


    她知道他看日本的渡边淳一。


    渡边淳一最著名的作品是《失乐园》,卖得比较好的是《男人这东西》,这两本他都有。


    十四岁时,文澜任意妄为扑向他,和他做亲密接触,他却已经在欣赏《失乐园》,分析《男人这东西》。


    当文澜还不了解肉。欲是怎么回事时,他已经懂得肉。欲、控制肉。欲。


    当文澜开始了解肉。欲时,他已经在真情阶段。他的快速发展,使得一直是他在等她、在帮她。


    文澜了解到自己关于爱情失控的一面,也得到安稳的回复。


    他同样对她不是单纯种族繁衍意志,他的爱,超越种族,由真情和肉。欲组成。


    “不要害怕。”文澜洗了澡出来,人仍然浑浑噩噩,站在他面前出神。


    屋内光源窄窄的一簇,没有设计华丽的灯带,整个屋子显得一目了然和空旷。


    不像儿时堆满书籍,和偶尔的几件衣服。


    文澜记得,哪怕他小时候只有几件衣服有时候不受控制的摆在椅子或沙发上时,也会惹得何永诗大为焦急,不断关切问他“这件要不要穿”“穿了几天”“要不要洗”……


    他是孩子的一面,在那时候淋漓尽致展现。


    现在他的卧室,没有任何乱放的衣服。


    也没有花哨的音响设备和高端的名画,没有摆红酒,和任何可疑的其他女人留下的痕迹。


    床铺纯白而整洁,一侧床头放着几本书,一侧燃着蜡烛。


    原来那舒服的光源就是蜡烛发出来的。


    文澜穿着女士棉质睡衣的身体,在蜡烛的照耀下,在她身后落下平和的一个影子。


    他高大身躯微微弯曲背脊,在她面前,温柔的安抚,“先睡一觉。”


    “我还是害怕……”文澜嗓音干涩,现在气氛很舒服,但还是不敢睡觉。


    霍岩说,“要我陪你?”他进来之前,说让她睡两个小时,马上天亮后,他会带她回家。


    文澜不想回家,她害怕,睁着疲惫的眸,她望他,“你陪我。”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她不仅要他陪,还要折腾他。


    从小时候,她就这性子,来初潮,能折腾他陪在床边半夜,什么暖宝宝,摸肚子,揉腰,都要他弄。


    现在害怕,不敢睡,要他陪,要他抱。


    她整个几乎都藏进了他怀里。


    光线幽幽的,只有一侧的蜡烛光,每个女人都喜欢蜡烛,尤其是床头的助眠的蜡烛。


    他的睡眠可能不怎么好,所以床头蜡烛有经常使用的痕迹。


    他品味极佳,在床尾摆了一只古典乐器、竖琴,庞大而高雅。即使没有跟她提艺术品、红酒、潜水,他品味依然超群。


    房间里没有任何色。情物品的展示,仿佛他早脱离了男人低级的趣味。


    也没有一丝不苟的衣帽间,装满笔挺的正装和发亮的皮鞋。


    他将这里展示成家的样子,竖琴前的桌子上有一张全家福,里面有她……


    文澜心情波澜起伏。在一开始他拿出崭新的女士棉质睡衣,和为她准备了护肤品时,就已经很受触动,在看到那张有自己的全家福后,心情更加难以压制。


    “为什么准备这些?”躺在他被窝里,下颚搁在他胸口,文澜两手贴着他的心跳,并且是剥开他衣服,贴着肉轻触着。


    她声音细小的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此刻极度需要他的安抚。


    霍岩一开始侧躺,后来一手剥开她的手,拿出放在被外,他就改为平躺了,“你总有一天过来。”


    光线幽暗的,他声线像揉弄她耳膜的羽毛。


    “所以给我准备睡衣,护肤品……”她低笑,“我有点心甘情愿,被你猜中了。”


    他失笑。


    没再回应。


    企图让她睡觉。


    文澜根本睡不着。


    她喜欢和他耳鬓厮磨的感觉,也喜欢挑逗,霍岩总是想方设想阻止她的手和调皮的身体,最终又变成和她纠缠在一起。


    夜早不算夜,天早亮了。


    窗帘外的海市清醒过来,白蒙蒙一层,许多人已经上山健身,海边的雾也广泛地飘满山林。


    她终于睡着。


    好像玩累了,在他怀里精疲力竭。


    天光将男人的脸,刻画地像诗,他望着她入睡的脸,不管她听不听见,承诺着新婚之夜再坦诚相见。然后自己笑了,靠回床头板,闭眸反思。


    ……


    一眨眼的功夫,清醒。


    天光大亮。


    实际上,文澜来到会所时已经凌晨三点半,等到霍岩回来四点钟。


    两人上床时,天光已经亮到无法遮挡地步。


    大概只睡了一个多小时,文澜就清醒。


    床上没有霍岩的人影。


    他仍然拉住厚重的窗帘,床头蜡烛熄灭,床头还留有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文澜下床后,清洗了自己,接着在浴柜上发现他提前放好的衣服。


    是一件长裙,短袖圆领,真丝材质,膝盖以下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文澜自作多情的想到那晚在咖啡馆和他重逢的画面,当时她就穿了一件类似款式的丝质长裙。


    当时一定仙气飘飘,她对自己的外貌向来自信,成年后更加出落的动人,他显然也是受影响的,在他脑海留下深深印象,所以为她准备的外衣和那晚的相仿。


    穿了裙子出来,文澜仿佛一下不会走路,睡在他床铺,对他上下其手并且没有艺术的遮羞布,她仿佛暴露了本性,顽皮又毫无稳重、矜持。


    天光大亮,再次面对那张脸,想到他凌晨在她头顶上喘的画面,就控制不住红脸蛋。


    也有点恼羞的意思。


    好在,他完全没有揭她短的意思,朝她笑了笑,就喊她吃早餐。


    文澜坐下后,一边吃早餐,一边听他说这几天出差的事。


    说着说着,文澜就食不下咽,她惊奇的发现,他这些日子一直没闲着……


    “你到底,在欧向辰奉子成婚这件事上做了什么?”忍不住追问他。


    他之前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


    有立即回答。


    霍岩抬眸冷静地看着她,眸子漆黑,润着水光般,像湖面,深情又不失幽冷,“做了什么,都比不上他们逼迫你时的恶劣。”


    文澜曾三番两次跟欧向辰强调,两人只是朋友,并且劝他,不要接受家族间的交易。


    欧向辰一意孤行。那天晚上霍岩送她回家,还在门外,有了短暂的眼神交锋。


    “我以为你不在意……”文澜叹息着,“我来到这里,甚至听到你出差……”


    “出差也是在和你爸对抗。”


    “他不会接受,一直和他对抗的女婿……”文澜后面的话,欲言又止。


    她其实想说,文霍两家最根本的对立是经营理念的不同,霍启源在世时,一开始和文家关系融洽,后来逐渐各奔东西。


    霍家出事时,霍岩甚至坚持不肯接受达延的帮助。


    就连舅妈都说,如果霍岩能够在当时倚靠文家,他就不会被文家掌舵人排斥。


    不过如果倚靠了,霍岩就变了性格,风骨也变了。


    所以文澜现在很不乐观。


    “我改变不了你,也暂时改变不了爸爸,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相处,别说在一起,连见面我都担心你们打起来。”这就是她的全部顾虑。


    霍岩却淡定地坦言,“他不喜欢我什么,我越不能改变,不然,他会认为我居心叵测。文文,你该对你爸有些了解,生性多疑,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坦诚。”


    “那你出差,是为了什么……”


    “他有笔生意,我在抢,”说到此,他笑了,是文澜完全不熟悉的笑容,他也不怕她知道,那般坦然,“抢到手,再当成聘礼送给他,他一方面被我气死,一方面也没有办法。”


    “一定要这样吗?对抗的方式?”文澜始终忧心,“我不想你们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你稳住自己,别让我有后顾之忧。”霍岩皱眉,望向她,“也千万别对我动摇,如果你的心动摇,我的努力在他眼里显得一文不值。”


    文澜忧心忡忡。


    吃完饭,霍岩要送她回家。


    也许是对他在商业才能上的陌生感,使得文澜真的不能够完全信任他,她害怕夜长梦多。


    于是上了车后,突然对他司机命令,“去民政局。”


    海雾隆隆,清晨七点钟光景,城市刚刚进入正常运转状态,民政局差不多要开门,司机也可以直接转过去。


    可这个部门,显然不寻常。


    司机从后视镜里立即瞄了一眼后座的男人。


    霍岩穿得一身休闲,昨夜回来时商务正装在身,他总能很好展示躯体真正的魅力,就是不管穿什么,气质只随他表情与肢体语言变化。


    他神情先是微微一愣,接着,侧头与后视镜里司机对视一眼,他俨然没有给出直接答复,但司机立即识趣地停驻,不肯发动车体。


    他挨着她坐的一条手臂,轻轻横过来,手掌牵住她,“文文。”


    嗓音耐心,磁性。


    “别闹。”


    “我没闹!”文澜越发不受控制,等天亮了,她就觉得一切噩梦都会重新开始,她会失去他,像过去七年一样失去他,她嗓音嘶哑了,对司机喊,“——民政局!”


    司机再次看后视镜。


    但这次霍岩没有给出指示。司机只好认为这是没有指示的指示,就是听这个女人的命令。


    车子发动了,往民政局方向狂奔。


    清晨的海雾,不消一会儿就要散去,毕竟七月下旬了,海市迎来了真正的夏天。


    文澜手被他牵着,他很长时间内没有说话,到进入东城区政务路段时。


    霍岩忽然轻轻地问,“你不信我?”


    “我不信我爸……”


    “为什么?”他侧眸,微笑着问她。


    文澜这时候已经不受控制般,焦急到音调发抖,“他对你……很深很深的防备……防备到让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防备你……感觉你会很辛苦……为了和我在一起……”


    “决定回来后,从没觉得辛苦。”


    已经快到了,文澜根本不听他意见,只连连摇头,眼神迫切的看窗外,“直觉很可怕……霍家出事前我焦躁不安觉得他和你们有了嫌隙,事实证明就是对的……现在,我觉得你们之间矛盾不可调和……甚至比我想象的还严重……”


    “别冲动,我是娶你,不是拉着你成为海市人笑柄。”霍岩终于叹了一口气,“私奔,我不能那么自私。”


    音落,他冷冰冰一声,“调头。”


    司机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在下一个路口,猛烈调转车头。


    眼看着民政局近在咫尺,又忽地往反方向消失。


    文澜怒不可撤,“霍岩——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爱你。永远。”


    其实之后的每一次想起来,文澜都有足够理由认同自己,她就是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虽然两个男人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的过激行为,可事实就是,过激的行为每时每刻都是存在的。


    不知道从哪时起,也许是霍岩牵着她手出现在一众人面前的时候。


    也许是父亲决定将她关起来,像对待古代社会的奴隶一样随意处置她的人生,他就抱着势在必得的心。


    他不喜欢霍岩,他喜欢欧向辰那样的帮手,可是文澜不能照着父亲设定的路线走,她不受单独的种族意志的控制,她是活生生的,对爱情有至高无上理解的人。


    她不能接受欧向辰,也不能接受类似欧向辰的人……


    她就是喜欢霍岩,想和他耳鬓厮磨,想和他生儿育女……


    可事与愿违。


    他不够喜欢霍岩。


    他想置他于死地……


    从车子转入民政局的路后,她就发现许多辆兰德酷路泽尾随,一开始静悄悄,后来明目张胆追逐、并排。


    等霍岩说那句永远爱她时,其中一辆兰德酷路泽就已经撞上他们的车门。


    全是家里的势力。


    文澜认得这种车,是家里包括公司统一的安保用车,她不可置信。


    霍岩看到外面车子越来越张狂,终于打电话给这场追逐的始作俑者,她在车上。


    他只说了这一句。


    接着,文澜听到那头几乎炸裂出来的声音,把我女儿还回来——


    那头仿佛没有听见她在车上这句话,自顾自发泄愤怒无比的情绪。


    霍岩十分清醒,说完那句,立即过来搂她。


    文澜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就觉得他搂来的十分突然,和他一直沉着的气场形成强烈对比。


    他从认真劝她时,她就是不听的,他很冷静,没有像凌晨时分,严肃而激烈地告诉她,她是他不容动摇的底线,谁要碰她,他跟谁拼命。


    文澜当时觉得不认识他,可那确确实实就是霍岩,和在巴黎教她喝红酒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也和在总统套洗手间里吻她、刚剃好须的男人是同一个人,他就是有温柔和厉害的两种反差。


    都是他。


    包括突然朝她搂来,将她护进他前胸时义无反顾的他,也是他。


    车厢颠倒,不知晃过几圈,剧烈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玻璃碎裂声,轮胎摩擦地面刺耳声,还是其他车体贴着地面滑行而过……


    所有动静都抵不上自己的心跳。


    她懵掉。


    世界突然遭受剧烈打击,而自己被收藏进一方天地,与世隔绝,等一切停止后,才在里面获得大喘气机会。


    她能大喘息,并且身体没有刺激疼痛,只是腿部有压制感,但并不致命。


    她更致命的应该是撑在她上方的那个人。


    他两臂扣住她的力量,几乎将她勒到喘不过气。


    汽油味瞬间扑鼻……


    浓烈的刺激性气味,遮盖掉其他味道。


    文澜很长时间没有感受到与血腥有关的东西。


    她听到前面司机呻。吟的声音,但是能打电话,那司机掏出手机打电话,然后自己推开变形的车门爬了出去。


    接着,她就听到司机在她车窗的位置,尖锐喊叫……


    她于是终于明白,是霍岩挡在她上方。


    文澜立时就吓得发抖,可是下一秒,几乎没让她有任何缓冲余地,一颗颗粘稠


    的珠子就啪嗒啪嗒掉到她颈上。


    是血珠……


    那血珠像断了线般,大颗大颗往外涌。


    文澜双手挣扎着从他胸膛里逃出,然后去捧他的脸……


    这时候晨光彻底旺盛,海市夏天如明镜,翻滚扭曲后的车厢里亦接受到如此般的照射。


    文澜甚至闻到青草的味道,她意识到他们滚到了绿化带,而一根白色绿化带的铁质护栏穿透车顶,从后插进他后背,插了一个穿胸而过……


    她惊呆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手刚才从他胸膛里逃出来时,所触摸到的尖锐部分,是铁杆……


    从他后背穿透到了前胸……


    霍岩的脸色,如死灰。


    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突然地穿插让他痛不欲生。


    文澜似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她完全的凌乱,先是叫他,他不理,她又变成使劲晃他脸。


    晃着,晃着,文澜就惊叫,霍岩,霍岩……这么大声的叫着他名字……


    外面一下聚集了不少人。


    司机没大问题,一直试图拉开车门。但是很不成功。


    文澜就抱着他身体,痛哭不止。


    哭着哭着,霍岩跟她说话,说他没事……


    他很虚弱,连哄她都没有说服力,他要是没事,不会连眼皮都不睁开,他的惨状,毫无说服力。


    文澜痛苦万分。


    那一阵等待的功夫不知道怎么渡过地,她想了很多,又惊慌了很多,但每一个都没有结果,就只是抱着他大哭大叫,快来救救他,快来救救他……


    后面解救的过程惨不忍睹。


    救援人员先切开了车体,将霍岩扶住,然后从他身下把文澜扒了出来。


    文澜被拖出来时,除了腿部有压伤,其他地方完好无损。


    只是她浑身狼狈,全是血,血从她颈部,一直晕染了整个前胸。


    她害怕极了,没敢跟上救护车,也没怠慢一分一秒,不知上了谁的车,跟着前面装着霍岩的车,快速地往医院冲。


    她以为他要死了……


    在车上一直想他惨白的脸,和怎么叫也不回应她的紧闭的唇,也想他上一刻还在说永远爱她,下一秒就遭遇如此惨况,真是命运弄人。


    她也想,清晨时分在他房间渡过的短暂时刻。


    他好像很宠她,很温柔很温柔,可这些年的在外漂泊,岁月与磨难就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至少他从前,从没对她狠过。


    他凌晨时分,对她异常严厉,问她怎么说话的,警告她不要再那么说话,也严厉告诉她,他很在乎她,让她不要乱想。她是他的底线。


    他还状似温柔地补救,问她听明白没有。


    他这句看似温柔的话,其实一点没有起到抢救作用,他先前严厉的口吻讲完后,他似乎意识到这对她不妥,于是用最后一句缓和了态度,但是文澜根本没有被缓和到。


    她就是清清楚楚看到,这个男人,他有不受她控制的一面。


    她喜欢他像小时候一样,毫无底线的宠她;也喜欢在创作时,肆意妄为的摆弄他,喜欢他在她的压制下露出真实情绪;也喜欢在床上,莫名其妙的折腾他。


    他就是她的,可以受她肆意摆弄……


    但是文澜好像弄错了一点,有些话,有些事,真的得及时去说,去做,因为不晓得灾难在哪一刻发生。


    如果发生了,她能不能自保,能不能平安渡过,很考验心理。


    因为在他被抬上救护车那一刻,哪怕文澜哭得神志不清,她也清楚明白,他是为救她而出事……


    他爱她,拿生命去爱,不是她自己怀疑的无足轻重。


    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透他这个人。


    什么是爱?


    不是靠各种折腾、猜疑。


    是不假思索过的舍身相顾。


    霍岩做到了。


    ……


    医院的消毒水味,无处不在。


    海市第三人民医院,是文澜和霍岩的出生地。


    院内有一颗历史颇悠久的玉兰树。


    此时,正值花期。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听到过更多的祈祷。


    事发时,记者是除救护人员外,第一个赶到的人群。


    接着是看到新闻,赶来的霍岩的姑妈姑父,接着是文澜的舅舅一家,后面兰姐也过来了,理所当然一阵痛哭。


    霍岩回海市的事,基本已经人尽皆知。


    他出车祸的消息,在舆论场上几乎引起一场地震。


    于是,很多霍家以前交好的家族都来了人马来探望,还有他的一些朋友。


    甚至还有尹家兄妹俩。


    尹家兄妹俩是龙凤胎,一个叫尹赫,一个叫尹萱,都和文澜一样大。


    尹华阳在世时,和霍启源极度交好,霍家快破产时,尹华阳全力奔走,最后不幸地在招商引资的途中心脏病爆发身亡。


    这是两起悲剧。


    多年过去,尹家仍然来了人。


    尹飞薇是第一个赶来的外人。


    那时候文澜已经失去了动静般,等在手术室外,尹飞薇一来后,两人抱头痛哭。


    “你怎么样?”尹飞薇哭得妆都花了,她被文澜身前的血吓到。


    文澜泣不成声,只摇摇头。


    尹飞薇摸摸她,见没有实质伤害,才猛地一抱住她。


    两人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悲伤不止。


    之后来了人,她们也没有停止亲密靠在一起的行为。


    尹飞薇好像成了文澜的支柱。


    手术进行了很长时间……


    最后人出来时,整个面色惨白,带着各种医疗设备,人事不省。


    尹飞薇又忍不住长久掉泪……


    人出来前,文澜就停止哭泣了,她不肯去换衣服,一直穿着那件染着血的裙子,接受各类人群的注视。


    她静静等在外面,直到他出来,才有了一些知觉似的,唇角欣慰般扬了两下,之后,陪霍岩一起进病房。


    事发整整五个小时后,文博延才姗姗来迟。


    文澜见到他,没有讲话。一分一秒的眼神注视都没有。


    还是蒙思进问起来,到底怎么回事,达延的保安队伍怎么和霍岩的车子起冲突,闹到这么大,霍岩差点没命。


    文博延脸色如铁,始终镇静般解释着来龙去脉。


    他还把那名主动撞击的司机口供从派出所带了出来,“这是一场意外,当时我找文文心切,对他们下了命令,一定要把文文带回来,他们就揪着霍岩不放,以为文文在车上。”


    “所以,他们不知道文文真在车上吗?”蒙思进不可思议大吼,“这是一场人为的事故,霍岩差点死了,文文也差点死掉——姑父,您这几句话就能推卸责任吗!”


    文博延淡定,皱眉说,“说了是场意外。如果知道文文在车上,很安全,我早撤了人。根本不会追。”


    “您说的轻巧,您看文文现在信吗?”蒙思进仿佛不嫌事大,即使在医院,也要“挑拨”父女俩关系。


    蒙政益夫妇也在现场,听到自己儿子不依不饶,也不曾插嘴。


    文澜是他们蒙家的宝贝,蒙绯的独女,出了这种大事,负有主要责任的文博延简直不可推卸。


    他们甚至不满。


    蒙政益在蒙思进一顿攻击结束后,才黑着脸,不轻不重对文博延讲了一句,“医生刚才说,不是霍岩冲过来护了一下文文,你姑娘直接被护栏穿心而死。”


    文博延身形晃荡一下,面如死灰——


    作者有话说:每次十二点前更新很匆忙,来不及排版,所以大家尽量过十分钟后再看。包含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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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山盟


    我这辈子除了爱你,不会再有其他出息。


    ……


    言犹在耳。


    是。


    是没其他出息了。


    千钧一发之际,命都不要……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


    经过六个科室,十余名专家联合抢救,才顺利完成。


    随后,转入重症病房继续观察治疗。


    他并没有完全脱


    离危险,气管插着管,呼吸机帮助通气,且持续需要镇痛镇静的辅助。


    除了各脏器功能稳定,好像没有任何值得庆祝的消息。


    到晚上十点,他才能渐渐说话,恢复了意识。


    第一句问,文文怎么样……


    重症监护室的医生出来告诉她,他在里面这么问了她,文澜五味杂陈,问能不能进去。


    医生犹豫再三,才说只能进去待一会儿。


    文澜换好了无菌服,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裸着上身,纱布绑住前胸与右肩,在微凉病房内,他皮肤显得冷白,薄被随意搭在胸口,两条手臂在外,肌肉线条起伏,明明强壮,这一刻却因为各种仪式招呼在身上,而看上去脆弱无比。


    他并不能随意的侧头看她。


    即使听到动静,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文澜缓缓走向他,直到在病床前站定。


    她垂着首,背脊微微弯,一手搭在护栏上,眼神一瞬不瞬焦急凝着他。


    他双眸紧闭,嘴巴上没有任何呼吸设备,那张脸全然的暴露在她眼前。


    “霍岩……”她轻轻叫他。


    他先是睫毛动了下,接着,缓缓睁开眼。


    她眼睛瞬时就看入了他眼底,他里面竟然起了一层涟漪,在朝她笑。


    文澜颤抖着音调,“……你没有出息。”


    他笑意止了,好像很迷惑,不过他是聪明的,马上就理解她意思,又笑起来。


    “除了爱我,你真的没有出息……”文澜的口吻听上去好像很同情他,因此连眼神都透着不忍,“你真的没有其他出息了……”


    她又重复一句。


    好像他很悲惨,除了爱她,这辈子就没有其他出息。


    可是霍岩眼里尽是笑,他大概很虚弱说不了话,又或者他根本不用说,他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没出息,除了爱她,这辈子不会再有其他成就。


    他眼神这么坦然而爱意满满的对着她。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是这副眼神。


    文澜弯下身,两手握着护栏,唇部却送到他嘴上,他嘴上很干,有医疗物的涩味,也凉,她轻轻一吻,将自己的味道送给他。


    大概在这间病房里,她气息是他最好的疗药了。


    两人都虔诚无比。


    ……


    “护栏从身体右侧贯穿经过脊柱,脊柱受损,不过好在是从脊柱外侧穿过,我们通过手术切开后取出。”


    “现在,除了脊柱损伤,肺部也被穿通,切除了部分肺。”


    “脊柱需不需要重建,也需要观察。”


    所以目前是不确定的。


    他伤口的最大问题在肺部被穿通,脊柱也遭受挤压,需不需要进一步治疗脊柱,要看后续观察,而肺部的问题已经用切除部分创面来解决。


    “如果偏差一点,或者插到心脏之类,我们无力回天。”医院专家组一致结论,这次是有惊无险。


    文澜每次听医生的话,心脏就不正常跳动,尹飞薇在旁鼓励她,说现在都没事了,霍岩很坚强,他身体素质很强。


    兰姐也放下心,只要不是生命危险,她都能接受,然后吵着要回去,给霍岩做营养品。


    其实,他现在只能用清淡的食物,那些食物根本没有所谓营养。


    兰姐就心心念念着琢磨哪些给他吃。


    霍岩的姑妈对文澜另眼相待,首先没有任何批评,只说霍岩做了男人该做的事,任何人都会先保护女孩子。


    可这个“任何”,说得多么轻巧,没有到挚爱的程度,谁会轻易挡在前方?


    霍岩姑妈还念叨了霍岩回来不去看她的事。


    “哥哥嫂嫂一家弄成这样,我怎么能不难受?”她在探望期间,对文澜说了很多诸如此类的话。


    文澜十三岁时曾经真心相信过,姑姑是和他们家一条心的。


    后来她长大,永源集团破产后,那些资产流向哪里,她都做了初步调查,其中除了被其他资本大鳄吞噬,霍岩姑姑一家赚得瓢盆满钵。


    永源在海市郊区的精品钢基地,光卖废材,她就赚得流油,更何况总部那些零零碎碎的资产。


    所以只是霍家败了,其他人却富余起来。


    她看透了。


    表面礼貌地回应对方,其实内里根本不搭理。


    霍岩从重症监护室出来后,姑妈来了两次,他处理得更加富有技巧,嘴上关心、事事回应,近一步的身体行为却迟迟不动。


    “你现在住哪里,姑妈去照顾你?”


    “还有你这个小表弟,他和宇宙多像啊,当时出生时,我就难过,这孩子这么像宇宙,也许就是宇宙投胎来的呢。”她说着抹泪。


    病房原本就苍凉的空间,被哭得更加冷漠。


    兰姐这天过来送饭,直接怼人,“我们宇宙没事,他好好的活着,别说他不在了。”


    姑妈尴尬,一边点点头,“是的,是的,没事!”


    又说,“霍岩你来姑妈家住,方便我照顾你。”


    “不用。”文澜代替他回答,“我会照顾他。”


    “好,文文……”姑妈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文澜送她出去。


    她家的小儿子和宇宙一点不像,偏偏嘴巴能硬扯,文澜记得宇宙胖乎乎的身子,和黑葡萄一样大的眼睛,手上总拿着一把玩具枪,人小鬼大,性格开朗,霍启源出事后,他一直都不知道。


    先被保姆带去远方亲戚家,回来后一无所知,还带了三峡的石头送给她。


    那些石头一共有五块,画了全家五个人的脸。


    现在这些石头全部被文澜珍藏……


    谁也取代不了宇宙。


    “姑妈,霍岩需要休息,希望别在他面前提起以前的事。”两人在走廊里,文澜面色冷清,几乎将不耐写在脸上。


    霍岩姑妈和霍启源同母异父,因而长得并不像,她更像自己亲生的父亲,富态,但是五官不分明。


    霍启源是人帅气质绝,如果能活着,现在仍是魅力非凡的中年男士。以后霍岩就可能长成他爸爸那样子……


    他们一家和邵晓舞从长相到为人处世,南辕北辙。


    文澜懒得应付这种亲戚。


    “文文……”邵晓舞最近跑得很勤,一方面是霍岩出息了,霍家有可能东山再起,谁都不会嫌富亲戚多;一方面他用命保住了文博延的掌上明珠,现在海市舆论场上都认为文博延骑虎难下,没有理由再拒绝,他可能会成为达延集团的女婿。


    邵晓舞没想到文澜却对自己这么不耐,比霍岩还明显。


    “等出院会告诉你,这段时间姑妈别跑了。”文澜意思更明确地讲了一句。


    邵晓舞失望写在脸上,不过这种人一次性能打发,就不是他们自己了。


    暂时告别后,文澜心里已经做好长期和他姑妈打交道的准备。


    霍岩的态度,是对邵家冷处理。他连事后和文澜聊邵家的意思都没有。


    比起邵家,他更关心自己的命运。


    文澜现在每天都来看他,也有很多次直接陪夜。


    他后来转了院,到海市的富豪医院,治疗与康复都是顶尖的资源。


    他们见面的越加频繁,文澜越不提怎么处理这场车祸的事。


    仿佛心照不宣,她肯定会处理,但什么时候处理,怎么处理,都由她自己决定,霍岩不会干涉。


    反正,他现在所有事情都是她在处理,连吃喝拉撒也是。他甘之如饮。


    ……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文澜手机响,她接起来,文博延让她来


    某个饭店一趟。


    说是父女之间好久没聚,来见见面。


    她现在忙得团团转,幸好研究生开学还早,不然连学业都弄不成,他打来电话时,文澜正在商场给霍岩挑选内衣。


    他衣服不算多,留在会所的卧室里,应该说他回海市时,没预想过会停留过久,带得衣服只够正常用。


    像住院这种不正常的事,他换洗频繁了,内衣睡衣量就跟不上。


    一开始做这些,文澜很不习惯,她只给自己买过内衣,也没给父亲买过。


    第一次为男人买内衣,进到店里,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瞟。


    她知道何永诗是打理这方面的高手,文澜就曾经亲眼见她的衣柜里,关于睡衣、内衣的分类。


    何永诗还教过她,什么场合使用什么材质的文胸,什么岁数使用什么岁数的款式,五花八门,知识繁多。


    原来,要想打理好一个家庭,连买内衣都是一门学问。


    她对学习向来不抗拒,大不了活到老学到老,在医院悄悄观察了他的码数,来到商场一顿操作。


    到底还是羞涩了,动作急了些。


    直到文博延打来电话,心里的幸福被打破,她愣了一瞬。


    “小姐,这件材质最适合夏天,您需要吗?”导购问她。


    文澜立时回神,抬眸瞄了一眼款式,觉得过于花哨,但嘴上没说什么,点点头,“全部打包。”


    接着来到休息室,对那边回复,“我会去。”


    ……


    傍晚六点钟,她到达饭店。


    是一个包房,装修的富丽堂皇,风格走得文艺复兴调子,满墙的壁画,欧式的家具,连天花都是拱形,上头画着洛可可式奢华的图案。


    文澜到了里面,没有坐,就站在桌前,静静问他,“什么事?”


    坐在桌子那头的男人穿着衬衣西装裤,无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眼型狭长,从镜片后面望人,即使是笑,都让人感觉到不寒而栗。


    他天生就是这种令人害怕的凶悍长相,不笑时,人们退避三舍,笑时,又会让人担心这个人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近年文博延已经明显看出年纪,但随着年纪的上涨,阅历越发写在脸上。


    他笑容扩大,也会让人有错觉,这是一位表面看着凶,其实很会为人着想的上位者,达延集团名下一系列的慈善事业就是证明。


    他此时这么对她笑。威严不失和蔼,“怎么,连餐饭都不愿坐下吃了?”


    “霍岩还在医院。”意思是她很忙。


    这段时间,文澜没有回家里住,她和尹飞薇一起住在红山路老宅。


    霍岩出事后,文博延只去了医院一趟,当时他刚从手术室出来,昏迷不醒,所以至今,没有得到始作俑者的一声道歉。


    “他怎么样?”文博延这会看似关心地问。


    文澜淡淡一抬眼,“不怎么样。还不能出房间走动。”


    “脊柱有再次做手术吗?”文博延微微思考的模样,“我记得,他切除了部分肺,脊柱受到挤压,得观察来着是吧?”


    “是,”文澜目光直接,“幸好他身体素质强,不然脊柱肯定要做手术,到时候可能都偏瘫。”


    “挺严重的。”文博延皱皱眉,又转移话题,“你先坐。”


    “有事您直说吧。”文澜坚决不坐。


    文博延看她态度坚决,点点头,这才说,“那件事是意外,爸爸当时着急上火,以为霍岩藏了你,他当时打电话给我,说你在车上,我真的没听见,被情绪控制住了。”


    他说,“你拿走了户口本,保镖又说你们往民政局走,我真的很着急。”


    “你着急什么?”文澜冷笑。


    “不受父母祝福的婚姻,你打算进入这样的婚姻吗?”


    “那为什么不能祝福我?”文澜语气强硬,“现在你祝不祝福都不要紧,不在中国登记,我们可以去国外,我正好想和他一起浪迹天涯,我们做自由自在的人,人活一世,绑太多枷锁在身上没有意义。”


    “你还太小了,”文博延拧着眉心,叹息说,“婚姻很复杂,人性也很复杂,霍岩不是以前的霍岩。他现在有手段有思想,是一匹野马,你驾驭不了。”


    他直白的说她驾驭不了。眼神透露出关切,一切都是为她真心的着想。


    文澜愤恨的红起眼眶,话语像一颗颗小石子往外砸,“我是找丈夫,不是找奴隶。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手段的奴隶只会成为资本世界的牺牲品。”


    “你认为,我会让将来的女婿,变成我的奴隶?”文博延生气,“你太看错爸爸了!”


    “我没看错你,”文澜据理力争,“你为权势活了一辈子,就连我的婚姻也要拿来做生意。”


    “父母为你选择的婚姻,门当户对,从人生观到价值观,你们趋于一致,婚后会少很多矛盾,你们也会走得长久,你现在只是被爱冲昏头脑,婚后那些复杂的东西根本就没有想过!”


    “我没有被冲昏头脑,我从始至终都是他,我们相处很多年了,对彼此了如指掌,思想上更加贴合,没有谁还能像霍岩一样,能和我进行灵魂上的交流!他可以!”


    文博延摇摇头,嘴角不屑地提起,“文文啊……”


    “你不喜欢向辰,我不再强求。”他笑着,眼神犀利望着她,“待会儿要来一位晚辈,比你大两岁,是你皇家艺术学院的学长,他念得是艺术评论,在艺术欣赏上有很高的修为,你们应该能谈得来。”


    “你疯了!”她不可置信。


    文博延继续,情绪未被打断,“他的家庭和我们很配,从小在欧洲长大,学识渊博,人品上乘,长相虽然比不上霍岩,但和你很登对。”


    “这餐饭的确没必要吃。”文澜冷笑连连,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父亲的疯狂程度,一段日子不见,竟然是直接给她相亲,她几乎不抱希望了,但心里好像也没什么失望的,他一向如此,不是吗?


    “以前我忽略了你心灵的需求,你和向辰的确聊不来,你欣赏艺术,向辰却喜欢做警察,简直不像我们圈子里的孩子,”文博延推敲着说,“现在这个挺好,他只会比霍岩更适合你,你先坐下,待会儿好好聊聊。”


    “不可能的爸爸,”文澜苦笑着说,“您一句长得不如霍岩就算了,我不可能找一个比霍岩差的男人,我是视觉动物,要是霍岩没长成这样子,我说不定还看不上他呢,您也就不用张罗了。”


    “相貌只是个人评论,”文博延表示自己在实话实说,“长得能比霍岩好的,我至今没见过,但婚姻是你说的灵魂的契合,蒋柏林很适合你。”


    蒋家的人。


    文澜得到信息,她冷冷笑了,“我不管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么对一个人外貌下结论,是不是不够尊重?”


    “柏林很有自知之明,他对霍岩也很了解,”文博延给自己倒了红茶,“他很幽默,自嘲没有霍岩长得帅,怕得不到你的芳心,你看这样的男人,他又怎么会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他呢。”


    “你要是坐下来,在他来前,我还可以继续介绍介绍他。”


    “话不投机半句多。”文澜却冷哼一声,“我得走了。”


    音落,她就转身。


    包房很大,除了餐厅,还有休息厅、过道厅,她得从餐厅走进过道厅,才能走出去。


    这么长的距离,文博延不可能让她得逞,他仅仅在她动了两三步后就将她叫住。


    他从桌前站起,声音不再掩饰地冷,“你一句没听进去?”


    “是的,”文澜回头,气得胸口不断起伏,“你口口声声婚姻很复杂,其实我告诉你,婚姻一点不复杂,每个人守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婚姻这艘船就能在大海里远航,再大的风雨都不会怕。”


    “谁告诉你这么简单的?”文博延咬着牙,“你太天真,男人你真的不懂,尤其霍岩,他能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文澜眼眶绯红,气得不轻,“你总是恐吓我,但是爸爸,我在霍家长大,我见过真正的婚姻是什么样子,是夫贤子孝,我长到十三岁时,还见过霍叔叔下班回来,在厨房里给永诗妈妈一个吻。”


    “我见过真正的婚姻是什么样,你怎么能告诉我,那是一地鸡毛,是暗算,是痛苦呢!”


    “我比你,更知道婚姻的真谛,而爸爸您……”她失望至极的哑喊,“你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你辜负妈妈,让她在花样的年华自缢,你后来那么多女朋友,有一个让你想起过妈妈的真诚与爱意吗?你就真的喜欢那样的生活,对真正的爱情冰冷处置、不屑一顾吗!”


    她几乎声嘶力竭,每一句都是诘问。


    大逆不道。


    文博延的忍耐有限度,在她指责时,他一言不发,一双眼在镜片后不断的闭起又睁开,他显然被伤到,此刻,将伤痕掩盖起,变得锋利的冷眼相对。


    “今晚是和柏林吃饭的日子,不和你计较,快坐下。”这回他没了笑意,似乎那冰冷的脸上对她耐心耗尽,如果她不从,下一刻就会有人高马大的保镖冲进来将她按住。


    文澜心碎了,哽咽着,“妈妈该多绝望,爱上你这种男人!”


    文博延冷笑,“你妈就是去的太早,没有管好你。”


    “我对你太溺爱了。”他自我检讨了一声。


    文澜不断冷笑,“爸爸你错了,你总是不承认,不是在爱我,你只是把我当做唯一的血脉,你在做这个圈子里大部分父母做的事,培养我们,然后再要求我们按照你们的意志联姻,这根本不是爱,是你们的霸权。”


    她还冷笑着指责,“如果不是您不能再


    生,您会有很多个孩子,这是妈妈给你的惩罚,也是你怪罪她的原因,我越反抗你,你就越恨妈妈,然后要向她证明,你可以掌控我,她的计划不得成功,你就是这样恨她!”


    “文文……”文博延表情这下大变特变,他缓缓地叫了这一声文文,似乎也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等叫完,他还怒不可撤,于是,猛地一下,挥去桌面全部的物品。


    英国的红茶,德国的瓷器,通通碎裂。


    地毯染上湿印。


    过道厅传来的脚步声也似乎停止。


    餐厅内,气氛如火在烧。


    “我是爱你的,你将我爱放在地上践踏,非要向霍岩一样,用后背护一下你,你就承认那才是爱?”他不可思议,眼神愤怒又失望的看着她。


    文澜面色涨红,从未退缩,“您的爱让我窒息,霍岩的只会让我感动。”


    “你被廉价的爱欺骗——”文博延怒不可撤,一抬手指她,“他有目的!”


    文博延的确只有这一个女儿。


    当年蒙绯嫁给他,女主内,男主外,没过多久,蒙绯就在家里闹,说他总不回家,连怀着孕都对她不闻不问。


    文博延为安抚她,同意做结扎。结果蒙绯生完文澜就自尽了,她的抑郁症非常严重,可为母则刚,一边请求好友何永诗照顾文澜,一边给她取了和霍岩相对应的名字予以祝福,她当时甚至还跟何永诗说过,霍启源人品好,长得帅,又能干,以后霍岩就会像他,到时候两个小孩能喜结良缘,那文澜就后半生无忧了。


    想想也是,一个生长在三观很正、家庭里的男孩,他能差到哪儿去?


    而且真好了,文澜还不会有婆媳矛盾。


    不得不说,蒙绯虽然有抑郁症,但高瞻远瞩,不仅如此,安排了文澜的成长,她还设计让文博延去做了结扎。


    那场手术不知道怎么安排的,本来结扎后期可以修复,但文博延一直没修复成功。


    蒙绯死后,文澜就真的如她愿,成为了文博延唯一的孩子。


    达延的商业版图如喜马拉雅山峰,这么庞大的家业只能落在一个女孩子身上。


    文博延处处操心,最后还是收获一个完全出乎他自己意料的孩子。


    文澜除了遗传他的坏脾气,其他什么都像蒙绯。长得像,思想像,宁折不弯。


    嘴也不饶人。


    文博延被气得不轻。有些事,他可以做,但是子女不要提出,这就是大逆不道。


    揭父亲的遮羞布,他脸皮往哪儿搁。


    “廉不廉价,只有我清楚。”她收敛了愤怒的情绪,使得胸膛起伏速度缓一些,打算就此结束,“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您死心吧。”


    “他到底有什么好……”文博延气得眉心不住抖,踏过满地狼藉,叉着腰过来问她,“他能比爸爸还要爱你?”


    文澜忽然完全控制不住似的,泪眼婆娑,哑声了一句,“我也是霍家的孩子……”


    文博延眼睛瞬时瞪大,不可置信,他的神情仿佛见到鬼一般,或者是文澜明明是人,却说出来了鬼话。


    他震惊到,愣在原位。


    文澜泣不成声,望着他。


    他过了许久才说,“……你明明是我文博延的孩子……”


    文澜不应,因为她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话,哭得全身抖,还在压制着。


    “你对他就是同情……”文博延给她找到理由,“你对你永诗妈妈眷念……同情他们一家的遭遇……你分不清爱情和同情的区别……误把那个当爱情……你想给霍岩温暖……但那只是同情……”


    文澜还是没有回话。


    她只是摇摇头,让泪水在脸上滚。然后像是言尽于此,心灰意冷提着包,默默走出去。


    文博延看着她的背。


    看着她包带子细细的一根,原本该挂在肩上,此时,拎在手中央,几乎快贴着地面离去。


    她没再说一句话,最后那声,我也是霍家的孩子,就像一道魔咒,长久地在空间内响。


    文博延的脸上仍然维持着震惊,直到女儿走出去再也不见,他耳畔都仿佛还在回响……


    我也是霍家的孩子。


    之后,他捂了一下胸口,仿佛被万箭穿了心。


    ……


    霍岩八月初出院。


    身体并没有多好,出行仍然坐轮椅。


    海市的八月和七月仿佛两种气象。


    七月多雨、海雾频发,八月就像真正的夏天,开始觉得热,不过有海风的吹拂,热度会稍减。


    空气中有海洋的腥味,也有干爽的山岩的味道。


    依山傍海的城市,风景美如画。


    医院位于小龙山的山顶。


    海市的地形,让建筑鳞次栉比,顺着山势排列,一直到海岸边。


    所谓山顶,也是在老市区内,烟火气浓。


    住了小一个月的病房,终于告别。


    霍岩从早上就将笑容挂在脸上。


    兰姐过来给他收拾,有时候啰嗦两句,怪怎么不多住些日子,“你还没好利索。”


    霍岩靠在椅子上,穿一件青绿色衬衣,这也是兰姐的意思,医院空调凉,他得穿长袖。


    他比之前消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眉目英挺,一副被照顾许久,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兰姐如果知道他之前对文澜凶过,一定大跌眼镜。


    他看上去是永远不会对文澜发火的人,永远有办法哄好她,而绝不会是那种靠语言暴力处理问题的人。


    但是兰姐也清楚,文澜有时候得“治”。所以这就涉及到一个度的问题。


    霍岩拿捏的很好。在兰姐面前乖乖仔,听话无害,在文澜面前又是另一个模样。


    等兰姐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自己到外面不知办些什么事时,病房内就剩下两人。


    霍岩靠在躺椅上,身体的侧边对着挂着绿枝的窗户。


    是一颗雪松。


    雪松是海市的市树,笔直高耸,叶如针,树冠蓬松,绿意盎然。


    他在窗前靠着,一边拿眼角打量她。


    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她趴在病床上,仔细用网络跟别人沟通着,手指打字飞快。


    霍岩看笑了,看她海豹一样的姿势、撅在床上,领口春光微露,像是勾引他。


    他沙音,“什么情况?”


    文澜眉心皱得深,“在计算开学的日子,怕到时候,你恢复不好没人照顾你。”


    “我很好,是你们……”霍岩笑,“大惊小怪,不允许我动。”


    “你得养半年,”文澜顿了一下,又改口,“是一辈子。”


    霍岩诧异挑眉。


    她喋喋不休,“肺部被部分切除,以后你不能碰烟酒,尤其是烟,我要看到你抽烟,我打死你。”


    她最后一句可不像开玩笑。


    霍岩望着她仍然闷着的头顶,“我想去厕所。”


    “去,”文澜头也不抬,声音却忍不住带笑,“你肺伤了,不是腿伤了,自己去。”


    “你们却不让我走路,”他抗议,“兰姐肯定是拿轮椅去了。”


    文澜猛地抬头,也同时关上电脑,一副严肃至极的模样,“在房间里自己走,室外就要坐轮椅!”


    他喉结滚了滚,似乎要反驳,结果在她威逼的眼神下,束手就擒。


    扭头,向着窗外的雪松,他半边嘴角却可疑的翘起来。


    文澜从床上起来,不情不愿地过来扶他,“反正室外就坐轮椅,你脊柱要好好养,万一瘫了,我以后可不伺候。”


    嘴上说着不伺候,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


    霍岩皱着眉,居高临下寻找她眼睛,“你嘴不能希望点我好吗?”


    什么瘫了……


    文澜乐不可支,小心翼翼将他往洗手间扶,其实他可以走动,但文澜认为他不可以走动,所以,他必须得借助点儿她的力,也就是倚靠她,如果他没有把自己高大的身子往她身上靠,她会生气,然后拉着老长的脸把他身子拽过来。


    末了,霍岩还要被骂一顿。


    所以时间久了,她一过来扶,霍岩就毫不客气,将身子靠着她。


    两人往洗手间走,她一手揽着他腰,那白嫩的胳膊已经很细,存在感强烈,霍岩的腰却更醒目。


    她胡乱的一伸手,就将他青绿色的


    衬衣后摆给揉上来,他于是露着半截坚韧的后腰,被她细嫩的手臂,像揽小鸡一样往洗手间。


    这画面其实很有趣,她总觉得自己力大无穷,可以让他倚靠。


    霍岩也确实倚靠她,但多少有点玩笑的意思。


    她也不想想她自己几斤重,他要真靠她,她不得压趴了?


    她却逞能……


    霍岩刚下床那会儿,没少配合她演戏,身上疼得要死,面上还强撑,夸她扶得好,要是没她,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下床……


    虚伪!


    这会儿他其实好差不多了,但虚伪上瘾,煞有其事被她扶进卫生间。


    文澜抿着唇笑。


    她其实也知道他恢复不错,他有点装的成分,但这段日子的相处,她算明白了男女相处之道,男人在一段关系中示弱一些,女性就母性泛滥,会很享受这种相处模式。


    “要我帮你拉拉链吗?”她冲他眨眨眼,露出女艺术家的本色。


    霍岩自己往马桶走去,没回话,但是突然一伸手,用掌心将她脸按了出去。


    “啊!”文澜尖叫,不依不饶,“我都看过摸过了,你小气什么!”


    她确实对异性身体这块不存在害羞心理。


    小的时候就没脸没皮要给他做裸体雕塑。


    大了,刚重逢没多久就将他扒光,流连忘返。


    住院这段时间,还给他擦过身……


    仿佛早没了对恋人身体的羞涩。


    但是那过程其实相当折磨彼此,他们熟悉,又存在彼此不同构造的陌生感,熟悉使得他们善于探索,不同构造的陌生感又让他们充满爱意。


    于是恋爱中的人,多看一眼都会沦陷。


    不是他,就是她的沦陷……


    现下,他显然处于弱势,连走路都要轮椅,谈何势均力敌?


    将她赶出去,她在外面不依不饶,“不要害羞呀,我是艺术家,在我眼里都是艺术,我好喜欢你,喜欢你的尺寸与规模……我爱你!”


    没一会儿霍岩出来,带着沁凉水珠的手心按住她嘴,文澜当然挣扎,有技巧性的,不碰他伤口的小心翼翼挣扎,可是没两下,她就仿佛被什么圈住,连头带嘴的全部给了他,缩在他怀里,被吻得头晕目眩,仿佛被热烫的水浇了一把,哪儿哪儿的都是他味道了……


    兰姐进来,惊慌一声,“又又又亲了!!!!!”


    文澜猛地一下撤离,抬手抹了下唇上他的什么,竟然弄半手湿。


    她脸皮爆红,慌忙抬起看了一眼。


    霍岩倒是没什么,只是眼神有点邪肆,好像被人发现,他就更胜利了一般。


    文澜哼了一声,死皮赖脸的当什么都没发生,也不管他了,自己跑到床上去,继续干先前的事。


    她的学姐被她冷落一会儿,等她再联系上,人家就怪她聊着突然消失,文澜一连声的失笑,打字向对方道歉。


    小小的插曲,兰姐惊了一会儿,就又老神在在的干着自己事了。


    霍岩什么事都不用做,就靠在椅子上等着被安排出医院。


    其实,兰姐比两个年轻人还要老道。


    从前她在霍家工作时,霍启源和何永诗比这两小的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岩好像也学到精髓,被撞见时,连点眼神矜持都没有,当做没看见来人,自由自在。


    文澜就在一旁要做上好多事,才能把这件事混过去。


    她和学姐打听好具体的开学事宜,接着又接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那人显然是她不欢迎的,她面色严峻起来,失了活泼。


    霍岩扭头看她。


    兰姐也慢慢停下手中的折叠动作。


    “是,今天出院。”她态度工整,就像写在方格里的字,每一下都有得体的位置,但过于死板、冷漠。


    显然是文博延……


    文澜皱着眉,“您有事?”


    文博延不知道说了什么,文澜忽然就眼眶通红,泪雾升腾,“……什么?”


    她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可思议,问了这两个字。


    “带回来吃饭。”文博延回复了这一句。


    他从来没这样简短的跟她打过电话,说完这五个字就挂断。


    他从前总是要先关怀,然后真真假假的一通聊,再进入主题,这次,只有短短两三句。


    第一句问霍岩是不是今天出院。


    所有人都知道他今天出院,兰姐从家里过来,他也该理所当然知道霍岩就是今天出院,但仍然多此一举用了问句,仿佛就为了打开话题。


    下一句就是,“带回来吃饭。”


    文澜不确定,再问他一声。


    文博延确确实实回复了,要她带霍岩回家吃饭……


    文澜泪流满面。


    空空拿着手机,还贴在耳上,仿佛通话还在进行。


    再回过神,她发现自己眼泪糊湿了他的衬衣。


    “怎么了?”他声音低浅,配合着窗外翠绿的松叶,和她的心跳声,美好无暇的仿佛是一场梦境。


    “霍岩……”文澜一下搂住他腰,仍然动作胡乱地,将他后腰的衣料弄皱,他腰仍然直挺挺任她靠着,她脸颊贴在他小腹。


    霍岩应一声,伸手揉她发,“怎么了?”再次关心问。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她说完,就大哭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大家浇营养液很积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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