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走过一场长征。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她应该还会和霍家人好,当时事发前,霍岩就同意了会和何永诗商量改去伦敦留学的事。
本来两人定下的是巴黎,文博延中途改去伦敦,文澜没办法抗拒,那年生日前后她焦躁不安。
霍岩在她生日时送了一块大理石,来自意大利的卡拉拉地区,和米开朗琪罗《大卫》的石材同一来源。
文澜倍感惊喜,他在当晚允诺她,会和何永诗商量改去英国,结果就发生了霍启源坠楼事件。
之后宇宙落海,何永诗失踪,一连串的打击将两人弄得遍体鳞伤。
临开学前,文澜还渴望霍岩会和她一起去伦敦,那样至少,在经历了家庭的剧变后,两人还能携手在一起,不会过多的改变现状。
没想到,一别七年。
这次重逢,从彼此拉扯,到确定关系,差不多一个月时间,和七年的时间比,太短,可从另一个意义上说也很长——
如果没有分开,确定关系也许只需七天。
所以“我们结婚吧”,这一句,文澜在医院就迫不及待提出。
霍岩没有立即答应,和她的快意比起来,他总是先思考后定夺。
他认为,她父亲意见仍重要,他需要和对方谈一谈。
文澜没有反对。
当天出院,在荣德路九号吃午饭,那餐饭,文澜坐如针毡。
她和文博延才闹了矛盾,将自己父亲骂得狗血喷头,转眼,父亲就和自己的爱人坐在一桌吃饭,他接受了霍岩,于是就变成自己落下风,需要向父亲表达感谢或者道歉。
但是那餐饭,文博延从头到尾没和文澜拉扯,他甚至懒得看她。
就是那种,被迫同意原本不愿的事,即使行为上接纳了,但是心理仍然抗拒,不认同她 。
文澜尴尬。
他反而对霍岩关注的多,两人聊了很多句。
也不是和女人聊天的那种聊法,对霍岩舍身救她没有表达感谢、提半个字,好像是应该的,既然要和他女儿在一起,把命给他女儿都再正常不过。他只关心,霍岩有没有资格和她在一起。
“她一句要看青花瓷,全球四十多家博物馆著名的元青花就到了伦敦,其中多少细节要敲定,多少关系要打理,我想你恐怕想象不了这里面的能量吧。”
文博延提起这个。
文澜听到了,内心直后悔那年生日突然随口的一句想看元青花……
这不,给她父亲嘚瑟到天上去了……
“不要跟我说,这些不重要。文文长这么大,她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她父亲是我,她的路比别人好走千万倍。”文博延拉着脸,“我不希望,她将来的丈夫,是个无能之辈。”
“您希望我做些什么。”霍岩面不改色,可以说有些冷冰冰,这种冷就有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文澜挺受不了他们两人对话的方式,但自己也无法做些什么。
她父亲好像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往。
“把你名下的资产全部转掉……”
“什么意思?”文澜忍不住插话,眼神无助地望着自己父亲。
文博延话被打断很不高兴,皱着眉心,声调很冷,“字面意思。”
霍岩点头,“行。”
“行?”文博延反而诧异,失笑着,“你确定?”
“确定。”霍岩眼神坚定,“您不就是想让我倾尽所有娶她吗?”
“不止钱财,还有你的老家,荣德路八号。”文博延目光锋利,“八号是你的根,曾经被卖出,又被你买回,我想这对你而言很重要。但我要你,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我女儿,根又怎么样,都不及我女儿重要。”
“爸爸……”文澜眼角发红。
“你闭嘴。”文博延毫不留情面,“女生外向,但不能阻止一名父亲的本能。”
“这太过分了,”文澜还是忍不住插声,“八号要是再卖出去,以后不一定买得回来。这是霍岩的家……”
“他的家是你,你在哪儿,他家就在哪儿。”
文澜几度张口,还是一个字说不出。
霍岩用眼神安抚,“没关系。房子被别人住过,已经不是原来的家。我以后的家,是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说得好。”文博延笑,“她的家是达延,卖掉产业后,你就来达延,用手上的现金流,能在达延博到什么位置,你就从此待在哪个位置。”
“这是入赘。”霍岩这时候笑了,嘴角轻轻提起,漫不经心。
“入赘也好,聘礼也好,我都不在乎你的三瓜两枣。”
“爸爸……”文澜听到三瓜两枣小声抗议。
文博延完全置若罔闻。轻快地拿着勺子吃饭。他显然对这一场谈判满意。
而霍岩也好像很满意,安安静静陪文博延吃到最后。
文澜整餐饭都消化不良。
饭后问他,为什么答应,“你是娶我,不是卖身给我,你有自己的事业,为什么要听我爸的,还要把八号卖掉,拿着这些什么意义都没有的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是讨厌,我和欧向辰走了同样的路?”
“不论是谁娶我,都要和达延有关系,我只是觉得,爸爸让你卖掉八号,是为了羞辱你。”
“羞辱吗?”霍岩笑了,长长地,不曾停止。
文澜很担心凝着眉,“我的感觉很少错。他就是要压制你。”
“你就当……”霍岩忽然凑近,在朝大海开着的那扇玫瑰花窗前抱住她,“娶你的男人,都要经受历练,他肯给这个机会,我该珍惜,也要努力,给所有人看,你选择的男人没有错。”
“霍岩……”她轻轻叫一声,闭眼靠往他肩头,耳边是不远处缓缓的海浪声,鼻尖是他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像不曾分离过,“我们又在一起了……”
兜兜转转。
经过童年少年、分别的七年,又回到原点。
有惊无险。
这天下午,霍岩没有回自己的暂住点,在楼上陪了她整整一下午。
他们聊天,聊小时候的事,长大后的事,包括分开的七年里,两人都各自做了什么。
他们比重逢后的任何一次聊天都深入。
一起躺在床上,那张小时候两人就一起睡过、闹过的床,挨着彼此,倾听彼此的心声。
直到文澜睡着,他才离去。
……
婚礼在一个月后进行。
文澜十月份开学,得赶回伦敦念书,才分别七年,又要再度分别,她还没开始离去,就先难过。
霍岩在短短一个月内,迅速脱手了自己所有产业。
他这一卖,文澜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
除了价值不菲的荣德路八号庄园,他在小龙山有一套面积庞大的会所,这家会所,没有卖给旁人,由秦瀚海接手。
之后,他处理了手上大量的私人收藏品。文澜很震惊,他在过去几年收藏了一批名家作品,以他的规模,再收藏下去,他完全可以开一个私人博物馆。
“这幅留下,放在新房里。”他那天把她叫去,特意展示一幅小尺寸画作,画作内容是欧洲中世纪时期一男一女约会的画面,男主角正在来的路上,而女主角坐在家中,留一扇门,这幅画的名称叫作《迎接脚步声》。
他提出放在过道厅最合适。
“阿尔玛。塔德玛。”文澜缓缓念出画家的名字,手指在画布上触摸,“皇艺创始人之一,我的校长。”
霍岩笑出声,海市夏天的下午,阳光从幕窗外射入,明亮而隔绝了热度,他眼底嘴角的笑意就像这阳光,强烈而不伤人,“就因为是你校长,才留下。”
“这难道是新婚礼物?”文澜调皮发问。
他继续笑,接着才说,“你要求未免低。”
“那你想送我什么?”反正她就是要定了。
“送我,”他笑着,一手忽然从后揽住她胸骨,文澜脸蛋发红的小幅度推他手臂,他没受分毫影响,还低头吻她一边脸颊,“连人带家当打包,投奔你,你要不要?”
“还能退货吗……”她笑着躲。
“当然不能。”他斩钉截铁。
后来,他们就一起布置新居。
《迎接脚步声》依他言,安置在过道厅。
房子很大,在海市属于顶级住宅,依山傍海,楼层很高。
以前是别的名字,因为是文澜的嫁妆,被改名为澜岩大厦。这在海市,引起轩然讨论,毕竟是地标级豪宅,忽然换掉名字,引人侧目。
坊间传闻,文博延的闺女和女婿就住在大厦内,也有种说法,认为只是文博延赠送的嫁妆,产权给了女儿女婿,他们人并不住在里面。
不管哪种说法,毫无疑问的是,文澜的婚礼引起庞大关注。
以至于婚礼前后的一个月,每天被记者堵门,走在街上,也常常被拍。
他们简直成了明星。
霍岩的确有预见性,所以之前对她说,会让所有人知道,她选择的男人没有错。
文澜不是很在乎这个,日子是两个人的,她不管别人的看法。
之后,拍婚纱照,发请帖,忙得团团转。
以至于领证那天都成了小日子,简简单单,拍个照,盖个章就能解决,而和其他事情比起来,这件事几乎不费体力。
最麻烦的就是拍婚纱照。
礼服来不及定怎么办?
一家一家的选,有货就行,别管什么当季不当季。
拍照地点也有讲究,有的建议去美洲,有的建议大洋洲,还有的建议去北极,文澜真的谢谢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她和霍岩累到洞房当夜恐怕都没有力气,还有力气飞哪个洲?
最后定在家门口的海岸边。
就在荣德路下边儿。
荣德路是海市著名的旅游区,海岸线优美而狭长。
又是两人从小
长大的地方,拍起来得心应手。
文澜那天玩到天黑都不想结束。
她最喜欢那张夜幕降临,她和霍岩站在一块礁石上,不经意双双看向镜头的画面。
美到无以复加。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他们可以齐心协力到,好像外物都不在眼底,只要携手,人生风浪无惧。
“挂在客厅。”她当时就这么决意。幸福到两眼微湿。
霍岩伸手揽她,轻应允。
……
婚礼前夕,霍岩去医院复查了一次。
检查的医生早熟悉他们,当场调侃,是不是怕洞房不行、这会儿先来验个货?
羞得文澜想骂人,她没想到医生也这么不正经。
要不是检查结果挺好的,她一定劝这位医生多提高点医术,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到了车上,霍岩还在笑。
他的确恢复的不错,坐在一边,笑得胸膛那样伏,还一点事没有的样子。
“别担心,一定行。”他还这样对她说。
文澜怄得更想发火,要不是看在洞房的确要来了,一定打在他伤口上啪啪响!
这么想时,脸就莫名其妙红了,她两手一捂,正不晓得如何是好,就感觉身边的男人及时搂了过来,将她的头背一抱,弄进他怀里,文澜登时就像一只小蜜蜂飞进了花蜜里,甜到晕头转向——
作者有话说:一决定日更后,字数就码不长,人类的惰性啊!
下章婚礼,加回到现实。
一边蜜糖,一边砒霜,哈哈,作者玩明白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雨50瓶;ChenYiju7瓶;Syiz3瓶;appl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山盟
“你还记得七年前,那个晚上,你突然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人在大街上乱走吗?”
光线明亮。
和教堂墙壁上的玫瑰花窗相比,这间房同样属于教堂但显然没了神圣感,强烈的光线透过窗户尽情倾洒,将屋内的所有照得透亮。
宽敞,摆设简单,有许多明显不属于这地方而临时搬来的物品,比如梳妆镜,比如华丽的沙发,特意隔成的换衣间。
新郎穿一身黑,很古怪的颜色,在婚礼上中国的传统就是红,怎么喜庆怎么来,可西式的,男人得穿黑,女人穿白。
也有其他颜色,但走进教堂,这么庄重隆重的地方,好像黑色最为妥当。
新郎体态完美,五官无可挑剔,所以穿黑色,有种非凡的高级感。
他每一丝神态都像在诉说自己的高级感。
闻声,一挑眉,似乎疑惑,不过一瞬后,又冲镜子里人笑,“记得。”调一转,深深望她,“你也乱走了。”
意思是不止他一个人乱走。反驳她的话。
镜子中,新娘幸福地微笑,“陪你。”
“怎么提这个?”霍岩换好了衣服,整理好了发型,玉树临风,如果不是长得可以,他甚至也可以化个妆,不然,等新娘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
文澜还没有换衣服,穿着晨袍,发型师正在弄她头发,她的礼服是露肩款式,完全不耽误妆容与发型,其实,她连化妆都不想让他看到,可霍岩好像很闲,一起来到教堂后,他竟然没有自己的空间,反而跑过来找她。
此刻,微笑着,文澜有点羞涩,“你说呢?”
“我不知道。”他装。
文澜自镜中注视着他眼睛,“那天晚上,你心情不好,从九点钟一直晃到清晨太阳升,我跟在你后面,担心出事,后来你心情好多了,也肯跟我说话,还买了面包给我吃,我们之后一起去了教堂,就是这里……”
随着她的诉说,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交汇,仿佛一瞬间就回到当时情境。
那是文澜出国留学前夕。
宇宙坠海和何永诗失踪一个月之后。
有天晚上,文博延突然请霍岩吃饭,当时到场的不止他,还有欧家四口人,文澜舅舅一家,霍岩姑妈一家。
这些长辈们商量着霍岩去哪所高中读的事情,声称让他放心,他们一定会管他,保他高中和大学毕业。
而文澜却要去英国。没一个大人提出一起送他出国。
文澜很难受,和长辈们不欢而散。
之后她和霍岩一起去了花园,文澜去洗手间,再回来时霍岩情绪崩溃。
他对她说了滚字。
让她不要管他,离开他……
文澜伤心欲绝。
他从来没对她说过狠话,别说滚,一声重一点的口吻都没有过。
那天晚上他像被怪物附身,眼神对她凶狠又憎恶。
但是她没有放弃,一直跟着他,跟着从夜晚走到清晨,终于在街心的小公园里,她走不动路了在长椅上哭泣,他整整一夜地远远甩她在身后,终于心软,返身回来找她,还给买了面包。
“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包,到现在还记得味道,底部烤得硬,上面发脆,很香。我后来还回去买过几次。”
她最后一句,有对他的怪罪,也有对岁月的唏嘘。
“时间真是良药,我们都从深渊里爬起,堂堂正正站在曾经站过的地方,对曾经的无所适从一笑而过,坦然新生。”
“你坦然了吗,霍岩?”她从镜中望他。
他微微垂首,露一个较明显的嘴角弧度,好像就回答了她。
“你当时说,在想将来结婚是不是在教堂,我没有回答你,现在可以回答你了,你结婚就是在教堂啊。你记得吧,霍岩?”
“记得。”他仍然垂着首,让镜子无法看到他大部分表情,只有那上扬的一侧嘴角,好像在诉说自己也很幸福,“我当时没那么肯定……”
“因为你在计划,一个人离开,放下我。”耿耿于怀的事,在婚礼当天也要提。
霍岩低着首,“是……在渔村时,就没想过再回来……全是因为你……”
他笑意里有苍凉,微微地,外人无法察觉,只有她能体会。
文澜眼里有着历经磨难后的坦诚,“我会对你好,让你做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霍岩笑了,抬起头,看镜中她的眼睛,“真棒啊。霍太太。”
一声霍太太,贯穿后半生。
他们的前半生因父辈结缘,而后半生由自己书写。
好像这世上像他们这种关系的也罕见,从出生开始,就叫同一个女人为妈妈,接受同一个女人的教育,三观、审美、个人能力都往最强方向发展,他们的母亲让他们不需要有磨合期,从生来就相互了解,这种强大的、透彻的爱,使得他们走向教堂时,比一般人坚定许多。
所以不需要有害怕,不需要听信那些关于婚姻的传言,自信能过好一切……
当教堂的大门在眼前拉开时,文澜感觉到一大片特别柔和的光线。
那是耸立在墙壁上的玫瑰花窗所发出来的柔光。
相比室外,海市烈日高照的夏天,教堂里面仿佛是其他世界。
经过刻意设计的玫瑰花窗,彩色的纹路将光线遮挡,使得教堂充满神圣、私密性。
信道悠长。东西两侧设有走廊。
挑高十八米、可容纳千名宾客的大厅座无虚席。
文博延挽着她,从中间信道走过。
管风琴演奏罗伯特舒曼名曲《你的指环在我的手指上》,连音乐都和他们儿时的梦想完美契合。
她记得,当时在渔村,霍岩放音乐哄她入睡,放的就是首,他说过要在以后的婚礼上播。
当时他明明抱着再也不回来的决心,却轻易向她透露,他想在教堂结婚,和播放这首《你的指环在我的手指上》。
文澜怎么能不如他意?
不仅这首,她还挑了舒曼妻子的一首名曲《如果你为美丽而爱》,罗伯特舒曼是西方古典乐浪漫主义的代表,他的妻子也是一位天才钢琴家,做为对丈夫的回应,她写了这首《如果你为美丽而爱》——
如果你为美丽而爱,不
要爱我!去爱太阳吧,她有着金发!
如果你为年轻而爱,不要爱我!去爱春天吧,她每年都年轻!
如果你为金钱而爱,不要爱我!去爱美人鱼吧,她有很多珍珠!
如果你为爱而爱,那就爱我吧!你永远地爱我,我也永远地爱你!
……
没多少人能听懂德语。
不过作为浪漫主义的代表,不需要翻译,听众就能直接感受歌里的抒情与爱意。
在婚礼播放,简直天造地设。
来宾鼓掌,一刹那,经过科学规划的挑高教堂内不需要扩音器,声音就在各方回响。
不止掌声、乐声,神父个人的单独讲话,都不需要用太大力气,教堂每位来宾,无论前后都听清楚了这场婚礼的宣誓。
文澜披着洁白的头纱,低首,给他戴上自己的戒指。
霍岩手很漂亮,堪比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套上婚戒后,像从此坠入她的网,无端多了禁欲的味道。
一个男人戴上女人给的戒指,意味着一种身份的终结,而另一种身份的开启。
他们在套牢彼此后,掀开头纱轻吻。
然后文澜就红了眼眶。
没让任何人看到。
霍岩用手轻轻按了她后脑勺,将她脸埋进他颈项。轻轻拢抱,在掌声中沉浸。
……
仪式结束后,尹飞薇直夸婚礼太棒了。
“你舅妈都哭了,”她语气惊叹,“哭个不停,像你亲妈一样。”
“我看到。”文澜在换妆容,眼圈也微微红,“你不了解她为什么哭。”
“因为你嫁人了啊。”尹飞薇穿着伴娘礼服,头发端庄的盘起,她走这个路线实在很怪,衣服都像不合身似的,老用手去拆。
文澜看了笑,“她想我妈妈了。”
“是的。”尹飞薇糊里糊涂地应。
文澜内心叹息,不打算告诉好友,自己口中的妈妈不是亲生母亲,而是何永诗……
如果何永诗能坐在教堂里多好?
她刚才克制地很辛苦,幸福之中总是想起何永诗和宇宙,如果霍岩也有家人坐在那里多好,可他没有……
他表现还那么好,知道她难过,还护住她脸,不让在外面出丑……
“今天欧向辰也来了。”尹飞薇笑着谈起来,“他还有脸来。”
“不想说他。”文澜是一部分的逃避,婚前,霍岩提过,是他用了办法让欧向辰“喜结良缘”,她具体打听时,他只说是以牙还牙。
他还告诉她,不要对任何一个人内疚,“你没做对不起他人的事,是他们都在逼你,你脾气好,不代表我脾气也好。”
他不介意,向她透露他自己偶尔的秉性。看上去温良无害,实际事到头上,心肠与手段都分分钟到位。
“文文,祝你幸福。”尹飞薇看上去也不想多聊欧向辰,她对欧向辰无端反感,刚才聊起也是幸灾乐祸口吻,这会儿一边跳过话题,一边倚靠在梳妆台,望着文澜梳妆的脸。
“一直幸福下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和霍岩过得多开心。”
“为什么要给别人看?”文澜不解皱眉笑,“我又不为别人活。”
“你已经为别人活了。”尹飞薇目光微湿,“你对他多好啊,忤逆了你爸,终于和他结婚,还播了他最喜欢的曲子。”
“你怎么知道哪首是他最喜欢的曲子?”文澜这下真奇怪了,拢起眉心,从镜子内看她。
尹飞薇表情微微顿,接着若无其事笑,“不就那两首吗?舒曼夫妇的名曲?”
“你懂古典乐?”
“我不懂。”尹飞薇思考状,“他的伴郎团中有人了解,我听到了一耳朵。”
文澜失笑。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静静化妆。
待会儿要去酒店用餐,今天一天都将忙碌。
“你还记得,我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吗?”尹飞薇执意要忆从前。
可能是闺蜜结婚,她有些感慨。
文澜点点头,“当然记得。”
“那年夏天你回国找他,我看你魂不守舍在教堂外游荡,就给你画了一幅肖像画,你觉得太丑了,我们就成为朋友。”尹飞薇说着笑,“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和他在这里结婚……”
“很出乎意料?”
“当然……”尹飞薇语调慢下来,“绝没有想到……”
“我一直找他,就肯定会结婚,没有无缘无故的牵挂。”
“我没想到他会……”
“什么?”文澜睁开眼,惊讶她的突然停顿。
镜子中,尹飞薇失了全部笑意,一副茫然样子,意识到她在看,才微微一提嘴角,很勉强似的一声笑,“就是……以为他不会回来……”
文澜皱皱眉,没吱声。
尹飞薇乐,“不过,他还是如你所愿的回来了,我为你高兴。”
文澜笑笑,“谢谢。”
“你们一定要过好。”尹飞薇像是不放心,“婚姻除了你们自己,还有很多外部因素,任何时候,你一定要相信他是爱你的。”
“知道了。”文澜幸福地上扬嘴角,仿佛不会疲惫,能一直扬到永远。
这一天,她是最幸福的新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不会一直笑到永远呢?
中午正餐结束时,她遇上秦瀚海,说了和尹飞薇差不多的祝福。
不过比尹飞薇多加了一方面。
他说,“从第一眼见你,就知道霍岩会把命给你。”
“这是什么话?”文澜奇怪,“你有预知能力,知道他后面会舍身救我?”
“魂不守舍。”秦瀚海暧昧笑不停,“当一个男人为女人买醉,他就完了。”
“这你错了,”文澜反驳,“我表哥蒙思进,不知道为多少女人买醉过,他仍然在找下一个女朋友的路上。”
“没记错,你表哥蒙思进是你们这辈第一个为情离经叛道的人。”秦瀚海不知道什么来路,竟然将蒙思进老底了解地透彻。
这话一出,文澜想赖都赖不掉,只好勉为其难应承对方是对的,她愿意接受霍岩会为她舍命的说法。
晚上,终于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她对霍岩抱怨,“秦瀚海这狐狸什么来路?连表哥的事都知道。”
“你当他是小报记者,别理他。”
两人从市区赶过来时已经超过十二点,现在实在没心情聊旁的人。
霍岩牵着她手,拾阶而上。
夏夜海风飘荡,他们穿过矮墙、树林,终于到达一块高地上的建筑。
月光笼罩房屋与海洋,皎白与幽蓝的映衬,显得四周越发静逸与空荡。
这种静逸与空荡对新婚夫妇而言,是一场世外桃源。
两人耳膜都被炸了一天,可想而知,这处场所是多么称心如意。
“以后这里当我的工作室吧?”房子依山傍海,周围没有多余邻居,白色外观,藏在绿树大海中,却有着便利的交通,实在是当代的世外桃源。
站在落地窗前,文澜面朝大海,深深有感而发,“我喜欢这里。”
拍婚纱照和婚礼细节安排都是文澜处理,而蜜月则是霍岩做主。
他没有带她去国外,而是在莱山选了一座房子,渡过他们愉快的七天“婚假”,之后他们得回去,走亲访友,之后文澜就要出国留学了。
房子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的,看上去像民宿,可又不太像,很私人化。
文澜正疑惑时,他从身后抱住她。
在大海面前,抱住她……
屋内没有开大灯,一进门,他就进里面放行李,几盏柔和的小灯分散四处,这栋房子简洁空阔地充满一目了然的安全感,哪怕没有开灯,都像是特意为月色大海留下来的。
只有足够的沉浸自然,才能与自然融为一体。
他呼吸热热的,从她脖后一直敷到左边耳廓,声音就在那里响,像响进文澜心底,“新婚礼物。”
“……什么?”她讶异,微不可置信往后靠,更加贴住他唇。
“房子之前买的,你爸不知道,我没交出去,”他说着乐,喉结都震动,“千万别告诉他……”
文澜也乐,“你不能多藏点?”
“太外向了,你爸伤心。”他取笑她
一心向他。
文澜皱皱眉说,“本来就是。你全部家当都进了达延,万一博失败,一无所有。”
他进了达延,得有业绩,如果失败呢,不但被嘲笑,连家底都失去。
这对达延而言是无本买卖。
对霍岩却不是,他失去了荣德路八号。
“你怎么不懂,”霍岩咬她耳朵说,“我最大财产是你。”
“撒谎……”文澜躲避,想回,你不是能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的人……
他就忽然拦腰抱起她。
文澜的话完全被打断。
今晚是新婚夜,她怎么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而身心早就滚烫,被抱进怀里,往房间走时,气都不敢大喘一个。
像是一场未知的旅程终于到了开启的阶段,她马上就会见识这场旅程将是怎样的模样。
“洗澡吗?”他先像模像样问她。
文澜单手捂脸,笑捶他,“你说呢。”
“我今天洗秃噜皮。”他忽然说。
“为什么?”文澜奇怪,拿开捂脸的手,在走路的颠簸中,望着上方的他。
“时刻准备着。”
“准备什么?”文澜不可思议,“准备上床?在婚礼的白天?”
不知道是不是到了夜晚,霍岩突然不着调起来,没有准确告诉她为什么洗秃噜皮,也没承认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玩笑。
只让文澜一个人炸。
“不要脸。”她骂。
低声地,在暗着灯的屋内更显得暧昧了。
然后她又说,“我自己洗……”
好不容易从他身上挣扎下来,文澜还摔了一下,撞到床脚,被霍岩伸一只手拉住,索性没大碍,她就这样慌慌张张的在他目光中,一头扎进卫生间里。
再出来时,霍岩早在其他地方洗好,在床上等她。
文澜钻进被窝。发现他裸体。
“霍岩……唔!”
卧室正对着大海,有一面墙的超大落地窗。
这栋白色屋子,屹立在海岸,风浪拍击。
他其实很介意在欧向辰为她找的工作室里脱去衣服,那天聊起工作室的事后,文澜就告诉他,是欧向辰安排的,他当时脸上笑意差点没挂住,其实后来回想,文澜发现他好多破绽。
所以今晚他说这栋房子送给她作新婚礼物时,她一点没惊讶,这个男人就是爱吃醋,吃她和男模之间的关系,也吃她和欧向辰绯闻,甚至她口中的学弟,秦瀚海有一点说的没错,他真的不介意向外人展示为情所困的样子。好像爱她坦坦荡荡。不过他这种坦荡也有条件,得关系亲近的人才能窥得一二。
就像文澜哪怕因为工作关系把他看光、摸光,也架不住,他在工作与非工作之间的极端转变。
一点不绅士,就是野兽,还问她角度如何,用彬彬有礼似口吻。
文澜哭笑不得,又羞又疼。
她该怎么形容与他的融合呢,大概就是月光与海洋的关系。
月光有多广,海洋就有多阔,角角落落被充盈。
他的吻比平时狂热多了。
搂抱也不一样。会将她全然的包住,文澜只能从他胸怀里露出头颅,仿佛无处可逃的鱼儿,张着嘴,由他输入最后的空气。
疯狂地,快乐地,神志不清地夜晚。人只有在这等情况才是真实的人吧,谁都不认识彼此似的,颠三倒四。
到很晚很晚才睡……
眼皮沉重,思想模糊,最后的一线画面,是他从床铺起身,离她很远地,一直走向海边。
用裸露的背影,艺术般的线条与光影,低头在窗前站立……
文澜睡着了。
再睁开,他不在床铺,也不在窗边。
她下床,到外头寻找。
很奇怪啊,新婚之夜,在和她颠鸾倒凤后,一个人在客厅里躺靠,身上只裹着一件晨袍。
那晨袍还是她买的,丝绸质地,深芋紫。
这种颜色很适合新婚夫妻,使女人不失娇美,而男人不失阳刚,另有一种浪漫氛围。
“怎么没睡?”一开口,才晓得嗓音发哑,文澜披散着发,一瞬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她低眸,随意看去海边,而不再对视他眼睛。
他脸庞在幽暗清晨中,清晰又分明,仿佛带着雾气,微微凉般,“吵醒你?”
“你很早就出来了。”所以谈何吵醒?
文澜下意识咬住唇,没一瞬间又放开,走过去。
霍岩自动地张开单臂,意思是让她进来。
她于是自然而然地躺下,靠进他怀里。
“昨晚还好吗?”他明显腔调宠纵。低垂着眸,低沉着音,下颚甚至轻碰去她额顶。
文澜像只猫一样慵慵懒懒,“你不像处男。”
“好开门见山。”他笑着,胸膛起伏。
“是不是?”她追问。
“如果像你一样证明自己,我愿意血液染红大海。”
“所以到底是不是?”明明已经满意了,她偏偏故意挑刺。
霍岩也依她,用俗俗的话回,“是啊。”尾音轻至喃音,取笑的意味不能再浓厚。
“看过很多书?”
“当然。”他笑,“任何事都要学习。”
“怎么能控制住生理的呢?”如果做爱可以学习,那么年龄欺骗不了人,初次就是初次,会手忙脚乱,他血气方刚,表现得像已入中年的世故,知道女方怎么反应、在哪一点上才会满足,这对文澜而言很惊讶,至少她自己在初次上不会做到那么沉着、全知,“你是计划好着来的吗?”
她不由地发颤,靠着他的身体,声音抖,“我让你不幸福吗?你要一切做到最好,真实情绪都不在我面前露?”
“你怕什么,”他搂紧她,知道她的情绪,行为上做出反应,言语却仍然游刃有余,他低头,在她耳边像是娓娓道来,“你知道舒曼和他的妻子,是一对爱侣,可舒曼经历坎坷,后来精神出问题,死在克拉拉前面,克拉拉在他死后又活了四十年,穿黑衣,没有再婚,活跃在古典乐舞台,她是一位天才钢琴家,她写《如果你为美丽而爱》回应舒曼,如果你为爱而爱,那就爱我吧,你永远地爱我,我也永远地爱你!”
他像是在揣摩这句歌词,半夜不睡的结果就是思考在怎么回应她,“就是为爱你而爱,不用担心别的。”
“舒曼和自己妻子过得并不好,他身患梅毒,服用大量砒霜,后来精神才出问题,克拉拉为他守寡四十年,这样的男人,她最后也许很后悔给他那首回应曲。”
“不能用现代的观念去要求古典时期的人们,在和克拉拉结婚前,舒曼生活的确放纵,可后来没有,他和克拉拉的结合冲破他岳父的阻力,甚至为此闹上法庭,直到他胜利,创作了《你的戒指在我的左手上》,他深爱她。”
“也许吧……”文澜很不高兴,他晓得她不高兴什么,但是不道歉,也不说明他自己的理由。
为什么半夜三更不睡觉,为什么不能倾诉他的心事?
就像伟大的音乐家夫妇之间也有背后生活的一地鸡毛,她和他之间在经过白天婚礼的绚烂后露出疲惫与隔阂的一面。
哪怕彼此拥抱,体温熨烫着体温,他的手臂多么强壮,锁住她肋骨,无法挣脱,但是,他就是不提心底那些最真实的情绪。
晨曦虚虚实实在两人身上晃。
文澜背对着窗,本来贴在他怀里,后来转成自己朝屋内的姿态,他身后粉紫色的光挂满东方,海面如金浪,日出就要升起。
文澜眼帘闭着,嘴唇抿着,背对他,有些抗拒的姿态。
霍岩一手从她颈下穿过直扣到她另一侧面颊来,自由的那只长臂搂住她腰部。
晨袍散开,只露出里面的细肩吊带。
她两臂、两腿白皙着,近乎晃眼。
他说有什么好害怕,经过这一夜,他怎么舍得放开……
“不快乐吗?”他微声在她耳边研磨,“多么幸运……”
是。
多么幸运。
不止心灵上的契合,他们连欲望都如此合拍,他这么暗示她时,身体力行展示他们之间的幸运,日出是金色,在他们身后铺陈,侧躺的姿态仿佛像一件特意为艺术而展开的人体案例。
他变成艺术家,指点她的一切。
文澜始终闭着眼,没任何主动,她仿佛在静静体会,用内心拒绝他,但身体全凭本能的艺术形式,然后她就知道了,真情和肉欲有时候真的可以分开,撇开他本人这个人,她欣赏他送来的力度与滂湃的激情,能让人忘乎所以,仿佛当下可以下结论这是世上罕见的快乐融合……
越是这样,一波波后就剩害怕,像是迷失,也像溺水。
他告诉她这是再分不开,他们的身体也交出诚实答案。
所以这是新婚时的情景。
新婚并不伴有全部的幸福,反而患得患失,可能小时候经历太多,安全感没得到充分满足。
加上确实刚刚结婚就要分开,文澜
那一段日子过得并不好,除了做爱时,和他相融深切,其他时间像一盘散沙。
十月份她就飞去伦敦,展开为期两年的研究生生涯。
霍岩送她到英国,待了两个晚上离开。
那两个晚上也没有讨论多余的事情,好像交流都是附带,用身体谈判才是货真价实,他们珍惜最后的时机,在公寓足不出户,纵情享乐。
第三天离开时,文澜早早就醒了,但装着不醒,他在床头静静看了她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做,然后离去前吻了一下她的嘴唇,之后才起身离去。
当他静静待在床头什么都没做的那几秒钟里,文澜确信这几秒他深深凝望着她脸的时间,比那一个明确的吻,还要能说明问题,那就是,他爱她,深深爱她。
他前脚一走,文澜就后悔了,尤其公寓充满了他的味道,连呼吸都是他的荷尔蒙。
更加气,又想念。
她几乎快把自己折磨出病。
表面还是很能应付的来,她哪里肯承认自己害了相思病,像十三四岁时的小女孩,不能离家,不能离他。现在他们都成年,她有自己的学业,他也有他的事业,不仅该像个大人,还确确实实就是大人。
在电话里聊了几句,文澜就挂了,表示有事情有忙。
他那边好像挺遗憾,她竟然这么不想他……
文澜好强到底,就是表示不想,挂了就绝不先打给他。简直幼稚出毛病。
然后时间就到了新婚这一年的冬天。
北欧早就白雪皑皑。
霍岩在中国的山城,打电话给她,“我过来看你?”
他每次过来都要请示她。因为她很忙,他要是制造个什么惊喜,打断她的节奏,会要挨骂的。
霍岩就长记性了,绝不搞什么惊喜,每次来都提前打招呼,问霍太太有没有时间。
霍太太是大艺术家,婚后的第一年就灵感大发,出名的作品一件又一件。
忙得不可开交。
听到他请示,先漫不经心一回,我看看日程,过一会儿又不紧不慢回,能挤点时间给你。
“还定上次那家餐厅?”霍岩办事稳妥,每次见面都是聚少离多,所以没有多余时间跟她浪漫,比如去一家他不了解的新餐厅,品尝什么新菜式之类,反正他们见面也不是为了吃饭,而是那个。
新婚又都是没节制的人,恨不得饭桌前就热火朝天上。
他这次,仍然先询问,文澜竟然提出反对意见,“我来安排。”
“你?”他嗤笑一声,显然对她没信心。
“什么意思?”她立马抗议,“我连家餐厅都定不好吗?我还是这里生活的。”
“我不希望,和你见面时,在不熟悉的地方,将多余的时间耗在询问洗手间上。”不止会询问洗手间浪费时间,还有储藏外衣的步骤会不会繁琐,没有熟悉的经理连红酒都上不中意等等问题
“我们是吃饭,不是打战,那么着急干什么?我发现你现在做事特别功利,”仿佛被抓到一个点,她马不停蹄炮火全开,“生活不能事事安排,总有不如你意的时候,那你因此而避免不必要的生活吗?我现在是不是不能和你提做爱以外的事了!”
霍岩被逗开怀,一直在电波里笑,末了,她骂完了,还挺绅士风度,“欢迎霍太太指教做爱以外的事。英国见。”
他三个字结尾。
她那边也见好就收,叨叨了两声真烦后,“冷冰冰”挂了。
没几天,霍岩就从山城飞往英国。
英国大雪纷飞,不止北欧白雪覆盖、雪场航线爆满,英国也洋洋洒洒,下满几个夜、几个白天。
伦敦的国王十字车站矗立在大雪中,目送一辆辆经过飞奔去机场的车。
她提前到达。
穿着米白色大衣,领圈一件大毛领,两腿纤细的裹着一双同色系浅色长靴。
亭亭玉立,黑发束成马尾,回转间,英气荡漾。
“霍岩……”隐隐约约一个男人过来,在几个旅客后面,他似乎正要打电话,英气的脸庞低垂。
但是,文澜往上扬起了手,像是心有灵犀,他目光忽然从手机屏幕抬起,从其他旅客的缝隙中,朝这边望了一眼,明明不起眼的一眼,他却就是眼尖的看到她。
文澜形容不出这场见面的喜悦情景。
他脚步不停往这边走着,眼睛一直笑看她,像是目测她的打扮多惊艳程度。
没一会儿,他就完整的出现在她面前,那些旅客散开,他朝她走来。
文澜往前小跑。
他单手放行李,接着两手打开黑色大衣的衣襟,文澜来不及细想他这动作意欲为何,就知道帅极、潇洒极了,她迅速就奔进了他怀里。
很热、很坚韧的一堵肉墙,牢牢接住她,文澜等埋进他胸口才意识到他打开大衣的动作是要将她包起来。
她无论如何地穿成一只熊般,到他怀里,却仍然只是纤细的小鸟。
他大衣包住了她,完全地,密不透风,只露半个后脑勺,然后他们接吻,很热烈的长吻。
她唇部冰凉,刚从外面进来缘故,而他吻技高超,舌吻差点把她魂卷走。
如果在法国,人们不会诧异男女间的情不自禁,可在英国就成另类。
文澜主动停止躲进了他怀里。
大衣再次牢牢地包过来,这次把她后脑勺也遮住了。
拥抱。
长久地。
……
文澜的公寓在学校附近。
她学业繁重,又要做创作,睡觉的地方就真的只是睡觉的地方,除此之外,她在离公寓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私人工作室,在寸土寸金的伦敦,她无法将家与工作室全部集中在一起,而且还要靠学校近。
霍岩不过来时,她其实基本都在工作室睡觉。
只有他来,在工作室人来人往不方便,才一起来公寓。
公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进门,一股非比寻常的香味,霍岩微皱眉,一开始有点不确定,他犹疑着换了鞋子,将行李依她言,拎去里边。
在出来时,他愣住。
脱掉大衣的女人,胸前挂着一只围裙,正将冒着热气的饭菜从灶台端出来。
她头发束着,因而显得精干无比,端菜架势也很熟练模样,她安置好,甚至一抬头,冲他笑,“傻了?”
“……”霍岩喉结滚了一下,有话想说,但是没说出来。
文澜更乐了,他越讶异,她越有成就感。
“这家餐厅的菜式还满意吗?”她单手一扬,引导他看满桌面的菜肴与美酒,“大厨是我本人,来尝尝?”
霍岩笑着,从愣着的位置,缓缓走到桌前。
文澜服务周到,亲自给他拉开座椅,并递了筷子,“学了半个月吧,被老师夸有天赋。”
“你哪来的时间……”什么味道不要紧,关键现在他的表情完全被征服了。
“鲅鱼饺子。家乡味道!”文澜娇声,“剁这个鲅鱼馅,我手臂快废了。”
她撒娇着。
海市的特色美食,鲅鱼水饺。鲅鱼得用人工剁,越剁越有弹劲,好吃是好吃,名扬天下,但废厨师。
两人都是海市长大的,从小吃着何永诗的鲅鱼饺子,对品鲅鱼饺子也有高超的技术。
霍岩尝了第一个后就赞不绝口。
文澜听了开心得直笑。
“真的有天赋。”他赞扬,“你
老师没说错。半个月时间赶上别人十来年的功夫。”
文澜可一点不谦虚,“你也不看看,我这可是雕塑家的手,各种材料玩得转,一份鲅鱼馅而已,不在话下。”
“辛苦。”他将她落在自己肩上的手牵到唇边,轻轻吻,“下次还想定这家餐厅。”
“那得看大厨有没有功夫了。”她说着笑。
霍岩牵她落座吃饭。
两人第一次一起品尝她做的食物,文澜真的有天赋,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何永诗的功力,她不仅做饭学得好,收拾衣橱,分类他的衣物,甚至换衬衫领子这种活都会做。
霍岩的衬衣全是定制,还是婚前的产品,结婚后他“一贫如洗”,全部身家搭进达延,目前几个项目在同时进行,但是很不顺利,没有进项,文澜的事业却蒸蒸日上,他现在靠她养。
她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知识,说衬衣只消耗的是衣领,一旦磨损就不好看,而其他部分却大致完好,就可以找技术高超的师傅,将领子换掉,就会变成新衣服。
“下次把其他衬衣带到英国来。”霍岩洗了澡,将行李大大方方送给她折腾。
他这次打算待三天,这在他们婚后的见面中算“长住”。
文澜迫不及待把他行李扯开,看看哪些地方可以展示自己的技术。这不,她就直接将两件衬衣打包,说要去给师傅换领子。
霍岩一直靠在门边笑,目光浅浅的,又专注看着她忙碌的样子。
之后,当然是亲密活动。
“还是你厉害,省去外边餐厅的时间,直接活动。”把人从地板抱起来后,霍岩托着她臀,往床走。
大中午,雪下得无边无际般,寒寒冬日,在床上折腾时间最为恰当。
文澜细细皱着眉心,痛苦又享受般,下颚仰在他一侧锁骨,闭眼,忽然想起什么,急低声,“……关窗户。”
公寓的暖气过于旺盛,这里每家每户都开着窗户。
“上次没有关窗,声音传到外边,邻居都听到了。”提起来文澜就懊恼,她睁开眼,催他,“这回别忘了。”
他拍拍她臀,类似安抚,之后就去了窗边,单手拉回外开的窗,紧紧闭合。
室内室外瞬间分明,里头的音调不一会儿婉转响起,纵情无忧。
……
这天傍晚,雪突然停掉。
像是天公作美,文澜突发奇想,要去瑞士滑雪。
他们分别七年,除了小时候滑雪的记忆,早不了解对方水平了。
霍岩揽着她在床头靠了一会,之后轻声答应。
她之前还余韵未消的满足样子,下一秒就活蹦乱跳起来,好像大雪马上就会重起,耽误他们飞瑞士的行程。
伦敦去瑞士,时间短到忽略不计。
没带多少行李,因为过一夜就回来,其实不该在路上折腾,霍岩时间紧俏到连跟她做时,还接了两通电话。
可笑的是,他这样的人,还不能主动挂断对方,他岳父安排的某位所谓经验极好的分公司经理,要向他传授经验和跟踪项目进度,光听从手机里漏出来的对方不着五六的那种调调,文澜就震惊,父亲怎么能派那样的人来侮辱霍岩。
他在未进达延前,就有能力跟整个达延叫板,现在却为了她,在达延听一个小人物吆五喝六。
文澜差点暴走。霍岩结束通话后,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越生气,他越折腾她,好像要让她精疲力尽,就不会管他的事……
文澜气死。
她已然懂得快速收敛情绪,满足后,乖乖地待在他怀里。
直到飞往瑞士,听到他说,可能待不了三天时,文澜真的彻底心酸了。
没当场发作,一路心情别扭的到达雪场。
那时候已经天黑,北欧本来就黑得早。
霍岩知道要哄她开心,就陪她在机械雪道上玩了一会儿,之后两人一起回到酒店。
本来,她是打算第二天和他滑野雪,在大山里面,没有人工痕迹,全靠身体与雪地的感觉,纵横自然,可惜啊,她连和他正经滑几场蘑菇地形都不行。
回到酒店,霍岩先洗澡,她在外面接电话,处理点学业上的事,霍岩洗完后,又变成他处理公务上的事。
结果变成,他在大夜里,得出去一趟。
文澜彻底吃惊,“现在?”她拿着衣服站在浴室门口,完全不知所措般。
霍岩这边已经穿上外套,“半小时就回来,一位朋友在这边的雪场,我正好找他有事。”
他漆黑眸光中有真诚的咨询,好像如果她不愿意,他就不会去。
文澜对着这样一双几乎任她为所欲为的眼睛,哪里真能不懂事,点点头,失落低音,“去吧。”又娇音,“快点回。”
她要是不娇气一声,霍岩还真不放心走,吻了吻她脸颊,他就走了。
酒店是三星级,旅游景点的三星级和城市里总不能比。
说实话,文澜很少住这么旧的三星。
她以前也在外面游览,住过条件比较差的,但这么古老设施的酒店还是第一次。
特别不方便,没有食物,也没有服务人员。
北欧人对生活品质特别注重,工作也只是工作,而不是“卖命”,哪怕周末酒店无人看管,也不能妨碍从老板到员工都要放假的事实。
空荡荡,除了疲倦的游客,乏味至极。
景色倒是好,文澜定这家酒店,就是看中窗前的景色。不过霍岩好像误会了,以为她怕花钱,可能是被他工作的事情气糊涂了,一时没注意到星级。
不过已经住进来,想再多都没用。
但是这一晚啊,注定匆忙又搞笑。
他们先是见面做。爱被打扰,后又急匆匆赶来瑞士,雪没滑上,就住进一间破酒店。
这个破酒店的后街,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好地方,文澜对着后街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弄掉下去了。
她简直哭笑不得,一时担心的不得了,怕待会儿接不了霍岩的电话,又急匆匆从楼上赶下来。
连件衣服都没披,她刚好手机找到,那破酒店的后门就“砰”一声,在她眼前明晃晃被风撞上。
她惊讶,跑过去又扯又拉,他妈的纹丝不动。
即使不敢相信,文澜也不得不承认,她被关在后街上了。
瑞士冬季的零下十来度天气,一套单薄睡衣在身上,手机摔坏,酒店没值班人员,门锁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在街上倒处找石子,然后往楼上的窗户丢,丢了半天,一个被惊动的旅客都没有,大家好像都睡死了一样,她左喊右喊,喊破嗓子都没用。
“呜呜呜……”这下连大声哭都不敢,眼泪会在脸上成冰河,她要疯了,试图在小镇里寻找人家躲一躲,结果放眼望去,四下漆黑,北欧的人稀简直如噩梦般在她头顶笼罩。
她要是冻出子宫上的毛病,霍岩就完了,绝后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可能会绝后的男人姗姗而归,文澜在老远就看到他了,但是冻得喊不出声音,她抱胸蹲在墙边,霍岩不经意一抬眸,先是被她吓一跳,接着不可置信,他的瞳孔放大着,仿佛以为见到了鬼。
“老……公……”她歪歪扭扭的音调似乎叫了这么一个称呼。
霍岩绝对没有听到,他停顿着,不可置信着,无法第一时间确定她,这么长距离,他不可能听到
这声来自霍太太的第一声老公。
他的第一反应是叫她名字。
“文澜——”声音从后牙槽蹦出来的那种。
仿佛是调皮的小孩,干出令人无法置信的不着调事,他震怒!
“你怎么了!怎么了!”听听他这两声重音,即使眼睛没有瞧见,文澜就晓得这事大事不妙了啊。
他仿佛这辈子的耐心都在这一刻耗尽,要将她千刀万剐了。
文澜吓坏。
他冲过来将她从地上拔起来,是的,拔,文澜在地上结冰了,所以这一刻又是非常搞笑的,她被吓到一会儿后就被自己蠢哭了,好在泪腺也在寒冷下罢工,她于是非常坚强,除了声音冻得直打哆嗦以外,脸部的平静显得特别英勇。
“手机摔了……忘钥匙……他们睡死……石子丢不醒……丢了好多窗户……”
她一想到自己方才往楼上窗户掷石子的画面就更哭笑不得。
于是,她真是无颜见人。
他抱着她冲进屋内,往楼上走,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吱作响,霍岩忽然朝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让你住这种地方!”
文澜当即心一跳,全场的乌龙下来,这一刻是最为真切的。
他很难受,很自责,认为是这种地方,让她受罪。
文澜也很难受,很自责,和哪种地方无关,原来他真的在介意,这一年没法给她更好的。
他有焦躁,不如外表上的沉着耐心,像少年时期未曾中断一样,在她面前袒露脆弱一面。
“没关系,这地方很好……”到了楼上,她尽力安慰他。
而她看上去才是需要安慰的那个人。
霍岩用自己的身体暖她,他脱掉自己衣服,想抱她去洗浴间,文澜柔弱的去寻找他的唇,他唇和她的一样凉,她马上就暖热了他,然后在上头说,“快暖暖我,怕以后不能生孩子了……”
这话似乎把他弄懵一瞬,文澜眼底清明瞧着他时,发现他高高在上的目光,低低的垂着眼帘看她,这个角度,将他衬托得高大无比,她是仰视他的凡人,而他是精致华美的雕塑。
文澜抬手摸他眉,用冻冰凉的手指头,一根根,每一根都似分明的浓眉,“不要我吗?我想。”
他黑眸里有光晃了晃,接着微侧头,将唇在她唇上改了角度,然后闭眼,猛烈而又无限柔和般吻下来。
这一次,没有戴套,从结婚到现在,这是第一次。
好像为了测试她到底有没有冻到不能生……
又好像什么都不为……
就是迫不及待想要在一起,将彼此体温传递。
他从始至终没有将她从手上放下来,没有去床铺,好像证实他口中所言这个地方不怎么样的话,不肯放她下来,文澜被这样子弄得有点害怕,又惊叹两人之间的疯狂,如果艺术有疯狂的部分,那他比艺术本身还狂野,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这是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入的融合,他们达到了新高度在灵欲上。
夜里飘起雪。
他们回到床铺。
床头一盏小灯,照着她欲望得到满足后的幸福脸蛋,他两手臂搂着她小腹,将人靠在他胸膛,那盏灯没有照到霍岩的脸,锁骨以下才明亮。
她脸庞包括身体都在光明之中,与天使无异般,纯洁又美好,“我看到你的一份文件……”
在收拾他行李的时候,“你在山城建酒店?”
“万晨。”他低下头时,额前的发会偶露在光线中,阴影将他鼻梁显得更加挺。
“看了图纸,你们大堂是不是缺一件装饰品。”
“虚位以待。”他笑,头低着,视线似乎在看她。
她满脸红润,状态显然好,“我送你一件雕塑好不好?”
霍岩笑着,没有回答,但这就是回答,她想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何况是礼物。
“你现在工作很辛苦,以后我会照顾你的,学更多菜式,爸爸对你做的事,你生气都跟我说,我补偿你。”她已经从别的渠道了解到,霍岩在达延简直生存艰难,名义上好听,文博延的女婿,可文博延没有把他当女婿,而是傀儡一般。
霍岩就根本不可能成傀儡一样的人,他需要话语权,需要被承认,不是被压制,这次远调西南,他没有跟她说半个字,甚至结婚以来都很少跟她提翁婿之间的矛盾。
文澜远在英国,之前是碰到来英的舅妈,才晓得他处境。舅妈让她不要找自己父亲,她得学会在翁婿之间平衡,对霍岩也有好处。
文澜结婚后才逐渐明白,的确得转换身份,不能用以前的习惯和家里的两个男人相处,所以她改变,一方面体贴霍岩,一方面孝敬父亲,努力做到平衡。
他却并不“领情”,“不论听到谁说,都不要以为我惨淡。”他语气似乎在失笑,“那是没见过我真惨淡的时候。”
“我今晚就很惨淡……”她皱起眉,小声提起。
他轻笑连连。
气氛一下似改善。
文澜伸手将床头的手机摸来,屏幕已经四分五裂,但是她现在竟然打开了,简直在跟她开玩笑,之前那种冻死人的困境下,死活打不开,现在竟然开了,除屏幕花了,其他一切正常。
于是文澜毫不犹豫的当着头上男人的面,将通讯录里他的名字改成老公两个字。
光线一半强,一半暗,她的这边强,他那面暗。
“……老公?”试着清晰叫一声,身下男人没有反应,文澜又叫一声,他还是没有反应,她皱皱眉,“老公?”
他还是没反应。
文澜就生气笑了,“你故意的。”
她身体感知到的景象是他头往后靠去的动作。
“以后无论在哪里,我呼叫你时,第一时间回复我,或者第二、第三时间也没关系,但一定回应我。”她说着,真的拨了一下他的号,老公两个字一直在屏幕跳,房间某个角落里,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立即响,而他长裤正丢在地板,旁边躺着她凌乱的内衣。
低沙的男音,缓缓回应着,更愿意听她在床上叫。
女声抗议似的发笑。
很快,她声音就被闷进了被内,床头灯既照不到她脸,也照不清他样子,两人都进了被内,逐渐起伏。
这一夜,雪大到,茫茫分不清天地。
他们仍然滑了野雪。他难得翘班,带她从瑞士滑到另一个国家境内。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一年冬雪。
文澜在伦敦待了两年。
期间西方长假时会回国,文博延身体不如从前,她时常在他跟前走动,也比以前贴心,文博延说,这是为了霍岩讨好他,让她死了心。文澜也不气,她对他,比从前耐心多了。
父亲越来越老,她却越来越成熟。
婚姻不止两个人,是两个家庭,她晓得了什么是责任,努力平衡好各方。
霍岩凭借着出色的商业手腕,逐渐名声大噪,他更加忙,有些是被迫的,有些是主动出击的,他的确能处理好家庭与事业两方面,从不在文澜说工作上的麻烦,只说那些高兴的。
文澜两年后从伦敦毕业,他已经做到集团副总。
可以说步子跨得出人意料。从第一年被打压的势头看,他似乎不可能在达延翻身,但第二年就逐渐变了样。
他们有时候住在澜岩大厦,有时候住荣德路八号,他还是买回了八号,在文澜回国的第一年。
那时候他们还没决定要孩子,就觉得文博延身体不太好,得在身边陪着,可两代人住在一起,生活方式的不同,容易引起矛盾。
文澜只这么提了一下,分开住就好了。
没几天,霍岩就将八号房产证给她,让她住过去。
八号早已经不是从前样子,上任房主大改特改,面目全非。
霍岩说暂时不要修复,文澜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只是单纯的,他很忙,她也忙,怕她忙不过来,文澜一直想亲手装修,他为她考虑,所以建议不要动。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怕新装修,对孩子有影响。
当时她才是回国的第一年,根本没想过孩子的事,每天和他二人世界都过不够,怎么可能考虑孩子。
她又刚好在建工作室,各方面压力都很大,他那时候一字没提,但早就提前考虑。
文澜知道真相后,很哭笑不得,闹了他一场。
霍岩对她还是很好,很纵容,只要不是跟男模特儿们有关,他各方面都比她成熟与理智。
他们有时候吃完晚饭,会出来散步,在路上碰到那些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邻居长辈们,每个人都要夸奖他们一顿两小无猜。
文澜就真的在周遭的氛围里,觉得自己幸福到这世上人人都会羡慕的地步。
她悄悄跟霍岩这么说,霍岩回复她,小心乐极生悲。
他这种话简直不像他一直以来的深思熟虑形象,简直像个小孩子,文澜那晚大发雷霆,在小区著名的那条紫薇路上,恨不得当众踢他几脚。
哪有这么“祝福”自己婚姻的,乐极生悲?
她气得一个人率先暴走。
不知走了多久,小区里绿树成荫,每栋建筑都相隔很远,容积率低,自然就空旷,她走到水杉林内的荷花池边,那里铺了防水木地板,一堆打扮俏丽的阿姨在跳扇子舞。
文澜怄得坐在凳子上看她们跳舞,看了一会儿就不气了,毕竟气死,他后面续弦,万般家产就是他和别人的了,文澜才没那么傻。
没过多久天黑,阿姨们也收拾家伙走了,文澜有点害怕。
但这时候回去很没面子,她也开始反省是不是刚才小题大做了?
这么善良忠诚的在事后反省自己,这么好的
女人,竟然没得到老公追过来的待遇,反而被晾在林子里许久,最后自己灰溜溜的回去了。
文澜怄啊,怄到回到八号时,想抠地板。
等到了房间,他居然盖被子躺在床上看书,文澜一箭步过去就把他被子掀了,正要破口大骂,发现他居然穿着外衣躺在床上,被她眼神不可置信地抓到,他卷起被子,在床上朝她抛媚眼般的笑。
文澜糊涂了,正愣着,他说,怎么不打电话,老公等你电话很久。
她还不明白。
他就全盘托出着笑,一路跟你到荷花池,又跟你回来,你都没打电话。
所以……
他在她后面躲猫猫,到了八号又跳大神,想方设想走到她前面来,在床上装躺着看书?
霍岩你有没有事!她不可置信当场大吼,你在外面装一本正经回家跟我演电影呢一天一出!
幼稚鬼。
大部分时间正经,后面越来越出奇离谱,如果有一道是面对婚姻的问题,文澜会问,婚姻到底给男人带来什么,他怎么越来越不像样?
别人都以为她家先生多矜贵高不可攀,实际上是幼稚鬼。
不过床品很好,总顾着她,她能和他一直过下去,就冲他有足够耐心与温柔,每一次恩爱都是一种新高度,好像这一生都将跟着他一起攀登,一起向上走。
最后他们白头偕老,到达天堂。
子孙在人间满堂。
人在幸福的时候,会不切实际设想一堆愿景,好像那些都唾手可得,实际上,幸福之塔和多数愿景会一起坍塌,曾经的美好分崩离析……
文文我永远爱你。
老公老公你在哪里……
过来接我……
某某路,某某树下,你过来就看到。
你是路痴吗?还是逗你老公?
老公老公今晚吃鲅鱼饺子……
文文我永远爱你……
你骗人……
你骗人……
骗人……
……
如果那年瑞士的雪山听到他们在夜里的谈话,肯定会笑这一刻在中国凉都利川市被噩梦割醒的女孩。
像身上被放了无数个血洞,四处漏风,血液与热量决口,人心绝望。
“……”她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张了口,唇瓣蠕动两个字,但没有声音,幽暗光线中,空荡荡酒店房间内,她叫什么都不会有另外的人应答,所以,那两个字的口型,是老公还是一个男人的名字都没所谓了。
眼泪簌簌,文澜彻底清醒——
作者有话说:这个字数,我给我自己跪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时钟座的小喵、柠檬很萌10瓶;ChenYiju3瓶;Syit2瓶;JTKHTS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山盟
利川属于喀斯特地貌,山多、林密、水丰富。
一夜下来,草叶上甚至有浅浅的水雾。
室内空调打着,更加凉。
这种凉和海市的海风凉不同,有种闷在周遭的感觉,不敞快。
酒店属于三星级,在旅游小城利川市环境算可以。
单独的大楼,远离老市区,一侧窗户临着山景。
窗下有一张单人沙发,晨光中,沙发上的男士背包清晰可见。
靠墙的长桌上则摆着一只敞开口的女士背包,一些零碎,手机线、防晒霜等散在桌上。
两张双人床,泾渭分明般,一张纹丝未动;一张被面掉落,床单起着褶皱,上头缩着一个女人,好像感觉到冷似的,她连两手臂都抱在一起,膝盖弓起顶在腹下。
夏日清晨天亮得早,拉开的窗帘显示外头社会的景象,里面黯淡的光则冷清许多。
突然,一阵敲门声锐响,伴随一道男人激烈的喊声。
这在清晨实在恼人,尤其是酒店。
临山的那侧窗户日光渐渐地变大,那只背包的景象就更全。
工工整整,拉链紧紧闭合,仿佛不曾使用过。
他来到这间房,就没打算留下太多痕迹,一切都是严谨而分明的,只有她,抱着好好住的打算,连睡衣都精挑细选。
一夜过去,却只孤芳自赏。
“文文——”
“文文!”
透过门板传来的声音更加暴跳如雷,仿佛她陷入了怎样的绝境。
又喊了多声,门板传来密码解锁的声音。
几排凌乱的脚步冲进来。
这时候,文澜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披头散发。
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她就没大剪过头发,除了修整,连染烫都没有弄过,所以二十七岁时,长发已到腰部,香槟色的晨袍挂在纤弱肩头,敞开着,露出里面的同色吊带,头发为她挡住了大半的泄露春光。
屋内黯淡,除了冷气嗡鸣,仿佛就没个活的动静。
冲进来的人,从过道过来,几步路就撞到她床前。
屋子不大,两张床,两个人住算宽敞,可人一多,立时拥挤。
卫生间那块特别凌乱,被子掉在地上,床头柜也放着一些东西。
“文文?”蒙思进嗓子喊哑,脸上急出汗,慢慢地走向她。
“我来。”一道女声抢先,并且将他身体剥开,直接冲到走道,矮身,将床上人散开的晨袍拉起来,“文文?”
文澜抬头。
“……怎么样?”尹飞薇声音颤。
“怎么来了?”她好奇。脸上看不出一丝泪痕,除了反应慢一些,好像没什么大碍。
尹飞薇痛苦似地皱皱眉,“蒙总接到他电话,让过来接你……”
“好。”文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蒙思进在床尾饶了两圈,忽然冷笑着,“失败了是吗?”
他问这话时,服务人员还在场,尹飞薇猛地一瞪眼,不仅瞪他,也将几名服务员瞪走。
一切都慌慌乱乱的,先是在大清晨怎么叫门都不开、以为发生事情,后面又变成兵败如山倒的兴师问罪现场。
“非要这样?”尹飞薇恼火。
文澜没有声音,眼神不知看着枕头上的哪一点。
尹飞薇到书桌边,在女士背包里找出一件防晒衣,又奔过来给文澜披上。
她里面没有穿内衣,要不是头发厚,都要走光。
显然遭受了重大打击,整个人都浑浑噩噩。
尹飞薇痛恨音对蒙思进,“先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回去?”蒙思进叉着腰停下来,“这事儿没完。”
他性格向来火爆,刚才当着外人面就要发作,这会儿却咬着牙蹦出这五个字就停掉。很不寻常。
尹飞薇转过头,望着文澜,“我们走吧?”
文澜仍然纹丝未动。
蒙思进终于暴躁,踢翻床脚凳。
那凳子一直滚,滚到门口。
这时候门口好像有个女人被吓到,低呼一声。蒙思进猛地转头去看。
那女人停了几秒后,再次发出声音,“蒙总好。”
“好什么?”蒙思进笑起来,挺恐怖的那种,“你来干什么啊,黄秘书?”
黄秘书。
黄智美。
这个女孩大学一毕业就进入达延,转眼两年,人家与她同时段毕业的几乎才刚融入职场,她却已经做了总裁秘书两个年头,察言观色
能力一流。
扎着一个低低的长马尾,大清早的过来也没有一丝凌乱,穿着职业套裙,纤瘦而不失干练,“我来收拾下霍总的东西。”
“好啊,东西都不上来拿了。”蒙思进点头,“行,你进来。”
他一让路,黄智美就趁机点头表示感谢,接着,微垂着眸,走到房内。
她先对尹飞薇激烈的目光做了一下回应,接着又朝文澜的方向点点头。
可惜文澜没有看她。
她好像对任何事情不敢兴趣。
霍岩留下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只包,他昨晚洗完澡,就将东西收拾的差不多,务必不在外面留下过多的痕迹。
黄智美将他留在沙发的背包拿上,接着准确无误找到他躺过的那张床的床头来,拿走了手机充电线,接着,几乎面对着文澜,低头、弯腰捡起他落在地毯的什么东西。
霍岩可真是好记性,昨晚与她纠缠中,掉了手表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黄智美将他表捡起来,同时在裙子边上蹭了蹭,仿佛有灰;接着她再次对文澜点了下头。
文澜与她挨得极近,毕竟这房间是双人房,与卫生间墙壁窄窄的一个过道间,只能融入一个纤弱女人的身形。
黄智美打完招呼,不在乎有没有回应,就从过道撤出来,接着似乎到行李架那边用一只防尘袋,套走了霍岩的鞋子。
之后跟蒙思进打招呼,“蒙总,山城见。”
他们这一行人都是要回山城。
本来游轮之旅就是一个休闲型的会议,政商各界人士都在,从山城出发,在韵洲停留接上文澜和欧向辰,接着,船又顺着长江而下,穿三峡,到湖北。
本来都要去宜昌,再从宜昌坐车回去。霍岩半夜三更一个电话,不仅把蒙思进弄过来,他自己的秘书和司机也同时到达。
一开始黄智美打算等他们走才上去收拾,结果迟迟没动,她就只好先过来收拾。
蒙思进对她的回应很有意思,“让他出门小心。转达。”
黄智美不敢深揣摩里面的意思,表情只剩怔。
蒙思进就又重复,“一定要转达。”
谁都知道蒙家大公子什么特性,好好的家业不打理,整天在社会上混,吊儿郎当、不着五六惯了,可不耽误他放狠话时脸上露出的那股狠,纯天然,不需要弄虚作假,威力很到位。
黄智美什么也没敢回,稍一点头后,带着人和东西往外撤。
她不是一个人上来,仿佛她背后的男人早晓得蒙思进什么特性,可能会为难他的秘书,于是派了司机兼保镖一起上来。
蒙思进放完话后,做为秘书的不敢有反应,旁边的保镖反应可大了,眼神犀利地仿佛要将蒙思进吃掉,毕竟人家做保镖的可不管什么总不总,谁对自己老板不利,谁就得被摩擦。
“好小子。”蒙思进表情看上去很欣慰,用手指了指那人。
黄智美带上门,阻隔了两人的视线。
屋内再次陷入封闭和昏暗。
尹飞薇从头到尾无声,但眼神担忧地注视着一切,等人走掉,她重新坐到床边,“你到底怎么样啊文文?”
文澜摇头。
仍不说话。
蒙思进率先走出去。
房间剩两个人的时候,文澜才从床上下来。
尹飞薇亦步亦趋跟着她。
文澜拿了衣服,到卫生间洗漱。
半个小时后,和尹飞薇一起从楼上下来。
这时候天光大亮,夏天的温度在凉都传递,隐隐的热量从地面往人身上爬升。
他们的车停在酒店门前,没走几步,大家就重新进入冷气环境中。
早餐在五楼餐厅解决,尹飞薇陪她吃了一点,蒙思进后来就没出现,一直在车上。
三个人坐在车上时,很少说话,尤其是蒙思进,几乎改掉常态。
文澜也不说话。
尹飞薇一个人唱独角戏,“我知道你难过,事实就是这样了,你用尽方法他都不会再回头。离了吧文文。你不是没人要,你也不是非要男人不可。”
文澜看着窗外飞奔而过的景色,脸上表情无悲无喜,仿佛也封闭了内心。
谁都撬不开。
……
山城位于中国西南,城如其名,地形多山,可以说整座城都在山里进行。
夏天也是火炉,风吹不进,热散不出,火爆异常。
万晨酒店矗立在烈阳下,外立面幕窗反着锐利的光,显得机械而高耸。
蒙思进住在其中一间套房内。
山城正在举行经济会议,万晨几乎被住满,他这间算豪华套间,和总统套虽然不能比,但也是条件极好的了。
他这会儿满面戾气,像是被谁虐待了正要反击,咬牙切齿对身前人说,“把事情办好,以后哥们几个到海市,我还会隆重招待。”
他口中的“哥们几个”一看就来路非凡,体型不算瘦,凶神恶煞,有的脸上还扛着很长一道刀疤,就差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
哥们几个立时全部事情都包在他们身上的谄媚,“蒙哥你尽管放心,我卓二一定把这事办漂亮。”
“你们算个鸟,”蒙思进突然冷笑,“赶紧去吧!”
“放心吧。”这几个被骂了也还笑嘻嘻,赶紧应了就夹着包出门。
等人一走干净,蒙思进又单独叫来一个,这一个长得安全些,看上去沉稳不少。
蒙思进太阳穴上青筋直暴,“他们打头阵,到达延大厦闹,你就给我带人,把霍岩堵了,堵到一个绝对方便的地方,下死手给我弄!”
“怎么个死手法?”这人谨慎。
“挑断手脚筋,胸膛里不致死的地方随便捅,肠子出来都没关系。”
这人不回话了。
“怕了?”蒙思进瞥过去一眼。
这人笑,“我是考虑,开山刀从肚子上哪块进去,致残不致命。”
蒙思进听着眼睛直发红,笑点头,“有魄力。我就喜欢这样。”
“蒙总,那人可是您妹夫。”
“妹夫?”蒙思进一瞬间暴跳如雷,从沙发上站起,“小山,你知道吧?”
他自问自答,没让那个叫小山的男人回应。
“我妹妹多好的一个人物,艺术家,天之娇女,现在沦为全海市人笑话,”蒙思进说着气得随手摔东西,一边摔一边吼,“——当初在教堂怎么起誓的他全忘了——他忘了我就帮他记起——”
“曾小山——你直接把他弄死!”蒙思进大吼,“我他妈改了主意——霍岩就该被弄死!”
“这世上没有什么好聚好散,尤其那人是我妹妹,是达延的继承人,我姑父躺着了不代表达延就没人帮她出头——以为是他姓霍的一个人说话?”
蒙思进说着摩拳擦掌,完全被气疯,没有任何理智,同时也心痛无比,“就这样吧……哪个富豪离婚都不简单,天太热,给坊间留个趣味的谈资。”——
作者有话说:搅和吧,搅大一点!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
好多啊,营养液:影儿思思10瓶;非零、apple5瓶;ChenYiju4瓶;Syit2瓶;JTKHTS、静吖1瓶;
么么!
第69章 山盟
达延控股集团总部在海市,西南分公司位于山城的商务新区。
近年,达延全球化步伐走得快又稳,产业遍布各大洲。前掌舵人文博延病重倒下后一直由其女婿掌控,在文博延病重前,达延其实已经算是他女婿天下,翁婿两人在达延全球化步伐上纷争众多,霍岩手段了得,先是赢得一票大股东的支持,后又夺大半权,后来斗争白热化,文博延在高速上病发来不及送医造成了脑死亡,达延完全落到霍岩手上。
那时候,他的权利几乎能呼风唤雨。突然之间,来到山城,一待就是两年整。
这次离婚风波,使得达延股价动荡,隔三差五的小道新闻
冒出,一旦离婚成事实,达延被分割是无法避免的事实。
这件事相当重大。不过仍没有确切的,关于达延如何被分割的消息。
各方都几乎在等,可以说,离婚是两个人的事没错,可也关乎大家,就连达延子公司底下的那种小小材料商都在做吃瓜群众。
蒙思进这一招臭又狠。
他让一帮人跑到达延大门前和保安大打出手。
那些人都社会上的老油条,砸得达延门前喷泉雕塑毁坏了好几根。
嘴上嚷嚷着,要见霍总,保安不依,双方互殴。
等警察来,这些人早跑上准备好的套牌面包车逃之夭夭。
第二天又过来闹。
早上、中午、傍晚、晚上,不分时间段,像恶心的臭虫,无处不在。
集团员工广受纷扰。
不过,蒙思进并不满意。
这天晚上把曾小山叫来,大发雷霆,“怎么回事?让你堵霍岩你堵了吗!”
“堵了!”曾小山一五一十道来,“在他车底安装了追踪器,不过他行踪很奇怪,天天出城又天天回来,每天早晚两趟……”
“小山啊小山,”蒙思进气道,“你觉得……你有没有可能被耍?”
“这?”曾小山犹豫。
蒙思进狰狞笑,“一定是这样了。他身边有个小年轻的保镖,小子眼神野的很,你在他老板车底放东西,这小子不一定是等闲之辈啊。”
一语成戳。
曾小山回去好好跟踪了一番,结果发现,原本安在那辆劳斯车底的追踪器居然在一辆卖菜车上,每天晚上出城拉菜,凌晨三四点回来,勤快的很。
蒙思进得知消息,气瘫在沙发,“所以弄了半天,对他根本不痛不痒,我这边一通忙活,他在那儿看笑话呢!”
曾小山表情犹疑,“有消息说他今晚会经过崇坪山,到时候……”
蒙思进这两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山城的高温对他一个海市长大的相当具有考验,他怕自己娇贵的身子在这里中暑闹笑话,干脆就躲在酒店指挥,这会好不容易听到点实质的消息,他脸上并没有高兴神采。
实际上两天一过,蒙思进就稍微冷静了,“我不能真把霍岩宰了,文文不会饶我,那些刀就收了,带些电击器、甩棍之类的不要命的东西,最不济也要把他车砸得乱七八糟,让他没有好日子过,走哪儿都有我的影子,这就是离婚的代价。”
曾小山笑,“知道了。”
“你笑什么!”蒙思进恼火。
曾小山否认,“我会办好的。”前两天还是把霍岩肠子捅出来,弄死之类,这两天就改口变成砸车了,蒙思进这变化可以说在曾小山预料之中,那毕竟是他妹夫,冲动之时很容易放狠话,可曾小山要真那么做,事后蒙思进一个反悔,曾小山就里外不是人了。
他其实早知道追踪器在卖菜车上,硬是拖了两天,让蒙思进气消了再汇报。
蒙思进现在的想法才是他真实的意图,把霍岩烦死,给点颜色瞧瞧,不致命但也绝不会好过。
俗话就是,不死也脱层皮。
曾小山领了命去。
……
崇坪山在市区。
山势起伏,草木葱茏。不算偏僻的地方,有几个红色旅游景点,一家带国际会议中心的酒店,两座大学,白天旅游车来来往往,旅客遍布各处。
一到夜晚,那几个曾经处置过共产党人的红色遗址是没半个游客,毕竟没有谁,会有兴致在夜晚来这种地方,即使是革命遗址,也因曾经的血腥而望而却步。
在山脚下的大学也要坐上很久的车,才会到山上,唯一在山腰的那家国际酒店倒是不乏人流。
那辆劳斯劳斯在出酒店门就被盯上。
黑色的哈弗像幽灵紧紧跟在车子后面,到了一个大转弯处,超车过去,始终在前面开。
黄智美坐在副驾,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屁股堵在他们的前头,不由立即就联想到那天在利川蒙思进向她放的话。
让他出门小心。
她有些紧张的将公文包在腿上按了按,后座没有动静,驾驶座上的人也没有动静。
她怀疑是自己神经过敏。
继续开了五六分钟,那辆哈弗仍然不紧不慢,她开始害怕了,扭头往后座,急声,“……霍总。”
后排没有灯光。
刚应酬结束,隐隐的酒香从男人位置飘来。
树影憧憧,倒映进车厢,在男人身上割出无数的光斑,一会儿暗,一会儿绚烂。
他两手交叉浅握在一起,摆在大腿,后背倚着座椅,头没有完全的后靠,呈一个清醒但又闭目养神的状态。
车子在路面匀速开动,好像受他气场影响,司机都不敢轻易变速。
黄智美声音刚落,这股匀速突然被打破,车体猛地刹车。
黄智美惊叫一声,往前猛地扶住中控台,她再回头看,昏暗中那人影只微微晃动一下,接着在车子停住后,仍然是闭着眼。
他确实知道外面出事了,但是没有动静,不在乎,或者是认为旁人可以搞定。
他坐着,悄无声息。
黄智美收回视线,望向前挡。
只见那辆哈弗横停在他们面前,手里拎着一根东西,好像是报纸包着的刀,刀尖那部分光芒雪亮!
她下意识就拿出手机准备报警,然而,她这边车窗突然一阵锐响,她猛地回头,看到玻璃如蜘蛛网一样碎裂!
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劳斯劳斯的玻璃不堪重负,碎出一道口,外面伸进来一只手,抢过她手机就往山下砸去。
黄智美惊呆了。
她旁边的李泽宇解锁车门用劲往外推了一下,他这一下,将拦在他那边的一个男人撞得惨叫一声,接着那男人摔倒,李泽宇冲下车,往那男人胸膛一跺,更惨的一声叫响起,李泽宇就紧跟着补了三四脚。
那人直接被跺废了。
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更多手握武器的壮汉从堵在后面那辆金杯面包上冲下来。
一时疯狂往这边砸。
李泽宇一开始赤手空拳,后来捡了几根对方的武器,抓到手里遇鬼杀鬼。
那帮人带着电击器、甩棍、镀锌钢管,甚至还有连枷,这是一种链条头部带铁锤的武器,过于传统,得有一定武力值才能玩得溜,那几个虽然来势汹汹,但一半被李泽宇打趴下。
“霍总……我来开车!”黄智美吓得手都哆嗦,从副驾爬到主驾,她手机被扔了后,一时忘记公文包里还有其他手机,等爬到主驾,手抖得开不了车后才醒来。
结果那边车窗已经彻底破开,公文包掉落。
她第一反应就横过身子去抢包。
手掌刚撑到地面,包被一只脚踢得老远。
她想下车,去捡手机报警。
结果后面男人,比她动作快,只觉得一片打斗的混乱世界里,他开门的声音特别不急不缓。
黄智美惊惧地转头去看后面。
黯淡光线的山林里,他宽肩窄腰的背影立在打开的车门前,动作始终不紧不慢,甚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李泽宇和别人打斗。
接着,那个始终看热闹般的哈弗车主终于进入战斗,直接朝他冲来。
“霍总——”黄智美惊叫。
哈弗车主手里有刀,扯开了报纸就亮出刀尖,是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
这东西是开荒山砍树用的,往人身上招呼不死也残。
黄智美吓得几乎从车里爬出来。她要去捡公文包,但是周遭混乱,有武器朝她身上飞来。
那不知什么东西,她瞟到时心如死灰认为自己脸骨肯定断,下一秒,她的老板就一脚飞过来,她吓懵了本能后退,于是终于看清那东西是一根镀锌钢管,霍岩一脚将那东西踢得改道,砸进她身后的车体,车体被凹陷进一个大坑。
那一脚的力度,相当可怖。
他表情也变了。
从地上捡起一根连枷,缠在手上,一边对黄智美发声,“没你的事,回车上。”
彬彬有礼,沉着有力。
黄智美还愣住,差点又被砍。
哈弗车主穿一身黑衣,戴着遮脸的帽子、口罩,一刀砍去黄智美那边,他好像抓住霍岩的弱点,两个男人都能打,但那个女人不行。
李泽宇仍然和金杯面包车下来的人缠斗。
那些人战斗力不高,但是难缠,像臭鱼烂虾,多到数不尽。
霍岩手上的东西一下甩到那人左脸,几乎能听到骨头粉碎的响动声,他不出手看着像没什么大本事,一出手就让人胆寒。
那人似乎很疼又忌惮,但只不过是提高了警惕,出手仍然快、狠。
霍岩一脚踩上车盖,从整个车头跨过来,这时候黄智美已经软在地上,伸手就把她拽起来,另一手打开车门,将她扔进去。
李泽宇寡不敌众,他冲上去,挥了
两连枷,连枷头部的铁锤上瞬时就被鲜血染红,拖在地面时,血直挂,粘稠滴在泊油路上。
下一秒,他嫌这个东西不够顺手,弯身捡了一根甩棍,这东西直挺挺的一根,有机关控制,可以变成好几截,他用不到那个开关,用直挺的头部突然弯腰,一棍子捅进一个人的身体。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林间回荡。
那人躺在地上痛不欲生,看样子是这群人的老大,穿金戴银、刺龙画虎,他这么一叫,其他人全部吓傻。
霍岩放下甩棍,让这东西的头部停在那人体内,起身,擦了擦自己手上不存在的血,然后掉头,去救黄智美。
她仍然从车上跳下来,爬着在地上去捡公文包。
那里面的手机是霍岩的,他有两部手机,一部私人,一部办公,两个都在里面。
黄智美刚摸到包链,刀尖就砍下来,接着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一瞬间,一注血串就在眼前飚过。
她抱着包滚到一边。
霍岩右手鲜血直流,挥拳将哈弗车主打栽去旁边。
立时路面一串串血线,都是他的。
哈弗车主脸部受伤严重,视线可能不清,往回撤时,连跌带撞。
黄智美抱着手机,声音嘶哑的向山上酒店要人,“我们遇袭了——遇袭了——”
山上酒店距离比派出所近,来人更加方便。
她报完地址,立即又往120打去一个,接着才想起要给110打电话。
“停下。”霍岩看了她一眼,意思再明确不过,不用报110。
“霍总……这么大事,我们必须报警!”黄智美从地上爬起来,一眼看到他右手手心血肉模糊,立即吓哭了,“您受伤了……”
“我需要听话的秘书。”他眉目一片森冷,抬手按住翻着的长血口,“不然辞职。”
他这话和刚才“没你的事回车上”一样心平气缓,就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实、简单的命令,是修养让他不会对一名女性轻易发火。
黄智美僵了僵,最终,停止了拨打110。
……
“他们没有报警?”万晨酒店内,蒙思进大为惊奇。
山城的高温让这座城成为不夜城,套房窗户外面的景象繁华,配合套房内的装饰,真的相当纸醉金迷。
曾小山满脸挫败,“是,卓二那帮人往下逃时,全是伤兵,警察要抓轻易抓到,可他们一路都绿灯。”
“霍岩有事吗?”蒙思进相当关心这个,他对卓二那帮人倒不在意,反正在江湖混,不是打人就是被人打,他们都晓得规矩。
曾小山面露难色,“我当时还没赶到呢,他们就打起来,我听说,他手被砍伤了。”
“啊!”蒙思进本来陷在沙发里悠闲抽着雪茄,忽然听说霍岩被砍伤,一下子就瞪大眼,“草他妈的,不是让你不要拿刀吗!”
“我不是还没到吗——”曾小山辩解,“卓二他们也没拿刀!”
“鬼拿的刀哦,我草你妈的,”蒙思进一个头两个大,先甩锅,“我可没让你拿刀,你私自带刀,我妹要找上门,你自己上断头台,别他妈牵连我!”——
作者有话说:继续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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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
第70章 山盟
曾小山立即急了。
他也是海市人,知道文澜何方神圣,前首富的闺女不说,现在单独拎出来论她也是全国前三的女富豪。
至于离婚,根本不影响她是女富豪的事实,文博延的产业虽然都被他女婿掌握,可文澜在达延占有绝对优势的股份,她的财富可以将曾小山之类的社会人士玩成渣渣。
曾小山冷静一番后,为自己发声,“蒙哥,我绝没有违背你意,私自带刀。”
“那你告诉我,谁砍得他?”蒙思进怒气不减。
曾小山辩解,“我人甚至还没到,卓二他们也是打前锋,他们说在他们停下前,就有一辆哈弗停下,带刀的也是哈弗车主。”
“好啊,”蒙思进笑了笑,算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有人浑水摸鱼,想嫁祸我?”
曾小山点头。
蒙思进忽然又变脸,躺在沙发里,一脚踢翻茶几。
他的身形呈一副巨婴模式、摆烂态度,但怒火从翻倒的茶几上发泄,“谁他妈这么无聊,借这次的事,挑拨我和我妹的关系?或者谁想要霍岩命,借老子手杀人?不管怎么样,老子都无辜啊,老子没有要他命,有人说我想要他命。”
“你说这事怎么处理。”他分析了一番后,平心静气般地问面前人。
曾小山被他的阴晴不定折腾到头昏眼花,苦声,“我会查清。蒙总放心。”
“放心?”蒙思进又闹,“卓二那帮混蛋也是你管,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说谁这么巧合知道我要找霍岩麻烦、趁机混在里面?”
他这时候看过来的眼神明晃晃的质疑和质问,意思是你当我傻、你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这会儿甩锅?
曾小山苦笑连连,“蒙哥啊,我们真没有。”
“哼。”蒙思进不信。
蒙思进大学那会儿谈了一段好姻缘,爱那个女孩子爱得不要不要的,准备一毕业就结婚,结果家里人不同意,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人女孩子是小镇姑娘,家庭淳朴,适应不了他们这种高门大户,委婉让他和人家玩玩可以,但千万不要结婚。
蒙思进也是个暴脾气,家里人越反对他越要弄,不但坚持要结婚,还和家庭脱离关系,和人家女孩子到外面租房,过了一段苦哈哈但精神很愉快的日子。
以为能一直这么过下去,结果女孩子率先撑不住了,被他家七大姑八大姨一上门叨扰,率先甩了蒙思进,不告而去。
蒙思进自那时候开始,就成了让父母头疼的混世魔王。
比文澜大七岁呢,文澜二十岁就结婚、二十三岁怀孩子,他这个做哥哥的没声没息,甚至扬言一辈子不婚。
他在感情上的激烈程度完美继承他姑姑蒙绯,又和表妹不分上下。
蒙家人急坏了。
蒙思进刚失恋那会儿,整天关在家里看电视,最有看头的就是《还珠格格》,他妈当时以为他脑袋坏了,一个大男人天天对着电视剧哭哭啼啼。
尤其第二部,两位格格出宫被追杀那段,反复看,反复哭。
大概是看多了,他这会儿“引经据典”张口就来。
“我他妈就是皇阿玛啊!”他的表情“恐惧”,后知后觉,“我没对霍岩怎么样吧——一开始是气,后来不就气散了吗,他毕竟是我妹夫,曾经一起抽雪茄泡澡的情谊还是在的对不对?”
“对对对。”曾小山赶紧附和。
蒙思进越忆往昔越痛,“他和文澜结婚头几年,我和他关系多好啊,再怎么样,我不可能杀他的对不对?”
“是的。”曾小山确定的点头。
“结果他现在受伤,文澜要知道了肯定找我麻烦,我就是倒霉的皇阿玛,替皇后背锅了还说不清!”
“蒙哥,这件事也许是他自己的事。”曾小山猜测,“不然为什么不报警?”
霍岩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不得罪人。
曾小山的话是绝对有道理的。
蒙思进皱着眉头,左思右想,想要确定这种可能性,不过,他也提了一句,“也有可能,他以为是我,毕竟还没离婚,不好让警方介入,彻底撕破脸皮。”
“你知道他对卓二做什么了?”曾小山眉心紧拧,似乎痛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
“卓二肛门爆了。”
“什么?”蒙思进不可置信,“什么玩意儿?”
“卓二后半辈子都要造瘘插导管挂粪袋子。”
“说清楚点……”蒙思进这一刻脸色铁青。前一刻他还在为霍岩辩解,觉得两人关系好,他找人在达延大闹
了几天,他那边早晓得是自己在干这事,所以就算有人伤人,他也不好把事情扩大,连警都没报。
现在曾小山这么一说,蒙思进彻底不自信了。
“当时卓二他们带了不少武器,他那边没有任何东西,他用卓二武器伤了卓二,卓二前列腺炸裂,以后大小便都不方便,得造瘘挂粪袋过后半辈子。”
“好啊……”蒙思进听得直咧嘴,眼发红,“所以说,还得是霍岩……一个江湖大哥可以被砍被杀,但绝不能挂粪袋子,这伤得是精气神,他以后还怎么闯江湖?”
曾小山叹息,似乎有些感同身受般地点点头。
蒙思进失望至极,“他就是厉害啊,小时候就有这种倾向,但是失踪的七年,让我们不够了解他,他既然能和秦瀚海称兄道弟,自己就不可能是一般人。”
秦瀚海以前是曾小山的大哥,一起在海市混过,当时关系极好,后来两人路线走得不同,各为其主,之后秦瀚海自己当了主,曾小山还在海市为富豪们跑腿。
这就是差距。
秦瀚海和霍岩关系好,这意味着什么,物以类聚,霍岩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蒙思进气愤之余满满的心痛。
“他到底发生过什么,在失踪的七年里?这么心狠手辣,比我光嘴上狠强多了……”
“卓二那边,会给一笔安置费,您就当无事发生,毕竟出来混,卓二也晓得总有一天要还。”
“是,我欠的债有一天要还,霍岩欠的债也有一天要还。”蒙思进用手指抵了抵鼻梁,“他这一下捅在别人直肠,也捅在我心上。这是要彻底和我们决裂,他不想要文文了。”
“可能一直是他的作风啊,”曾小山有心宽慰,“毕竟,能把达延做这么大,没几把刷子怎么立足呢……”
“就是太绝了,”蒙思进难堪,“爱她时,把命给她;不爱时,没恩没义……”
“我就是心疼我妹,霍岩这么狠,她怎么跟他斗?”蒙思进操心极了,毕竟同为情种的他,早知道蒙家人骨子里的特性,他对文澜感同身受,可自己却无能为力。
真是情关难过。
……
文澜第二天才收到消息。
她在山城的工作室位于城区的文创园,以前是清政府的兵工厂,房子都是灰砖灰瓦,挑高的大开间。
除了她的工作室,园区还有其他历史建筑和后建的仿古建筑被用于商业用途。
不过各个建筑间分开的很散。
她的这座在山脚下,小山上有几家咖啡馆,香樟树遍布园区各个道路,所有的建筑都几乎掩埋在树下,地势起伏。
从利川回来后,她埋头于大画家何问石的胸像创作中。
在韵洲搜集了一些资料,回来就在工作室组合加工。
有时候忙起来几乎不吃不喝。
那些面临毕业的实习生看到她这般废寝忘食,都惊叹的不行,毕竟年纪轻轻,有颜值有能力,站那儿都像偶像能发光。
实习生们也不吃不喝,跟在她身边转,企图学到一点皮毛。
不过,她工作时全神贯注,除非能跟上她的点,否则硬插话就显得特别多余。
她喜欢聪明的学生,不管是艺术创作上还是生活技能上,只要有出色的地方,她会毫不吝啬赞赏;反之,一个平庸碌碌无为的人,几乎在她身边待不满半日。
很严格,也很骄傲,同时不乏善良。
谁能想到,这样有自尊的大艺术家,会为感情头破血流呢。
“歇歇吧。”身为文澜两家工作室的总监,祁琪完全看出真相,她哪是在工作,分明是分散注意力,“你这么干了三天两夜了。”
“你觉得怎么样?”她声音发哑,没及时喝水的缘故。
已经夜晚,实习生们都撑不住,今天下了一个早班。
文澜一直待在工作室,也不出去吃饭,这会儿面对着一团湿的泥塑胸像,皱着眉似乎挺苦恼。
“我还觉得差点儿。”她这般评价。
祁琪给她端着一杯水,边围着胸像观察,“嗯……我认为很好了。”
创作是很私人化的东西,创作者的心境决定作品的满意度。
“书画院的人可能会不认同,毕竟何老这么瘦,看上去挺营养不良。”祁琪身为总监,接待委托方是她的日常工作,这次的委托方是长江书画院,主要藏品为何老的作品,他们对这尊胸像很期待,但文澜塑造的形态有些瘦骨伶仃。
文澜嘴角牵出一点笑,连续几日的工作让她看上去有些消瘦,“那个年代,山城遭受大轰炸,人们自身难保,他又那么多孩子,流离失所,能健康到哪儿去?”
“你还是认同,他在那时候丢失了一个私生子?”
“事实就是事实。”何永诗是何老的孙女,霍岩是他的重孙,他们在国外的家族基金会给霍岩拨了一大笔份额,这是他当年的创业金,可惜何永诗没有回来祖籍,至今下落不明。
文澜深深吸一口气,用湿布将雕塑盖起来,以保持其湿润度。
她对祁琪说,“你不是有场餐会?”
“你都没吃饭,我怎么放心去。”祁琪笑,“不如你去吧,反正我也是代你去。”
“我随便吃点。你走吧。”
“好……”祁琪不放心地,点点头,离去。
工作室剩下文澜一个人。
她先洗了手上的泥,接着才去洗澡,换衣服。
头发稍微吹干后,一个人坐在茶水厅里,开了一瓶红酒,配了一小碗沙拉。
外面不时有闪电擦亮天空,好像要下雨。
茶水厅四面透明,她坐在高脚凳上,穿着贴合曲线的裙子,长发散到腰,白皙双臂搁在台面,一只手拿酒杯,一只手用叉子叉果片。
看上去很无力。
艺术家一般都是享受孤独的,她现在的境况不是孤独,而是即使身处人海,也形似单影。内心封闭起来的人,从眼角眉梢透露距离感。
工作室的大门敞开着,一个男人走了近来,直接来到她这里。
文澜轻轻一抬头,笑了一下,“稀客。”
“我之前常来啊。”是欧向辰。
他高高大大的,以一个男人的体型打破室内的柔静。
宽肩窄腰,两条大长腿,站立时身板笔直,眼神更加正直,和文澜的柔形成强烈对比。
她点点头笑,没有回应,连喊坐都没有。
他
们似乎已经熟到不需要客气。
但是事实,文澜却和他生分无比。
欧向辰自己拉来椅子坐了,看了一眼她的吃食,“晚餐就吃这个?”
“应付一下。天太热,不想吃。”文澜晃着红酒杯,“要给你来点吗?”
“好啊。”
文澜于是下座位,到茶水柜里拿了一支杯子,重新回来时,给他倒上。
“以前都是我给你倒酒。”欧向辰眼神忽然迷茫般,“自从你结婚,我们就不怎么来往了,这两年你又经常在外地,好像生疏半辈子了似的。”
“我们以前也没有很熟。”文澜说的实话,“以前,一直把你当他朋友。”
“我知道,”欧向辰抬起酒杯痛快饮了一口。
文澜告诉他,“不该这么喝。”
他当然明白不能这么喝红酒,他喝酒的年数比她久多了,“当年去佛罗伦萨找你,我喝红酒,你喝香槟,那个夜晚我怎么也忘不了。就在阿诺河边上。”
那天,欧向辰去佛罗伦萨找她,像曾经的好几次她从国外回来,去他学校等他一样。
当时,他也在佛罗伦萨美院门口等她。
“你从学校走出来的一刹那,不知道有多美。”欧向辰说着笑,眼角却红了。
文澜闷着头,继续喝酒。
“其实很后悔,当时你去英国上高中,我就该听家里话,跟你一起去,但当时想错了,认为你需要霍岩的消息,那我就去念警校,以后能帮到你,你对我自然就会高看。”
“我后来,确实经常回来找你。”文澜这也说得事实。
欧向辰点点头,“的确。”
他有些悲情,“可后来你不再找我,甚至都不回国。那天去佛伦伦萨找你,其实是跟家里做好了交易,我放弃当警察,回来继承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就可以和你结婚。没想到他回来了……”
文澜笑了笑,“这些事我都没放在心上。过去很多年了。”
“你和他结婚前,我们家里都逼得很紧,是我犯糊涂,和常娇弄出孩子,我很后悔,这些年一直在想,高中和你一起走了,我们是不是就能日久生情。”
文澜摇头。
“如果没有和常娇的事,我们说不定能结婚,那你现在就不用到山城来求他。”欧向辰今晚来的目的很简单,他知道她在利川失利的事,当时他也在船上,亲眼看着她和霍岩下船,当时万念俱灰,可霍岩太狠了,竟然能再次拒绝她。
欧向辰说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悲哀,因为她脸上写着至死不渝,这股执拗几乎让她有些神性,不可高攀的样子。
“你真的考虑过,现在,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吗?”
文澜没有回答。
“这么卑微,根本就不是你的性格,你真的甘心,要一直撞南墙下去?”
文澜笑了笑,有些苍凉,“你们根本就不懂啊,我和他比爱情更重要的是亲情。”
“我当然懂,他母亲养育了你!”欧向辰音量提高,“可是他也利用了你,没有达延,他达不到现在的高度,即使和你离婚,他净身出户,以他现在的能力与人脉,也可以在商场如鱼得水。”
“醒一醒文文,他就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欧向辰似乎想喊醒她,脸上有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看看我好吗,我一直在等你。”
他没有和常娇结婚,孩子生下来后,一直由欧家抚养,当时文澜已经出国留学,和霍岩亲密无间,欧向辰那时候并不知道她后来会和霍岩闹成这样,纯粹是心死了,打算为她守着,现在既然有了机会,当然要争取。
“你们口里形容的他,好像和我认识的不是同一个。”文澜喝着酒,静静思考着回复,“他现在有了达延又怎么样,根本比不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她始终认为,“是我流产的事,让他心灰意冷。如果孩子活下来,我们会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即使和我爸有矛盾,他也能应付,可孩子没了……你说你忘不掉和我在佛罗伦萨的晚餐,可我才是忘不了,那天他走到病房来看我,当时他的神情……”
万念俱灰……
不可置信……
文澜也万念俱灰,不可置信。
出事那晚,她只是晓得了他在公安局,失踪好几天,悄无声息地,突然就得知他在公安局被调查,她当时很着急,然后腹痛、流血不止……
之后醒来,肚子里空了。
孩子不在了。她以为在保温箱,因为九个月了,真的只差几天就出生了,她已经习惯了孩子的存在,母子连心,即使有点小意外,孩子那么坚强,肯定在保温箱住几天就没事了。
尹飞薇一开始瞒着她,后来瞒不住了,她终于知道孩子不是在保温室,而是医院的冷柜里……
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霍岩在她住院后第三天才从公安局出来,他比她还震惊,因为他比她知道的晚,他出公安局大门的那一刻才晓得孩子没了。
当时是尹飞薇去那里接他,似乎想让他有个准备,也安抚好她。
可是,他是孩子的父亲,他失去了父母弟弟,又跟着失去亲生骨肉,这种打击,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他们在医院病房抱头痛哭,文澜永远忘不掉当时仿佛世界都是暗的,他还强撑着安慰她,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种话她听过……当时霍启源坠楼,他也这么安慰她的,他明明就是受伤最深的,可他还安慰她……
也许是太痛了。
文澜也恨上了他。为什么在她产前,忙于生意,让她担惊受怕。
没有他和父亲的斗争,她不会失去孩子。
“我几乎恨死他……”她回忆着当时的任性,“没多久就提离婚,他没有犹豫的答应了,是我的情绪让他太过压抑,他也想解脱了……”
“霍岩就是这种人……一旦做出决定……旁人几乎改变不了……”她反思着,“是我不太成熟,只依靠他,却不能给他依靠……”
“你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就没有想过,其实和你无关,就是他腻了这段感情,他不想经营了,就这么简单……”
文澜闭了闭眼,苦笑说,“知道为什么,我连好朋友都不跟她提了吗?”
她说的是尹飞薇,两人在船上发生过隔阂,欧向辰看出来了,文澜不知道什么态度,但尹飞薇很受影响,那晚他们三人在船头看星星聊天,尹飞薇显然情绪不在状态。
文澜这时候明确表示,“是因为你们都不可能懂我们。”
“我懒得说了。”她笑了笑,重新给他倒酒。
“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和我谈感情的事。”一语双关。
不要谈她和霍岩,也不要谈她和他之间。
欧向辰相当失望,仍颤音关怀,“那你打算……一直跟他耗下去?”
文澜笑着摇摇头,举起酒杯,“喝酒吧。”
“我太心疼了,你知道吗?”这酒欧向辰喝不下去,“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心疼你……文文……放弃他吧……哪怕不选我……”
文澜抬起酒杯,强行碰了下他杯子,直接把话题带过去。
她仰头,喝了一杯又一杯。
晚上八点半,欧向辰离去,这时候天空还响起雷,他问她需不要陪,毕竟前段日子,发生了她眼睛受伤的事件。
“那次事件被定性为意外,可我还是不放心,你做创作,眼睛最重要了。”
“我们的手也很重要,感觉也是。”文澜微醺,但达不到醉的程度,“你回去吧,我想休息。”
“好……”不放心也没办法,欧向辰只好皱着眉交代,“有事情一定要打我电话。”
她点头。
文澜看着他车离去,接着,回到工作室。
收拾了酒具,坐下来休息没到两分钟,门口又传来动静,她回头看到祁琪进来,有些奇怪。
“我们结束比较早,下一场我没去了。”应酬的事都是祁琪出面,今晚又是个酒会,按道理不会那么早结束。
祁琪解释着,一边放下包,然后坐过来。
“怎么?”文澜看透她,“不放心我?”
“有点。”
“很久前就跟你说过,痛苦是艺术家的养分。”她笑了,望了一眼摆在工作间的雕塑,那是一尊大理石雕塑,石材来自意大利的卡拉拉地区,她十三岁生日时,霍岩送给她的礼物。
一直没想出合适主题,放在手里十来年,没想到最后塑了《试图和好》,开始时甜蜜,成型时却是试图和好,多少有些讽刺。
她垂下眼,灯光将她睫毛照得浓密而柔和。
在外面的闷雷声中,她整个人都静逸的,如这夏夜的不寻常一般。
“应该会下雨吧……”祁琪犹疑着,突然语气一转,“还是要跟你说,今晚餐会的酒店,不止一个单位在用,我无意中看到你
老公,他好像受伤了,右手绑着纱布,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眼花,因为不可能喝酒啊……他当时在喝酒……”
说到后面,她语气又犹疑。
祁琪见证了他们夫妻关系由恩爱到一团乱的最关键两年,文澜这次来山城,她能理解她。所以觉得有必要说,并且用了“老公”这个称谓。
“这是你赶回来的真实原因?”文澜脸色微微变,眯眸望着她。
“对。”祁琪百思不得其解般地难受着,“奇怪,到底是不是纱布,我当时真该进去瞧一瞧……”
“他们结束了吗?”文澜问。
“没有。挺正式的一个餐会,至少十来点结束。”祁琪后知后觉,“你该不会要去吧?”
“你没弄清到底受伤没,我就要去看看。”文澜想了想,突然掏出手机,拨蒙思进的号码。
响了两遍,没有接通。
她皱眉。
“你想跟你哥打听?”祁琪凑热闹,“不过你最好不要,这两天你忙着工作,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
“发生什么?”文澜皱眉,“和我哥有关?”她是要打电话问问蒙思进,最近山城在开经济会议,蒙思进难免和他的圈子有交集,打听一下比较妥当。
祁琪汗颜,“就是你哥啊,找了一堆流氓堵达延的大门口,圈里都在传你俩离婚大打出手的事。”
“离谱。”文澜吐槽一声,懒得辩解了,反正整个海市都在等看她的笑话,再多一个山城的笑话,她无所谓。
不过,文澜仍然是不放心,继续打蒙思进的电话,而且她有点怀疑,霍岩要真受伤,会不会和蒙思进有关。
第三次,终于打通。
文澜没先开口,她向来比表哥能沉住气一些,用不开口的方法,也许能得到意外收获。
果然,他那边就先沉不住气,不打自招,“文文啊,这事真跟我没关系,别生气!”
她立即一声冷笑,眼角都红了起来,“你干什么了!”
语气很重,蒙思进都跳了起来,在那边吼,“我真没砍他,我让人不要带刀的,不信你问问曾小山!”
“好啊,你砍他——”文澜要气疯了。
祁琪立即扶她,不然人都从高脚凳上摔下来,祁琪的表情很惊恐,紧盯着文澜。
文澜不止脸部皮肤红起来,连颈部、锁骨部分都在一瞬间气通红,“——我要宰了你!!”
“你听我说……”
“还有你的曾小山,等着吧!”
直接挂断,文澜气得拨号的手指头都抖,她离了祁琪一些距离,保持个人的独立环境,然后在等接通期间,空着的手不住扶额头,气到晕头转向。
等电话一接通,立即喊“舅舅”。
那边要寒暄一阵,文澜直接免了,立即对他说,“求求您管管蒙思进,他在山城对霍岩动刀动枪,还把曾小山叫来,他又和曾小山混在一起了!”
蒙政益暴跳如雷,表示马上打电话质问,让她不要生气。
文澜只回了一句,“霍岩要是有事,您就不再是我舅舅。”
直接连坐。
子债父偿。
她这威力可要把亲舅舅半条老命轰掉。
一旁的祁琪看得咋舌。
结束通话,文澜试图冷静自己,来回踱步。
祁琪说,“不要担心,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右手有纱布。”
“我得去看看。”结束踱步,文澜有了定夺,她得去看看他。蒙思进用“砍”这个字眼,实在太恐怖。
她一想其中那画面,整个人就发麻。
曾小山是什么人,她清楚的很,是家里明令禁止表哥来往的对象。
对方办起事一定心狠手辣。
等摆脱祁琪,又开车出创意园大概几公里后,文澜清醒了。
首先霍岩还能参加酒会,就证明问题真的不大。祁琪的话可以信……
她没必要紧张到那程度,好像他就要不行……
等到一个绿灯后,她拐弯去了旁边的商场。
她在商场底部的进口超市,买了一些营养品,又去水果区挑选他喜欢的水果,霍岩的口味和她差很多,他喜欢微酸的口感,就像喝葡萄酒,他喜欢喝单宁度比较高的,这么想着,她不知不觉又去挑葡萄酒,她还记得他冰箱里很空,食物只有几把挂面,很不像他以前的作风。
于是又买填补冰箱的食材。
买着买着,越买越多,等到站在服装区,替他挑选内衣时,文澜彻底清醒……
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内心问自己,然后看到货架的光面上反射着自己怔然的脸,皎白的、无力的、没有生气的脸。
她手一抖,内衣从手中脱落。
茫然般地转身,几乎落荒而逃。
结账后,手里仍然是一个大袋子,除了营养品和水果,其他都退掉了。
上车。
前往祁琪说的那家酒店。
路上,文澜很奇怪的产生一种心理,他说不定不在那儿了,明明心急如焚,可心里竟然觉得不在那也蛮好……
然后就到了。
下车时,文澜觉得还是不要拎那袋东西,毕竟是酒店,他在工作,拎着营养品像什么样子……
于是,东西也放下了。留在车里。
她孤身一人,走进酒店内部,按照祁琪的指示,来到花园。
酒店很大,她进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从大堂出来到主建筑,有一座漂亮的花园,其实说花园,倒不如是绿地,宽阔、设有起伏的绿地,种着适宜的树木。
今晚风大,雷声伴有着闪电,地灯昏暗。
唯独那栋建筑灯光雪亮。
很多人,男男女女,穿着偏商务。
文澜站在落地窗外,脚下踩着柔软的草地,她目光往里面寻找,一开始担心找不着,后来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
她的眼睛对他的存在及其敏感,没一瞬就在比较静逸的一隅发现他身影。
他背对窗外,单手垂在身侧,一手捏着酒杯,微侧身体时,文澜甚至看清他手指捏着酒杯时的形态。
那双曾被她形容为亚当之手的手掌,此刻,的确有一只受了伤。
她眸光一晃,抬脚前进了一步,也只是一步,就站住了。
这一步,仿佛对她而言拼尽全力,无法再向前,却也能足够看清,他到底伤得如何。
文澜的眼睛似乎长在他身上。
霍岩穿得比较商务,深色,完美的头身比例,让他站在那儿像雕像,紧实的大腿,劲窄的腰部,背脊肌肉明显,将衬衣撑得漂亮又完整,头部形态标准到可以做艺术生的模板。
气质卓然。
文澜看了又看,确定他在喝酒。
用受伤的那只手,扣着酒杯,和旁人对饮。
风越来越晃,有细雨飘下来。
文澜眼前的发丝开始不断飞舞,晃晃悠悠,有一些遥远的画面忽然生成。
应酬能推就推,在家里吃饭。
不要乱喝酒。
想吃什么都告诉我。
回忆里他的画面真切,真切到比现实的眼前更加真实。
他那时候从后抱住她,突然吓到她,她惊呼,这好像如了他愿,那应该是在八号的庄园里,他悄悄从小门进来,像小时候他父亲做过的那样,提前下班
给妻子一个惊喜。
文澜是被惊吓到,你一点动静没有,她当时这么抱怨他。
霍岩脸上温柔,手臂箍着她腰,然后抬她下巴吻她,文澜骂他,因为灶上做着菜。
他吻了一个空,笑。
她还记得他胸膛的热度,他手掌所到之处的力量,她那时候关心着菜,现在只能靠回忆,记挂他曾经的柔软、体贴,还有那么深的爱意……
她那时候对他要求,应酬最好全部推掉,家里的饭菜养胃。
他当时对她点头,说好。
风无章法似的吹打,文澜发丝迷住眼。
那栋建筑里的他模糊了。
他受着伤,还喝酒。
他胃不好,还喝酒。
又怎么样……
她管不到了。
转身,背对那块玻璃,背对他,文澜离开了。
这时候细雨是真的开始洋洋洒洒。
洒在皮肤上,她完全感受到。
人仿佛重新有了知觉,知道从哪儿来,然后往哪儿去,背影纤弱,却执着的走了。
落地窗内,冷气充分。
隔绝了风雨与雷电声。
“霍岩,你听到吗?”旁边一个人问他。
男人眉目深沉的背对落地窗而立,执酒杯的那只手环着纱布,掌心朝里,朝着自己,在别人看不到的方向,纱布突然泛红起来,那大约是血,红的速度很快。
动了动眉心,他停在唇边的杯沿,往上送了送,喉结微滚,酒液入腹。
转身,先前视线对着的那块镜面柱被抛弃,那里面的景象,由镜面转为真实,一道白影,在树下弱晃而过,不见。
他脸上平静,“……嗯?”声音却有些沙。
旁人笑,“在谈合作,你认为方式怎么样?”
“下次聊,”放下酒杯,他抱歉一笑,“我得提前离开。”
“有事?”旁人关心。
霍岩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
雨点密密砸下。
山城的高温酷暑得到缓解,地面干燥着,被雨点一冲,滚出厚重的灰尘珠,仿佛在给地面退皮,过了一段时间,雨才痛快浇透大地。
车子没开到创意园,文澜就停下了。
雨不是很大,她却看不清路,脑袋一直发沉,然后视线就模糊。
她怀疑是心理作用。
那袋要探望他的营养品也拿不动,就放在车上,可能经过一夜,水果都要坏掉,可文澜也没有办法。
她开不动车,也拿不动东西。
撑着伞,湿透了半边身体,回到工作室。
工作室一片昏暗,只留着门口的一盏小灯。
实习生们在外面狂欢,祁琪先回了酒店,她可能以为文澜也会回酒店,实际上文澜再也不想回万晨,怕碰到他……
当她意识到自己开始避着霍岩时,内心非常难堪和痛苦,但还能撑住。
一个人摸索进工作室,外面雨声隆隆。
文澜突然看到一个黑影,在窗户边。
她的卧室需要穿过创作间,在最里面,那道人影就站在创作间与她卧室间的路上,那道窗户边。
她一开始以为眼花,后来确定是一道高大的人影,当时已经没了特别强烈的情绪起伏,她只惊了一瞬,接着就转身往外跑。
也许真的身体不适,她几乎乱了方向,手中握着收好的伞,全身淋湿透。
她扭头,看了后面一眼。
茂密的香樟林站满道路两旁,从南门来的那条道,是条车道,那人穿着雨披一步步朝她走来,显得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文澜没了往外冲的路,只好往山上,咖啡馆也许还在营业。
跑到一半,突然滚下来,不知滚的位置是哪里,文澜爬起来,满身狼狈又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发现自己被逼到一个旧窄的路。
这个创意园,大部分都是老建筑,包括道路。
这条路上,缝隙满布,雨水穿过茂密香樟顶,打得地面湿透。不时有雨珠跳进地缝,奋不顾身,丧失踪影。
文澜往后退,越退越见不到天日般,那是一个下坡,底下是一条废弃的小路。
她走到了绝境。
雨水打湿她脸部,她需要眯着眸,才能控制视线。
一盏昏暗路灯,照着那个男人。
她是艺术家,对人体,对性别的研究,一眼即透。
这个男人,身材挺拔,很高,穿着深色分体式雨衣,因而比例很不好辨认,但肉眼可见的气质好,他走过来时,没透露一点面容,宽大的雨帽遮住他头部和全部脸。
文澜只看到他颈部一点点皮肤,电闪雷鸣下,那段皮肤近乎惨白,越发可怖。
她往后退。
他往前进。
她很慢,他也很慢。
仿佛在对视,在研究对方,可他们并没有眼神上的交流。
文澜突然感觉到无比绝望,仿佛大雨冲昏了脑袋,她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唯一期待。
那人右手包着纱布,同时也拿着铁锤,小巧头部的铁锤,她也经常用的铁锤,雕塑家需要捶打材料时,必须得用上铁锤,她有很多雕塑工具,不仅于铁锤,可这一刻,仿佛与铁锤有着千年般的纠缠。
她不可置信,眼睛睁大,雨下得很大,她不敢闭眼,怕错过眼前残酷的真实。
是你吗……
她唇瓣蠕动,这么问。
是你吗……
再问。
是你吗……
第三遍问。
那男人没有声音,只朝她走来,握着铁锤,然后慢慢抬起。
一切都像慢动作,或者梦境,但文澜内心的剧痛,却是如此真实存在。
她脑海突然晃过很多人劝过的声音,他为了利益和你结合、现在厌倦了……
“不……”文澜嘴里终于发出声音。
她转身想逃,但是没有逃掉。
那道身影朝她扑来,只一下,文澜就被打倒在地。
香樟叶的落叶在地面形成厚厚的地毯,承托着她落败的躯体。
雨狂下。
文澜半边脸贴着土壤时,脑海模模糊糊想到落在车上的营养品……
她这趟来山城,就像一开始满载的袋子,往里面放了她所有的关怀与期待,渐渐地,这些爱意越来越轻,很多东西被抛下了,到最后,连轻装去见他都不必……
再也送不出。关于她的爱。
这该是你一直期待的吧。
霍岩——
作者有话说:如果没有前文的回忆,怎么能体会文澜现在的绝望?又怎么能怀疑凶手到底是谁?
越乱越好。
半夜更了,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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