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澜!文澜!”雨夜深黑仿佛一个长洞,有年代的建筑更添这份古老衰败感,蒙思进被曾小山扶着几乎跌跌滚滚爬向路中央的女人。
此时暴雨更加狂躁,疯了一样在香樟林的上空作乱。
蒙思进失恋那年把眼睛伤了、视线不清,身子又很娇贵,哪里这样狼狈过在雨夜里乱爬。
他吓坏。
从霍岩被砍开始就一直心神不宁,一是怕文澜找麻烦,二是奇怪到底是谁在其中浑水摸鱼,这天晚上文澜终于打来电话质问,他有口难言,紧跟着又被父亲怒骂,他一头恼火。
但是没办法,妹妹只有一个,得先哄哄她。
蒙思进在万晨停留了一会儿,即使天气不好,还是往工作室来了。
还带着曾小山,准备亲自道歉,结果进门口就看到工作室门大开,里头漆黑,一个人影没有,接着,曾小山就在后院大喊,蒙思进冲过去一看,往南门的那条漆黑雨道上躺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画面别提多惊悚。
他和曾小山从西门来,没注意到南门情况,等发现时,那女孩不知道在那里躺多久了。
蒙思进吓傻了,曾小山确定那是文澜,他崩溃,大喊她名字。
“文文——文文——”到了跟前,赶紧把人搂起来,然后搬过她脸颊,稀薄路灯光的照耀下,她脸色惨白如纸。
左手臂伤痕累累,来不及细查,抱起人就往车边冲。
“你小心她是骨折,不能二次移动!”曾小山保守,在雨中朝蒙思进大喊。
蒙思进怒不可撤,“——他妈报警啊废话什么!!!”他看到人影,一个在西门经过的人影,当时他在车中,那个人影穿着雨披跑过,他还奇怪为什么这么跑,原来是他妈逃命。
“我妹妹被欺负了——被伤害了——我草他妈的——文文!”大雨中,蒙思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雨水冲刷了他的狼狈与深情厚谊。
曾小山护着他,一起将文澜送上车。
边报警。
蒙思进让他找欧向辰,“他曾经做过警察,在山城也有公安关系,让他查,上次文文眼睛受伤也是他调查!”
曾小山于是打电话给欧向辰,只简单讲明两句,欧向辰就震惊了,接着让他报医院地址。
曾小山眼神询问蒙思进的意思,蒙思进闷着头在给文澜查看,完全没心思接话茬。曾小山自己报了一家高档医院,结束通话,一踩油门,赶紧往外飚。
大雨滂沱,他从后视镜往外看时,隐隐发现后头香樟林下站着一个人,不比蒙思进的狼狈少多少,全身浇透,光秃秃的像一根漆黑的路灯杆……
他内心疑惑,再次看时,由于车速过快,早飙出大门外。
……
到达医院,立刻做检查。
医生问他们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蒙
思进一头雾水,“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去了就看到她躺在地上,左臂似乎和肩膀脱离……”
“是脱臼,这个可以进行复位,不过其他部分恐怕要做手术,用钢板或者髓内钉进行固定。”
蒙思进心疼的要命,差点又暴走,红着眼睛对医生说,“……那影不影响她以后创作?她是艺术家,不能没有左手……”
“我们还得联合专家组进行一次深度检查,到时候再做决定。”这家医院属于达延旗下。
患者名字一在电脑出现,这位骨科医生就变得相当谨慎。
蒙思进问,“她为什么不清醒?”
医生一边打电话叫其他科室的同事,一边严谨回复,“她在发烧,这两天身体就不太行吧?可能还伴有低血糖。”
蒙思进一听,立即当场怒骂,“都霍岩害得!”
医生表情为难,一时只好当没听见,挂断电话后,让蒙思进先出去,他们得继续工作。
蒙思进将人交给医生,自己坐到外面等。
他和曾小山全身湿透,忽然想起来,赶紧掏出手机给万晨的副总周琳打电话,“赶紧来医院,文澜受伤,现在情况不明,她需要最好的照顾!”
“蒙总放心,我马上到!”万晨酒店的总经理是韩逸群,曾经是文博延的左膀右臂,这人在海市时可以算得上呼风唤雨,后来霍岩上位,他就被调来西南,这几年一直在万晨当总经理,虽然没从前跟文博延时的风光,但也算得上达延大佬级别的人物。
蒙思进虽然不参与家族生意,但对韩逸群这个人很没好感,他从前能跟文博延风生水起,现在又能对霍岩忠心耿耿,难免有些左右逢源的谄媚嫌疑。
蒙思进爱憎分明,直接打给周副总,一是对霍岩身边的人韩逸群示威,二是开始真心考虑霍岩和文澜的这场离婚风波可能不是过家家,是真如外界猜测那样会见血、你死我活。
结束通话后,他等在外面,大概十分钟左右,欧向辰就赶来,并且带着警方的人。
医院走廊的昏暗被打破,混合着外头的暴雨声,真是如毁天灭地般的前兆。
……
雨一早停,太阳升。
经过暴雨的洗礼,城市仿佛又吸足了水分,可以开始承受另一波的高温。
病房内冷气环绕,窗帘半拉。
床上的人面色苍白,长发铺满枕头,双肩露在被外更显瘦削。
陪在床边的几个人彻夜未合眼。
尹飞薇也是半夜赶来,她不知道从哪儿收到的消息,竟然冒着大雨赶来。
蒙思进也没空问。
文澜半夜就做了复位,左臂总算和肩膀连上了,她不清醒,没办法描述到底怎么被伤害的,医生只说,是外部暴力打击,先伤到肩膀关节,接着连带到左手腕。
她腕部红肿,有创面露着鲜红的血肉;其他地方也有被划伤的痕迹。
按照欧向辰曾经的职业经验,推断是被铁锤之类的工具所伤。
万幸的是,专家组对她采取的是保守治疗,尽量不用做手术的方式,她的职业使她需要一条力量强悍的手臂,如果做手术治疗,显然不如原装顺手。
一夜过去,床前陪着的三个人都精疲力竭。
尹飞薇探了半夜,她的额温,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烧起来,然后被医生诊断为肺炎。
天一亮,她实在坐不住,自行走了出来,在走廊碰到曾小山,她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在海市混,都知道曾小山大名。
这会儿,双方见面笑了笑。
“昨晚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尹飞薇疲惫笑说。
曾小山一笑,“尹总客气。”
他俩上次见面,和秦瀚海有关,尹飞薇认识秦瀚海,秦瀚海认识曾小山,社交就是一个圈。
曾小山此时皱眉,“你怎么知道的,半夜就跑来?这会儿新闻上还没有消息吧。”
“我认识周琳。”尹飞薇双臂抱胸,眼眸微眯,“怎么,是怀疑我什么?”
“不是……”曾小山笑,“我又不是警方,才不会问东问西,就是看到你们姐妹情深,感动罢了。”
“是么。”尹飞薇叹叹气,“行吧,我不是殴大少,没警方关系,抓凶手的事就交给他们。”
正这么聊着,房门被从里推开。
欧向辰一夜没睡,脸色难看,“她还没醒,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
“我不在场,问了也白问。”尹飞薇往墙壁一靠,破罐破摔的态度。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欧向辰盯着她,“她是你朋友,这趟来山城,两次受伤,两次住院,短短一个多月,这两件事的发生令人不可置信,我们更该从头梳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会被伤害两次。”
“你想问什么。”尹飞薇往椅子落座,伸手往一侧身体处掏了掏,结果掏了个空,她烟瘾犯了,以为肩上挂着包呢,一时翘起嘴角讽刺,“不是你殴大少一直在查吗,上次眼睛受伤,你说是意外,这次手臂受伤,我们也等着你定性呢。”
“上次没有实质证据,她是被故意伤害,这次,蒙总和曾总都看到一个穿雨披的男人形迹可疑,加上我朋友在现场的调查,可以确认,工作室曾被入侵过。”
“得等她醒。”曾小山坦言,“只有当事人能告诉我们发生过什么。”
“你和蒙总到时,只看到那个雨衣男人吗?”
“什么意思?”曾小山疑惑。
欧向辰用力按了按后脖颈,似乎很疲惫,但神情严肃,“刚才文澜有短暂清醒,问她为什么在南门的车道上,她说她在后山……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创意园的所谓后山,其实只是一座比较高的土坡,面积大,也很平,上头有几家咖啡馆,她往那边去绝对是想求生,按照警方的调查,工作室被入侵,她当时身体不适,反应不够灵活,没带手机,只带着一把雨伞,那伞可能是她一直拿在手上的,才会在求救时带在身上,也正是这把伞救了她命,歹徒对她袭击时,她用伞挡了一部分力量,因而那把伞躺在后山的旧道上钢骨炸裂,明显遭受到摧残。
“那是案发第一现场,”欧向辰用了案发这个词汇,显然对文澜的人身安全很不乐观,“她失去意识前,是在后山,被你们所救却在南门,凶手是想把她劫走,刚好碰到你们,就落荒而逃了?”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当事人,”尹飞薇头疼般地冷笑两声,“还是得看殴大少,这次一定要好好定性。”
她显然对欧向辰处理文澜首次受伤事件的结果不够满意,甚至气他,如果第一次处理得当,这一次的伤害就不会发生。
欧向辰眼神很无奈,当时文澜眼睛被摆在高处的生石灰桶砸到,那件事惊动山城市局,显然是有人从高层施压,霍岩在山城商业版图广阔,他的地位举足轻重,随便跟高层领导吃个饭,讲两句话,领导们就要重视,毕竟文澜是他的家属,所以,分局同学根本没插上手,就被市局的人接手,他们很快定性,是意外事件。
如果有错,也是市局的错,欧向辰这锅背得相当冤枉。
他停顿片刻,还是沉着嗓子发声,“霍岩……很难脱干系。”
上次的事,是他请动了市局,结果定性为意外,这很难不让人想歪。
尹飞薇猛地睁开眼,语气相当激烈,与上次对霍岩的指责态度颠倒,变成维护,“我想文文一定不愿听到这话,每次出事都说是霍岩,但请你们拿出证据,否则就是挑拨离间和无能!”
欧向辰寒笑一声,“我也想不是他。可周遭监控拍到的画面,那个雨衣人身形和他一模一样!”
“让警察去查吧!”尹飞薇破罐破摔,“最好身体和心灵一起受伤,文文就死得更快了!”
“……”欧向辰一瞬间百口莫辩,仿佛他在看笑话,就希望是霍岩所为,然后期望他们夫妻决裂,而不是从心底,以专业的角度分析案情,为文澜着想。
他挫败又生气。
尹飞薇心情更加差劲,面色难看。
曾小山叹口气,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好闭上嘴巴,不过,他心底始终在想欧向辰刚才的话,说她是在后山,可被救却是在南门,也就是说有人移动过她。
欧向辰认为凶手要带她离开,可曾小山明明记得,他和蒙思进发现那个雨衣男时,对方已经往外跑,他们当时都还没下车,根本不存在、对方发现他们然后落荒而逃……
也就是说,可能存在另外一个人先发现凶手,并且移动了文澜。
“这真是魔幻……”曾小山自言自语着,一边沉思的回想,昨晚雨中后视镜里那道漆黑、湿透的身影……
“不可能……”他不太敢相信,觉得自己的想法太魔幻了,那道身影先发现凶手,然后对抗凶手,凶手逃跑,他移动了文澜,将她从后山带上来,结果在南门,快要带出去时,发现蒙思进过来了,就放下文澜,将她丢在大雨滂沱的路上,让蒙思进救了她……
“这不可能。”曾小山再次确信,不会有这么惊心的营救过程,也不会有这么复杂的心理,太曲折了,没有理由啊。
根本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某人该暴露了。
下章再进男主视角,今晚太晚,有点困,么么晚安!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pple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山盟
“总裁,有警察来。”办公桌上的内线骤然响起,打破室内平静。
暴雨过后的山城迎来又一轮高温,上午九十点的太阳如火挂在天空,透过幕窗,在室内洒下明亮光线。
男人面不改色,继续翻手上文件,“进来。”
声音低沉、平淡,仿佛只是一件公事。
黄智美应了一声,没多久,实木的大门推开,身着职业套裙的黄智美领着两名便衣走进来。
“霍总,我是山南分局刑侦队队长宋正阳。”来人自报家门,“这是我同事,陶弦。”
“二位坐。”霍岩没有起身,脸上笑意和气。
黄智美给两位便衣搬了椅子。
一时之间,这两位像来汇报工作的集团员工,双方面对面坐着,态度都和善,气氛却很古怪。
宋正阳开门见山,“这是一个例行询问,我想霍总已经知道,您太太昨晚遇袭的事。”
“什么?”霍岩皱眉,“遇袭?”他眉心一动,似乎很惊讶,接着,微偏头,问自己秘书,“怎么回事?”
黄智美正准备出去,突然被问到,就停下脚步,“……我也才知道,之前不清楚。”
“宋队,她现在好吗?”他收回视线,眉心紧着,一本真经的发问。
宋正阳困惑无比,“霍总不知道?”
“是。”他遗憾笑了笑,“如外界传言,我们正在办离婚手续,期间已经分居两年,对她的事我不是很清楚。”
那个叫陶弦的警官挺沉不住气,“昨晚有目击证人指证你出现在现场,这又怎么解释?”
“不可能。”黄智美抢先发声,“我们霍总昨晚参加市政府的酒会,到十点多才离开,当时大雨滂沱,路况又不好,谁会去那里呢。”
“你送霍总回家了?”宋正阳问。
黄智美摇头,“霍总的司机李泽宇可以作证。”
“我们会给李泽宇单独做一份笔录,同时昨晚参加酒会的人员,也会查问。”宋正阳又回过头来问面前男人,“霍总确定没去过吗?”
他在办公桌后面淡笑,似乎这个问题不值一提,已经从他生活中剥离的问题,他对那个叫文澜的女人没有半点感情。
“如果没其他问题,我还有公事处理。”语气轻缓下逐客令。
这态度真的相当冷漠而置身事外。
“你们还没有离婚。”宋正阳好意指出。
霍岩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轻飘飘,“正在抓紧。”
那个叫陶弦的警官到底年轻气盛,刹那间甚至要骂起来,被宋正阳一个眼神按住,沉稳说,“那不打扰了。”
霍岩笑了笑,说没关系,接着眼神示意黄智美送客。
宋正阳和那个年轻的警官一起离座,往外走,走到一半,宋正阳忽然回头说,“刚才霍总问她怎么样了……”他声音微顿,似乎想看对方的反应。
这个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从头到尾的清爽,头发一丝不苟往后梳,衬衣笔挺看不到一点褶皱,腕表衬托的他人更加矜贵不凡,简短的几句交谈里他也彬彬有礼,仿佛很好说话,没有一点高高在上,可能坐在这栋大楼顶端的男人怎么会是平凡之辈。人一旦有了地位与权力,他的平易近人都是一种锐利武器。
宋正阳被他三言两语打发掉后,忽然杀个回马枪,“左臂关节脱臼,手腕创面严重,能见到白骨,她一定很疼吧。”
前几句是陈述,最后转为议论,她一定很疼吧,以真正的旁观者角度发表同情。
而桌后那男人到底是不是真正旁观者,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
宋正阳没看到他任何破绽,等了几秒后,男人抬起头,眼神似乎不忍,“我找时间去看她。”
那口吻,竟似和宋正阳站在一个角度,事不关己的角度,看热闹的角度。
宋正阳面色差劲的带着副手离开。
……
医院病房内,人已经清醒。
不过这住院的第一天,是最难过的一天。
除了肩膀脱臼造成的一系列创伤和治疗,她左腕伤得最严重,有一块肉裂开,可见白骨。
文澜自己没有看见,但晓得疼,当时医院初检时,认为可能骨头碎裂,那将很麻烦,以后能不能拿起雕塑刀是个绝对可怕的问题,万幸再次检查后,判定骨头伤及不深,可以保守治疗,于是清创、缝合、包裹、之后又做了固定处理,她整条左臂都像与她原本身体脱离,呈一个机械般的突兀状态。
然后淋了大雨,之前又劳累过度,重感冒引起了肺炎。
一整天,文澜都浑浑噩噩。
到傍晚,结束了一整天的输液流程,人才清醒一些。
早上公安局的人过来办案时,问了她一些事,她如实回答,他们问她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她没办法确定。
又结合蒙思进和曾小山的证词,问是不是霍岩。
文澜当时有一瞬间的懵,好像失忆一样,无法确定事发时的事,最后只摇摇头,说了一句身形很像他,然后左手上裹了纱布。
这几乎就是指证,尤其左手裹了纱布这个细节。不过,她立即怀疑说,可能有人挑拨他们夫妻关系。
这不是没可能,但警方讲得是证据,同样,警方怀疑她老公的前提也是讲证据,一天过去后,警方没有再过来。
文澜有些麻木。
躺在病床,对吃喝仍旧不热衷。
窗帘拉着,冷气响着,整个空间都很凉。
尹飞薇寸步不离的陪着她,这次事件后,她显然不敢侥幸,认为绝对有人要对她不利,上次石灰事件也不是意外。
“你认为上次是意
外……“文澜到了傍晚有一点精神,和好友聊天。
尹飞薇坐在沙发上摆弄病历,闻言冷笑,“当然啊。一开始觉得可能是意外,毕竟摆在上面的桶倒下来也很正常,可现在有人拿铁锤捶你,这是明晃晃的谋杀!”
“可上次,你信誓旦旦,是霍岩所为。”
尹飞薇拍摄病历的手一顿,缓悠悠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是没想那么多,还是信口胡诌?”
“……”尹飞薇笑容难堪,“这是干什么?找我茬?”
文澜闭了闭眼,“就是觉得奇怪,你以前对他没那么大敌意,这次来山城,突然坚持要我跟他离婚,可现在呢,再出事,你就觉得是另有人要谋杀我,而把他摘得干干净净,你是怕,再信口胡诌下去,耽误抓真正的凶手,是吗?”
尹飞薇一声不吭。
文澜有意安抚她,笑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什么人。”
“我什么人?”尹飞薇视线从她病历上抬过去,凝着床上的她。
文澜很平静的躺在那里,左臂几乎被全部固定,面容苍白,“你不会害我。”
“……”尹飞薇唇瓣颤了颤,什么话都说不口,只不断摇头笑。
过了一会儿,才哑回,“我当然不会害你……”
文澜应和,“不然,上次出事,你能丢掉只差临门一脚的生意,赶回来照顾我吗?”
上次眼睛出事,尹飞薇消息灵通,当天就从外地赶回来,为了照顾她,而损失了整个团队的生意。
这一次,她同样第一时间赶到,文澜早晨醒来,还看到她身上穿着半湿的衣服,很狼狈,和上次从外地赶回来一样。
“你真的让我感动。”文澜轻笑,闭上眼睛低喃,“几次出事,你都在我身边。当时流产也是……”
尹飞薇将病历重新放回桌上,又慢悠悠找到她的片子,放在手机下拍了几张。
“还有一张肺部的,在抽屉里。”文澜几乎连续的失笑,“又找你那位医生朋友察看吗?”
“你的敏锐,有时候让人害怕。”尹飞薇说这话时,声音其实是抖的,她尽量微笑着,掩饰这股颤抖,同时也不敢用眼光跟床上的人对视,所以,她全心全意似的对着这些片子,被文澜指出了肺部的片子后,也顺着她话,从抽屉里翻了出来,继续用手机拍摄。
她一边这么事无巨细的拍摄,一边用那股掩饰过的颤音说,“……竟然还记得我上次拍你病历,给我朋友看。”
“我又没得健忘症,何况你在这一直拍个没完,”文澜问,“……所以你觉得,他绝对不可能伤害我?”
尹飞薇停止拍摄,将片子放好,摇摇头,似乎不好说。
文澜说,“你看,哪怕你再排斥他,从心底却认为,他不可能那么做。”
“我没这么说……”尹飞薇否认。
文澜笑,“默认就是承认。”
尹飞薇眸光颤了颤,“那又怎么样……即使他没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可对你的感情也早结束了,难道你还要借着这次的病情,去博他的可怜吗?”
文澜皱眉,“好不容易聊天,你不要让我难受……”
“我不让你难受你就不难受了吗?”尹飞薇嘲讽,“你看看,你躺这里一天,他会不知道吗?可他来了吗?”
文澜惨白着脸色,笑了笑,尽量坚强般。
“他还会像上次一样对你不闻不问。”
文澜闭上眼,索性不再听。
尹飞薇不放过,“醒醒吧,别抱有任何一丝幻想。”
文澜的两眼角立时就不争气的流下泪,却始终闭着,完全封闭起内心——
作者有话说:前文留下的伏笔就要一个个揭开啦!从下章开始!!
第73章 山盟
“总裁……韩总到了。”内线响起,黄智美的声音有些犹豫,不如往常的干脆利落。
伏案而坐的男人一开始像是没听到,过了片刻,才低声,“进来。”
黄智美似松了一口气,声音立即变得干脆,“好的。”
韩逸群不是一般人,曾经作为文博延的左膀右臂而存在,当年霍岩刚进达延,被老丈人狠狠打压,那时候作为亲女婿的他连韩总经理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韩逸群名校毕业,在商界颇有手腕,被称为“打工皇帝”,明星职业经理人,在他的帮助下,达延不但顺利躲过全球金融危机,还一跃称为全国首钢。
当时中国的钢铁行业大佬繁多,霍启源就是其中的翘楚,他以实业发家,和文博延的控股形式很不同,文博延靠收购吸纳了全国大大小小的钢铁企业无数,那些年被称为中国的“并购王”,这一系列路线的成功和韩逸群出力不无关系。
霍岩上位后,第一个开刀的就是韩逸群,当时文博延病重,权利下放,霍岩的势力达到顶峰,他将韩逸群调去西南,实际上让对方坐了冷板凳。
韩逸群忠心耿耿,加上在达延的多年经营,已经有了部分股权,没法轻易离开。
他倒是想得开,在西南当万晨的总经理,时不时到集团开个会,除了操心自己的股份分红,其他大事一概不管。
达延在霍岩掌舵后,步入全球化,在新势力面前,韩逸群也似乎老了,跟不上时代,没法和霍岩一起打天下,霍岩有自己的势力,他也懒得插进去,就这么在山城混着。
这次要不是掌舵人和继承人的离婚风波牵扯甚广,他大概率不会这么操劳。
此刻,在总裁办公室里站着,韩逸群原本风流倜傥的脸全是愁苦,单手插着裤袋,在办公桌前等待又等待。
霍岩依然是一身正装,浅色系,衬衣袖口高挽,显得比较随意,面前的两台电脑同时打开,正在聊一通越洋电话。
韩逸群耐心等待着,半个字不敢催。
一时偌大空间里,只有男人磁性的标准法语发音,他边谈边笑,看起来和对面聊得相当愉快。
时代变了,长江后浪推前浪,韩逸群小时候被称为神童,一路名校,一毕业就在商场炽手可热。
可和霍岩比,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霍岩出身名门,不止他父母,他祖父母那辈就开始有头有脸,到了他父母那代,霍启源是商界大佬,何永诗是语言学家,这样的女人全心投入孩子的家庭教育中,几乎所向披靡。她教导出来的孩子,各个出色,文博延没病重前,也承认过文澜小时候的艺术启蒙,是何永诗抓住了黄金节点,她和霍岩从小就受精英教育,然后成为了精英中的精英。
一场不算短的法语交流结束后,桌后的男人漫不经心抬眸,“什么事?”
切换到中文后,韩逸群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几秒才说,“嗯……你没去医院?”
也算开门见山了。
霍岩好像很喜欢他这态度,脸上表情没大的起伏,“韩总去,帮我带支花篮。”
韩逸群终于憋不住了,“不太好吧,霍总。”
霍岩挑挑眉,无声,眼神好像在问,哪里不好?
韩逸群往办公桌前走了两步,一开始进来黄智美给他弄了座位,他始终没坐,这一会儿仍然呈现出这副焦躁的样子。
“……上次她眼睛出事,我过来请你,你没有去,后来挨到她快出院才过去,这件事造成了影响,外界都在说你薄情寡义,十分难听,即使是离婚,也不好弄成这样,您该有男人风度啊。”
“韩总,”霍岩轻皱眉,不疾不徐的口吻,“我名声早就不像样,再多一些风言风语无关紧要,但是,”他话音一转,开始变得严肃,“这个婚,我必须离。”
“你意思是说,必须狠心,把文文心伤透了,她才会彻底放弃吗?”韩逸群眼神不可思议。
桌后面的男人很淡漠,淡漠到文
澜一切事务与他无关,他不在乎被人议论薄情寡义,声音都浅淡的,“韩总这么想,无可厚非。”
“我不想说明什么,”他垂首,重新专注到工作上,“你让我去,是不可能。”
“真没必要这样吧。”韩逸群怜惜,“她只是一个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姑娘,突然父亲倒了,丈夫又要离开她,太残忍了。”
“时间久了,谁离谁都一样。”霍岩难得还有耐心抬起头,几乎反过来劝对方,“就像达延离了我也一样运转。韩总以后还得多操点心。”
“什么意思……”韩逸群一听这话,简直震住了,“是我想的意思?霍总你是那意思吗?”
“聪明人怎么会听不出来意思。”他笑了,埋首看文件,“韩总坐了几年冷板凳,忘记要怎么领航?”
韩逸群更加崩溃,他显然得到另一个意外的通知,就是霍岩要离开了。
这就好像,他还在操心有没有不离婚的不可能,当事人却已经考虑到后一步企业交接问题了。
这件事非同小可,会引发达延地震,甚至整个A股都受影响。
达延在中国股市属于权重股,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剧烈震颤。
霍岩没有多说其他话,也没有任何叮嘱,他既然能透露即将离开的消息,就准备把达延交给韩逸群了,韩逸群以前就是达延的总裁,现在算位归原主。
但是,韩逸群开始如热锅上的蚂蚁,相比得到总裁这个位置,他更操心的是失去卓越领导人后的达延该何去何从。
这一趟来得毫无胜算,还得了一个致郁般的消息。
韩逸群差点当场身亡。
……
只有最接近权利中心的人才晓得未来会发生什么。
除了韩逸群,达延上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现任总裁即将离开的消息。
海市的总部,倒是有几个权利核心层的人知道,一个就是文澜的亲舅舅蒙政益,还有一个是管经济的市委赵书记,省里领导也曾听到风声,亲自和霍岩沟通、让他三思,企业做大了,就关乎根本,省里面怕达延这台经济发动机出问题,关心理所当然。
可霍岩去意已决。
上头只好让他小心再小心,一定和继任者平稳交接,也有耳提面命的意思,千万不要大动干戈。
外面的八卦只在乎,夫妻俩谁分多谁分少,有没有出轨之类的风流趣事,真正考虑事情本质的人,看到的是大局,人们在热火朝天猜测,夫妻俩有没有大打出手时,事情却早已经尘埃落定。
没有大打出手的必要。
一切都走流程,用法律文件固定下来,从给她发离婚律师函起,霍岩的放手已是必然。
没有挽回可言……
公司仍然正常去,生意照样谈,应酬照样一个不缺,和两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日复一日的,等待最后一天的到来。
站好最后一班岗。
日光从清晨伴随到暮色。
男人背影从幕窗前离开,步伐稳定而坚定,门带上后,他在众秘书的招呼中进入电梯。
新的一天结束,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霍岩最后看了一眼电梯缝隙中的办公室景象,垂首,毫无留恋的下沉而去。
回到家中,他又做那个梦。
梦中夜色深沉。
似无尽的黑。
路漫漫而曲折。
他吃力的上行,沿着那条布满老建筑又全部大门紧闭死气沉沉的街道,只有支棱往天上而去的魔鬼之手一般的枝头,一整条路都是那样子。
蓬松而黑暗的树影,向上张牙舞爪的枝条,关闭的老店,寂静空旷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
他在梦里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明明对周遭一切熟悉,就是被黑暗包围,丧失方向,他不断往上行,越是艰难越是要往上,才能见到光明。
不知走了多久,他后来发现不是在朝着光明,而是朝着更高方向上的两处尖顶。
四四方方的两座塔楼,塔楼上竖着两个尖顶,是教堂。
教堂建立于最高位置,在底下的每一处都能看见它。
在建筑的艺术中,教堂的尖顶指明神的处所,同时也指向天宇。
天宇与神,在人间的具体存在,就是教堂高高的尖顶。
人们一旦进入神的范围,内心会自省同时也会受到保护,在自省与被保护的双重心境中,走向教堂。
霍岩走了很远很远,终于到达,周遭仍是黑暗的,除了教堂的轮廓,一切都昏暗。
门关着,他仿佛走了一场空,无法进入,神无法保护他。
我快要死了。
突然有个声音告诉他。
他一开始无法辨认出声音,那是一道女声,哭得好伤心的女声,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声音,虽然他内心也认为自己即将死亡,可不是他的声音。
那个小女孩好伤心,哭得好大声,肆无忌惮,又朝他喊,霍岩我快要死了——
然后霍岩在梦里回头,像是有意识,知道自己在梦境,他一定要强迫自己回头。
于是就看到令自己心碎的画面。
那是一个公园,和教堂位置不相干的地方,在那处公园,只能看到教堂的尖顶,而无法到达门前广场。
他这一回头,就似穿过无数建筑,直接来到她的身边。
她缩在长椅上,俯着身子趴在自己膝盖上,突然又喊霍岩我快死了——
这一次她气急败坏,又伤心欲绝、破罐破摔。
霍岩泪流满面,但是不像她一样能大声的发出声音,他默默流,然后有意识的默默走向她,好快,他就达到她面前。
他站着,居高临下,眼垂着,泪看她。
她闷着脑袋,不曾抬头,哭嗓,医生说我得了脑癌——
傻啊,你怎么会得脑癌,你会长命百岁……
霍岩在内心里回她。
然后她用手按去后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这里好痛,有一个包,痛了一段时间了,因为家里出事,没告诉他,但是她好痛,一碰就痛,于是就一个人去医院看医生,结果挂错科不说,医生还告诉她,那可能是脑癌……
哭得惨极了。
霍岩蹲下来说,不会的,文文会长命百岁。
医生说是脑癌,她再次回得好大声。
霍岩伸手去摸她后颈,的确有一个黄豆大硬点,他看过许多医学书,于是告诉她,这是钙化上皮瘤,不要紧,并取笑她,挂错科还相信医生话,况且脑瘤是在脑袋里,不是皮肤下。
她不听,泣不成声。
霍岩我们结婚。
她要求他。
我还没有结过婚,没有和男朋友亲过,还没有过小孩,好多遗憾,我要穿婚纱……
提了很多要求,说是她的遗憾。
霍岩在梦里就笑了,觉得是在哄一个小孩,他知道是梦中,但事情也是真实的,他经常梦到那座教堂,那处小公园,那个姑娘。那晚真实发生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并常常在梦境重演。
他将自己在梦
里撕裂了,如果不是她热闹的哭声和始终跟随的步伐,他真的孤身一人,死在那个黑暗的夜晚。
所以,她提要求,他都答应,在现实里会答应,做一万次还会重复的梦境里也答应。
我们结婚。
他说。
她不哭了,但是满脸泪光。
他给她擦眼泪,然后亲吻她额头,那些像模像样的婚礼誓词,无论生老病死都相依,每一个流程都走到。
但奇怪的是,他身体里有一个邪恶的灵魂,对她恶言相向,愤怒地伸出魔爪要撕碎她,他那个灵魂恐吓她,我们不可以结婚,我们不可以在一起,我们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关系、永远不能结合的关系……
他的身体却不听那个灵魂的使唤,轻柔对她,好言哄她……
那个灵魂绝望了,转而拿起武器无情砍向他身体,霍岩感觉到痛,很痛很痛,他才后知后觉到是那个灵魂驱使他走向教堂,想要寻求神的保护;而他的身体自主迈向平凡的小公园,那里没有神庇佑,又有神庇佑。
那里的神没有宏伟的教堂栖身,没法让走向她的人一眼就看到那两座尖顶,得到指引、得到安慰;可那里的神生在他心中,只要走过去,他就能切切实实得到她。
是温暖的神,皮肤有温度,声音有感觉,话语有力度。
霍岩……
霍岩……
神叫着他,那么独一无二,只要一响起她声音,霍岩就能找到她。
那个灵魂发疯,说他不可以,不可以……你们永远不可以结合的关系……
会付出惨烈代价……
……
然后,霍岩彻底惊醒。
浑身湿透如溺水,激烈的喘息让他一瞬间脑部都有些缺氧。
空间是半暗的。
面前对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头是密实的水杉林,地灯顺着小道隐隐约约。
空旷。
耳畔空旷,没有激烈的嘶喊,也没有细弱的哭声。只有无边的孤寂。
连睫毛都湿透,眨了好几次,霍岩才看清眼前。
他脸上布满汗水,神情比较麻木,似乎对一切都习惯,可怕的梦境,惊醒过来后的孑然一身。
背脊重新靠回椅内,他微垂眼帘,缓缓平和着呼吸,静静看不远处的圆几。
上头摆着一只蓝色文件盒,正打开着,散落着一些明信片、照片……
他拧眉,闭了眼,将那些东西排除在视线之外。
之后起身,忽然“哗”地一下,更多的照片掉落。
他站着,垂首看着那些东西。
然后两手臂茫然般地张着。照片就从他身上掉下来,手心里的,摆在胸膛上的,随着他的起身,全部散落。
一张又一张,同样的脸,不同的风景。
他眯眯眸,让自己清醒一瞬,接着,若无其事地捡起,随意地放进文件盒里。
这时候他的手机在桌面上发亮。
霍岩伸长臂去够,随意地接通。
“哥,你来,人抓到了!”李泽宇的声音。
霍岩弯着身,幽暗光线将他身形照得寂寥而冷锐,闻声,不慌不忙将文件盒关上,“就来。”
语调轻缓,又绝对是明明白白的举重若轻——
作者有话说:下章会催泪吧。o(╥﹏╥)o
第74章 山盟
作为旅游城市,夜晚的十一点意味着景观灯即将熄灭,游船码头最后一班船靠岸,夜班车司机在关键位置等着客,也有许多写着电话号码的小卡片被抛洒一地。
路灯仍然照耀,直至天明。
车子从江边经过时,壮观的城市灯光秀射入车窗,一片瑰丽。
光影在男人脸上兜兜转转,最终随着时间的到达转为浓浓的黑暗。
车厢内的人脸霎时不清,模模糊糊的侧影显示可能在看着窗外。
然而窗外,只剩路灯寂寥站立,繁华不再。
他扭回脸。
车子往城内开了半个多小时,停稳。
漆黑黑的山影和山影上的建筑影,将停泊的位置衬托得仿佛在科幻片中。
山城被称为8D魔幻城市。
建筑重重叠叠环着山体分布,这和海市的“山城”称号不同,海市山势东高西低,整个城市顺着山坡和缓的延伸到海岸。
山城是真正的山中之城,密密麻麻的山体被注入了现代化的痕迹,可能脚下跑着车,头顶上却是医院、学校。
天气炎热,地形原因又变成闷,像个大蒸笼。
他走在中间,两边分别是刚才开车的助理,和李泽宇派下来迎接的人。
三个男人,走进一栋陈旧的楼。
快十二点的山城夜晚,除了旅游区,其他地方都寂静无声、困在空调房中,因而他们走来时,除了三排脚步声,别无动静。
屋子是一个朝着山的小平层,一目了然。
床对着落地窗,窗外是暗黑的山景。
在山景与床之间,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桌案空间。
一张长桌横在视野之内,无法不注意。
本该明显属于私人空间的屋内,此刻塞满了人。
霍岩一走进来,围在桌边的人立即让道。
霍岩于是走近桌前。
他弯身,看拉在桌前一条麻线上的照片。
麻绳拉得很高,钉在两边墙上,在书桌的上方又竖挂了几道线下来,此时,这些竖下来的线夹满照片。
一个空旷的屋子,简单的生活物品,主要视线就在这张硕大的桌子。
除了桌前的照片,桌两侧也摆了好些展示柜,上面放着许许多多的大小不一艺术品。
霍岩看完照片,来到艺术品前面看,李泽宇特意打开手机电筒照射,让他看更清。
他眉心拧着,眼神仿佛要将这些艺术品看穿,不过,看来看去,都是复制品,没有一个真的。
雕塑作品不像书画,唯一性强,雕塑作品可以有无数复制品,并且与真品别无二致,在收藏上性价比不如书画。
可这间屋子里的痕迹却显示,屋子主人爱雕塑如痴,或者说叫爱文澜如痴……
所有的展示品都是文澜的作品,桌前那些如雪花般数不清的照片主角也是文澜,她笑、她哭、甚至她换衣服时的样子……通通展示。
“人跑了……”耳畔这么一道声音。
只见昏暗光线中,霍岩眉心拧更紧,不过始终没有大动干戈,他直起身,修长的手指伸去照片前一张张摘下,尤其桌正中展示的几张,边摘边一张张叠好码在手心。
他做这件事时,其他人也纷纷帮他弄,等全部摘完,大约两沓,厚厚的扣在霍岩手心。
他脸上表情叫人捉摸不透,说生气没有,说不生气也没有。
连李泽宇都不敢动了,慌张地瞄着他。
他在屋子里转了转,停在桌子右侧,一本翻开的画册上。
这实际上是一本作品名录,文澜的作品名录,从她八年前在伦敦苏富比一战成名后,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在里面收录。
不仅收录,还制作及其详细,每件作品的介绍,包括出处、曾经展览过的地方、现藏于何处、曾被哪些出版物提及等等,甚至还详细阐述了每件作品的创作背景和时代意义。
简直堪称博物馆级别的作品名录。
偷拍她照片,摆设她的作品,又制作这样一本精细的作品名录,房屋主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李泽宇说了一句“他跑了”后再没出声,接着,等霍岩巡视完所有的细节,李泽宇从旁人手里接过来一台价值不菲的相机,相机内部早被拆得稀烂,李泽宇把储存的部分拿给他。
霍岩接了后,用拇指食指碾碎,这个动作细微又快,但力度非凡,过程中,他指腹突然冒了血花,显然被割伤,即使这样他也没停,三两秒的就将东西碾碎。
之后,他外面的助理跑进来跟他说“黄书记来了”。
他情绪收起,将碎片随手扬在地板,人没回头,那位黄书记亲自进来了。
“霍总,这件事我听说了,马上让常雷勘察了现场,一定把人找出来。”黄书记戴着眼镜,外表看上去很传统的那种官员,做事利索、不讲废话,同时情绪上也很会对人表达关心。
霍岩听了后,表情看上去比这位黄书记还要老道,语重心长,“达延连续三年给山城创造的税收排第一,拉动就业率,帮扶城市建设,现在我的太太两次受害,第一次我信任常局长,他给了我意外事件的定论,前两天是第二次……实在让人无法好好安心留在山城做建设。”
黄书记尴尬,“这回一定给你交代。”
霍岩没应声,李泽宇在旁插言,“这次也是我们自己找过来的,警方似乎很被动。让人难以信任。”
黄书记身旁站着魁梧男人表情相当
尴尬,“霍总……上次是我们疏忽,这次做并案侦查,既然对方在山城待了这么些日子,偷拍那么多照片,每张照片我们都能根据位置寻找到可用线索,这次他逃不掉,还有整个房间,留下的DNA和指纹,全部收录在册,抓捕指日可待。”
“多长时间?”黄书记发火,“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黄金破案时间七十二小时,多一秒你就要承担后果!”
“是……”黄书记是常局长的直属领导,被当着外人面骂,面子可想而知的挂不住,不过挂不住归挂不住,他确实职务疏忽,也无话可说,只有快马加鞭破案是正事。
这一通处理完后,霍岩看上去仍然不满意,他的不满意直接对着常局长,是认为对方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的家属,继而引发为山城到底适不适合投资、这种企业家该考虑的商业思维。
黄书记大半夜跑来就是安抚他,防止他带着达延“逃跑”。
“希望理解我的心情。”他表情沉重。
黄书记不断点头,“当然理解,绝对放心,一定把这个躲在背后干脏事的凶手逮出来!”
霍岩叹了一记,表情微微忧虑,语气仍然平和,“他对我太太工作范围内的事了如指掌,已经超出一般范围的崇拜,绝对不是一个小藏家可以做的事,财力方面应该不差。”
“关于雕塑方面,我们还会向你请教,霍总一定要支持我们破这个案子。”
“这不废话,我们当然支持这个案子,就怕你们破不了,连这地方都是我找来的!”李泽宇愤愤不平,“不是听了命令,才轮不到你们插手!”
“这位小兄弟,现在是法治社会,咱们要相信法律啊。”常局长面子挂不住地说。
李泽宇二十啷当岁,正是前不怕狼后不怕虎的年纪,加上霍岩又没有阻止,就更不卖政府官员面子,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法治社会却没有保护我们公民,还谈什么法制?总之这件事,我哥差点丧偶,现在外面已经沸沸扬扬,说我哥要杀、妻,这天大的罪名放你们二位哪一个身上都遭不住!”
“泽宇。”他哥出声了,一副“受扰”的口吻。
黄书记一看霍岩脸上的“痛楚”,及时发声,“是我们忽略了,霍总你要放心。”
常局长更积极表态,“七十二小时就七十二小时,把人交给你!”
李泽宇这才忍了,没再发声。
现场早在霍岩来前就勘察完毕,奇怪的是凶手似乎不住在屋子里,里面没有洗漱用品,卫生间干干净净,不存在从牙刷上提取DNA,而床上也很玄妙,没找到一根头发。
虽然不愿相信这个人具有反侦察经验,但现场环境几乎明确的告知了这个结果。
那些照片被摩挲的痕迹明显,每一张都没有灰尘,做了塑封,角度隐蔽,人物优美,不管哭还是笑,都美得极具艺术气质。
在勘察的那一刻,侦查员们都会在想,原来这就是达延总裁的女人,怪不得才貌双全,叫人移不开眼睛,同时又招惹变态狂。
在男性绝对的权势面前,她身为达延继承人的身份反而被忽视,就像以前她公开的身份是文博延的千金,大部分外人都以文博延女儿称呼她,当然这是商场上来讲。
她自己的领域可能是佼佼者,但不插手达延的结果就是,成为边缘人物。
这使得文澜在离婚这场战役中被视为弱者。
霍岩对这两件案子的关注,无疑给他加分许多。黄书记对他更加看重,安慰了他很久,才确保他心里没有搬走达延的打算,带着常磊局长先行离去了。
这时候已经夜里一点半。
李泽宇开着库里南,霸气地横在路中间,深夜里已经不存在堵车不堵车。他们暂时离不了,黄书记本来要和他们一起离开,结果有一辆蓝色超跑堵在路前。
对方嚣张,来时引擎声咆哮,大半个居民区都要被炸醒。
看来,替文澜找凶手这事不止霍岩一个人在做。这世上,除了霍岩能在第一时间为她奔走,剩下那个男人也不会示弱。
夜色深沉,周遭山体环绕,这条下行、起伏着的三岔口陈旧又颇宏伟,毕竟是山城,一层又一层,层层如剑悬在头顶。
霍岩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仍然被逼下车。
空气闷热,并不会因为深夜而减半分。
他是噩梦中惊醒、被叫来,气色并不好,没了外人在场,该有的体面与客套也不复存在,眉心拧着,那双黑色剑眉,诉说了无比的不耐。
率先停下脚步站着,单手开始从裤兜里掏烟。
他前面那人如泰山一样暴躁着压来。
“好巧啊!”蒙思进的声音,充满讽刺又一副你被我逮到了的幸灾乐祸。
霍岩无动于衷,垂着首,给自己点烟。点完后,抬头,喷雾,问,“你不抽?”
这在蒙思进耳底算废话,蒙思进只抽古巴来的雪茄,香烟再好的牌子他都不碰。
霍岩比他能进退,因而显得游刃有余。
蒙思进一瞬间几乎狂躁了一下,毕竟算两军叫阵,天气又这么热,还好他拉住了自己,双手叉腰上,晃了几圈,接着猛一停,几乎怼着霍岩的脸,诘问,“来这儿干什么的!”
“你想听到什么。”霍岩弹了下烟灰,再次送入唇中。
蒙思进退了几步,试图语重心长,“我查到文文这两次遇险,和她的粉丝有关,那个人是个变态,以前就偷拍过她,他们是一个组织,好几个乱七八糟的男人追着她不放,之前就抓过一个寄裸。照的。”
“这次不一样。”霍岩明确告诉他,“对方不是乌合之众。你让她小心,该做的我都会做,回到海市后,她自己要安保不离身。”
“意思是出了山城就不归你管了?”蒙思进冷问。
霍岩默认。
天气真的很热,两个男人脸上都出了汗,霍岩在逆光中,显得那汗珠也深藏不露。
蒙思进满头汗,满头恼火,“你说她回到海市后什么意思?是真心认为她这次真的要回去了?”
他一下惊笑了,“霍岩啊霍岩!”笑完后,悲愤交加,“你怎么能这样,看着她高兴来,失望去,每一份情绪你都把控着,你对她全方位的了如指掌,看她那么痛,却真的无动于衷?该不会还松一口气,觉得得到新生与自由了吧?”
霍岩不答。
他那一根烟很快就被吸完,他的礼数让他没有拿出第二根。没有烟的陪伴,他耐心也相应减少,“接下来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什么要说?”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蒙思进突然暴喝。
声音响彻三岔口,往上荡,荡出气势如虹般的回音。
霍岩眼睛眨了一下,似乎对他粗鲁的行为表示敬谢不敏,一侧嘴角也缓缓扬起,看笑话一般。
但这两人眼神,到底是没隔着烟雾与其他,结结实实对上了。
蒙思进字字重音,“她现在很失望——从利川回来,一路上三个小时没超过三句话!”
霍岩偏了下脸,嘴角依旧往上。
“这次住院,她没有主动提起你半个字,她已经不再提你了,这意味着什
么你知道?“蒙思进自问自答,“她开始真的放手了,没有人能一直那么坚持的靠近你,你要失去她了霍岩。”
最后一句像是忠告,又像是恐吓。
霍岩仍然无动于衷,甚至转过脸来说,“还有吗?”
蒙思进被气得直笑,“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程度?”
“你们兄妹最天真的就是对感情,”霍岩眯眯眸,像是不再装傻,“谁离了谁不能活?守着一段已经逝去的感情纠缠,不仅伤害自己,也困扰对方。”
“你是畜生吗?”蒙思进咬牙切齿。他曾经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因为家族阻挠而中断,爱人不告而别,这是蒙思进半辈子的痛,因而到现在都吊儿郎当和父亲关系水火不容,这是他的痛点,也是他能共情文澜的原因。
这么热的夜晚,山城像要燃烧,文澜从小娇生惯养,耐不住冷热,她算温室长大的女孩,为霍岩吃了多少苦,而他却轻飘飘几句话就打发掉她,说她傻,给他造成困扰。
“十三岁,她十三岁就开始等你,你离开七年,她哪一天不在牵挂你?”
蒙思进几乎指着他鼻子数落,“从小到大,她没吃过苦,你知道她怎么样长大的,甚至就是你们家、就是你,那样把她养大的,你那时候对她多好,你们家出事,也是她寸步不离陪在你身边,那年没文澜,你早在海里淹死了你忘了?”
他母亲弟弟失踪时,有一段时间天天在海边寻找,文澜寸步不离跟着他,有一天两人竟然坐着运浒苔的农用车回市区,蒙思进在路上碰到他们,当时霍岩已经高烧不醒,文澜浑身脏乱,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都肿了。
蒙思进那一刻才了解,霍岩为了一把玩具水枪差点在海里淹死。
“是文文把你拉回来,后来你不告而别,她还是个高中生,经常回国四处找你,和她父亲关系不和,也是因为你,你们结婚,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偷户口本,和你坐一辆车,也差点被撞死,结完婚后,自己在国外念书,还周旋在你和她父亲之间,她多为难,也撑下来了……”
几乎苦口婆心了,“她和你在一起后,除了开头那两年,后面没过多少舒心日子,整天担心你们翁婿失和,怀孕时,大出血,你在公安局根本没看到当时出血现场是怎么样的……”
“闭嘴!”霍岩终于露出一点不耐了,眉心拧着,“别再提孩子。”
“你心虚,你觉得对不起她……”蒙思进点点头笑,“你就是这样的,提孩子就受不了……你怕自己身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连母子俩都没保护好,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闭嘴……”霍岩大概真的被戳到了肺管子,眼角都有点发红起来,但仍然克制。
他最强的地方就是不轻易受他人的情绪挑拨,因而总能在别人发动进攻时,静静在一旁观察、然后伺机而动,绝杀掉敌人。
无论是在商场,还是和文澜的离婚谈判,他都是这样做的。
所以在商场基本没有对手,文澜就更不是他对手,文澜伤心欲绝时,他看上去只是有一点受困扰的无奈。
和蒙思进交手时,加了被惹恼的微怒。
蒙思进脸皮厚,这点突然占了优势。幸灾乐祸。
“你就是这样啊,孩子的事让你备受打击,你连文文这样一个女人都比不过,她多勇敢,伤成那样,即使有气,和你提了离婚,她还能再站起来,向你反省,向你道歉,认为你们可以走下去,可你呢?”
蒙思进毫不客气指责,“你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朝被蛇咬的懦夫,你连海市都待不下去,你跑来这里,把自己像流放一样,嘴上那么残忍,背后却默默关心她——那晚出事,是你在雨中第一时间赶到对不对?”
蒙思进势头正旺,甚至不给回答时间,直接往下接,“就是你,一个偏僻路口的监控把事情看得明明白白,你抱着文文从后山过来,你还走错路,惊慌失措模样和现在伪装的面孔比——可笑极了!”
霍岩嘴角轻提了一秒,没第一时间回应。
“我现在没告诉她,我不敢告诉,要是给了她希望,知道你从她停车的地方就一直跟在她后面,还保护了她,她该高兴成什么样儿?”
他全部的无关紧要都消逝,眉心紧了,似乎很怕这种威胁。
不得不商谈口吻,“没有爱情还有亲情。你也说了,她在我们家长大,出事那年,多亏了她,结婚时,我也是真心的,实在是孩子没了,让我发现,跟她根本不合适,甚至一开始,我们就不该结合。”
“胡说八道什么!”蒙思进狂喷,“不合适你为了她背后插一杆子,到现在肺部还不完全呢!”
“所以当时是爱她的,”霍岩嘴角一提,整个表情就很生动,他英俊的外表使他在冷酷时令人不敢近亲,但一放松时,就友好又温柔,“后来教训太惨了,那个孩子……”
孩子的确是他软肋,他的友好温柔变成失望、心痛,“对她,对我,都是灭顶的伤害。”
“你们后面还可以有其他孩子,不用非停留在过去,”蒙思进放下戒备,劝着,“你们都年轻,要个孩子不简单么?”忽然惊诧,“你该不会不能生了吧!出什么问题?”
“就当我不能生。”霍岩苦涩提嘴角,“放过她,也放过我。她可以和别人组成家庭,有孩子,有丈夫,安稳到老。”
“你说这话心不痛吗?”蒙思进不可思议,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企图盯出一点蛛丝马迹。
霍岩没给他得逞,始终站在逆光里,“我真心的。”他甚至保证,“她和别人在一起,我也会像你一样,做她的后盾,是她的哥哥,别人不可以欺负她。”
“你还有这一手,”蒙思进失望透顶,“什么她的后盾,可千万别跟她说,太伤了。”
“带她回去吧,”霍岩又重新点起一根烟,好像就意味着谈判结束,由一根烟开始,也由一根烟截止,烟雾缭绕中,他面目更加不清,只有汗水一颗颗,浸湿眼眶,“……这里太热了。”
所以到最后,他也晓得,文澜根本不适合在山城生活,她的第二个工作室不该设在这里,他所有的都知道,但就像宁愿在途中把她放下、让别人来救,也不想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下定了心,不会再跟她有交集。
音落,他就转身,往车边去。
蒙思进再次重申一遍,“留给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霍岩的背影是模糊的。
他身形实在漂亮,不愧是艺术家看上的男人,在路灯的光晕下,背脊微弯,肩膀撑开男性雄性的宽度,高大又伟岸。
“她伤透了,你再不主动去探望她,以后没有以后了。”
他仰了仰后颈,竟然是朝上喷了一口烟,然后无动于衷地,抬腿离去,头也不回。
车门关上的利落声音,仿佛回应了答案。
蒙思进败兴而回。
事实上,蒙思进的推测仍然错了。
文澜留给他的时间真不算少……
她在医院住了三周整。
说来可笑,七月初来山城,没多久眼睛受伤,住了一个星期,才出院没多少日子,又回来医院住了快一个月。
整体算起来,她这趟来山城,除了开业,后面就是住院又住院。
山城可能真的不够欢迎她。
三周整,快要拆石膏了,那个男人才姗姗来迟。
其实,两周时文澜就可以出院了,在外面吊着石膏就行,她肩膀脱臼,手腕伤势也重,医生坚持让她打石膏,恢复手臂功能,怕对她以后工作有影响,但是,打石膏也可以在外面打,不妨碍修养就行。
她坚持住院,工作能推得推,或者实在没办法的带到医院做,比如一些资料阅读,文案方面的工作。
病房成了她的办公室。
不像一般病人的那样,除了白墙壁就是医药水味,她的病房里光线充分,有一排对着绿树的窗户,除
了病床有点机械化,其他的都是书籍、画架、颜料、纸张等等各种。
鲜花也摆了各处。
住院期间,上门探望的不少,还有调侃她的,说她来山城其实就怠工,不然怎么老躲在医院呢。
不管别人怎么调侃,也算苦中作乐,文澜能下床时,就亲手打理那些探望送来的花。
这次,韩逸群对她相当关心,三天一小看,七天一大看,每次都带鲜花来。
上次工作室开业,他送了两个大花篮,有一个是代霍岩送的,她这回才从他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文澜一开始还以为是霍岩让他秘书送的,因为不是他的风格,他以前每次送花都是亲手包扎,他很会插花,应该算,是特意为她学的……
那个大花篮,泯灭众人,被放在外面晒了一天,才被文澜发现。
现在突然得知,居然是别人代送……
文澜沉默了一些日子,绝口不提他,别人提起也只是客气回应,不再追根究底,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通过周琳向他身边的人打听他动向。
她甚至问都不问。这将韩逸群弄得微诧异,不过,事到如今,大家都心照不宣,仿佛都在等着某一件事的尘埃落定……
韩逸群也没有再给他“遮掩”的意思,坦言花篮不是他所选,她两次生病期间他两次出差也是事实……
就是这么巧,每次她生病,他都有差要出……
一切都像循环。
只不过时间不以任何人和事务而转移,来到了八月末,山城依旧如火,海市依旧清凉,仿佛呼唤着她回去。
山城热辣,窗前的绿树都打蔫。
光线因而充分。
落地窗前,摆着画架,坐在画前的身影,从后看只看出一条手臂,拿着画笔挥舞。
另一条显然抬高在身前,从后看,窥不得影。
黑发如瀑,到腰际,长而柔顺。
轻薄的丝质料子裹着上身,与修长的一双腿。脚上踩着拖鞋,穿着的短袖长裤套装。
皮肤似乎因为久不出门又白了一些,连光落在脸上都似透明,显得室内越发安静。
她快速动着笔,浑身的气势却平和而清丽。
“每天都打扮这么漂亮,像要出院一样。”突然一道声音从会客厅而来,是万晨的副总周琳。
她负责安排文澜的饮食起居。
上次住院在普通医院,周琳差不多搬了小半个总统套房的用具过来,这次在达延自己的医院,倒是不要大费周折。
除了一些文澜点名要的,其他的东西没动。
文澜没回头,认真画着,轻应,“我不想当病人。”
“但你还是病人啊,少用点手。”周琳担心她劳累过度,毕竟这一趟来山城,她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差,好不容易养了这大半个月,算周琳的功绩,别又给瘦没了。
文澜点点头,没应声,仍然全神贯注,她在画一些草图,为一副作品做准备,忽然就听到身边人说“他来了”。
“谁?”文澜一顿笔,一时竟有些恍如隔世般的幻听感,“谁来了?”
是谁来,不用名称、职位直接称呼,而只用了“他”、意味深长代替?——
作者有话说:太晚了,先更,催泪情节到下章吧。
下章应该就是周日,这章情绪衔接还蛮好,应该不会断。
没错,这篇文,没有一定情绪我就进入不去,无法更新,见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vmin95k10瓶;
第75章 山盟
“还能谁?”周琳弯着身,凑在她旁边,轻取笑一声。
文澜拿笔的手彻底僵住,想说请进来啊,为什么多此一举问,结果不需她开口,周琳就自动到过道厅去叫人。
周琳早把人请入,只不过没有贸然进来。怕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有礼有节到这种地步,显然是一种巨大悲哀……
文澜深吸了一口气,手恢复动静,状似随意地在纸上挪动。
身后动静怎可能忽视,周琳是部下,见到总裁当然热情有礼,说笑着就把人引进来。
也许是周琳动静过于热闹,背对着他们的文澜好像许久都没听到别的动静……
干脆停止猜想,回头去看他们。
这一眼,她看到周琳引着一个男人坐,对方没有坐,而是所有眼神都在她背上,文澜静静一回头,完全就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像是什么法器,一对上,谁都没能轻易地分开。
霍岩。
她在心里叫了他一声,像是打招呼,嘴上却始终开不了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好嘴角一翘,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回过身,继续在纸上画。
阳光落在笔尖,照着她移动的痕迹,虽然文澜根本没在意到自己在移动些什么。
这一眼,她只觉得,两人的关系开始连路人不如……
“怎么没休息?”到底是没坐,他走到她身后,轻问一句。
声音低沉、磁性,像乐器,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倒像是随口一问的成分居多。
文澜又挪动几下,才回,“工作草图。”
“手怎么样?”同第一句一样的口吻。
以前怎么会对她受伤这件事无动于衷呢,现在能离事发近一个月才来看她,没有鲜花,没有关怀,只有一支果篮,和不轻不重的眼神。
好在文澜习惯了,上次眼睛受伤,他就这么起了个头,然后这第二次照做罢了。
她左臂吊着,石膏没拆,他是能看见的,文澜用完好的那只手不断作画,边笑,“下午拆石膏,拆完就走。”
“这段日子有点忙。”他好像在抱歉,为近一个月没来的事。
文澜笑笑说,“没关系,你忙你的。”
她甚至不好回头看他。
虽然第一眼瞧清楚他穿了什么衣服,脸色什么样儿,头发短了没有,可那些好像都不是她该关心的。
“你先坐。”文澜只好这么说,一边好柔和地,“我马上就好了。”
他没应声,但脚步走了过去。
文澜听到他落座的声音。
周琳离开了一阵,这会儿又进来,端茶递水。忙活完,文澜这边也结束,她丢掉笔,从画架前离开。
房内一整块墙的落地窗,弧形,画架与待客的桌椅一齐对着弧形窗。
楼下茂密的树木呈现进窗内,绿茵茵如碧浪。
日光落在他的手上,修长、整洁、骨骼凸出,青色脉络偶现。
穿着深色西裤,米色棉麻材质衬衣、下摆掖在裤腰,他腰身往后靠着,两手都自然的垂落在腿部。
曾经他的手,是她的灵感源泉,每一丝肌肤和每一寸骨骼都被她反复细致抚摸,指甲也不放过。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雕塑老师,老师对她说,能把人类手掌塑造好的学生才是有天赋的学生。
她为了向老师证明自己有天赋,就像以前的达芬奇一遍遍画蛋般,霍岩当时身为她的模特,见她走火入魔,还取笑说达芬奇画蛋是假的。取笑归取笑,他却没有厌烦过……
“在看什么。”两人面对面坐着,文澜的走神时间过长,他不得不出声。
她被捉住,也没有惊慌,很自然地一笑,接着视线从他手上回来,边倒茶,问,“你伤还没好?”
他受伤比她早一天。
她手腕的创口早已经结痂、落痂,现在只剩一条狭长的细嫩粉肉。
他右手心竟然还有一段露着血色的创面。
被点破,他掌心微收,淡声,“之前被磕了一下。”
“很深吗?”她侧着脸,“当时想看你的……”
“出事那晚?”
“是……”文澜挺不好意思一低头,继续单手泡茶,“买了好多营养品,因为下雨没去成,结果回来就出事……”
她笑着,“还不如去看你呢,就不会遇到事情……”
“看不看,对方都盯着你,总一天出事。”他声音难得严肃,“现在安保一直不离身吧?”
“出了院再配。”在医院里面很安全,探望她,要经过重重关卡,她又道歉,“已经骂过蒙思进了,很抱歉。”
“不关你事。”他淡然地说,“别忙了,我马上走。”
她一直在泡茶,英国的红茶,她喜欢喝红茶,最好茶具是德国的梅森瓷器。周琳完全晓得她喜好。
茶是好茶,一碰水就冒出香气,茶具也是好茶具,轻透白润。
两杯茶弄好后,文澜停止,然后递给他,才用正经视线看他。
他一张英俊脸孔十分有冲击效应,皮肤看不出一点瑕疵,下颚那里刮得干净,气质矜贵。
眼神和他的语言一样,淡泊无比。所以文澜的第一感觉没错,他们现在连路人都不如……
她笑了笑,算是比较淡然,“忙归忙,要照顾好自己。你看,又瘦了。”
他脸部轮廓更分明,她是雕塑家,怎么可能逃过她的眼睛,轻轻几眼,就晓得他变化了哪里。
把茶推给他。
他没有拒绝。
稍稍抿了一口,他就离开唇边,端在手上,靠着自己的大腿。
他眼睛瞧过来看她。
文澜对了一眼,接着垂眸喝自己的。
她显然已经把单手干活练得炉火纯青,喝着,喝着,不知道说什么。就垂着首,听他说。
“最好养上半载,雕塑工具繁多,别因小失大。”
“我会的。”她点点头,语气带着适当的笑意。一副平和模样。
他突然站起来,“出院让韩总来接你。我先回去了。”
他一站起来,空间中隐约有海洋香调的幽香飘出来。很淡。
彼此无法接近。
上次他过来,文澜眼睛看不见,她撒娇,试图和好 ,让他帮洗水果,还亲手喂她,当时他挨着床侧,文澜闻到他身上男士香水的前调。后来在长江的邮轮上,他们也近距离接触过,他身上同样有那款香型的气味。再往前推,他们在山城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他来工作室看她,身上也喷了同款香水,并且是前调中。
香水分前中后调,鉴香能力高的能完整分出这三种调。
他来见她,好几次都是在前调中,也就是说,是在见她的前一个小时内所喷。
她当时幻想,如果不是在意她,他何必讨好她,特意喷了她喜欢的香水来见?
她抓住这些类似的小细节,推断他是爱她的……
可他那晚在邮轮上不承认。
第二天她约他去利川,他就没再用那款香水,而是选了一款运动型香调。
好像故意打破她的推断,他用香不是因为她,只因礼仪、爱好。
他站起来后,文澜没有站起,抬头看他。
他侧着身,阳光将他侧影衬托得更加立体分明,没有多停留,几乎随着话音,他步子就到了门口,并且回眸对她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别送。”
其实也没什么可送的。
两人的谈话明显冷场,他们之间,在七年的婚姻之后,剩下的是一地鸡毛,和她的顽固深情、不放手。
一旦后者,关于她的坚持部分消逝后,只剩一地鸡毛了。
谁面对着一地鸡毛都不好受,不管是他,还是她,所以没有了她的强迫式撒娇。这一回,她甚至连他带来的水果有哪些品种都没有在意,更加不可能像上次一样低声下气,讨好亲密的叫他老公。
老公这个称谓,在当时多么讽刺,文澜不是不知道,但是她不在意……
而这一次,她只闻到一股淡香,分不清哪个调,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近距离,叫她去揣测。
轻描淡写送走了他。
他背影一下就消失在她眼底。
文澜仍然坐着没动,脸上没有任何大的表情,他走之前什么样,现在继续什么样。
接受了,坦然了,和平了,如他愿了,就这样了……
她表情如是说着……
但是,她能从两周就能出院、硬拖到第三周才出,里面多少等待与期盼,所有人都知道,包括她自己,她在等他来,也等最后的结局,现在这最后的结局来了,其实在他迟迟未来前结局已然暴露,她非要等到确切的那一刻来临才死心。
也许很快,也许很短,在他身影消失后,孤独坐着的人突然抬手,狠狠地砸掉了杯子。
红茶与骨瓷碎片从墙壁滑落,茶水在墙壁画出向下的图案,瓷片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
一地狼藉。
梅森的杯子就连碎裂声响都与众不同,清脆震耳。
文澜流泪了,瞄了那些碎片一眼,想起结婚时和他一起挑选的梅森瓷器,有多少回忆,就有多少同等的恨。
这是一个炎热的上午。
不管是外界环境还是人心……
那团猝不及防的声响发生时,所有动静都被吓了一跳般戛然而止。
连走廊里正往这边走来的女士高跟鞋都止住。
声音与其说巨大,不如说突兀,就这么突然地一下子发生了,骤然而暴怒着。
走廊正明亮,是晨光,从尽头的窗口打来,照着男人的背。
他一手还呈从门把手离开的姿势。
尹飞薇眯了眯眼,试图看清眼前到底是怎样的景象,可是看不清,晨光逆着,看不清男人的脸。
她于是抬脚,迈了两步,却心虚地不敢接近……这些年,她早习惯了和他保持距离。
“霍岩……”她叫一声,很微小,似乎也像是特意的保持距离,但是尹飞薇还是惊诧,因为突然看到他那样的表情。
他应该是在病房门站了一段时间,根本不是刚出来的样子,他的手却仍然停在门把手上,好像刚要带上门一样,尹飞薇往前走了两步后,清清楚楚看到他是等在门外,然后等到那团骤然摔碎的瓷器声。
他没有立刻离开,仿佛有先见之明,里面那人一定会有反应,他在等着,又或者说他纯粹的只是在离开时依依不舍,结果就等来了她的暴怒、她的憎恨……
全部都结束了。
尹飞薇脑子冒出这句话,像是一场纠结的剧情终于结束,且完全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迎来了结局。
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和他都知道他们结束了……
尹飞薇眼神变得剧烈震颤般,眼角刹那间都发红,她看着那个男人。
垂着首,倾听着里面动静的男人,他单手仍然停在把手上,留着一条门缝,等来了他想等来的东西,里面不再有动静了,很久都不再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文澜从没来过山城,一切终于都销声匿迹了。
霍岩的手离开,接着闭了下眼睛,他情绪是波动的,喉结滚动着,但是没有看旁人一眼,他重新睁开眼睛,与尹飞薇擦身而过,头也不回走开。
走开前,他右手掌心冒出血,然后一颗颗滴落,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画出连续点状的痕迹。
始终扣着拳,有多大的力量,血滴得就有多狠。
……
下午,文澜拆了石膏。
拆掉后,肩膀肌肉与其他部分明显不一样,护士给她清理,争取弄得漂漂亮亮。
医生说不用漂亮,功能和以前一模一样就行。
文澜听之任之,有医护找她签名,她也照签了。达延继承人和雕塑家的双重身份,让她如明星。
这次出院,她大概率不会和这里的员工再见了,文澜满足了所有人的要求,并且让周琳在万晨设宴,她要谢谢这帮医护在住院期间对她的照顾。
大家都开心坏了,收拾着准备下班,和她一起离开医院。
“很少有人下午出院。”尹飞薇帮她收拾着东西。
文澜两条手臂都获得了自由,做些轻微的活儿,比如整理自己的画稿。
她聊天劲儿不高的样子,“什么时候都一样。”
尹飞薇停下手中活,望了她背影一段时间。
接着,走过来,抬起她那条手臂,“我得纪念一下。”
文澜翘了一下嘴角。
尹飞薇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她的手臂拍了一张。
很漂亮的一张,她这些天都是穿得系扣子的短袖,方便穿脱,白色蚕丝质,料子轻盈,配着她如玉的肌肤,像是美好的画作。
“那个伤害你的人,拍得照片你看了吗?”尹飞薇笑,“把你拍得像神仙。他本来也懂艺术吧,技巧很不错。”
“警方是这样讲。”文澜自行收回手臂,已经习惯尹飞薇动不动就拍自己,似乎从住院开始,只要她过来,都会拍一张纪念照。
“这次回去,要随身带保镖。”尹飞薇眼神担忧,“虽然抓了,可感觉还是不好,那个人应该身手不错,嫌疑犯软趴趴的,不太像那晚伤你的人……”
“放心,”文澜收好作品草图,抬眸冲好友笑,“我会小心。”
尹飞薇点点头,忽然叹息一声。
文澜像是没听到,“走吧。一起吃饭。”
“我送你回去,但不陪你们吃
了。“尹飞薇轻声,“晚上有事……”
“好。”文澜点点头,“别为我忙。”
“不是那意思……”尹飞薇皱眉,无奈。
“我也不是别的意思。”文澜疲惫,“就是不希望因为我影响你的生活。”
她努力扯出一些笑,“这趟来山城,太打扰你了,每次住院,都是你忙前忙后。手机内存都为我拍满了吧。”
最后竟然还开了句玩笑。
说完,她自己就笑开了。
尹飞薇也笑,只是那笑多少有些勉强,好在文澜根本没有心力琢磨别人的事。
她默然地收拾着物品,然后默然地出院。
随行的人马浩浩荡荡。
尹飞薇开了自己的车,然后停在万晨门口没有进去,周琳搞定了一切,文澜这样的大小姐,有时候连帮忙都不是想帮都帮得上,替她鞍前马后的人数不胜数。
尹飞薇坐在车里,没有及时离开。
万晨酒店的大门,豪华又清净。
她在专门的泊车道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由霞光漫天到黑幕降临。
车厢内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发着光,她低着头,在翻相册。
除了几张工作照夹在里面,其他的都是文澜的照片,她在病房里作画,看书,偶尔在窗前躺椅上睡觉,而大部分的是一条绑着石膏的手臂,和那些绑着纱布,后来纱布又拆掉,伤口从血红色到慢慢结痂、掉痂的照片,一张又一张,一张不少的,几乎记录了她从受伤到恢复的全部过程。
相比相册里的繁多、杂乱,她点开的那个微信聊天界面里的景象则单一许多。
虽然拍了几乎占满她手机的照片,发给那个人的却简单又规则。
每天一两张,连续发了二十多天。有检查报告之类的会多发一些。
尹飞薇看着界面里自己发过去的东西,眼眶逐渐发红,她吸着气,抬眸看看外面,想打发一些情绪。
她想起前些日子和蒙思进在医院里聊天,蒙思进是个电视剧迷,除了玩偶尔就会看电视,尹飞薇也看一点,开着APP,给自己空旷的房子增加一点人气。
两人就聊到《甄嬛传》,尹飞薇当时问对方,对于浣碧每次给丈夫的信件都要写一句熹贵妃安有什么看法。
蒙思进听了大笑,说没事找事,最后害死她老公。
那不是尹飞薇想听到的答案,她单纯想知道,姐妹俩同时爱上一个男人会有什么后果,而一个瞒着另一个,一直给男方通风报信又会有什么下场。
电视剧里已经有了答案。
现实里却没有……
视线重新回到聊天界面上,尹飞薇找到相册,找到今天拆掉石膏的那张,准备发过去的最后,她突然后悔。
手指离开相册,打字过去:今晚见一面。
那个人没有头像,完全黑暗。
上一次聊天的位置,日期写着昨天,上午的十点钟,除了一张出院通知单的图片,还有一句,你来不来?
那个人没有回复。
他很少回复。
尹飞薇不断将记录往上翻,只有翻到本月初时,他的回复比较频繁,多是问句,缝了多少针,要休养多久,影响以后活动吗,她痛不痛,晚上有没有睡好……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尹飞薇有用语音回复,有用图片,也有用文字,但好像都解决不了他的心急如焚,他不断要求,把她样子发给我,手术单呢,石膏到底有没有用,医生换一个……
尹飞薇全部照他要求做了……
此刻,她手指该发去最后一张照片,她出院的照片,以后就会停止了,和上一次她眼睛受伤一样,开头急躁,中间慢慢不过问,到结尾他就会安静得像从来没要求过别人一样。
不过尹飞薇得发,一天不能停,直到她康复为止。
今天该是最后一张照片,她没有发过去,而是说:今晚见一面。
之后,又加一句:老地方。
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但是尹飞薇知道他看到了。
她放好手机,启动车子,直奔自己家,之后上楼取东西,再驱车,快速前往约定的地点。
……
山城夜晚游人如潮。
越靠近长江,越热闹。
见面的地点在城内,相对清静。
是一个私房菜馆。从外看好像一座私家庭院,推开古朴的大门才别有洞天。
走得高端路线,当然就没有纷纷扰扰,雅间在很清幽的位置。
尹飞薇拎着包,来回的踱步,眉心拧得紧,她显而易见的紧张、急躁,但是在那个男人来前,她都保持不了冷静。
直到,门口传来动静,是女服务员的声音,说稍等。
尹飞薇才猛地一转身,面对着推拉门。
走廊光线幽暗,好像刻意营造的气氛,让门开得一瞬间,室内的清雅能一下突显而出。
这一刻,慢慢展示在室内的景象,却是比任何装饰都要抢眼的男人的面孔,英俊、清贵、不可近亲着。
换了一身,不是医院里的正装,开着较低的V领,全身上下黑色,丝质柔滑的料子,像是一种冷冰冰的氛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更冷。
女服务生拉开门后,引他进入,接着慢慢合上门,还悄悄看了一眼。
一个出众的男人,在一个安静的空间见一个不算差的女人,仿佛就是有故事。何况他们每次来都是这个雅间,每次都是两个人。
服务生好奇,理所当然。
不过外人哪里知道,这一男一女见面,开门见山聊得都是另外一个女人……
相对而坐,尹飞薇先开口。
“这是上次在韵州的照片。”
“还有这些,是你们在利川腾龙洞的情景。”
除了一堆照片,还有今天下午拍得出院照,尹飞薇把手机相册调出来给他看,霍岩冷冷一抬眼,尹飞薇才后知后觉想起,要直接把照片发给他。
他通过自己手机,看了那张照片。
接着放下手机,去拿尹飞薇带过来的这些。
都是文澜。
全是文澜。
韵州白塔前的文澜,利川腾龙洞坐热气球的文澜,在清江大峡口的文澜,对着洞内龙鳞山比耶的文澜……
韵州白塔那天,是她上船之前,她带着团队到何问石家乡考察,韵州在长江边上,三峡大坝建造后,水位上升了一百米,从前的老城全被淹没,而之前待在山顶的白塔却成了新城的平地。
她穿着防晒衣,背着包,在白塔前留影。
还有在腾龙洞,从清江大峡口开始就要求拍照,坐热气球时更加兴奋,好像那种用绳子固定在草坪、只能飘到百米上空的彩虹色热气球有多高级,她玩得不亦乐乎,一张又一张……
霍岩嘴角似乎提了一下,接着又隐去,他一遍遍看,看那些在热气球上的照片。
他想起来了,当时什么情景……
他在相机后头偷看她……
她笑,她朝底下招手,她侧着身做祈祷的姿势……
他当时同时还想到她过去两年在世界各地的旅行留影……有潜水夺冠的照片,在海底和虎鲨擦身而过的倩影,缅甸蒲甘无数热气球腾空她欢笑的模样……
一张又一张。
他这两年全靠她的照片过日子!
手发起颤来,眼眶酸涩,好在灯光够柔和,他一切的情绪,像被锐了化,模模糊糊。
“这些都是出事前洗出来的,韵州是别人拍的,腾龙洞是你拍的吧?”尹飞薇提起当时,“只有你们两个人,显然是你拍……”
霍岩翻到照片的背面,是文澜的字,写着地点、时间。
她一开始也不是每个地方都给好友寄照片,是他向尹飞薇打听她安全与否,尹飞薇就自作主张跟她要了照片,后来每次都寄,每次都转到他手上,他已经习惯了看完正面她的脸,再去看她的字,然后去想,她当时写这些留影时,所待的环境是怎样,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心情怎么样……
显得多么可笑。
不过又能怎么样,他早看透。
将照片
全部收起,霍岩起身,告诉尹飞薇自己得回去,她慢慢吃。
打开门的一瞬,尹飞薇突然问,“这次是真结束了吧?”
霍岩不知道回答什么好,索性就什么都没答。
她又问,“你自己开车来的?”
霍岩没应,径直离开。
尹飞薇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走得那么绝,好像饭都不用吃。
她狠狠叹气着坐下。
服务生问她可不可以上菜,尹飞薇停了好久没有应声,之后才怒声,“——吃个鬼!”
情绪暴躁。
女服务员十分飞来横祸,头低着,一时没敢回话,毕竟是超级VIP,得小心翼翼。
尹飞薇拿起包站起来,面对着人家小姑娘,说了声对不起,“别介意,我心情不好。今晚不吃了,有机会再来吧。”
音落,快步离开包间。
她越走脚步越快,长卷发在肩后飞扬,可见速度。
然而,她估算的没错,如果不快一点,根本跟不上霍岩的步伐,饶是她迅速追了出来,霍岩还是上车,一脚油门离开,只留给了她一个库里南的车尾。
她愣在原地,一时像有些不可思议,眼睛睁得老大,等反应过来,刚才惊鸿一瞥的主驾侧影,的确是霍岩没错,惊得魂不附体。
“霍岩——”她在庭院中嚷起来。
然后疯了一样的冲上自己的车,安全带没寄就往外冲了去。
刚出大门,不断提醒她系安全带的声音就将她耳膜吵破,她一边紧追前车不放,一边单手胡乱系安全带。
等安全带卡进去,语音不叫了,但是她丢失了库里南。
一时,极度崩溃,过了几分钟后才想起,往南山他家的方向追去。
山城夜晚如火,不论是气温还是人流,亦或者是拥堵的道路,开出没多久,她终于再次见到库里南的车尾。
一时心定了,心又没定。
仿佛响应她的混乱心境,在一个大下坡后、继续往前的道路上突然“砰”一声,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夜宵。
尹飞薇隔着前方老远,只晓得前方撞车,前方是个工地路段,一侧环境混乱,那辆车好像直接往水泥桩上砸了去,车头冒起一阵剧烈的烟,几乎瞬间功夫火光跳了起来。
她心一跳,接着,慌乱解开安全带,几乎歇斯底里般地往火光那里冲去,“霍岩——”
边冲边喊。
那一刻,尹飞薇什么都想到了,包括怎么跟文澜交代的问题,身为她的好姐妹,你尹飞薇为什么会出现在她丈夫车祸的第一现场?你又为什么悲痛至这般模样……
尹飞薇只能回,对不起,对不起啦,我欺骗你,不,应该是我和他从头到尾欺骗了你——
那是一场悲剧。
彻头彻尾的悲剧。
从霍启源坠楼开始。
霍启源的永源集团当年是国内钢铁行业的老大,他本人又是明星企业家,有出色的外貌和美满的家庭,一举一动备受关注。
所以他的死必然轰轰烈烈。
永源当时出了问题,有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也有自身发展的毛病,但是,他可以撑下来。
凭他是霍启源。
在他出事前,华阳创新集团掌舵人也就是尹飞薇的父亲,已经和他组成联盟,准备帮永源渡过难关。
他们两人在青年时一起创业,关系深厚,结果,在紧要关头,霍启源突然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人物给推下楼害死了。
在当时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霍启源是商业巨鳄,那个小人物曾经欠过他钱,好多年没还了,听说是早年间的关系,多少年没打交道,永源遇上财务危机后,就开始清理手上的债权业务。
所谓债权,就是别人欠永源的钱。
这个小人物被永源找到,于是发追缴函,要求对方还钱。
那个人二话没说,跑到永源大厦直接把霍启源杀了,用高坠的方式结束了一位传奇企业家的性命。
在当时引起剧烈轰动。
因为死得太惨了,霍启源何等风流人物,竟然被摔到开追悼会时没有一颗完整的脑袋。
是用蜡像补了残缺的部分。
多么唏嘘。
当时都在说是一只蚂蚁踩死大象。
一只蚂蚁把大象踩死了,可悲又可笑,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呢,就算是债务,也不至于把债主直接杀了,何况他还是霍启源,他会为了一笔小小的债务而不依不饶、逼到对方人性丧失吗?
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所以就是有这么多疑点。
华阳创新曾经差点被收购,霍启源出手相救,当年的金融危机,很多企业都面临倒闭,救了华阳创新后,霍启源自己陷入泥潭。
尹飞薇父亲不能坐视不管,他决定和巴黎银行的代表见面,把资金带过来,让永源度过危机。
可就是一个机密到,只有霍岩、文澜和尹飞薇这三个小孩知道的事,竟然就被传了出去。
尹华阳在去北京的路上,说是心脏病发作,实则是被毒死地,惨烈倒在尹飞薇眼前。
她怎么甘心啊……
自己的父亲,血淋淋死在她面前,还被迅速火化,没有得到公正和公义,她怎么能苟且偷生。
可是,她没法像文澜、尹萱尹赫一样,生来备受瞩目,她只是私生女,发出的声音持续被埋没。
她去找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也和文澜、尹萱尹赫一样,生来高贵,不知人间疾苦,像神一样过着最华美的日子,可是那个人再怎么高贵,都有了和她一样的缺憾——
他们同时没了父亲,并且是被同一个人杀死——
你怎么能和杀父仇人的女儿交往!
那天丧礼过后,尹飞薇找到那帮少爷小姐所待的咖啡馆,她还记得雨水像绿幕,海市是个绝美的地方,尤其夏天,海风缭绕,雨雾频频。
那家咖啡馆在山上,闹中取静,有植物葱茏的花园,和面积广阔的落地窗,外面露台下面还种着好多雪松,苍翠站在雨中,叶子像针。
那个男生,平时她只在学校远远扫过几眼,已经觉得光华万丈,真近距离见面,真是高贵不凡,她当时一刹那就想到杀人凶手的女儿学的是艺术,有钱人玩得东西,艺术,那眼光果然就不错。
少年的霍岩高俊,像一颗刚种下的雪松,雨幕中冷着那双漆黑的眸,望她。
尹飞薇后来很多年里都在想,如果自己当时不出现,没有说那句话,他和文澜是不是就不会受到那种伤害……
然而,想归想,她还是无法后悔,因为她本人没有错误,错得是文博延,是文澜的父亲。
他杀死了霍启源,又害死了尹华阳。
这两笔血债,无法不偿的。
偿还的方式就是吃进去的吐出来,拿走的阳寿补回去,当然阳寿无法补给已经死去的人,但文博延可以短命,用短命的方式偿命。
霍岩一开始很难接受,让文博延偿命的这个计划,毕竟他是文澜的父亲,他没法做到真正的手起刀落。
以至于到后来,他和文澜走到离婚这一步前,他也没有真正的杀死文博延。
文博延只是成了植物人,在医院常年吊着已经虚无掉的生命……
文澜不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不知道。
文博延怎么垂涎华阳创新,然后在霍启源的帮助下没有夺成,他多么的怀恨在心,然后彻底和霍启源切割,哪怕他唯一的女儿是在霍家长大,他也做到心狠手辣,不留余地。
他利用小人物杀死了霍启源,然后用一块可以窃听的手表,戴在自己女儿手上,窃听到了尹华阳要去找投资的事,接着顺手杀掉尹华阳,他害了两条命,通过各种公司,一层套一层的,曲折拿走了永源的大部分产业。
他做得隐蔽,除了两条人命,吞掉永源的手法极端曲折,可能就是为了文澜。
毕竟等文澜长大了,她也会去查永源最后到底到了谁的手里。
他通过层层伪装,拿到了永源,然后将小部分的外表的东西喂给了
欧家,两家狼狈为奸,都吃了个饱。
到如今,达延这家大业大的表象底下,还有一半的永源产业撑起了它,而欧家至今还占着永源大厦、这栋曾经象征着永源精神的资产。
当达延被霍岩控制得差不多时,他曾打算对欧家动手,收拾欧家比对付达延简单多了,但是霍岩没有做成。
他失去了自己的骨肉……
那个孩子的离去,救了欧家。
不然欧向辰哪能还像现在一样,优哉游哉跑来山城紧追文澜呢?
是那个孩子救了欧向辰,他还能继续当少爷……
那个孩子,是所有人的痛。
尹飞薇亲眼见证他从如何的来,到如何的去,全过程……
霍岩那年知道真相,就想离开文澜,他的确和她彻底的分开,然后到全国各处流浪,一边寻找他的母亲弟弟。
所以啊,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当文澜在伦敦享受精英教育,荣华富贵一样不缺时,霍岩连饭都吃不上……
尹飞薇那年也在流浪,她母亲因为父亲的去世一病不起,她需要很多钱,于是辍学打工。
他们在KTV的后巷重逢。
从在咖啡馆对他说出那句话后,他们是第二次见面。
尹飞薇被打得很惨,因为被怀疑偷了经理的手表,其实天地可鉴,她才没偷的爱好,虽然很穷,可人家就是拿住了她,想让她出台,就搞了一个理由。
当时尹飞薇才十四岁,未成年,因为长相成熟,化了浓妆在KTV陪酒,这样来钱快,她把自己卖了,小小年纪就看透了世间丑恶,那晚她抵死不从,被打得乱七八糟。
霍岩大概没认出她,或者懒得认,他很会打架,不是KTV打手的那种蛮横打法,他学过搏击,揍人完全不像他本身的年纪,凶狠又漂亮。
救了她后,他背着包自己走开了。
尹飞薇叫了他名字,说了一句,怎么没和你的小青梅在一起啊。
他大概就记起了她。但是没有理她。
后来……尹飞薇还是去出台了,卖了初夜,接触了几个老变态,然后一身破败的又送走了自己病重的母亲。
她再没有牵挂,想逃。仍然是被打得半死,又一次遇上了他。
他好像在那座城市停留了下来,不再背着包,而是拎着一份白色泡沫饭盒装的快餐,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长裤,踩着破帆布鞋的出现在她面前。
第一眼没认出来,他低着头,不容易看到脸,后来看到脸,尹飞薇很震惊。
他竟然变成这样……
后来的事实也表明,他不仅会吃街边的垃圾快餐,还住破烂的不能算房子的房子,过着活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本来要把来龙去脉全部讲完的,但霍岩太惨了,后面惨到不行,我心前区有点不舒服,也凌晨四点了,不敢再写。
白天再搞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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