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霍岩救了她。
当时尹飞薇实在走投无路,只好跟在他身后默默走,一直跟到他住的地方,一个破败的城中村的顶楼。
夏天热到里面地面都烫脚,有一只转起来随时要散架的电风扇。
她震惊,霍家的大少爷竟然落魄至如此。不过再落魄,他还有住的地方,可以吃到快餐,尹飞薇则一无所有。
不得不厚脸皮赖下来。
她睡他的床,而他睡外面天台,她替他打扫卫生,他会在寻人回来后冷冷瞧一眼,然后若无其事……
他那种模样和从前在学校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在文澜身边是清贵公子、美好的竹马,常常温柔的笑,然后走到哪里目光都会跟着她,也好像要随时保护,怕她有一点闪失的可靠形象。
对文澜以外的女孩,他好像丧失全部特质,只是一个冰冷的机器。
那一年,尹飞薇不在乎他是不是机器,能被收留就可以。
她在出台时,惹了几个老头子,是当地位高权重的人,十四岁时,别的女孩还在念书,懵懂不知事,她已经知道政治和政治人物,还有那些社会的灰色地带和杀人不见血的恶魔规则,人的性命可以随时被那些人掠夺。
她无法轻易逃出,再次被找到。
霍岩那时候日以继夜的找他的母亲弟弟,那是一座内陆城市,有长江流经,经济发达,但是看不到海。他寻找的地点由海岸线到了内陆,之后在那里停留了许久。
那座叫做明州的城市,容不下一对少男少女,张开血盆大口对他们进行无情的撕咬。
尹飞薇感到很抱歉,觉得牵连了他,他毕竟才十几岁,是个小孩。
他们一路逃、一路躲,到后来霍岩自己也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他找不到母亲弟弟,像落入茫茫大海,要捞起两根针谈何容易,他得另寻出路,他也需要活。
于是,他问她,追杀她的人到底是谁,他要主动出击,在那帮人身上拿到自己生存的空间。
他的想法令尹飞薇瞠目结舌,她当时只想着活命,能逃多远逃多远,而他却决定直捣黄龙,在那帮人身上得到金钱或者势力。
那一年霍岩满十五岁,霍家破产后,他在外面过了第一个春节,一个和尹飞薇在破旧网吧里的春节。
说来可笑,他们那些年好像很紧密,常常一起跑路,但是彼此泾渭分明……
他眼睛里只有利益,他救她,看得是尹华阳的面子,他帮她逃生,暗地里也打算借此翻身。
他让她重新联系对方,然后诱敌深入,将对方绑架,并且录了影,威胁对方不给够封口费,马上会放到新闻媒体去。
他看上去太稚嫩了,一个少年,竟然就绑架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人家光年龄都比他大好几轮,人家怎么放在心上,于是口头答应了,他也确实得到了钱,然后带着尹飞薇连夜逃跑。
他当时只能这么做,没有任何自己的势力,得了好处就只能跑。大概后面被抓住,也在他预料之中。
尹飞薇非常害怕,以为两人会死。
但是霍岩一点都不害怕,他能走到这一步,通过绑架获利,这种卑鄙无耻的事,虽然对方也并不无辜,他甚至可以算得上自卫和反击,但堂堂霍家的大公子,他受到的教育和生长的环境怎么可能允许他去坑蒙拐骗。他放下了尊严,放下过去十五年人生的骄傲,和父母给他的脸面,他去做那样的事。
然后由于势单力薄,被报复,被吊起来,从十三楼抛向大地。
尹飞薇当时吓晕过去……
她并不知道那些人威胁了他什么,在她吓晕前,那帮人只是想要他屈服,要他求饶。
那座烂尾楼乱石如山、生锈的钢筋遍布,别说十三楼,三楼下去都够呛。
霍岩被吊着,挂在楼外,任人威胁而一声不吭。然后被扔了下去。
尹飞薇醒来后,发现他靠在墙边,以为见到鬼……
当时彩霞漫天,空旷的水泥森林内,她哭声震天。他大概算是第一次安慰了她,用较温和的口吻。
他说他没有死,他得活着,找到他的妈妈和弟弟,他还想要回海市,看一看他的小青梅……
那时候他们在外面漂泊到已经忘了海市,忘了海市还有那一位明丽如海洋的小姑娘……
她叫文澜……
一个遥远到仿佛认识她只是一场梦的姑娘……
太遥远,海市的繁华与欢笑成了无法确认的梦境。
霍岩死里逃生。
那个抛他下楼的老头说,他年轻出来闯时也和霍岩一样,什么都没有,靠在火车站争地盘、开黑车攒了第一桶金,也被人追杀过,但是脊梁骨硬,杀出一条血路,翻身为王。
他对霍岩说,之前的仇一笔勾销,只要他肯跟他,连尹飞薇的事都能帮他摆平。
尹飞
薇的事可大可小,那老头也只是听人令办事,但是他看上霍岩,他喜欢霍岩,想要他留下来帮自己做事,那么,他就可以废些力气去解决尹飞薇的事情。
霍岩答应了。
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拿到自己的生存空间,寻人需要钱,也需要势力,他早想打入当地的暗黑地带,尹飞薇的到来送了他这个机会。
他是真的够冷血和残酷,尹飞薇得了保护,而他也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互不相欠。
尹飞薇当时请求他,如果他以后想报仇,拼回海市,她一定以他马首是瞻,她不可能放任那件事过去,她必须要为她父亲报仇。
霍岩当时没立即回复,他考虑事情总是很长远,他在当时根本没有能力杀回海市,他得生存,他得找到母亲弟弟,然后才能去考虑海市。
他在明州留下来,一开始并没有怎样,毕竟只有十五岁,他的老板让他去念书,但是霍岩没有领情,他早对国内高中内容不感兴趣,他所受到的教育是超前教育,十五岁就会多国语言,学识广博,他需要的是高等教育的深造。
那老头对他挺好,想让他去学金融,他们需要金融方面的“人才”,也就是自己人。
霍岩还是不同意,在明州这块地界没被搜完整前,他不会离开,老头拿他没办法,让他去跟了秦瀚海。
秦瀚海比他大几岁,为人很凶狠,但是没有脑袋。
霍岩成了秦瀚海的脑袋,他在背后出谋划策,让秦瀚海蚕食了老头对手大半地盘。
当时明州的灰色地带鱼龙混杂,争斗不休,斗争方式也很原始,除了联合各种势力趁火打劫,明着抢也是广为流传的一种。
秦瀚海大部分是明抢,抢了人家KTV,人家酒吧,捣毁人家场子,在背后弄坏点子搞臭人家生意,还有就是拉高官子女下水,然后反去威胁他们的老子,再得到好处。
这一切,大半都是霍岩的主意,外面人都喊秦瀚海一声大哥,晓得霍岩是他的兄弟,但不晓得霍岩干尽比秦瀚海那些手段还绝的事……
霍岩在明州待了三年,那三年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三年,也是磨硬了心肠的三年。
同时也是和文澜分开的第三年。
那时候,文澜离他还是很遥远。
她的世界在繁华的国际大都会,高中毕业,要去佛罗伦萨了。
他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但是清楚她会去佛罗伦萨念大学。
尹飞薇那时候悄悄回过海市多趟,她还是很穷,但是没有人追杀了,得了自由身,不过日子不算好过,她留在霍岩身边,见证他引着秦瀚海从一个小小汽修厂干到半个明州都要喊秦瀚海一声大哥的全过程,那过程其实很腥风血雨,光汽修厂被砸都有七八次,他们的成功是在伤痕累累中得来的。
霍岩后来有点厌倦,加上也存够了钱,得换其他地方寻人,他决定离开,没有告知她目的地。
尹飞薇只好回海市,因为她知道,他最后的目的地一定是这里。
他们从明州分开,然后吃了一顿不太煽情的散伙饭。他就离开了。
尹飞薇和他处了三年,算对他了如指掌了,不过仍然和他亲近不了半分。
她又一次背着画板来到海市时,特意在红山路的天主教堂停留。
在那里画了好几天的画。接着,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等来想等来的人。
那天,天气是真好,蓝如镜,海水也漂亮。
下午三点多钟,海边该长潮了,那时候的海水颜色最为漂亮,很澄澈,就连吹向陆地的海风都显得温柔洁净。
那个女孩穿着一条长裙,膝盖以上,亭亭玉立,风华正茂。
头发黑又长,十分柔顺,在海风吹拂下,不时落到脸庞。
她似乎漫无目的,神情有些忧伤,不断抬头看教堂上的十字尖顶,是真美到令人目不转睛,男人女人都会忍不住看她的程度。
拿起手机,尹飞薇拍下了自己人生第一张属于文澜的照片。
是一张侧影,她两手背扣在身后,扬下颚,瞧着教堂上的尖顶,裙摆飘飘。
她的背景是宏伟的哥特式教堂,还有湛蓝的天空,海市的海没有出现,但那随风摇曳的枝头方向就好像在表现了海。
家乡、故人……
迅速将照片发给了那位久未联系的人,尹飞薇附赠他两句话:
送你一颗小青梅
十八岁生日快乐
……
霍岩的十八岁,是离开海市的第四年,与故人分开的许久许久……——
作者有话说:争取下一章全部讲完霍岩的秘密,包括离婚原因,你们也可以玻璃渣里找糖哦,哈哈,太恶劣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豆30瓶;ChenYiju3瓶;419987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山盟
消息竟然石沉大海。
尹飞薇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换了号码,但是没有勇气打过去。
除了当时被扔下十三楼,他在夕阳下对她说得那些话。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心的交流。
虽然没有收到回应,但尹飞薇确信,他会回海市,会变得无比强大的回来,将从前那些伤害过霍家的人踩在脚下,他会撕裂他们。
这一天很快到来。
那天尹飞薇接到文澜电话,说霍家的八号庄园被售出,当时她远在意大利赶不回来,火急火燎让尹飞薇过去看一看。
尹飞薇在那几年里,很好的经营了和文澜的关系。
两人以闺蜜相称。
霍岩从来没要求她这么做,同时他也无法阻止她做什么。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和他都无法摆脱命运的安排。
他们将来都会去接近文澜,尹飞薇只不过是比他早了一些,但尹飞薇也知道,自己不能伤害文澜,这是她对霍岩的深入了解后,做出的内心决定。
有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是在替霍岩保护她。
文澜和霍家失去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是霍岩该要争取回来的。
这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尹飞薇很骄傲,哪怕霍岩一句交心话不跟她提,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一定在想,要复仇,也要拿回自己失去的所有,而这个所有里面就包括文澜。
文澜打来电话后,尹飞薇也替她急,立刻去八号庄园打听,结果竟然查到了秦瀚海。
秦瀚海很明白跟她讲,是替霍岩所买,霍岩将要回归,但具体日期不明。
同时说要让她做好准备。
尹飞薇很震惊,她明明对霍岩很有信心,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事业有成所向披靡地回归,但是没想到他的复仇火焰远比她想象中的浓烈旺盛,他早在离开明州前,就跟秦瀚海约定,可以去海市发展,有一天他也会回海市,到时候两人联手,再创辉煌。
秦瀚海在霍岩离开没多久,就真的来了海市,几年的发展,家大业大。
而霍岩在外面漂了两年,竟然就真的找到了他的母亲,他也因此一步登
天,去了日本和母亲家族的人相认。
他获得大量家族遗产,给他的原始积累添砖加瓦,开始疯狂的创业,购回荣德路八号花了三亿八千万,他全款付,眼都不带眨一下。
秦瀚海还说,他离开明州后,去了世界各地,干过很多要命又赚钱的活,曾经有一次差点丧生海底,秦瀚海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的惊心动魄显而易见。
尹飞薇那晚和秦瀚海大喝特喝,为霍岩高兴,他竟然能一下子掏出三亿八千万。
那时候钱好像就只是一个数字,霍岩想要多少有多少,尹飞薇实在难以想象,当年和他挤在破网吧泡面都吃不起的日子。
他真正的强大起来,他马上就要回来了。
秦瀚海却说,小心点吧,你这些年在文澜身边做什么,他会跟你算账的。
尹飞薇说,她一点都不怕,她没有伤害过文澜一丁点,如果有伤害那也是命运的安排,任何人躲避不了。
就像,霍岩的回归第一个伤害的就是文澜。
霍岩没办法躲避,因为命运,无法抗拒。
霍岩应该知道这点的……不然怎么会迟迟不归,甚至在和文澜见面的这件事上不够自信,而犹豫不决呢?
霍岩买下八号半年多后,才回到海市。
当时他已经脱离了尹飞薇的想象,她对他的印象是几年前明州的那三年,那三年里他落魄又站起来过,后来听秦瀚海提起,也晓得他这次必定是衣锦还乡。
可见面那天,才晓得他一点变化没有。
他是从前那个清贵的公子,高不可攀的霍家大少,别的女人难以企及的对象。
和霍家没倒台前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会品鉴红酒,玩高级的运动,言谈博学,举手投足间魅力非凡。
他还是那个曾经站在文澜身边时的样子,哪还能看出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过?也瞧不出一点精气神变为凡人的特征。
他走到这一步时等于是转了回来,还是从前那个优秀、无可挑剔的他。
只有这样文澜才会放心吧,文澜才不会起疑吧……
可是有什么用,霍岩再见她的心并不强烈。
他经常和秦瀚海喝酒,然后谈起她,说不知道怎么办……
但秦瀚海问他,他到底纠结什么时,他又不说。
秦瀚海到底是外人,知道他回来只是衣锦还乡,却不知道他是燃烧着复仇火焰回来的。
只有尹飞薇知道他的秘密。
他在犹豫要不要接近文澜,这一接近就是再也无法回头。
可想要靠近她,明明是他内心最渴望的,尹飞薇想要劝劝他,因为文澜也很痛苦,她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找他,凭霍岩的能力,他可能早就搜过她的消息,他应该知道她在等他的。
文澜过得很痛苦,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缺了一个行动的契机。
在尹飞薇开口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没等到她开口,就彻底刺激了霍岩。
文澜在佛罗伦萨美院的临毕业里,竟然和欧向辰传出绯闻。
严格来说,是一场刻意的新闻。
两人同游佛罗伦萨,在阿诺河边晚餐,结束又一起漫步回酒店,每一个角度的照片都很清晰。
尹飞薇连夜打电话追问她到底在干什么,新闻里暗示两人一起进了酒店,虽然晓得她可能看不上欧向辰,但是尹飞薇没办法确认,她必须得第一时间知道文澜的消息。
因为当时霍岩已经发疯,一整夜没睡觉,和秦瀚海在喝酒。
尹飞薇凌晨终于打通她的号码后,才确认了是虚惊一场。然后央求她立即回国,文澜没有回来的心,认为海市没有什么可留恋。
是真的好傻……
海市有挚爱她的男人,也是她一直苦苦寻找的男人,两人像两条平行线,不得相交……
尹飞薇急坏了,终于劝动她,她答应了回来。
这一夜,对文澜而言只是过去七年里很平常的一夜,对尹飞薇和霍岩却不是。
尹飞薇一方面担心霍岩受刺激,一方面又担心大仇不得报。
其实,报不成也没关系了,毕竟,不是非要从文澜身上入手,她和文博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完全可以分开相处,甚至,只要扳倒文博延就好,和文澜再也没有交集,才是最好结果。
但是,舍弃文澜,对霍岩来讲,不亚于凌迟处死。
文澜明明也属于他被掠夺去的一部分啊,他怎么能放弃,那相当于在他心上插刀,和他父亲的离世,对他所造成的伤害是一样的。
所以,他要复仇,也要文澜。
尹飞薇早年间就晓得,这才是他真实的内心。
但是,经过那一夜后,才真正发现,她仍然是低估了霍岩的疯狂。
他早在明州那一年就在规划复仇的事。他扶持了秦瀚海,又安排他来海市发展,等他回归时,不至于毫无根基,除此之外,他在世界各地冒着生命危险赚钱时,每一分的积累都想着怎么打败敌人。
得到家族遗产,为他的复仇添砖加瓦,他回来时身上所拥有的资本已经能够敲打欧家,而震动到文博延。这股力量澎湃、鲜活,以至于欧家被他搅得兵荒马乱。
欧向辰的那一趟佛罗伦萨之行,给欧家开启了死亡之旅。
霍岩之后就搞翻了欧家一项重要产业,直接危及到根本。欧家当时甚至得求助文博延才缓下来一口气。
那口气也不是欧家的幸运,而是霍岩的故意,他要欧家慢慢地垮,从他们一直期盼得到的联姻开始。
他安排了当时很著名但家族突然落败的一个女星常骄,可怕就可怕在,常骄早在之前就跟他搭上线,霍岩不打无准备之战,在开战之前,已经给欧家布好局,生意上是这样,毁掉这桩联姻也是这样。
欧向辰的佛罗伦萨之旅,开启了这一切。
等欧向辰回来后,发现家族需要他迫不及待的联姻,而他却得不到文澜的心,借此买醉。
霍岩让常骄准备好排卵药,送欧向辰一对双胞胎,当老同学许久不见的礼物。
他这件事做得令尹飞薇胆寒。
后来一想,总比杀人好。欧文两家可是联手害死了两条人命……
霍岩是送他们两条,公平。
这件事后来为他和文澜的离婚埋下隐患……
在当时霍岩做什么都正确,他回来就是复仇的,还能和风细雨、善良大气吗?
他做不到。
他这一生,前面欢乐,后面悲惨,无法挽回,无法抗拒,他得到最伟大的爱,也失去过最伟大的爱,他的心早不可能纯粹,得事事计算,像明州那年一样,吃这顿得计划着下顿,他所有的东西都开始习惯了计划……
包括和文澜的重逢。
万事俱备。
他之前的犹豫通通消失,他只想见她。
那晚在富山路咖啡馆里的见面,有尹飞薇的参与。
当时,欧向辰约文澜聚餐,她迫于文博延的压力,不得不过去,尹飞薇原来的计划是,晚上直接把文澜叫出来,然后和霍岩“不期而遇”,结果被欧向辰一打扰,就转告霍岩,计划有变,改天再见。
霍岩显然不高兴,没人能高兴自己爱的女人,和情敌在一起。
但尊重尹飞薇的判断。
他们形成的联盟,甚至没有准确约定过一场,就一齐不约而同往那个目标前进。
从这点上来说,两人的确有一点默契,尹飞薇了解他,他要文澜,尹飞薇就帮他,同时霍岩也在助她复仇,他们是合谋。
那场聚餐,文澜中途离开,造成了意外。
而意外的意外就是,文澜自己走到了富山路,在潜水店隔壁的咖啡馆坐下来……
这件事可能有点冥冥中注定。当晚文澜还算了命,说她今晚有喜事……
只不过后来,她失去孩子后,那件“喜事”就变得不再确定,这真的是一件喜事吗……
命运的齿轮在当时做出选择,将他们两人推向重逢的环节。
霍岩当时是很意外的,他得到不能见面的消息后,就和朋友们去夜潜,海市的夜潜环境并不好,稍不小心就可能出意外,不过那些年霍岩无所畏惧,他曾经为了赚钱,参加过潜水项目中危险系数最高的工业潜水,多次死里逃生,小小的夜潜根本不在他眼底。
他穿着潜水衣,从车上下来过马路时,和结完账下台阶的文澜迎面碰。
那一晚,文澜惊喜交加,尹飞薇在旁观看,心里想得却是,霍岩最后走向她的那几步,每一步都带着过去的血泪,他能够站在她面前,轻描淡写一声文文,是跨过了无数次的生死徘徊,伪装了华丽无碍的外表,再次呼唤到她。
几乎叫人落泪……
尹飞薇看着他们重逢,然后短暂分开,霍岩需要她在国外的确切位置,尹飞薇就帮他要,制造了一场意外的相见,文澜显然惊喜,在国外和他玩得很开心。
尹飞薇不知道怎么去猜测他们两人中的那种开心,肯定会发生什么,霍岩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虽然也确实耽误了一些时间。
文博延的存在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文澜想逃,霍岩想推。
那一年文博延是首富,风头强劲,和对付欧家比起来,达延就是难啃的骨头。
霍岩得打进去,他没想过去干掉文博延,不可能去杀害自己爱人的父亲,他很憎恨,憎恨到恨不得喝文博延的血,但是为了文澜,他最大的限度就是做到夺取达延,将曾经属于霍家的部分牢牢拿在手里。
一面对得起父亲,一面对得起文澜,就只能做出这种选择。
他是真心想和文澜结婚,也是真爱她,所以可以为她去死,如果为她死了,而大仇不得报,那也没有关系,他可以去那边和父亲亲口解释,父亲是疼文澜的,如果知道他为了保护文澜而没有报成仇,一定会原谅。
在当时霍岩的心就是这么纠结……
尹飞薇看得清清楚楚,因为她自己也同样经历,虽然做不到那么大度,叫文博延一声“岳父”,但同样因为文澜而收敛了自己疯狂的心。
那次车祸,霍岩被撞得血肉模糊,尹飞薇泪止不住。
担心他死去,也担心他最终没有抱上爱人过想要的生活……
那一刻,甚至复仇都不重要了……
好在上天对他总算有一些怜悯心,他顺利康复,然后和他爱人走进教堂。
他们的婚礼隆重而幸福,文澜亲自挑选了曲子,是他在明州那三年不断循环的曲子,尹飞薇祝福他们,虽然内心很痛,然后对文澜说,希望你们能一直幸福。
文澜好天真,幸福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哪里知道,霍岩为了能跟她走进教堂,牺牲了多少,奉献了多少,同时又隐瞒了多少……
他一辈子都要在两幅面孔下生活,一个对她无微不至、温柔精干,一个对她是能瞒就瞒,伤痕累累又暴戾可怕。
他们婚后的头两年,异国分居。
文澜放长假就回国,或者霍岩去看她。
有时候大家能聚在一起时,他俩总形影不离。
尹飞薇看到了霍岩不一样的一面,那一面对文澜而言习以为常,对尹飞薇而言陌生又嫉妒。
在她印象里,他总是冰冷而话少的,和文澜在一起却谈笑热闹,有时候还会当众亲吻她,毫不介意和她随时随地的肢体接触。
大家在聊天时,他会抱着她,有时候从后面抱,有时候坐着抱,有时候站着。
他瞧向她的眼神永远关切又热爱,哪怕文澜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也会做她最好的听众。
总之,很美满。
第三年文澜毕业,在海市开了第一家工作室,第四年他们打算要孩子。
回国的两年,文澜天天和翁婿两人在一起,所以对他们的斗争左右为难。
她无法粉饰太平,就想着要一个小孩,缓和家里的气氛。
同时她自己也特别喜欢小孩。
打算要那年才二十三岁,同龄的女孩大多数都没有结婚,她却时常想着做妈妈。
尹飞薇经常听她说孩子,有时候去逛商场,她会特意去看那些玩具店,碰到别人家的小朋友也总爱不释手、逗弄不停。
尹飞薇没有当真,霍岩在达延斗得如火如荼,要孩子肯定麻烦。
但是那天大家又一次聚会。
文澜突然在饭桌上说起朋友家的孩子,说是多么多么可爱,其他朋友就起哄说要霍岩给她一个,她当时脸红不好意思着笑,说不知道霍岩愿不愿意,他朋友们一个个都没结婚,他却要二十四岁当爸,多么惬意的年华被孩子绑架,他大概不会轻易同意。
她潜台词就是那些,只用一句不知道霍岩愿不愿意,就得来他的全方位关注。
他当时从后把她人抱在怀里,下颚搁在她颈窝,喝得微醺,笑着轻回,那就生。
那就生……
他们的那个孩子来得很快,霍岩一点没开玩笑的意思,当时饭桌上大家都不相信,毕竟他们太年轻了,霍岩事业忙得不可开交,文澜的成就也非同凡响,两人都在上升期,大家的嘲笑却促成了这件事。
一个月后文澜就报喜,说大家要准备好红包,来年升级做长辈。
霍岩像是回击别人的嘲笑一样,马上就让文澜怀了孕,直到他们到医院建卡,别人都还不敢相信。
他做事果断,除非不想做,不然,总给人雷厉风行的观感。
尹飞薇那时候经常陪文澜购物和产检,见证了那个孩子从来临到离去的全部过程。
还经常出入她和霍岩的爱巢。
那栋房子,尹飞薇熟悉每个角落。
文澜从来不对她设防,尹飞薇快乐又伴有落寞,不过,更多的是想保护这对母子。
霍岩和文博延的纷争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文澜有时候会跟尹飞薇提,她又跟霍岩闹脾气了之类,霍岩很让着她,也不怎么和她提工作上的事,可文博延不是省油的灯。
文澜要这个孩子,就让文博延大发雷霆。他当初让两人结婚,是霍岩在事业上的进击逼迫到他,同时文澜也不依不饶,接着,霍岩为保护她出车祸这件事又打开了新局面。
文博延一时放松,让两人结合。
婚后,他对霍岩防备很深,让他卖掉所有产业进入达延就为了掌控他,他怕霍岩居心叵测,毕竟他自己心虚在前,看霍岩就不可能单纯。
霍岩锋芒毕露,在达延很快打开局面,文博延反应过来后很疯狂,直接让文澜打掉孩子,说她和霍岩之间要孩子的时机还不成熟,文澜气得半死。
也不敢跟霍岩提,怕更添两人矛盾,只跟尹飞薇倾诉。
尹飞薇当然明白文博延的心态,他越来越后悔当初让两人结合,越来越觉得霍岩的确就是抱着歹心进入达延,但是为时已晚。
斗争达到白热化时文博延几乎撕破脸,对霍岩的压迫无所不用其极,当时霍岩害怕啊,文澜要生了,他怕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母子两人受伤,但是无法停止。
文博延不停,他就得被动接受,终于那一天来临,文博延在文澜面前不断鼓吹她丈夫的不是,挑拨离间,各种莫须有罪名,文澜本来就是孕妇,前几年已经被烦透了,怀孕还没有得到翁婿两人的体贴,天天要处理他们的关系,她精疲力竭,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临产前的那周。
那一周,霍岩好像有所感应,第一次开口请求尹飞薇,帮忙照顾她,最好在她身边形影不离。
尹飞薇一口答应。
她住进两人在荣德路的爱巢,没多久霍岩就被公安拘传,不知所踪。
文澜身为他妻子,有权利被公安局通知,但文博延拦下来,他希望文澜在霍岩被拘传期间先生下孩子,然后他立即将母子俩送去藏起来,这种想法疯狂且毫无人性。
文澜一开始被瞒着,可她都要生了,霍岩四平八稳的性格怎么可能抛下她,他只有出事了才会不知所踪。
那几天文澜夜不能寐,忧思深重,到第五天她突发奇想,从荣德路八号走到九号,去质问她父亲,是不是翁婿两人的矛盾,让霍岩一时回不来,结果就听到文博延和他助理的谈话,说霍岩由拘传改为拘留,可能会被逮捕。
她一听疯了。
一般人是不明白拘传这个含义的,文澜知道,她以前为了找霍岩和欧向辰走得较近,欧向辰警校出身,和她聊过这些程序,拘传是强制性的传唤,可以带手铐提走的那种。
霍岩先被拘传,然后直接变为拘留,如果他没有问题,拘传之后会立即释放,只有出了问题才会转为拘留,接着又传被逮捕,一步连一步,步步严重,她一下慌了,站在楼梯下当场大出血。
那时是冬天,尹飞薇晚一步到达九号,看到她那样子,吓坏了,当场尖叫。
惊动文博延和他的助理,两人慌乱,冲下楼梯时,文澜已经不能站立了,人斜着就倒下来。
文博延将她抱住,立即往医院送,她当时在去的路上陷入昏迷,怎么叫都不醒。
尹飞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很怕她出事,又无法对霍岩
交差。
到达医院后,直接推进抢救室,之后再出来医生跟他们说,孩子已经死在肚子里两天,问他们为什么马虎大意。
文博延不相信,说不可能。
是的,谁会相信,一个没几天就要出生的孩子会闷死在肚子里两天呢。
医生说母体忧思过度,造成大脑皮层功能紊乱、儿茶酚分泌增加等因素,直接造成了死胎。
文澜自己差点跟着孩子一起去,侥幸抢救了回来……
尹飞薇当时跪下来求医生,孩子一定可以救的,让他想想办法……
医生说抱歉,他没办法跟阎王抢人,让他们节哀。
怎么节得了哀?
那是一个没几天就要出来的男孩,会在肚子里跟妈妈和干妈互动,喜欢听古典乐,和他父亲一样的喜好,喜欢罗伯特舒曼;他有漂亮的房间,每个细节都来自父母给他的爱,他会被幸福着宠爱,以后可能还有弟弟妹妹,他会当老大;他还长得很帅气,B超能明显看到狭长的眼皮,高挺的鼻梁和圆乎乎的小脸庞,他的小手肉肉的,小长腿很有力量,可会踢人……
他没了。
在即将出生的三两天前。
走得悄无声息,连他的母亲都没有感受到他的离去……
母子缘分太浅了,文澜怎么接受的了……
她从昏迷中醒来,首先问宝宝去哪了,尹飞薇强忍着痛告诉她,在保温箱,有一点点缺氧,让她放心,这里是海市最好的医院。
她被哄住了,然后又问霍岩去哪里,他已经是当父亲的人,孩子第一眼没见到他,后面总该见到他吧。
文博延撒谎说,他很快出来,集团已经在处理,还怪罪她,说听风就是雨,才把自己身体弄成这个样子。
他其实很会推卸责任,霍岩怎么进去的,是他一手策划,他想着把孩子弄走,让孩子姓文,去父留子,他连文澜的身体都不顾,临产关头、不择手段……
他罄竹难书的罪孽……
尹飞薇痛彻心扉,难以交差。
又过了三天霍岩那边才有消息,他转危为安,文澜身体也好点了,因为一直没见到孩子,很有意见,尹飞薇尽力哄,再哄不住,也不关她的事了,她处理不了了,得霍岩来处理,这是他们夫妻的劫难,没人能渡他们。
尹飞薇跟蒙思进交代,要照顾好文澜,她决定亲自去公安局,跟霍岩说明情况。
蒙思进满口答应。
尹飞薇走时,心头悲切,到了那边,见到一周没见的男人,差点临阵脱逃。
但是得扛着啊,她站在他面前,跟他说孩子没了。
霍岩被关了一周,气色很不好,他从来不收敛在除了文澜以外的人面前的冷锐,闻声轻飘飘一斥,胡说八道什么。
他不敢相信,是啊,谁敢相信,马上要出生的孩子会没了,他进公安局前还特意交代要瞒着她,他一定会出来见她和孩子的,怎么可能母子两人就少了一个呢。
尹飞薇跟他说,文澜也差点没了。
他呆住了……
尹飞薇继续说,你别悲痛,你得回去告诉她孩子没了,她不知道,大家都不敢说。
霍岩当即在台阶前晃了一下身体,是身边助理立即架住他,才没重重摔下去。
他之后没再说一句话,一路沉默,一路虚弱。
到了医院,尹飞薇告诉他孩子的位置,因为不敢处理,小家伙还在冷库里,这话又刺激了他,眼眶红得要命。
他在外面扶着车尾,背脊垂着,站了好长时间,不敢相信,不敢面对,一个是没掉的孩子,一个是躺着的妻子,他哪一个都对不起。
之后尹飞薇自告奋勇陪他进去。
进去前,他让助理把他车里的换洗衣服带过来,他出差频繁,车上有必要的物品。
他助理拎着这些东西,和他们一起进了里面。
那小家伙被冻了好几天,好像就等着他爸爸来见最后一面,可怜可爱的躺在那里,被一个袋子装着……
霍岩痛不欲生,手扒着那抽屉一样的东西,努力透过泪眼看他的孩子……
看一眼伤一眼,最后没办法,得要去看孩子妈妈,只好跟孩子告别。
他挑了一件自己最常穿的衬衣,将孩子包起来,又摘了自己戒指,吻了吻,放进孩子的小手心,他企图用有自己气息的衣服裹着孩子,不至于那么冷,这么小就没有爸爸妈妈的温暖,结婚戒指是他妈妈送的,也就属于妈妈的东西,让这两样陪着孩子离开人世。
他将孩子送去庙里,离别前,对着孩子的小脸亲了又亲。
他们的父子缘分接着就戛然而止。
霍岩单独回来。
尹飞薇充当了他的司机,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对话。
到达医院前,蒙思进的电话就狂炸不止,说文澜一个人到新生儿观察室,发现孩子没了,正悲痛欲绝,让霍岩赶紧过去。
霍岩过去了也只是陪她一起伤感,夫妻俩抱头痛哭,文澜喊得歇斯底里,说为什么欺骗她,为什么欺骗啊,她还没看到孩子……
霍岩眼眶里全是泪,但是他没有声音,只是搂着她,抱着她,凝视她,他也回答不了为什么要经历这一切……
他心里是清楚的,冤有头债有主,他父亲死在文博延手上的,他的亲生骨肉也死在文博延手上,他不会放过对方。
在那之前,先陪文澜坐月子。
他们回到澜岩大厦,那里是文博延送给他们的婚房,文澜的陪嫁,荣德路的八号庄园好像又多了一桩伤心事,本来夫妻两个有勇气住过去,已经好像修补了过去的伤痛,他们在与父母弟弟曾经住过的房子里,再次获得幸福,那几年,虽然偶尔争执,但总体很幸福,不然他们也不会要孩子。
这一次,事情虽然发生在九号,但两处相隔不到一百米,文澜没有勇气过去了。
她又一次受到伤害,这次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才能修补好心里的阴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过去了……
这个征兆,在月子里就有显示。
她和霍岩分了房,不允许他靠近,她只接受尹飞薇的帮助。
就连月子,她都没有坐好,整天哭,霍岩赔礼道歉,她不听,她怪他和自己父亲无休无止的斗争,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不为了她妥协。
她牵连霍岩,也怪罪文博延,她不再见这两个男人。
霍岩心急如焚,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求助自己母亲。
何永诗当时在外界眼中已经失踪十一年,多么恐怖的数字,长久的年月。
霍岩请她出山,去看一看文澜,安抚她一下,她们不是母女胜似母女,文澜会听她的……
结果却是,何永诗将他拒之门外。
那不是霍岩第一次被拒。
和文澜结婚前,他已经来过一次,希望母亲能参加他的婚礼。那一次何永诗明确表示不赞成他和文澜结婚,所以不可能去婚礼。
霍岩回去后,再没有打扰她,这次过去是时隔四年的请求,结果他没到门口,就有人来转告他,他母亲已经不问红尘,请他回去好好生活,最好不要再来相见……
这一趟回去,霍岩伤痛难忍,整个人都仿佛置身复仇的火焰中,他要杀了文博延!——
作者有话说:后面写得很卡,我得琢磨琢磨才能发,放下章吧,马上结束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nYiju3瓶;阿瑾阿瑾阿瑾吖2瓶;理想国的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山盟
其实,在那几年的斗争中,翁婿两人各有过退步。
霍岩的忍耐就是留文博延一条命,达延他是势在必得,不然对不起自己父亲在天之灵;而文博延在当年肯让他们结婚,也是动了一些侧影之心,文澜毕竟是他女儿,女儿那么痛苦,还差点被自己的人撞死,他怎么能继续强硬呢。
他当时也抱着,霍岩也许根本没那么机敏,没有发现霍启源坠楼的真像,他只是从小到大锋芒惯了,不喜欢受他掌控,抱着这种对女儿的爱和一丝侥幸的心理,他成全了两人。
婚后,霍岩的咄咄逼人让文博延彻底打破幻想,同时也想着及时止损。
那个孩子,他也实在痛彻心扉。
同时和霍岩一样,他们更加相互憎恨,都认为没有对方,文澜就不会受到伤害。
事情其实早就无法挽回,哪怕他们各有让步,也只是皮毛般的善意,支撑不了一个家庭的和善氛围。
那一年冬天下了一场五十年不遇的大雪,霍岩展开大规模的报复,文博延很快失去权利,成为被架空的董事长。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霍岩也就达成复仇成功的目的,哪怕他失去过一个孩子,可他和文澜都还年轻,他们可以再要。
事与愿违。
那晚,两人都在北城,文博延喝了很多
酒,然后让人把霍岩叫过来开车,他要立即回海市。
霍岩没有带助理,文博延也没有带,两人好像约定好,就翁婿两个人,上了那辆奔驰,然后朝着大雪纷飞的夜奔去。
那一夜,高速路上不见车,尽是空旷和狂野的风雪声。
文博延执意要回一百多公里外的海市,冒着大雪和漆黑的夜色。
霍岩替他开车,他靠在后座。
当时喝了一斤半白酒。
文博延嗜酒,也有过一餐两斤酒的记录,这一斤半喝得他晕晕乎乎,但不妨碍他对霍岩破口大骂。
两人具体吵了什么,行车记录仪全程收录,不仅如此,文博延还在中途打通蒙政益的电话,让蒙政益听到全部重点。
文博延当时就在车上先是吐血,之后昏迷,接着没挨到海市就躺进了临市医院的抢救室里。
文澜是在白天才得知消息。
那场雪下得太大了,正常人根本不会顶风冒雪在夜里从北城赶回来,两地相差一百多公里,正常路况只要一个小时,当夜开了近三个小时才到达边缘,因为下雪道路封堵,车子又拐去临近的临市医院,所以文博延到最后一个意识消失前也没能回到海市。
他那晚喝了很多酒,但再多,好像也在他控制范围内,毕竟他曾有一顿两斤白酒的记录,这一斤半应该能撑。
可生命就是在这种盲目的自信中消失,虽然活了下来,但也只是一口气。
曾经声名显赫的大企业家就这样要在医院度过后半生,成为了植物人。
文澜刚失去孩子,又半失父亲,痛不欲生。
她精神开始恍惚,对任何人的靠近都很抵触,除了尹飞薇。
尹飞薇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担心霍岩真像外界所传,是他刻意害死了他岳父。
当时车上只有他们两人。
可尹飞薇很确信,霍岩不会害死对方,他不敢,哪怕再恨,他也不敢,因为他还舍不得文澜……
那天夜里,两个人只是不断争吵,然后将新仇旧恨全部揭露,一个无比憎恨,一个万分恼火。
文博延饮酒过量,加上身体本来的毛病,在激烈的情绪中直接出事。
霍岩用了很大力量将他从风雪中带回,他甚至不敢耽误,怕文博延一命呜呼,从此和文澜再也和解不了。
文博延的病因明明白白,饮酒过量引起的中毒,和霍岩无关,哪怕外面传得再难听,他没有动手就是没有动手。
文澜怪不了他,但有人怪得了。
那个人在半夜被文博延的电话吵醒,然后接通后,听到了他和霍岩在车内大吵。
具体内容,蒙政益一丝不漏。
霍岩多么憎恨文博延,那晚说得话就有多狠,他将他父亲坠亡时的愤怒与仇恨讲得明明白白,他回海市就是要取达延,然后将文博延踩在脚下,后半辈子不得翻身。
文博延多么强势的人,怎么能忍受的了,他对霍岩破口大骂,辩解了些自己的无辜,霍启源的出事是意外,是那个小人物擅自动的手……
霍岩根本不听他的,一切都晚了,文博延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连孩子的事,他都能推卸责任,其他的有什么不能推,霍岩说让他一辈子就活在惶惶不安中,然后看着他在达延风生水起,他以后还要跟文澜生很多孩子,然后每一个都会姓霍,让他将来老死也没有人送终。
这是文博延的痛点,当初B超出来,晓得是男孩,他想让文澜那个孩子姓文,是文澜不同意,觉得霍家人丁单薄,霍岩失去太多亲人,有个姓霍的孩子,可以慰藉他,说以后可以生一个姓文。
文博延看中的是男孩,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男孩呢,他很生气,就更加坚定了去父留子的决心,所以后面霍岩才会被斗进公安局,可惜结果是两败俱伤。
文博延被气得当场就吐血,后来又昏迷,中途有醒来看到霍岩在开车,就讽刺他,他可以慢一点,如果自己死了,他就脱离不了干系。
霍岩想让他死,但是行动却是顶风冒雪,在高速上差点翻车也要坚持送他去医院。
大概是冥冥中注定,文博延最后的时刻跟他说,他喝完酒后就觉得身体不舒服,想要回海市见女儿,现在恐怕真的不行了。
霍岩讽刺他,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会长命百岁,看着他和文澜幸福。
文博延指责他,他不会跟文澜有幸福……
因为他当时已经拨通蒙政益的号码,他费力地又重新将霍启源怎么死的事情讲了一遍,他说他的确有点惶惶不安,但是为了文澜同意了他们的婚姻,是霍岩没有珍惜,利用文澜,不择手段……
你不会有幸福。
说完这最后一句后,文博延就彻底陷入昏迷。他当时最后一刻,还是保留了对女儿的祝愿,只说了你不会有幸福,而不是你们。
所以,他对霍岩进行了一场诅咒。
你不会有幸福……
这场诅咒的监管人就是蒙政益。
文澜的亲舅舅。
蒙政益在事后一开始悄无声息,连尹飞薇都不知道霍岩这边出了问题,她认为,虽然对文澜而言很伤,但文博延是自己酒精中毒出的事,霍岩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在大雪里将人送进医院,霍岩没有任何错,是老天爷看不过去,让文博延成了植物人。
霍岩的复仇成功了,他取得达延,也得到文澜,文博延还那样,对霍岩而言是大获全胜。
她悄悄得意了一阵子,直到那一天,文博延从普通医院被转入疗养院,大概后半辈子都要昏迷下去时,霍岩突然跟她说,他可能要跟文澜分开。
尹飞薇很震惊,明明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要跟文澜分开?而且文澜还这么需要他,她接连失去孩子和父亲,她是无辜的,她需要他。
霍岩就像那年被抛下十三楼死里逃生时一样,对她第二次袒露心声,只说了一句:我必须离开。
前一句还是可能分开,下一句就变成必须。
他眉宇间的悲伤无法掩饰。
尹飞薇震惊,直到后来一天她突然接到蒙政益的电话,蒙政益让她离开海市,和霍岩一起滚,别再出现在文澜面前,否则后果自负。
尹飞薇才知道——
事情败露了!
蒙政益将霍岩查个底朝天,也查出尹飞薇就是尹华阳的女儿,这些事情太匪夷所思了,蒙政益不可置信,恨不得要杀了霍岩——
蒙政益只有一个妹妹,蒙绯是在国外长大,大学来海市上学,就和何永诗一起认识了文博延和霍启源,当时文博延和霍启源还是好朋友,加上两个女孩也是好朋友,他们四人经常外出,没多久,就各自成双。
蒙绯婚后抑郁症自杀后,蒙政益被父母派回国,让帮照看文澜,从此在国内定居。
他和霍家文家的关系都深厚,文家是妹夫,霍家是抚养他亲外甥女的恩人,这两家竟然上演了一段你死我活的恩怨,文澜成为直接牺牲品,他怒不可撤。
他无法想象,文博延竟然做了那种事,害死霍
启源,他们曾经是朋友啊,他的女儿在人家家里长大,小时候甚至喝过何永诗的母乳,他怎么能对霍启源下手,又怎么能在霍启源死后,将孤儿寡母逼到走投无路、一无所有?
蒙政益无法理解,震惊又痛苦。
他还不能理解,霍岩凭什么仗着文澜对他的爱肆意妄为?他凭什么把文澜当进入达延的跳板,他们的那段婚姻到底算什么,那个孩子的死又算什么?
有太多想不通。
蒙政益让霍岩马上离开文澜,下了时日多少天内必须要离婚,并且不要跟文澜提半个字。
他也不敢提啊,霍岩做了什么心里有数,他要是敢提蒙政益马上就能拿刀捅了他。
他在电话里对尹飞薇警告,他才不管当初尹华阳怎么死的,他只管他自己的外甥女,既然你尹飞薇在她身边潜伏多年,肯定也拿到好处,你是不是复仇成功都和他蒙政益没有关系,他只要自己的外甥女完好无损,让她劝劝霍岩,这个婚必须离,而且他也得离开海市……
接到这通直白又利落的电话后,尹飞薇像是遭受了晴天霹雳,她找到霍岩问怎么回事,才晓得他和文博延在车上所发生的都被蒙政益掌握。
蒙政益留了电话录音,同时取走了行车记录仪,文博延治疗期间,他半个字未露。
等到冬末,文博延彻底尘埃落定成为不会苏醒的脑死亡后,被转入疗养院续命。他才跟霍岩摊牌。
作为文澜的亲舅舅,他不但老谋深算还沉得住气。
霍岩在事发当时就知道了,因为文博延打通了电话,蒙政益也发出了声音,后来,更是直接取走行车记录仪,他不能让这东西落入别人手里,文澜要是知道,他父亲和丈夫做过的那些事,会崩溃,会生如不死。
他把事情的结果分析得明明白白,他问霍岩,文澜能不能知道霍启源死亡的真相,能不能接受何永诗和宇宙失踪与她父亲的间接关系……
他还问……
文澜能不能知道霍岩娶她的真实原因……
能不能明白孩子是因为谁才没的……
他还问霍岩,你确定能高枕无忧,觉得能瞒一辈子,让她一辈子不受到那些事实的伤害,而安稳到老吗?
蒙政益还说求求他,离婚吧,走开,不要靠近文澜……
身为一位舅舅,他对霍岩算仁至义尽,他说他不会像文博延一样对他大动干戈,但婚必须要离……
好话坏话都只讲一遍,最后拿出杀手锏,明确告知霍岩,如果他不离开,那鱼死网破,行车记录仪和电话录音都交给文澜,让文澜知道一切,再亲手解决掉一切……
就是到时候不知道,她是先解决霍岩,还是先解决她自己……
霍岩答应了离婚,只有一个要求,等陪她两个月再离开。
那时候是冬末了,海市有漫长的冬季,当年十一月开始到次年四月才结束,差不多一百五十多天,别的城市已经四月芳菲天,海市才刚刚解冻。
尹飞薇也因此得了两个月时间,在海市忐忑不定。
她后来经常去陪文澜,至于是不是有歉意在里面不得而知,她得认为自己没有错,文博延造得孽比谁都深,她没有伤害过文澜,甚至一直保护她,是文博延的错……
霍岩更没有错,他只是爱她,想要她……
但是尹飞薇过不了心里的坎,蒙政益那些诘问,不仅击打到霍岩心上,也同样引发尹飞薇的思考。
文澜知道了一切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会不会死?
她想着想着就庆幸,文澜对霍岩的抗拒真是老天爷开恩,文澜因为孩子对霍岩颇有怨词,之后她父亲又出事,种种繁琐事,让她没了最初的爱意,她经常对霍岩发脾气,像是对他深恶痛绝……
这真是好事。
如果她没有对霍岩失望,她怎么能放霍岩走?
霍岩在最后两个月的时间里,处理了达延内部的纠纷,文博延倒下后,他成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者,蒙政益怕达延因两位主帅的大变动而出现危机,要求霍岩暂代总裁之职,等时机成熟,全部交给文澜。
他的考虑务实又咄咄逼人,他简直有一点折磨霍岩的意思,你不是想要达延?那就坐实你为了达延而不择手段的名头,将来文澜不肯离婚,也能借此离间他们夫妻。
姜还是老的辣……
霍岩接受安排。
时间转眼来到两个月后。
那年夏天,海市一场又一场的雨,霍岩签离婚协议书那天甚至刮起台风。
文澜从孩子出事后一直住在澜岩大厦,那里是他们新婚时的模样,保留了他们一开始的甜蜜和后来的折磨。
两个月里,霍岩没有在家里过过夜,见面文澜就痛恨他,离婚也是她在一场口角中自己提了出来,霍岩当时顺口答应,她可能气怒过头竟然就没有反对,还约定了过完生日就要他走,当好聚好散。也不知道是不是气话。
很快,她的生日就到了,那天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气象台不断发布避险预警,所有海岸都沦陷,有的地方甚至出现海水倒灌,惨不忍睹。
市内也受影响,很多路段被刮得乱七八糟,无法通行。
约定了生日离婚,好像是一种仪式,也好像是一场玩笑,或者是一场挽留……
毕竟,生日可以回味到很多事,一开始气怒的情绪就可能停止,想起从前的美好,两人就会和好如初。
那天,霍岩是不可能和好如初的,不知道文澜怎么想,但他肯定不会……
尹飞薇担心的要命,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结果,就冒着台风去看望他们。
那天风雨是真大,像是暗无天日,路上乱七八糟的树木被刮倒,信号灯全灭。
她开着开着,看到一辆熟悉的车,是霍岩的车,看样子是从家的方向出来,但是很奇怪的,没有走正常的那条路,竟然拐去了更难走的路段。
她有点不可思议,就打电话给文澜,一边祝福她生日快乐,一边扯谎自己因为台风不能过去亲自祝福的情况。
文澜情绪有些低沉,但总体没有太明显的问题。
她更担心霍岩,觉得他很奇怪,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这是台风天,有些路段根本就不能通行,他到底要去哪里?他的临时住所也不在那个方向……
尹飞薇冒雨跟上,一直跟到雍久路,然后看到那辆豪车猛然提速,往绿化带撞去,于狂风暴雨中翻倒、变形、气囊弹出。
他竟然自杀。
在离婚当天——
作者有话说:就这样了,我还要这篇文HE。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豆30瓶;ChenYiju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山盟
尹飞薇的人生已经算跌宕起伏。
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单独带着她,过得很苦,但也不乏亲密,她母亲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能把女儿和家里打理的仅仅有条,但没办法像那对龙凤胎的母亲一样,有高级的家庭背景和见识。
她和霍岩不是一个圈子的。
霍岩的母亲更加顶级,有当建筑师的父亲和蜚声海内外的大画家祖父,她自己高知学历,婚后能帮扶丈夫的事业,需要她退居幕后的时候也能得心应手回归家庭,她养育了三个出色的孩子,自己还是语言学家。
可就是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女人,中年丧夫失子,家破人亡,落得在深山野林、避世修行的下场。
不仅是霍岩不能承受,任何人都不能承受。
凭什么作恶多端的人享尽荣华富贵,善良无辜的人却要承受一切灾难?
他的复仇火焰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那年,在咖啡馆找到他,看到他和文澜站在一起的画面,尹
飞薇内心诅咒过他一句,从此文澜再也走不进他的心。
一语成戳……
哪怕和她重逢,文澜也没有真正贴近过他的内心。
尹飞薇很后悔,当看到他毫无留恋往前撞去时,仿佛世界都崩塌。
她从来没想过,霍岩会有一天撑不住……
他向来坚强,他父亲出事时全城轰动,他能独挡一面的见媒体,管理公司,和那些股东们走在一起,尽是永源集团大公子的派头。
从来没输过。
哪怕后来霍家破产一无所有,他也没低头过。
在明州那几年更没有。
他被从十三楼抛下前,那脸上的表情好像在欲欲跃试,他的胆略与气度让他从泥潭爬起。
最后带了几十亿资本回海市。
在外人眼中,他继续儒雅,翩翩贵公子,无坚不摧,所向披靡……
都是假象。
他这一生都在失去,父亲、母亲弟弟、孩子,最后连文澜也不理他,他做错过什么,又为什么要接受这种惩罚?
其实他没有错,但是他开始觉得是他错了……
这就很可怕,他一开始回海市就抱着自己没有错、不会错的心态,文澜是他失去的一部分,他只是拿回来,只是没想过她会失去孩子,还差点丧命……
他开始觉得自己错了,他们不该结婚,不该结合,更痛苦的是,文澜一无所知,不知道她最喜欢的霍叔叔死于她父亲之手,也不知道这些年一直苦苦寻找的“妈妈”连见也不愿见她,甚至反对她的婚姻……
所以离开才是对的……
但是离开了霍岩一无所有,他母亲不愿见他,他的孩子也离他远去,他的弟弟不知所踪,他心爱的妻子被他亲手放弃……
活着有什么意思?
那一场车祸他断了一条手臂动脉,血流成河。
台风暴雨天,救援迟迟不到。
尹飞薇用自己的发带扎住他的断口上部,拼命在雨里喊,你这样不负责任你这样伤害的只是文澜,你让她失去孩子失去父亲也失去你,你让她成为了你……
一直在失去……
她就是你……
是的,其实文澜就是霍岩,霍岩就是文澜,他们无法分彼此,他们就是彼此。
霍岩就清醒了过来,一直保持清醒到救护车艰难赶到。
随救护车一起来的还有电视台,拍他出车祸的画面,采访他此刻感受如何,那天暴雨太大,那些记者没认出他,画面相当可笑和残忍,别人只是把你的苦难当做谈资,这世上少有相通的悲喜,他当时大量出血,仅有的知觉对那些人求,别让他太太看到……
尹飞薇当时就哭了。
那一场车祸,让霍岩以后无法再开车。
他的动脉破裂,做手术连接后需要好好休养,虽然休养了也不一定能恢复如初,但不好好休养肯定是雪上加霜。
他手术没多久后就飞了山城。
好像在那里多待一天都是折磨。
他身心受创,想要文澜陪伴,但是从此后都不可能再获得那种温暖,他深切知道这一点,所以立即逃离海市。
到山城后,他有过两次开车经历,都因为手臂突然抽筋而小碰小擦。
后来都是李泽宇替他开车。
在文澜来山城前,他一直过得“很好”,常年司机助理陪伴,逢年过节宅家,下班不见客,人人畏他。
文澜的到来打破这一切。
当时尹飞薇在车站接到她,像是梦回那一年在咖啡馆外她穿着深色长裙,两手挽霍岩、眼睛焦急、专注看着他的样子。
那时雨幕笼罩绿树,水汽蒙蒙,霍岩同样穿深色衣服,高瘦着,文澜站在他身边像一只鸟,依附、宽慰他。
无论多少年过去,她一出现总让人想到那些年的青涩与坚定、关怀与义无反顾。
他们的青春与爱恋……
不发生后来那些事有多好?
……
山城夜晚像蒸笼一样热,火光腾起将街头烤得更燥。
事情发生太快,没等人们反应过来,车头就浓烟滚滚,火光照耀。
前排车辆先下来人,之后见义勇为的人陆续赶到。
大家呼喊着,齐心协力,抢救驾驶员。
“霍岩——”尹飞薇的车子离事发地点老远,她跑了几十米,身上汗得湿透,发丝胡乱地贴在额边。
等她赶到,拨开人群,看到驾驶室那一幕,眼眸随即瞪大。
火光浓烈。
车头变形,驾驶门被卡住,那名司机半边身子在火海里。
参与抢救的人冒着生命危险砸窗、拖拽,还有往里头举灭火器。
她吓得全身发软,差点倒在火光前。
随手抓住旁边一个人,慢慢地蹲下。
参与救援的都是男人,大家一时顾不上,只有外围的几个女人将她往旁处拉,喊着不要耽误救援。
尹飞薇被拉开,然后,亲眼看着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驾驶员被抬出驾驶室,放在离她很近的地表。
山城这一天白天温度达42度,破了全国记录,到夜晚,地表温度也烫人,何况旁边车头还起着火。
那个面目全非的男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尹飞薇跪着挪过去,抬起双手,一时不知道摸他哪里好,哭不出来,闹不出来,就是被吓着,“……怎么那么傻……”
不知嗫嚅了多久,冒出这句话,回复她的是男人无比惨烈的呻、吟声……
尹飞薇这才有反应,喊着,“霍岩——”
旁人有人问,“你认识吗?”
尹飞薇泪流满面,不住点头,“是他……是他……已经自杀好几次了……”
是的……
好几次了。
海市台风天的那一次,到山城后自己开车的那两次,不是什么小碰小擦,他就是不想活了……
现在又来……
“你根本不想让她走对吗……你故意留她……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子……霍岩!”
她大声呼唤,想像台风天那一次唤起他的意志,“别死——死也要英俊的死!”
“她是艺术家!”
“追求了一辈子的美……”
“你别死得这么难看……”
她像魔怔了一样,絮絮叨叨,灵魂几乎出窍。
这时候,人群里突然冲来一些人,好像是救护人员,急救车的呼啸声刺耳,尹飞薇倏地被一个身子撞去一边。
她茫然地倒在烫手的马路上,茫然地看着那个匍匐在男人身上大喊大叫“老公”“老公”的女人……
她于是如梦初醒,而周围人的眼光立即朝她射来,一时议论纷纷,那个女人大哭着老公老公,撕心裂肺,反应比魔怔般的尹飞薇更加真实……
人们怀疑她与受害者的关系。
那些眼光刺探又不怀好意,而尹飞薇却不在意了,她从茫然中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哭错人,根本不是他。
她于是感觉到头昏目眩,又哭又笑起来。
她盲目地扫视着全场一圈,然后就在混乱的画面里瞄到一个站立的身影。
他在人群之外,英俊醒目。
热到每个人脸上挂着狼狈汗珠的天气里,他清隽如画,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与霓虹中相当立体,像电影镜头,混乱的周遭,他孑然独立的存在,神情默然,肢体语言同样。
他一双漆黑的眼像他才是真正的围观者,不轻不重地睨着尹飞薇。
久久不语,也没有动作。
尹飞薇在热浪中空坐许久,才自己起了身,然后精疲力竭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他。
看到人群都散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中间隔着一大堆距离,就是没有一个人先行靠近。
尹飞薇开车穿得平底鞋,跑下来时也没有换,但是挺狼狈,鞋面有些脏了,脚后跟也脱离皮肤。
她扯出笑,脸上还有泪光,“……丢脸了。”挺不好意思又不拘小节一般。
他站着,仍然没有走过来。
皱皱眉心,忽然启声,“我没那么傻。”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看到她刚才一幕……
尹飞薇笑容尴尬着,却胸有成竹说,“你就是这么傻。”
他眉心立即显出一些不耐,似乎很不愿意和她聊这些话题。
尹飞薇紧接着在后面提,“……和她一样傻。”
他眉心的痕迹立即像凝滞一样,没有继续加重,也无法减轻,就停顿了,当听到“她”。
这么好的男人却没办法幸福、和和美美的拥有一段婚姻,尹飞薇口吻似劝慰,“如果舍不得,就顺从她,跟她回去……”
“不可能。”霍岩立即回复,眸光坚定,“结束了。”
尹飞薇嘴角轻扯了一下,似乎不相信,两个方面的不相信,不相信他真舍得放手,也不相信文澜能轻易放手,他们两人明明都是傻子,天生一对……
她的不屑相当明显。
霍岩眉心却轻轻松开,脚步挪动,一尘不染的黑色鞋面上反映着火光,尹飞薇一开始高昂着下颚,之后转为斜垂眸。
他那双腿就走到她侧着脸的视线里,一双小腿笔直,裤管在脚踝之上,无比正式的商务西裤,穿得禁欲又矜贵……
这就是文澜喜欢的款,曾说过霍岩身上每个细节都是她的喜好。
可再天造地设又怎么样,他们无法长久……
“今天下午,她律师跟我联系,她准备签离婚协议了。”低沉地陈述口吻,不透悲喜。
尹飞薇身子却全僵。
“我们合作多年了,”霍岩忽然轻描淡写的口吻,叙说与尹飞薇的关系,“从今晚开始停止。”
“……”尹飞薇唇瓣颤抖,说不出话来。
霍岩的小腿与双脚仍在她视线底下,他往后站了一步,语气如常,“往后祝你幸福。”
他对她说话都没有什么停顿,好像要迫不及待的离开,多一秒的耽搁都是浪费。
山城夜晚火热,何况是车祸之地,周遭人群杂乱,几句话功夫,霍岩就打算走。
那句往后祝你幸福后,他转身,修长的腿部离开她视线。
尹飞薇突然颤声,“你真能忘记她吗?”
霍岩背影在夜晚街头的杂乱洪流中,像石柱那么坚硬,他停留着,但是没有回复。
尹飞薇又问,“真坚定吗?”
“坚定。”他这次回应了,音落,毅然离去,不曾回头——
作者有话说:你们希望他坚定还是不坚定?
首先不要在这个时候期待火葬场,没有文澜的坚持,一放手,霍岩肯定是离开,这个时候火葬场没有合理性,也不够爽。你们猜一下,作者到底会用哪种方式的火葬场,猜对有大红包!哈哈!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淡定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定、4737149710瓶;ChenYiju3瓶;西格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山盟
万晨酒店,总统套内。
作为酒店最顶级的住房,总统套有八间之巨。除了卧室,还有办公室、书房、会议室、康乐室、餐厅之类。
在同位置的楼下有秘书房、警卫房、随从房。
在山城两次受伤后,文澜终于从豪华套房搬到安全级别最高的总统套房。
她一个人住在夫人套房,祁琪也从旁边搬过来,住在她隔壁。
蒙思进也凑热闹,非要从底下搬上来,离两个女士蛮远距离地,选了一间次套。
偌大的总统套仍然富余。
在夫人套房外的小会客厅内,两名律师在和文澜谈着事情,声音都传不到门口,隐私性极强。
周琳站在旁边,不时给两位客人添着茶水。
上午的阳光穿透窗户,洒在金丝绒沙发上透着纸醉金迷的味道。
鲜花被插在瓶内,摆在桌几正中,几份文件放在一旁,不时被拿起、翻动。
“文小姐,您看这些藏品目录有问题吗?”大律师戴着眼镜,形象显得一丝不苟。
他身边的助手则年轻许多,一副初闯荡的模样,好奇看着他递给文澜的文件。
端坐在沙发的女人闻声,轻轻一抬目光,微怔,“……目录?”
“是啊,”谭律师笑,“你和霍先生除了股份、债权,最大资产就是藏品,价值连城都不为过。”
文澜继续怔,没接。
谭律师径自翻开解释,“我们和艺术品国际市场的专家取得联系,用一周确认了这些藏品的价值,可以说,这些藏品已经超过你们之间的房产价值,甚至有的债权都比不上。”
他特意翻到一页,指着,“这件油画作品由霍先生在一年前够得,目前价值两点三个亿……留给了你。”
文澜回神,眸光平淡,“我看过……近三分之二都划给我。”
“是,”谭律师笑,“所以我们才一再确认这些东西价值,发现霍总的确是……将大头部给了你。”
“他是很高明的藏家,有眼光和品位。”
谭律师一再点头,“我很钦佩他的投资能力,那些专家说,霍总在国际收藏界很有名,次次出手不凡。”
文澜伸手接过那本目录,随意般地翻着,她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好打扰,一时厅内落针可闻。
这本藏品目录用铜版纸制作,厚重而敦实,除了目录还有图片对照,他在结婚前就喜欢收藏东西,婚后,这个爱好更加不可收拾,一有时间就和文澜一起出入各大交易市场,他们每购入一件作品,都以夫妇的名义买入。
曾经有一回,文澜和他去波士顿。
作为只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国家,美国的艺术史太过年轻,不如欧洲的浩瀚如海,不过也因为年轻,美国在二战后以包容姿态海纳百川,最后打败巴黎,成为新的国际艺术之都,一直至今。
这其中,波士顿作为美国的老牌贵族栖息地功不可没。
私人收藏盛行,私人收藏用于捐赠或者直接盖博物馆,给公众的美育带来极大启迪、传播。
他们每次到美国,波士顿都是必行。
见朋友,看展,交易,有一次文澜看到一条信息,是波士顿的某名流夫妇离婚,将公开拍卖婚姻存续期间的藏品,那次时间太匆忙,没来得及一睹芳容,两人就离开了。
文澜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她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霍岩这样分东西,刚结婚时,也故意用这件事逗过他,他当时回复,说他们不会分藏品、不会离婚。
所以,还是食言了。
这趟山城之行精疲力竭,一开始来那几天,他的律师电话不断追击,还寄过函到她住的酒店,现在终于轮到她开始派律师找他。
文澜眼底的疲惫显而易见,可嘴角竟然还扬着弧度,大概是自嘲或者讽刺过去的恩爱吧,“对半分。”
厅内其他三人都惊讶。
抬头看她时,文澜已经放下目录离开。
……
“霍总,郭律师来了。”秘书从内线汇报。
男人伏案工作,室内空旷,那道女生响起片刻后,他才回应,“进来。”
“好。”黄智美等在那头,得到命令,立即挂上电话。
他停下笔,从旁边的文件纸上拿回笔帽,目光始终不离开桌面的盖上。
有脚步声从外而来,他仍旧没抬头。
目光慢悠悠地睨着纸张,声音低沉,“郭律师坐。”
“霍总,”郭律师神色些许异常,不但没坐,还往前站几步,紧贴办公桌,“……她重新分配了资产。”
霍岩手一顿,那不断盖笔帽而响起的动静戛然而止,“……什么。”
连讶异都算不上,倒好像是有愧……
郭律师拿出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部分,递到桌上。
霍岩轻移目光,静静停在离婚协议这四个字上。
“当年结婚你们没有做财产公证,您在达延投入的本金加上她后期赠与的基础股权,您一共有百分之二十,文小姐根据您这些年对达延的贡献,另外从她的股权中分拨百分之十五赠与,也就是说,您现在是继她后的达延第二大股东,一共有百分之三十五股份。”
“她现在有百分之四十。
“郭律师着重强调这一句。
达延是国际性大集团,离婚分割伤筋动骨,从公司内部的稳定到未来发展都将蒙上阴影。
不过阴影终究过去,谁能继续说话,谁就把控达延。
文澜从小就有百分之十基础股权,每年都能分红换零花钱,霍家破产那年她甚至要将自己的股权卖掉,给霍家度过难关,是文博延阻止了她,说她的基础股权完全是杯水车薪,后来她用自己母亲的遗产购回霍家红山路的老宅,将父女关系降至冰点,文博延当时就对她有防备,收回了她百分之十的股权。
都说女生外向,文澜是外向的彻底,霍岩刚进达延时,基本没有实质“名分”,她怕他施展不开手脚,将文博延重新还给她的基础股权全部赠与他。
文博延气得半死,但文澜义无反顾,她看不得霍岩在达延被欺负。
后来达延在霍岩的掌控下一步步走向全球化,他俨然成为达延的事实与精神双重领袖。
他的贡献有目共睹,文澜对经营一窍不通,这次离婚,不但没有拿回自己的基础股权,还将从文博延那继承的股份让出百分之十五,这行为无异于“自杀”。
“她到底知不知道……”钢笔头部重重在桌面抵住,发出和他语气一样沉重且焦躁的声音,“股权一旦不过半,别人随时取代她成为实际掌控人?”
“她只有百分之四十后,您只要收购其他股东的百分之五以上,就能取而代之。”
钢笔被重重放下。
一双修长男性手掌十指穿插紧扣在一起,青筋暴起,“——何止我,其他股东只要动心思,任何人都能取代她!”
他发怒了,但怒气又不是对着她,他情绪复杂到叫郭律师都不敢轻易发言,得琢磨着。
他垂着首,额头抵在交扣的手指上,太阳穴青筋和手背的同样明显。
郭律师审时度势着,“我想,她是信赖您,以至于清楚您不会联合其他股东架空她。”
霍岩仍是垂着首,不接话,但是肩膀在激烈起伏,包括胸膛。
“……她律师传话,说您这些年在达延劳苦功高,只有您能带领达延继续前进,她不想离婚风波让集团动荡,伤害所有员工。所以做出顾大局的决定,也希望您高瞻远瞩,不要在意小细节。”
“小细节……”霍岩喃喃涩笑着咀嚼这三个字,“她要把我绑在达延。”
“您不希望?”郭律师犹疑,“……毕竟达延是您带上全新高度。”
“定了几号签字?”岔开话题,他沉声发问。
“文小姐一周后离开山城,这七天都有时间,说看您……”
“一周后……”霍岩喃喃自语般地重复这个时间,倏地,他笑了,眼角发红,“看好日程后给你答复。”
“好。”郭律师放下离婚协议后离去。
此时已经傍晚,又是一天的结束。
霍岩抬首看向夕阳,绚丽一片,只要光还在,这一天就不算结束,他算着,还是有八天——
作者有话说:霍小可怜,哈哈。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