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大的神灵,可怕的神灵,没有你们的许可,没有被夺去肉、体的灵魂敢于越过冥河。”
“我不活了,因为我心爱的妻子被夺去了生命,我的体内没有了心脏,而这样我还怎能活?”
……
悲切的意大利语男声回荡在空间内,他从容不迫唱着,在简单伴奏下传播深厚连绵的情感。
忽然,一道女声响起,“这什么?”毫不掩饰的好奇,故意打断。
周琳笑着,与歌者一样从容不迫。
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她早摸清文澜,虽然是全国前几的女富豪,又是艺术家,但不小瞧人,如果有什么问题无知,也不会显现出轻蔑与高傲。
她很乐意和别人分享。
就像此时此刻。
“奥菲欧。”文澜轻提嘴角介绍,“意大利早期歌剧。”
“调子很简单。”周琳仔细倾听后,给出一个评断。
“对,”文澜将乐曲声音弄低一些,好让旁边人听清自己的声音,“早期歌剧都是独唱加简单伴奏形式,《奥菲欧》的作者是蒙特威尔第,一位多才多艺的音乐家。”
“《奥菲欧》讲什么的?”周琳表示对歌曲一窍不通,她坐下来,意思是可以听她讲讲。
文澜听了一下午的《奥菲欧》,不断循环,马上到晚餐点,她仍然在房中听这个,周琳就好奇了,认真发问。
文澜笑了笑,解释,“讲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故事。奥菲欧是个半人半神,他与美丽的凡人优丽狄茜相爱,婚后不久,优丽狄茜被毒蛇咬死,灵魂被抓去冥府,他震痛,发誓要用自己的歌声闯入冥府救出自己的妻子。”
“他的歌声这么灵?”
“他是日神和音乐之神阿波罗的儿子,歌声富有魔力,”文澜的手指在丝裙上无意识摩挲,看上去像在随着音乐打拍子,“追入冥府后,他找到优丽狄茜,冥王普鲁托在释放他妻子时提出一个条件:要他相信优丽狄茜就跟在他身后,在抵达人间前他一定不能回头看。”
“为什么不能回头看?”周琳一副迷惑的模样。
文澜笑,轻声,“是对夫妇之间的考验。”
“考验?”
“奥菲欧千辛万苦追入冥府,在回去途中,他的妻子很难受,问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她,为什么对她的话语不理睬,是不是对她厌弃了,奥菲欧一着急就回头打算安抚她,结果就是这一回头,他再次且永远地失去爱妻。”
周琳感慨,“奥菲欧也太惨了,他能追去冥府,他的妻子竟然还计较他回不回头的问题。”接着又笑,“这个奥菲欧明明是神,竟然也没有沉住气,等到出去再回复妻子啊。他们可能都太爱对方了。”
文澜轻叹,伴着如释重负笑意,“不过,歌剧《奥菲欧》改变了悲剧结局,是个大团圆。”
《奥菲欧》一共五幕,长达九十分钟,文澜循环一下午,也就听了五遍。
周琳笑,“大团圆让人欣喜,怪不得故事那么悲,还有许多上扬旋律。”
“是。”文澜手指动作停顿,眼神思虑,“能循环听,一定很爱这首曲子,或者是里面的故事。”
“说你吗?”周琳奇怪瞧着她出神般的表情,“已经听一下午了。”
“不是我,”她嘴角笑意五味杂陈,“你们的霍总。”
她后面的话出来,叫人惊诧,你们的霍总,与她无关的人,那种隔岸观火的语气,即将释然的语气,与她初来山城时和周琳要他住宅地址的态度南辕北辙。
周琳笑意凝滞,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
文澜也没
有继续往下谈的心境。
她开始懒得对别人讲关于他的部分,即使她心里很疑惑,一直困扰着她,比如说这个《奥菲欧》,她给霍岩做饭那段时间,每天去收拾书房,都会打开他的音响,每次停止的内容都不一样,证明他每晚回来都听,有必要这么痴迷吗?
后来,她因为在次卧搜出大量性用品而去质问他后,两人之间就不存在毫无防备的袒露,她再去那边,就发现他清理了书房,并且将《奥菲欧》撤出音响,不知塞去了哪里。
如果那些不是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像其他物品一样,继续摆在她眼皮子底下?
很多疑惑……
比如,她之前在书房看到的蓝色文件盒,当初并没有在意,这些天再仔细回味,就灵光乍现一般,想到霍启源,霍启源生前就喜欢收集爱妻的物品,然后用文件盒装着,放在书房架子上,和很多办公用品在一起,很不起眼,但在他心里绝对是无可替代的物品。
很难不去想他是子随父习……
又怀疑会不会自作多情……
轻摇头,文澜嘴角扯出自嘲地笑意,不愿去想。
周琳安慰,“出去吃饭吧,大家都到了。”
她马上要签字离婚,接着就离开山城,工作室的同事与实习生都到了,在今晚送行。
“好。”顺手按掉音响,曲子戛然而止,文澜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地率先起身。
……
六点后人才到齐。
除了工作室的同事和实习生们,蒙思进、尹飞薇也跑来凑热闹,两人像约好一样前后脚进门。
一进来,蒙思进先跟那帮小实习生们打招呼,幽默风趣,谈闹不断,完全和这帮年轻人没代沟,并且坚持不服老。
“才三十四岁,老什么老,只不过你们的老师是我表妹,就抬高我一个辈分,其实不用,大家就正常叫进哥哥!”
“好肉麻!”尹飞薇起大哄,伸手拉他坐下,“别丢人现眼!”
“你也可以叫进哥哥。”蒙思进不着调,毫无品味可言,光顾着调笑女孩子。
尹飞薇瞪一眼,回,“喝得过我就叫你哥!”
蒙思进没带怕的,点点手指头,一副就喜欢她这脾气的欣赏态度,立即叫周琳上酒。
用得是万晨中餐厅里的高档包间,两张桌子排开,有摆饰、壁画等装饰品;光源多功能分布,明与暗,虚与实之间,极大调动餐者的审美心理。
文澜在一片欢乐氛围中,眉角眼梢染着适当快意,没那么放开,也没缩手缩脚。
淡淡定定地坐着,听着。
尹飞薇坐在她左手侧,蒙思进在她右手侧,他们这张桌子上还有周琳和祁琪,加万晨的其他一些高管。
她谈得少,但一开口别人都听着,久而久之性情显山露水。
尹飞薇很开怀,甚至离开文澜,和蒙思进一起相邻坐着称兄道弟。
大约开席不到十分钟,门口又传动骚动,服务生马上来报,说韩总来了。
包括文澜在内的,一时都把目光往入口看。
那屏风后头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男人开朗的笑声,“文文的践行宴怎么不叫我啊——周总你怎么办事!”
虽然责怪着,但人从屏风后头过来,脸上笑意止不住,倒像是来蹭饭的。
“韩总……”周琳立即起身,语气故意甜腻地,“你大忙人以为没空嘛!”
“我有空极了!”韩逸群是万晨总经理,周琳是副总、主管日常,韩逸群最近老往总部跑,外头都传言他马上要去总部高升,和总裁夫妻的离婚风波有八、九成关系,一时都把他当成掌权人的人,当然不好邀请来继承人的饭局。
他眉心皱着,有些不快,“这就把我老韩当外人,周总真伤我心!”
周琳尴尬无比,不过也是个人精,怎么好把正副两总的暗暗较量摆在明面上,借着笑就给韩逸群拎了椅子、让坐在文澜身边。
尹飞薇这时候到了文澜另一侧,瞧见韩逸群来,眼神很明显的有一些动荡,转瞬即逝。
韩逸群四十好几的人了,是在场人的老大哥,他当初跟随文博延时,文澜才十来岁,算是看着她长大,对她很有慈爱,“文文,这就走了?”
“海市有工作迫在眉睫,必须回去处理。”文澜答得轻巧,滴水不漏。
韩逸群点点头笑,嘴巴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一抬首,却望桌正中,“火锅还没动,刚好我给大家介绍下山城的十大文化符号之一的山城火锅——”
音未落,叫好声就雷动。
这场聚餐简直欢乐到家。
文澜笑着,抬杯子饮了一口茶。
岂料,韩逸群刚好盯住她,“周总好本事——竟然安排了老荫茶!”
文澜动作一顿,倒是没在意什么茶,此时,相当关注地看了看茶汤。
韩逸群笑,“山城有毛肚火锅老荫茶的说法,火锅料多味重,不仅容易上火干口舌燥,还失去了对其他食物的敏感,老荫茶配火锅必备,它并不是真正的茶,只是一种树的叶子,随着时代发展,人们已经不喝这个而改成绿茶或花茶佐餐,周总竟然把地地道道的老荫茶翻出来,这一餐很用心嘛!”
文澜恍然大悟,其他人也恍然大悟。
只有周琳但笑不语。
韩逸群继续发挥,拿起筷子,让大家开始下菜,“火锅一定要讲究吃法,不然就吃个寂寞——咱们先荤后素!”
说完,他就亲自问文澜喜欢哪些荤菜,声音轻软,贴心的不得了。
文澜配合着说了两样,韩逸群就亲自去夹,而其他人就只能照着韩逸群的样子自己做。
韩逸群给她夹了海参、牛肉片,又自行下了毛肚在里面,“荤菜先入锅可以增加原汤的鲜香,素菜不但容易携带原汤的调料,还把油带走,原汤就彻底没有香味了,所以大家要记得,先荤后素!”
“第二个就是食材的脆软要看准,别该老的涮生,该生的涮老,第三就是不要依赖调料!”
说到此处,周琳已经相当机敏的提前一步把调料盘端来了。
韩逸群当众赞了她一声,逗得文澜直笑,她笑了,两位万晨的高层就开心,一时服务的更加热情。
韩逸群给她的油碟只用了香油、大蒜、盐、醋这四样,其他人本来调得挺精心、花哨,一看他只搞了四样,纷纷倒了重来。
韩逸群把油碟端给她,一边解释山城的火锅多为老汤熬制,火大味重,如果加蚝油、香菜、葱花等调料就太浓郁了,直接掩盖老汤的鲜味,所以简简单单的香油、大蒜、盐、醋就好。
文澜脸被火锅热气蒸得微红,一边接油碟,一边说谢谢,“我刚来时,飞薇帮我弄调料,里面就有好多葱花、香菜等。是没尝出什么味。”
尹飞薇在旁叹气,“我哪比得上韩总的专业,吃喝玩乐一条龙。”
这话的后半句有点得罪人,虽然是事实。
韩逸群倒是没受影响,仍然对文澜很关怀,恨不得亲手替她夹菜,这会眼盯着,声音也对着,“想吃辣,从沸处烫涮,然后从锅边捞起;想吃清淡的,直接沸处捞起就行。”
火锅煮沸时,调料油脂都散去锅边,从这里捞起就很辣,同理,沸腾的锅心就相对清淡。
文澜夹了一块毛肚,从锅心捞起,接着,到韩逸群调的油碟里蘸了一下,送往自己口中。
刚咀嚼一下,她就连咳不止,完全不能吃辣。
“来清汤!”韩逸群又是拍她背,又是送纸、送水,还让周琳换清汤。
清汤早准备了,只不过韩逸群在指点江山就不好端上来,这会儿他一吩咐,服务生立即开疆辟土,将清汤妥善安置。
“这是虫草火锅,里面有老母鸡、人参、枸杞,不辣的。”周琳弯身,将老荫茶递给她。
“大家一起吃吧。”文澜实在吃不下,无论是红汤还是清汤,但还得笑着,免得扫大家兴。
“别围着她,再围怎么吃啊。”蒙思进适时安排,“都吃。”
周琳于是入座。
韩逸群继续谈笑风生,告诉大家山城的文化,其实周琳才是本地人,不过很聪明的在上级面前收敛锋芒,还配合着给他捧场。
韩逸群很高兴,工作室的伙伴也高兴,大部分人的高兴就代表着这场聚餐的成功。
后半场转移到红酒会所,让那帮小孩子见见世面,也玩得高兴。
周琳安排,祁琪作陪。
文澜本来要回去休息,一看到表哥和尹飞薇都在,只好舍命陪君子,也打算到楼上坐坐。
她先陪韩逸群到楼下花园,他好像有事要说,几乎没到座位,两人就在一颗硕大的绿植旁停下。
“不耽误你休息,几句话说完我就走。”韩逸群两手插裤袋,“文文,你真要走了?”
这是一条幽静的过道,连接着气派华丽的大堂和后面的露天花园。
照明都是经过特意设计的,就像刚才在楼上吃饭时,每一丝的灯光都企图将饮食与审美调动起来,刻意
又精心。
此时的光将文澜的身形照得幽淡,像低调的复古氛围,因而显得她气场不动声色着,“怎么说?”
她微微提嘴角笑,“第二次问我走不走问题。”
韩逸群叹着气,看她,“你明白我意思,真打算一走了之,和霍总离婚了?”
“你提到的这个男人,几乎离我遥远,”文澜抬着眸看对方,星光般的点点笑意藏其中,虽然暗淡着,“不提,我都要忘记。”
“在热闹中可能忘记对方,一旦安静下来呢?”韩逸群真心发问,“文文,你忘记来山城的初衷吗?”
文澜觉得好笑,“经过两次住院事件,你认为我还该保留初衷么。”
“那你认为呢?”韩逸群反问,“觉得该保留吗?”
文澜的回复没有犹豫,“我受到很大伤害,至今不愿面对、甚至提起他,今晚你也看到,从小到大,都是别人顺着我,一而再再而三逆我的只有他一个。”
韩逸群想解释,文澜直接没给机会,“不知道韩总怎么看我和他的关系,但对于我来说,他已经不值得我挽留。”
“你不爱他了?”
“不知道爱不爱,已经决定离开。心如死灰不过如此。”
韩逸群突然问,“今晚的火锅好吃么?”
文澜惊讶笑了一声,还是回答,“没在意。”
“他也没吃好过火锅。”韩逸群忽然这么说。
文澜眸底惊讶更添一层。
“来山城两年,除了公务,他基本不外出,有一次请他吃火锅,发现他跟你一样,全程没在听,也只动了一两口,什么味道都不记得。”
文澜目光倏地失神。幽暗而安静地光线静静照着她的脸,茫然的一张脸。
“他早不是在海市意气风发的那个人,我见过他幸福时什么样儿,所以在山城,能比别人看得更深,要揣度他的心思,你刚才那句,心如死灰不过如此,同样在说他。”
文澜没应声,仍愣愣站着,几乎都有些刻板。
韩逸群知道她在听,甚至在思考,于是继续苦口婆心,“你说他已经离你很遥远,其实,你只要品味你自己现在的心境,就和他很近……”
音落后,韩逸群没有再说话,不想逼紧她,就让她自己思考。
“特别要命……”过了片刻后,文澜果然就回应,“特别要命……”
还回了两遍。
韩逸群立马附和,“我知道你难受。”
文澜眸光晃动着,渐渐像落地窗外的萤火,忽明忽灭,连声音也时听见时听不见。
韩逸群连听带猜,才连贯她的意思,她说……她现在的感觉特别要命——
作者有话说:分两章发吧,不然要搞到一万字,明天一更新就来看哈!(争取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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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山盟
没想到最后给她鼓舞的人竟是韩逸群。
“我知道你难受,肯定难受,文董那时候反对你们,你义无反顾要证明给他看,你的选择没有错,现在他躺在医院,你失去父亲,也失去丈夫,你内心的挫折无人能及。”
文澜站在过道内,薄淡光线静逸洒在上方,像罩住她的网,无处可逃。
这时候,任何一句鼓励的话都能扯动她心死灰复燃。
“你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并尽全力争取,很少有失败对不起自己的时候,在婚姻上,也不该失败,至少不能不明不白失败。”
“你为什么劝我呢。”文澜眼神疑惑不解,“你不是他的人吗?”
韩逸群惊讶地一笑,“我是你爸的人——霍总掌权后我被调来西南坐冷板凳,说实话,没恨过他,商场如战场,霍总的确代表了新气象,如果你爸还当权,他一定也为当年的保守和固执而反思。”
“他如果身体康健,一定会看我今天的笑话。”文澜挫败地低声。
“两年前发生太多事,你们需要修补。”
“他不给机会。”文澜苦笑,“千里迢迢来修补,他一而再伤我心……”
韩逸群语重心长劝,“文文呐,在你面前说句不好意思的,我这一把年纪,成天还跟那些年轻姑娘混,脸上害臊啊,你选男人的眼光真没问题,霍总的操守天地可鉴,这两年他不是无人问津,说实话在你来前,一个女主持人就凑的他很近,这件事可比长江药业的盛董厉害,盛董顶多一厢情愿,外加被人传得煞有其事,那名女主持人才有两把刷子,做得很隐蔽,也知道你的存在,她愿意为他去香港生一个私生子……”
名流圈子里就这些事,拉帮结派做生意,各种关系牵扯,然后情色交易。
只不过文澜不爱关心这些。
她父亲单身二十多年,早把男女关系玩透了,文澜虽然没被他的那些事打扰过,但总能从其他地方得知消息,她挺烦那些。
霍岩身在这个大染缸,婚后一直洁身自好,也不在她面前提这些,同时文澜也足够自信,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女方的背叛是人品问题。
霍岩不会有这种人品问题。
可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比长江药业盛夏有过之无不及,毕竟越隐蔽才越可能成真……
“那怎么没去香港生啊?”她偏过脸,看窗外的地灯,笑音有气无力,“或者已经生了……”
“如果生了,还能说霍总操守好吗。”韩逸群双手继续插着口袋,“我意思是,男人最了解男人,他心里有你,才能做到对这段婚姻坚守。”
“就像……”韩逸群音量放低,“股权分割方面,他并不像外界传言吞掉达延。”
“一个为你守着身体,又对集团鞠躬尽瘁的人,他怎么会对你没感情?”
“韩总这些话,要让我万劫不复了。”文澜回过头,开玩笑般地口吻说。
韩逸群笑,“也许,是天堂说不定。”
送走韩逸群,文澜一个人往回走。
一开始漫无目的,后来接到尹飞薇电话,才折身往电梯去。
红酒会所在中上楼层,她伸手去按,到中途却倏然停下。
望着电梯壁上自己无声无息般的脸,她忽然改变主意,手指向下,按到车库楼层。
等电梯到达,她进入,边拿手机打给周琳,“让人把车钥匙送下来。”
没让周琳发问,文澜疲惫地挂断。
她脸色麻木着,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随着电梯“叮”一声到达,她来到地下车库。
那辆黑色宾利就停在高层专用车位上,随时等她启动。
文澜在车边等,没到两分钟,电梯那儿就传来动静,她讶异周琳竟然来这么快,抬眸一瞧,才发现不是周琳。
穿着正装的年轻男人小跑出电梯,看到她,立即伸手臂递钥匙,好像怕耽误她。
文澜倏地笑了,心想周琳也跟韩逸群一样,不希望达延分家……
“周总怕自己耽误您,就让我快速过来。”年轻男人是酒店的司机,载过文澜几次,此时询问,“需要我开吗?”
“显然不用。”文澜轻轻笑,“回去吧。”
“那您手臂……”司机有些担心,“开车没问题吗?”
“很好。不影响。”文澜始终平易近人,态度和善。
司机不好意思笑了,看起来是个挺腼腆的男人,忽然挠着头,对已经转过身的文澜直言,“这辆车出过两次车祸,如果您觉得不便,我重新换辆。”
文澜微愣。
“之前都是霍总开,放这一年多了,您来了才动的。”
“……什么时候出得车祸?”文澜眉心紧皱,回头,“既然都是他开,那都是他出得车祸?”
“是,”司机知无不言,“刚来山城的时候,他手臂伤没养好,两次都单独开出去……”
“你等等。”文澜打断,“……什么伤没养好?”
“手臂……
“这司机终于听出事态异常了,“……您不知道?”
文澜摇头。
“在海市出的事,听说那天台风,霍总的车撞到绿化带,一条手臂的大动脉断了。”
“还有呢……”
“在那边做完手术没休养好就过来了,我们都以为您知道,所以没提。”司机解释。
“看来我不知道的事很多啊……”文澜眼角泛红地笑说。
“后来那条手臂留下毛病,会抽筋,他两次单独开出去都发生车祸,不过问题不要紧,车子完好的,不然也不会让您开着跑……”
“我知道了,”文澜点点头,“……你回去吧。”
司机谨慎地看了她一眼才离开。
偌大空间瞬时只剩文澜一个活物。
她在车边站了许久,才收敛了情绪,准备上车,手拉车门的瞬间,身后电梯传来“叮”声,接着是往这边狂扑而来的动静。
从跟周琳要钥匙开始,已经有十来分钟,该赶来的人都赶来了。
文澜背对那些动静,不想回头。
“你去哪!”高跟鞋声踩得直响,随之冲来的就是鞋主人的声音。
文澜感到头一阵眩晕,猝不及防就被一只手掌拽正了身体。
瞧到一双怒气腾腾的眼,连脸颊也泛红,就是不知道那是酒精缘故还是情绪原因。
“文文——你不要发疯了!”尹飞薇几乎低吼,“不要再去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他,”文澜虚弱笑,“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就是要去找他!”尹飞薇眼神发狂,“——该醒一醒了!”
她痛彻心扉一般,“你伤得还不够,还要众目睽睽下再丢脸一次?别被韩逸群三言两语勾了魂,又不知道好歹去撞南墙——没有结果的!”
文澜耳畔嗡嗡地,身子被尹飞薇扯得离开车门两三米远,两人像是要打起来。
尹飞薇后面站着不知所措的蒙思进,此刻,他好像很挫败,没有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无奈看着这一幕。
文澜的鞋跟比较平,即刻站稳,尹飞薇却在摇晃,哪怕站不稳,她也要牢牢把文澜扣着,好像这样就不会使她离开。
文澜皱起眉心,说,“你放手。”
“不放——”尹飞薇忽然软语请求,“别犯傻了,你们不合适,真的不要在一起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文澜回,“不可能。”
“你真的疯了!”尹飞薇失望吼,“这么不自爱,你被霍岩夺魂了!”
“随便你骂。”文澜甚至点点头附和,“我是被他夺魂了,我要这场婚姻由我开始由我结束,我要问问他,真的不爱了,为什么会在签字当天出车祸呢?”
“谁告诉你的?”尹飞薇语气相当震惊,连带表情都控制不住,似乎暴露了什么。
文澜嘴角扬起了然的笑,“所以,连你也知道他两年前签字那天出车祸?”
“不重要。”尹飞薇声音颤抖,目光祈求,“爱惜自己一些,别管他了!”
“你怎么不说他和别的女人牵扯不清了?怎么不提他为拿走达延要迫害我?”文澜虚无的目光渐渐转为实质,“你说服不了自己,事实就是,他爱我,谣言不攻自破。”
“他是个体面人,”尹飞薇嘶哑着音,“对外不会闹得难看,但对里面,对你,要多狠有多狠,还不明白吗,他就单纯想跟你离婚,你却把他的教养当作对你的爱。”
“你先放开……”文澜不想跟外人辩论,虽然她也惶恐不安,可不代表别人可以随意左右她的思想,“霍岩爱我,有很多证据,你不会理解的证据。我要去找他。”
尹飞薇喊,“——那从我身上踏过去!”
僵持不下。
文澜一定要走,尹飞薇一定要留,在僵持之中,她们各自都增加了自己的决心。
恐怕今晚过去,两人要闹掰。
对望的眼神,激烈而不解,好像对方本该理解自己,结果却做出相反回应,她们对对方都足够失望。
蒙思进为难地走过来,然后在两人拉扯的位置站定,接着一抬手就将尹飞薇小臂一扣,惹得尹飞薇一声大叫,“蒙总!!”
“让她去……”尹飞薇的眼神瞬间杀来,气势连蒙思进都退避三舍,但好歹把话讲完,也算对尹飞薇的安抚,“这次再失败,她就晓得厉害,不会再去了。”
“蒙总!!”尹飞薇没得到半点安抚,反而更加失望。
蒙思进一用力,就让文澜顺利脱身。
她来到车边,回头看了眼失望透顶的尹飞薇,淡淡地转回视线,没再停留的拉开车门。
她状态其实不适合开车,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
等宾利离开车库,连车尾都见不到,蒙思进才有些后悔并担心地皱起眉。
尹飞薇怒气旺盛地甩开他的手掌,并且拿出手机,特意走到远处打电话,她神色震惊而着急,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是找不到与那个人的聊天界面。
尹飞薇诧异,接着眼神不可置信,只见屏幕上,翻遍上下找不到那个人的头像。
她跳到通讯录里,手指开始有意识地、发抖着打出他名称的首字母,结果依然不存在——
霍岩拉黑了她。
我们合作多年。
从今晚开始停止。
……
尹飞薇眼睛瞪大,久久不可置信,但脑海一直响着他那晚的话……
她不住摇头,跳出微信,试图打他号码,可翻来翻去,她才发现,为避嫌,她至今没存他号码。
所以,可以传送照片的微信断了就是断了……
“霍岩……”她痛苦闭上眼,“希望你真的全部都断。”包括与文澜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我要改掉高潮总在下章的毛病!不过后面真的到山盟篇高潮出来了,呜呜,我们文澜小可怜也该反客为主,爆发爆发了!!
明晚十点,最迟十点,一定要更新,不然读者跑光光!
蹲点看。懂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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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山盟
山城的夜晚富丽堂皇。
建筑像一座座天上宫殿,山重楼叠,华灯璀璨。
自秦朝丞相张仪建立巴郡以来,山城建城已有两年多年历史,此后经历多代发展,才成如今模样。
白天,两江江水滔滔不息,人车奔流在跨江大桥之上;到了夜晚,这些跨江大桥成了一座座景点,灯光点缀着桥体,像飞跃的彩带连接主城与南岸。
在山城行车很容易迷路,不说那有去无回的单行道,光那些麻花一样的立交桥,外地人看着都直呼眼花。
每到夜晚,江两岸热闹纷繁,车流人流水泄不通。
有靠近主流景点的大桥直接被禁止车辆通行,为了游客的体验感,山城人民痛并快乐着。
车子开开停停,好像不知道要去哪里,
偶尔从窗内看外头景象,仿佛全世界都与自己无关。
手指在方向盘扣紧又放松,文澜经历多番挣扎,终于确定了路线。
她被堵在旅游热闹区,干脆就在这里找停车场下车。
虽然做了这个主意,但等找到停车场,她人再走出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山城多山,爬坡上坎常见,海市虽然也是山城,但和真正的山城比起来,还是不够看。
文澜的车子停在一家商场地下,出来后仰望上方,是长长的石阶,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上行或下行,摩肩擦踵。
她往上走,周身都被热闹包裹,终于到了上方,举目望去,竟然还是一楼。
她被陷在这种地形的神奇中,心头略麻,然后拿出手机,在旁边纪念品店的灯光照耀下,给那个人发去消息。
人就是这么奇怪,哪怕受伤再深,当得知自己有再联系他的能力时,心头还是高兴,甚至期待。
她先发去定位,告诉他自己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
已经很久很久没联系,从利川那晚闹得颜面尽失开始,她就没再主动联系过他。
虽然在利川之前,她联系他也很少,都是通过别人听说,或者自己像田螺姑娘一样悄悄去帮他做事,两人直接的面对面,除了工作室开业那天,就是两次医院的探望,加在三峡那两天了。
如果多一点时间相处,结局是不是就不一样?
所以文澜邀请他过来……
一开始自信,后来又怕他不同意,加了一句:我还没好好游过山城。
这一句算给自己一个台阶,态度轻软一点,而不是以命令的语气让他过来,男人都好面子,而且他有修养,拒绝的概率可能低一点……
当这么千辛万苦算着时,文澜已经越发看透自己的卑微与小心翼翼,不过当发完消息,抬眸望向前方繁华时,她眸底掀起一波波涟漪,这么美的景色,他会来吧……
所谓期待越大,失望越深。
发出去半个小时,他没有回应。
文澜在原地像是赌气一样等了半小时,按照以前,她的消息他一定是第一时间回复,说不难过是假的,不过文澜已经千疮百孔不在乎再来几个洞。
景色繁华,她全部注意力却在手机屏幕上,也好似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文澜开始轻叹一声,接着挪动脚步,往前方走。
随着人流走。
这种高温游山城的人不在少数,大家把大桥挤得水泄不通,交警开始限行加维持秩序。
黄色灯光点缀着江边吊脚楼,这种山城特色建筑在如今成了著名旅游名片,不再是以前的竹竿和木头而是混凝土制成,十一层楼高,吊脚楼和仿古商业街形式,层层叠叠。
在手机镜头中,这种建筑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不时跑入镜头的还有在夜景下直播的年轻主播,文澜顺着人流往大桥那头走,偶尔回身拍后方的盛况。
拍完后,选几张发给他。
聊天界面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消息。
不在乎,继续发。
除了图片,还有文字,告诉他这里发生了什么,问他来过这里没有,说她遇到交通堵塞,而且不能回头,得走到桥那头去……
“这桥好长。”不知走了多久,在拥挤人流和高热气温下,文澜有些撑不住,发了第一条语音,有点吐槽意思,又很无奈。
任谁这大热天在跨江大桥上走个来回都够呛。
而文澜才只是往那头走,桥上人多,交警不允许他们逆行,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那头,再返回。
“我莫名其妙就被游客挤到这座桥了。”第一条发出后,第二条就很自然。
身边人都在热闹,有抱怨气温的,有感叹路长,更多的是拍照,她行只单影,抱着手机过日子。
到中途,文澜实在撑不住,在挑担卖水的小贩那里买了一瓶矿泉水,还有阿姨在卖扇子的,很多受苦受难的小朋友围在那里,挑选有各种动画图案的扇面。
文澜选了一把古风扇子,带着流苏。
她将扇子拿在手中,拍了一张照片给他。
镜头中扇子占主要,其他的就是她握着扇柄的手腕,那手腕纤细、雪白,拇指指甲莹润,一切都和扇面韵味吻合。
他仍然没有动静。
文澜就当他失败了,是他在退缩,在胆小鬼,她什么都不怕。
什么脸面,自尊,胆怯,都不关她的事。她大大方方,真心和他分享这一切。
好不容易过了大桥,江南岸的热闹不如那头,有一个地铁出站口。
灯光也暗一些,有下行的单行道奔驰着车辆。
文澜下了桥,不知道去哪里,看到其他游人调头往回走,她也跟着。
跟到一小半就好像走失。
她在地铁出站口,找了一根柱子靠着。
不比主城的热闹,南岸是真正的生活区,有林立的大楼和各个必不可少的场所、银行邮政之类。
她精疲力竭,靠了一会儿,看到两个挑担的中年男人,她走过去。
灯光昏黄,照着那两只盖着盖儿的木桶。
“美女,吃凉虾吗?山城特色!”
“五块钱一碗,来一份吧!”两位老板四十多岁,不像常见的那些小贩满脸操劳,这两人体格健壮,皮白声音亮,一副对生意不太精明,但满心热忱的模样。
文澜点点头,“好的……”
音落,才发现嗓子干哑,这座跨江大桥是山城著名大桥,长度可观,一趟走过来,她明显吃不消,何况晚上基本没吃,又热又累,连嗓子都罢工。
老板将凉虾盛给她,一个透明塑料碗。
文澜扫码,然后端着,在地铁口的台阶坐下,大概不是一个多热门的站,出站口人流稀少,暗暗的,不注意根本意识不到是出人流的站口。
路灯陪伴,照着文澜一勺勺享用的脸。
山城凉虾不是真正的虾,用面食所做,像小虾米一样的体量,所以叫凉虾吧,里面还有葡萄干等甜干果,解了她口中的苦涩。
吃完,才想起忘拍照,已经空空如也,像她周遭环境与心境一样,不再热闹。
她看着空碗许久,最后还是拿出手机,问他一句:吃过了吗?
用的文字,发送过去文澜就埋下头,脸进膝盖,整个人像折断一样,许久未起。
……
每座城市都有夜景灯光秀。
尤其旅游城市。
海市的灯光秀位置以城市天际线为主,一座城市的大量摩天大楼组成的区域就叫作城市天际线,代表着宏伟与摩登。
永源大厦就在城市天际线的中间位置,虽然楼层不高,但外形瞩目,时时刻刻占据c位。
和海岸之城的灯光秀一样,内陆城市的灯光秀也有时间表,每周哪天到哪天,几点到几点,除非重要节日,一般不随便延长或推迟。
山城的夜间灯光秀七点开始到十一点结束。
结束就代表着长江两岸的景点区进入关闭时刻,熙熙攘攘戛然而止,重新恢复山的山、水的水,不曾被人类踏足过一般。
很少有大城市能像山城一样,有着原始的山和自然而然的水,只要变得漆黑或者浓雾覆盖时,现代化消失不见。
在其中的人,会被遗忘在那里一般……
“哥?”
位于主城区的国际酒店内,男人一身商务打扮坐在大堂沙发内,他单手抵着眉心,眼帘紧闭,高挺鼻梁下面的那双唇薄而紧实,和他被手掌按着的眉心一样,浑身好像都紧张。
抵着的那只手肘位置衣料明显绷住,仿佛肌肉都在活动,但狠狠克制着。
“哥?”李泽宇又叫一声,以为他睡着了,但状态又不像,倒像是在思考事情,可这幅思考的样子实在让他有点吃惊。
这回,男人动了,先是眼帘掀开,一双深幽的眸仍藏在手臂之下,直到他拿开抵着的手掌,那张脸才重新出现在明光内。
漆黑浓眉深皱,唇部动了动,没出音,他站起身,挺拔身姿立即瞩目。
李泽宇奇怪望着他。
霍岩脸垂着,单手整理了下衣扣,接着,没吱一声地,率先起步离开。
李泽宇跟在他后头,目光思考着。
今晚是一场政府酒会,六点开始九点结束,他从七点多开始魂不守舍,交流变少,态度近乎敷衍。
不过旁人是看不出来,和他亲近的李泽宇一早发现异常,以为他不舒服,后来酒会结束,他没有和其他人另换场地,直接对李泽宇说回家。
李泽宇和朋友道别回来,就看到他坐在空旷的大堂闭目思考。
至于思考的什么……
李泽宇将目光投去他掌心的那部手机……
上了车,霍岩在后座,李泽宇在前头问他,“哥,是不是有生意出现麻烦啊?”
他这两年是工作狂,很少有被其他事情折磨的时候,尤其是被一只手机折磨,这显然有点奇怪。
他私生活很简单,应酬结束就回家,之后连秘书都不敢打扰他,这部手机里的事情显然非同寻常,他一直握着没放手就是证明。
后座昏暗,他靠在那里,握手机的那条手臂摆在车座中间位置,李泽宇刚好看清,那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李泽宇惊诧,他的聊天界面显然一直开在那里,不然不会有消息提醒。
“……哥?”李泽宇惊诧极了,又啰嗦一声。
霍岩在昏暗中皱紧眉头,“开你的车。”
“哦。”李泽宇不敢说话了,但是以他的死皮赖脸,怎可能轻易罢休,在出车库的那段路,他简直没法儿专心,不断瞄到他压着面儿的手机。
以他惊人的目力竟然也是瞧出门道。
等车
子上了城市车流,他笑,“哥,你回一下嘛,有人找你。”
霍岩继续没吱声。
他这显然不同以往了,李泽宇开始变得小心试探,说,“我姐吗?”
这个“姐”很有来历。
李泽宇是霍岩“捡”来的,看他无所事事,给了他一份工作,他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霍岩却对他包容的很。
李泽宇话多,晓得他在海市有个漂亮老婆,虽然是分居状态吧,但也是事实上的老婆,他就跟着喊“嫂子”,结果那天就惹到霍岩,将李泽宇狠狠骂一通,李泽宇冤枉的要死,还以为他只是单纯不想和文澜扯上瓜葛,结果霍岩气消了后主动要求他喊文澜姐姐。
李泽宇实在不懂,嫂子这称呼怎么就惹到他,而喊姐姐就让他高兴呢?
不过他高兴就行,李泽宇后来一提文澜就喊姐姐,霍岩没有一次是不快的,真的奇怪得很。
他心思难以捉摸。
李泽宇这会儿问完后,他没有回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是不回应,就越说明事情。
李泽宇晓得,他俩在闹离婚,而文澜一直想挽回,今晚恐怕就是了……
车子开啊开啊,堵在长江北岸,他们要过江,也是冥冥中注定,后面一直不开腔的男人突然要求,要去逛一下夜景。
李泽宇一开始苦不堪言,山城的夜景集中在灯光秀那部分,游客多到吓死人,简直寸步难行,这会儿去是自找堵路。他也不敢反对,逛就逛吧。
方向盘一打,就上了北岸滨江路。
高温持续烘烤城区,夜间仍是如此,白天的热气在蒸腾着。
落下车窗,那江风伴着热气狂扑而入,霍岩就这么看着外头,华灯璀璨,高楼林立,游人如织。
“哥,灯光秀要停止了,马上什么看不到,我们回去吧?”李泽宇专心致志开着车,这里人多,都是逆行而回的行人,大家都开始往市内跑,热闹马上结束。
霍岩按上车窗,闭目往后靠着,沉默。
这应该就是默许。
李泽宇于是小心翼翼往回开,到达望江门码头时,突然遇到一波下游轮的游客,人头密密麻麻,把那条下行的窄窄马路堵到水泄不通,旁边还有一个写字楼,又赶上写字楼下班,简直一大锅乱炖。
李泽宇简直被今晚的道路弄烦死。
后座的男人却完全不受影响,他从上车后,再也没看手机正面,一直压在座位上,但不断有消息提醒。
等待期间,他目光可能是对着车窗,也可能在放空,总之今晚有点不在状态。
忽然,寂静的车厢内被一阵沉闷的敲打声叨扰。
李泽宇降下自己的车窗。
霍岩扭头,看外侧那扇窗。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背着包,手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神色焦急。
她敲得是后座的车窗,霍岩在里侧,她在外侧。李泽宇降下主驾车窗,回答了那个女人的问题。
那女人问,“洋人街去吗?”
李泽宇拒绝,“我们不是载客车。”
那女人立即看了车外表,然后恍然大悟般,歉意着连连说抱歉。
李泽宇关上车窗。
继续等着前面的道路通畅。
霍岩看着外头那个女人,退到人行道上,牵着小男孩来回扭头地观察车辆,同时伸手招了几辆,但没有一辆停留,她继续看手机,似乎网约车也迟迟未有。
他皱了皱眉心,接着,降下车窗。
路很窄,窄到他探身对外面说话时,那女人第一时间听到。
她表情惊诧,听他说了一句,但是没听清,人声嘈杂,可以确定霍岩是对着她讲话,那女人于是牵着小男孩快跑了两步过来,她弯着身,听霍岩说话。
这是不容易的事,车后座的男人气质矜贵,长相在第一眼看时,能叫人惊艳到失态的程度,那女人不好意思笑,将身体弯得更低,想听清楚一点。
霍岩也将身体往外侧再探一点,两人才达到同步,“这里有座写字楼,刚下班,网约车都被他们叫走,你上来,我们送你。”
女人表情由起初的专心聆听到后面的十足惊讶。
路灯照进车厢内、他英俊没多余表情的脸庞上,确实气场强大,而话语和态度如此谦和,还跟她解释这里叫不到车的原因,她已经感受到被善待,后面又被邀请上车,这种双重惊喜,让女人的表现一时失控。
“可以吗?真的吗?不好吧?谢谢,谢谢,不用……”她忙不迭着。
可她的小男孩在叫,“妈妈,我们等半小时了呀!”
女人尴尬,仍对着窗内,“真的谢谢,不用不用!”
“上来吧。”霍岩一抬手,推开了后座门。
他身子重新回到自己座位,将那边完整空出来。
李泽宇也下车,直接邀请母子二人,那母子二人道谢一番,最终还是上了车。
这时,前方道路通畅,车子行驶起来。
车门窗紧闭后,外界的喧嚣声也一并阻隔。
除了车子引擎细微的动静,整个空间内呈现出无比的豪华和内敛,人坐进来,仿佛自动被束了手脚,不由自主静坐、端坐——
除了那个小男孩,“叔叔——我认得你!”
这话将他本来有点紧张的妈妈弄得一愣,接着疑惑,“认识?”
霍岩闻声侧眸。
小男孩长得高挑帅气,像小树苗一样,有着乌黑的头发和眼,五官随母,漂亮极了,对霍岩的眼神也不惧怕,落落大方。
“你忘了七年前在意大利撒丁吗?”
这话又让前面的李泽宇刮目相看,心说这对母子打扮寻常,竟然还去过意大利的撒丁岛,李泽宇自己都没出过国呢,这孩子真不得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霍岩眼神微暗,望着小男孩,“蛋炒饭?”
“你也想起来了!”这个男孩暴喜,差点在车上跳起来。
他妈妈一把扣住他腰阻止了他,并笑斥,“有点礼貌!”
“哦!”蛋炒饭立即安稳了。只笑容大大地对着霍岩。
“是霍先生啊,”女人也惊喜异常,想起来,“七年前我们在撒丁见过,当时你们在潜水,我带蛋炒饭见世面,真的被你们折服了。”
霍岩眸光微晃,思绪似乎飘到那年的意大利。
那是哪一年?
七年前?
是他回海市追她那一年……
她当时刚好毕业,到撒丁参加学姐婚礼,顺便和他绕到巴黎吃晚餐,之后又飞撒丁观看世界潜水大赛,那一年的得奖者是带伤参赛差点命丧海底的程星洲,结束后的夜晚,一起在海边吃篝火大餐,海风徐徐,他第二次吻了她……
“文小姐怎么样啊?七年多没见,她还是一样漂亮吧?”女人滔滔不绝,“我刚才还惊讶世界上这么多好心人啊,原来是我遇上了同一拨人,当时文小姐邀请我们吃晚饭,还送蛋炒饭两晚的城堡游,我们太
高兴了,文小姐真是漂亮又好心的人!”
这女人一旦放开,就和她儿子一样的性格,很热闹。
由于母子俩上车,后座开启了车灯,霍岩一张立体的侧颜轻轻点了点,似乎就算回答了,至于回答了什么,也并不明确,可能是文小姐很好吧。
蛋炒饭的妈妈没那么敏感,大大咧咧地和儿子一起欢腾庆祝,和霍岩的再次重逢。
等洋人街到达,两人离去后,车厢内似乎还留着他们热闹的余音。
洋人街在长江北岸比较靠后的地方,离旅游区不远不近,马路宽阔,面貌崭新,母子俩下车的地方在一栋酒店式公寓楼前,亮着灯的各式酒店招牌醒目。
价格算亲民。
车子停在路边,李泽宇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去,从后视镜里看那人,此时灯光亮着,他脸上表情更清楚。
他眼底的沉痛分明,在热闹走开后,周身都似乎被孤寂包围。
李泽宇抿紧唇,几乎不敢说话。
在后视镜里印着的景象是霍岩那张似乎再也撑不起的头颅,他垂下,又仰起,反反复复,呼吸一遍比一遍促,眼睛周围也因痛苦而变形,他又垂下去了,好像不愿叫外人看清他。
他垂着头颅,握手机的那条手臂肌肉紧绷,那屏幕被他按亮,不一会儿又灭,接着又亮,和他的情绪一样纠结,一刻无法安生。
在那对母子离开前,他还是好的,正常的,之后就看了一眼手机,人就不正常了。
至于那条信息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
作者有话说:先更了吧,今晚太亢奋了,思路行云流水,我要把下章直接搞完,呜呜,你们一定不懂我现在激动的心情,那条信息是文澜发的,只有五个字:夜景好美啊(潜台词,我想你!!!)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豆豆60瓶;ChenYiju5瓶;
谢谢大家,么!
第84章 山盟
九点半,文澜第二次上桥。
往回走。
来时用了多长时间,回去同样。
当回到起点,兜售船票的男人拦住她,“两江夜游,两江夜游,神女皇宫号,美女来一张?”
“两张。”文澜利索回复。
那男人显然高兴,一下卖出两张,“好,那你们跟我一起来,车子就在下边,带你们去码头!”
“同伴还没到。”文澜老实回答。
小贩犯难,“这班船在十点钟,下一班十点半,十点半是最后一班了,不然,你买十点半的?”
“游览多长时间?”
“一个小时。”
周遭都热热闹闹的,别人都是结伴同行,她一个人只行单影,偏偏不信邪一样,文澜只思考了瞬间,就将两个时间点的船都扫了。
做完这件事,她才后知后觉,好像心底早已经有答案,有应对他的策略,他十点不会到,那就是十点半,已经为他的反应留足后路。
文澜当场拿到四张船票。
十点的船还有十来分钟启航,售票的小贩劝她最好立即去码头。
她摇头。
小贩只好告诉她,等同伴来了,立即打电话给他,街对面就是船务公司去码头的车,最迟十点二十,不然就错过了。
文澜点点头,说谢谢大哥。
那位“大哥”被她叫得舒服,打了老久的招呼,才挎着包去旁边兜售。
文澜在原地,立即拍了船票信息给他:一起游长江?
其实问号打得也是多余,她船票已经买了,上面图案醒目,一艘四层楼高的气派游轮、亮着金碧辉煌的灯光在黑色水面穿行,神女皇宫号,发船时间十点整,所有信息都一目了然。
他没有反应……
他要来的话,立即就要给她打电话,因为时间很紧张了,她发船票时,已经离开船只剩十几分钟……
她不是非要紧赶慢赶,而是她从晚上七点多就开始给他发消息,他如果在意,早就从别的地方赶到,别说十几分钟,三两分钟内他就能出现……
文澜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她努力抬眸,将四周逡巡一圈。
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年轻人为主,每个人身上都充满活力,大概出来旅游就没有心事重重的,只有她紧张、忐忑、心乱如麻。
手机忽地响起,那动静吓她一跳,垂眸去看时,是一串陌生号码,她甚至不抱期待是他,但是手仍然颤着将手机递去耳边。
“美女,怎么还不过来?十点船开了!”是售票大哥的声音。
文澜苦涩提一下嘴角,“我下一班……”
“那你抓紧!给你同伴打电话,顶多再耽误二十分钟!”
“好……”
那边挂断。
文澜打开聊天界面,将十点半的两张船票发过去。
那界面特别讽刺。
她连文字都敲打不出来了,就发好新的船票信息过去,然后再一次加了自己定位,表示仍在这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在夜晚的暑气里流逝,文澜茫然地望着江面,有游轮开过,像江上的巨大萤火,船头的人纷纷举起手机拍吊脚楼的壮观模样。
她也入了别人的镜。
十点十五分时,售票大哥的电话催来,让她赶紧上车去码头。
文澜应允,离开原地,上了船务公司的商务车。
大概七八分钟,到达码头。
山城地势陡峭,通往码头的路很长,一直下行着,巨大的台阶一眼望不到头。
所以在山城活动,很少有如履平地的时候,哪怕要坐游轮欣赏夜景,这之前,光上船这一条路都要周折一番。
也算特殊的体验,文澜随着人流到达江边,整个位置像是凹下去,举目四望都是在天上般的城市。
她登上神女号,随着人流达到四楼的船头甲板。
这时游客开始分流。
四楼船头是VIP位置,需要另交六十元费用,有宽敞的座位和圆桌,提供茶水,体验感比较舒适。
大多数游客都坐去了走廊两侧。船头惬意。
文澜坐在船头人最少的地方。
山城夜景的美在江上看,幢幢高楼如玉柱火把、灯火通明。
江水被照得承托住了月色与楼影,船行而过,劈波斩浪。
两岸夜景扑面。
江水吹动她两颊的发,在莹白肤色上静静勾缠。
浑圆双肩支起优美的廓形,往下收着到被藤椅拦住的腰际而去,她靠着,仰后颈,好像在朝上欣赏。
当船头穿过一座跨江大桥时,夜景强烈地冲击视野,船上游客都发出惊叹声。
她头低下来,贴着裙边放的手心紧紧扣着一部手机,那里久久没有动静。
她吃力般地抬起,接着让前方景色在镜头里定格,璀璨一片。
发过去,界面拐角上的时间显示晚间十点五十分。
文澜垂眸看着他一晚上没回复过的界面,视线停留在这张江面夜景上,然后手指轻抬,打去一排字:夜景好美啊。
潜台词,我想你……
猛地,甲板响起集体的一阵狂呼,同时耳畔忽然炸了一声般,眼前的光突然全灭。
手机屏幕同时也暗下去,周遭一片漆黑,文澜抬眸,看到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漆黑山影,前一刻繁华摩登的城市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一般。
船仍然在行。
“灯光秀停止了!”游客们在讨论,意犹未尽。
这是十点半的最后一班船,很不划算,因为一个小时的游览时间只有一半可以观赏到夜景,返回途中,两岸灯光秀停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大家随着船体在漆黑江中穿行,不断有打哈欠的声音飘来。
繁华过后,人们都倦了。
文澜仍然看着上方,微弱地只剩路灯照耀,那昏黄光在整个建筑光源一灭时,竟然很长时间内没被人们察觉到。
文澜看着那些昏黄的、站着最后一班岗的路灯,眼底光泽飘散,像江水只剩幽幽黑暗,不见神采。
十一点半,船靠岸。
明明是同一个码头,因为没记住来时的路径,竟然就走出了完全陌生的路况。
很长很长的台阶,倒是和来时一样,区别在出口,来时的路口道路宽阔,有着蓝色铁栏杆,岸上也繁华,都是大楼和车来人往。
这一趟的出口却是有历史感的半截城墙,上了道路,是一条单行道,对面是一栋写字楼的底部,那边倒有大面积的位置,但显然不是供给游客使用,游客全部站在城墙这一侧,在路边对着单行道上的车辆招手。
很难打到车。
文澜试着叫网约车,可连续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一辆接单。
她随意问了路边一辆私家模样的车,开出的价格却吓人,她有意往上坐时,旁边一个大姐火急火燎提醒,说可能是黑车,“你长这么漂亮不要上去哦!”
大姐很关注她,不允许她坐那些黑车。
文澜被逗笑,同时也感激地点点头,表示记住她的提醒了。
接着,她退到边缘,靠在半截城墙上,继续呼叫网约车。
身边游客都在吵闹,“怎么叫不到车啊!那些停着的也不带我们!”
“前面是写字楼吧,人家下班把车都叫走了,怪不得这里的司机这么牛批!”
“咱们到市政府平台投诉他们!凭什么不挂单!”
“不挂单贵啊,价格随便他们开!”
闹得不可开交。
文澜听了一耳朵,猜测那些停着车都是网约车,但在这里载客时,关闭了软件,这也是为什么叫不到网约车的原因。
她有点精疲力竭,不在乎什么安全不安全,打算随便打一辆走,结果,她想开的同时,别人好像也想开了,无论多贵、多不安全,一股脑地挤上去,等到她时,单行道上只剩寥寥车尾,半个停载的影子没有。
她于是蹲下来。
在马路边缘,在半截墙根底下,抱膝、埋住脸庞。
山城建城两千余年,从秦时至今,大小城门七十二座。
望江门码头由望江门把手,在古时就是山城的第一要门,也是现代山城的十大文化符号之一。
岁月洗礼后,曾经恢弘的望江门城楼只剩城基石梯而已。
景光灯停止后,望江门的城基石梯也落寞般,没有一点地标的气势与威望。
世界都静着,她也被遗忘。
文澜不知道蹲了多久,终于缓慢地站起身,她脸色白如纸,在微弱路灯光中像一块玻璃的色感,凝重而无声。
偶尔有车子从单行道滑过,在她眸底留下一片模糊重影,因为蹲太久,视线开始不清,她勉强撑住视线,慢慢地、摸索般地观察眼前景象。
其实,她在站起来的中途就感觉异样,那条单行道的对面,写字楼的底部广场边缘停着一辆深色轿车,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在写字楼几乎走空之后,还停留在那里。
可能她也想要求生,想要一辆车将自己载回酒店,就将期待的视线本能往那边望去。
路灯昏黄,连写字楼底部天花顶上的灯也是那种黄。
像儿时夜晚玩困了就地倒在家里门廊下的昏黄时光景象。
有点熟悉……
熟悉感忽地就扑入眼底。
车前站着一个男人,在靠近下单行道的位置,可是他没有过来,穿着敞开领口的浅色衬衣,西裤露出脚踝,黑色商务皮鞋纤尘不染。
文澜视线慢慢稳定,能准确分析对方的肤色和五官,对方有着完美的脸庞,身姿挺拔,比例符合黄金比。
就是那张脸上的表情对她不够热情,淡淡地,冷静地,漆黑眸无动于衷般地与她视线对上。
文澜一对上后,就无法拔开,她看着他,然后确定了是他。
他来了。
他竟然来了。
说不清是愿望达成的欢天喜地,还是等待过久后的麻木不仁,文澜第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
她就站在城基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单行道,与他高挑的身形对峙。
他头发漆黑,在灯下偶有光泽闪现,整个人从头到尾的发亮,英气逼人。
而文澜除了脑袋清楚,其他都狼狈不堪,她甚至没有多少力气这么一直站下去。
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对峙到什么时候,需要有个什么结果,但文澜就冷着眸光不动,她就静静看着他,像今晚从七点多开始给他发消息,一直发到快要下船、他都无动于衷般,她也要无动于衷地反馈。
她想说话,想质问,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叫她等这么久,她有多累到底知不知道?
但是,这些示弱的话让文澜无法开口,她眼神冷着,要强着,要他先做反应——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一声不吭又跑来什么意思?
单纯接她回酒店,嫌她是个累赘,总是麻烦到他?
他什么时候能够摆脱那股高高在上、冷若冰霜?
文澜完全不想过去,不想主动,一个字的示弱也不要!
她眼神开始激烈,充满破碎地憎恨,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必要地排斥她不可?
他没了骨肉,她也没了骨肉,她是母亲,难得会比他做父亲的伤害还少吗?
为什么?
为什么……
文澜又开始绝望了。
她到底示了弱,先有情绪表现出来,而他始终站在那里不动,霍岩这一生的冷酷大概都用到她身上了,文澜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他冷漠地站在那里不动,既然不动,又为什么要来呢?
文澜实在舍不得他,她试图伸手去够他,因为泪光中,他既遥远又看着似很近,他模模糊糊,但是就在眼前,只要她先够着他,他就能彻底回来她身边。
但是文澜好绝望啊,他为什么就不肯走那最后几步呢,她朝他走了那么多步,每一步都困难重重、难堪重重,她没有放弃啊……
她就是不想走最后一步,她不想,她要确定他是爱她的……
如果爱她,最后一步就拜托他走过来不可以吗?
他为什么还不过来啊!
文澜又放低了标准,由一步不肯过去,到期待他先过来,又变成是她的身体与情绪不允许,她想要过去,但是腿脚动不了。
她精疲力竭,她今晚走太多路,她在山城受太多苦,光住院就有两次,她没力气过去了,他过来不可以吗……
求求你过来……
走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到底有没有表达清楚,以为请求的时间很长,但事实应该是很短,她从抬起一只手,手指朝他的身影抓握后,抓到一团空,和漫无边际毫无实质的昏黄光线。
接着,身后石阶下突然人声熙攘。
前一秒还仿佛只是两个人世界的地方,忽然涌出一大波人,就在文澜身后。
那些游客大约从其他游轮上岸,意犹未尽议论着夜景和怎么回酒店,世界一下子嘈杂了,文澜背对着那些往上的人,她站着不动的结果就是开始被那些人冲击,她的身体被撞得摇晃,人们想走,而她占据着那里,自然而然摩擦到她。
文澜就绝望了,她连最后的阵地都要丢失,视线开始彻底地被泪光糊住。
她没有发出声,就光泪罩住双眼,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也被撞地偏开了方向。
时间好像很长很长,但是仍然是短的,这波上岸的游客摩肩擦踵,比她来时凶猛多了。
她开始感觉到人潮撞到自己时,后方其实源源不断的人才开始登陆。
文澜站不稳,不晓得该做什么反应,忽然,一堵温热的墙就猛地抱住她……
她不晓得怎么形容这股拥抱的力量,她其实也没有立即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当那股力量将她搂住还不够,立即搂着她腰与她调换位置,她的背部被旋去了写字楼的方向,而脸庞却迎着长江南岸的山影憧憧。
无数道声音在震动,月色朦胧高照,文澜下颚抵在他心口,脸仰着 ,闻到他身上熟悉无比的荷尔蒙味,凝滞的泪珠才汹涌掉落。
他背后是数不尽的上行人流,他护着她,与她在人潮里拥抱。
文澜一开始不可置信,后来委屈地大哭,霍岩用手扶住她后脑勺,将她哭声压进他怀里,根本止不住她的动静。
文澜手与脚明明没有力气,无法移动半分,可她的哭声好有力量,甚至闭起眼睛哭,哭到头昏脑涨,像要中暑死去。
那个男人抱着她,在人潮里紧紧拥抱,好像他自己推倒了对她建立的围墙,他确定是要爱护她了,才抱得那么紧。
文澜又恨起来,哭声由伤心变为意难平,记得他全部所作所为,他休想轻易安抚住她。
然后他使诈。
她的哭声连绵里,泪水糊住脸,忽然不同于她的柔软力量,他气息强硬而更有决断,因为情绪而热烫的唇不知从她脸部哪个位置寻来,酥酥麻麻地触觉,唤醒了文澜因为哭而耳鸣的听力。
虽然在他怀里,可他背后那人潮的动静猛地更真实扑入。
文澜泪光朦胧的眼也瞬间被唤醒,然后看到霍岩近在咫尺的脸投入但是皱紧眉心地胡乱亲她。
他那眉心褶皱,仿佛亲她是件超难度工程,他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对付她,他吻她的鼻尖、鼻翼,在脸蛋上折磨,又掩藏不住真相地进攻她的唇部,他完全不赶行程地将她唇瓣吮透,然后才动舌尖搅翻她的天地。
“贝特丽丝……”文澜泪珠还在落,听到沙哑热力的男音咬在她耳畔,“我的贝特丽丝。”
光影重重,一切都像不真实的,残缺的城基,打车的人流,现代化的写字楼,拥吻的男与女,还有那句我的贝特丽丝。
文澜泪光中半睁眼,完全不用担心无力的身子去向何方,他两臂是最安全的港湾,包围着她,他脸凑在她脸旁,两人几乎贴面,看不清他什么样儿表情,但文澜的哽咽声被这句我的贝特丽丝温柔地安抚住。
就算大梦一场,无憾吧——
作者有话说:文文:开始到我主场了,嘻嘻。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henYiju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山盟
在13世纪,意大利有位诗人叫但丁。
他著名作品《神曲》中,有一位集美貌与智慧一身的女子叫贝特丽丝。
13世纪的某一天,诗人经过阿诺河,与少女贝特丽丝相遇,惊为天人,一见钟情。
这段爱情并不圆满,但丁对她只是惊鸿一瞥,贝特丽丝后来也嫁人,最终老死在佛罗伦萨,甚至至死都不知道有一位叫但丁的伟大诗人爱慕着她。
诗人以她为灵感先后创作了《新生》与《神曲》,后者成为文学巨作。
在《神曲》中,贝特丽丝化身最完美、最理想的神,引导但丁从地狱至天堂。
后人为讴歌这段旷世之恋,以贝特丽丝为原型大量创作。
贝特丽丝于是在文学与绘画作品中声名远赫。
离美术学院不远的阿诺河上有一座桥叫“旧桥”,但丁与贝特丽丝就是在旧桥相遇,如今走过那里的人都要聊几句但丁与贝特丽丝的过往。
他们也不例外……
霍岩有一次陪她回母校办事,两人就一起手牵手在旧桥散步,当时不约而同谈起但丁,谈起亨利豪里达那幅著名的《但丁遇到贝特丽丝》油画,意犹未尽,两人当天飞伦敦,去看那幅画。
但丁遇到贝特丽丝,写下《神曲》,赞扬她是将他从地狱引入天堂的神。
最完美与理想的化身。
“明明是我的地狱……”文澜疯狂摇着头,不甘心,“我才是地狱……你过得是天堂……”
霍岩停止吻她,将她控制在怀中,他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实在太热的天,拥抱在一开始的迷瞪后转为酷刑。
不过他们谁也没有先放开。
霍岩提出一个很奇怪的要求,说,“你再也不准后悔!”
“后悔什么?”文澜气得哭,想咬死他。
他们相互抵着额头,他睫毛垂着,粗重的气息烫在她脸上,“永远不要分开,求你。”
文澜一开始想反驳他前半句,是他不愿意在一起,后来盯着他脸看,就想起他这幅痛苦的样子似曾相识,是的,想起来,在孩子失去之后,他天天讨好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当时憎恨他,出了院就和他分房睡,她不想看见他,他当时也是这幅着急又无能为力模样。
“求你……”霍岩睁开眼,望着她,再次请求,“永远不要放开我。”
这回换文澜闭上眼,她不想说话,用完全部力气,连呼吸都开始吃力,没有空闲思考。
他又在原地抱了她一段时间,耳畔游客叫车的动静呼啸,世界匆匆忙忙,而她也有了最要紧的归属。
之后从上车,到回南岸的那段路,文澜都不太清楚发生些什么。
如果可以用句子行容她的心态,那大概是恨不得拥抱的那一刻就当场做~爱,结束一切纷纷扰扰。
她靠在他怀里,进家门。
那扇密码门,之前只能用周琳给的门卡偷偷刷进来,这一次,霍岩握着她手,亲自按了八位数字,她曾经试过她与他的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结果没一个正确,正确的答案竟然是她和他的出生年份。
当前四个数字按出来后文澜已经微惊,接着又按出他的年份,她觉得很好笑,又很悲伤,既然放不下她,刻意用这两组数字当密码,又为什么对她那么绝情呢?
他好矛盾。
更矛盾的是文澜,她被他塞在他前胸,两臂捆着她腰的,一路从大门晃晃荡荡进了玄关,她第一次来时因为用了他的拖鞋,就被他扔掉,这次,他亲自给她拿鞋,还弯着腰掌心贴着她脚肉的替她换鞋、穿鞋。
文澜什么也没有干,穿着、在半途又丢掉一只的拖鞋,与他拥吻着跌进客厅沙发。
她脑袋昏昏沉沉,连绵不断的深吻让她缺氧。
弄了一会儿她就闭上眼后靠着沙发养息,霍岩拆掉了她盘起来的长发,让那些盘成卷发的青丝全部散到她一侧胸脯。
她头发比他两年前离开时更长一些,散开时,一股好闻的发香瞬时在空间缭绕。
光线由一盏落地灯提供,照着两人缠叠在沙发一角的身影。
霍岩两膝分开跪在她腿侧,整个身子悬空在她腿上,他吻了她发,她耳,她唇,还有脸部其他的肌肤,他转移到柔美的颈,文澜闭着眼往上昂了昂头。
无法避免的想起上一次在这张沙发亲吻时的场景,他醉酒后主动亲近她,却在难舍难分之际喊出别人的名字,她当时气坏了,现在同样……
他吻去了下方,昏黄光线中,文澜猝不及防惊睁开眼,“脏……”模模糊糊阻止出一句。
回应她的是旋风似的吸力,文澜麻了,她两只悬空着的脚无力踩去了他肩头。
眼前景象仿佛变成蒙克的《呐喊》画面,扭扭曲曲,混乱。
动静很响,时间很长,他卖了多重力气文澜就想到多深层面,他在弥补,弥补那晚给她造成的伤害,用虔诚至近乎卑微的姿态。
她肆无忌惮起来,矜持抛至脑后。
止歇时他重新吻上来,问要不要吃夜宵,她脑子懵的,但点了点头。
确实饿,晚上的火锅没怎么吃,又走了这么多路,淌了这么久汗,亏空太久,她点完头后,忽然感觉到羞耻,因为今晚的确像在蒸笼中行走,洗了好几把汗水澡,她脏的……
他唇角上提的弧度却像打赢一场战役。
文澜脸红,不与他对视。
……
夏季清晨的四点,天已经蒙蒙亮。
房子坐落在山林中,前侧山景,后侧望江。
卧室墙上挂着好几幅油画,床头那幅最为盛大,浓烈的玫瑰花瓣洒满画作。
玫瑰是艾尔玛相当擅长的领域,作为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创始人之一,他的作品对文澜而言,是一种充实的归属感。
此时,她躺在那张国王尺寸的床上,肌肤与妖娆玫瑰同色。
霍岩揽她在怀中,接一通电话,“别过来,我们要去英国。”
是蒙思进。
霍岩半夜就通知他,让不要等文澜,她在他这里。
蒙思进清晨时分还是打来电话,问要不要接她,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故意取笑。
霍岩抵靠在床头,胸口躺着她,皱眉,“有事回海市说。”
“怎么突然去英国?”
“去伦敦看展。”
“哇哦——”蒙思进鬼叫,“谁前两天冷酷无情,下一秒就要看展讨她开心?”
“我带她散散心。”霍岩没否认,“回海市再取笑,现在别打扰。”
“要好好对她。”蒙思进警告,“不然还找人砍你。”
“知道。”音落,挂断。
文澜躺在他胸口,听到谈话
的全部内容。
“怎么不睡?”他单臂揽着她,低头问。
文澜闭起眼,又睁开,“觉得好像梦境。”
“好好睡。我不睡,陪着你。”
“你为什么听奥菲欧?”
“……”他一时竟停顿。
文澜颤声,“我一直在确认,我是懂你的,可总隔着一层什么,怀疑自己……”
霍岩说,“不要怀疑自己。”
“那你告诉我,我是对的吗?”早在三峡那晚,她就趁醉酒跟他摊牌过,他是不是每次来见她都喷她喜欢的香水,书房里《奥菲欧》是不是因为思念她而反复听?
他当时通通拒绝。
现在瞒不住了。
他告诉她,“我喜欢大团圆的结局。”
“你不理我,是怕失去我吗?”
“奥菲欧前往冥府救妻子,冥王要求他不要回头,一旦回头就会永远失去,希腊神话中他最终没忍住回头失去了,歌剧改掉结局,他们变成星座,永远地相见。”
“我理解你……”文澜声音颤抖着说,“你失去太多亲人了,你想着不再拥有就不会失去,对不对?”
“所以不要放开我……”他低头,用一手抬起她下颚。
文澜眼睛有泪光,嘴角却上翘着,她望着他漆黑的眸,说,“我努力懂你,是真的懂了你,我讨厌别人说我不了解你,他们都反对我,而我明明就是对的……”
“是我的错……”他歉意地望着她,眸光晃颤,“文文不要离开我。”
文澜“哼”一声,在他的指下转了脸,她贴在他胸口,他头低着看她,彼此鼻尖都差点相对,他又给她灌迷魂汤,用下巴长出的青渣碰她,想把她弄晕。
文澜不上当,她贪恋他的温度,怀念他的胡茬,也舍不得他起伏的胸膛,还有掌下他心跳的有力搏动,可她是有信念的,那就是,“看你表现——”
他就真的放在心上,一点不认为这是开玩笑,俯首,再次吻她。
这次,文澜翻身到他腰上。
如瀑长发倾倒在她浑圆的肩后,男性手指从她发中穿过,一直移到颅后,他按着那里,将她唇瓣压下送来他口中。
文澜闭眼前还是落了泪,有点反思当年对是不是对他太坏了,孩子没了他也是受害者,她没有处理好父亲与他的关系,反而将两个人都推向了心房之外,让他们再次争锋相对。
如果自己处理好了,她父亲说不定就不会酒精中毒,而霍岩也不会远走他乡。
“文文……”他音调律动着地唤她。
原来,他叫她乳名时这么好听。
文澜低下身,长发埋住了彼此的脸,他们在发丝里喘息,她紧闭双眼,鼻尖可爱的冒出细汗,他抬头吻去,他顺顺从从地让她发泄,让她造次,她的节奏他不得干涉,她喜欢哪样就哪样,他要是不听话,她就折磨他……
文澜太小心眼了,最后终于如自己所愿让他亢奋着结束,他们都抱作一团,音调缭乱。
文澜没多久抬起身子,在灯下问他,“是天堂吗?”
他望着她笑。
“是你的贝特丽丝吗?”
他抬手揽住她背,文澜倦极,一下就被他揽倒在怀,心跳、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薄唇穿过乱发,寻到她耳廓,在里面吐热息,“是……我的贝特丽丝。”——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启《海誓》篇啦,谁开始低声下气、百般讨好我不(#^。^#)
ps:好怕你们看不出来霍岩给她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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