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宜,你不是最喜欢谢三小姐吗,人家祖母病重,你何不带上礼物前去探望一番?”
正在做作业被打扰的张乐宜:“……”
她皱起小巧的眉头,盯着陈闲余,隐有不悦,心里升起防被骗的警惕,“大哥,我早就去探望过了。”
“谢老夫人病没好,谢姐姐最近忙着呢,你可别去打扰人家。”
连她最近都懂事的没往谢府跑了,这会儿陈闲余突然提起谢府,很难不让她多想。
几次下来,她是越发感觉陈闲余这个剧情中多出来的路人,开始不像个跑龙套的了。
接收到自家妹妹暗中不时看过来的警惕小眼神儿,陈闲余:“……”
得,自己被这小丫头当坏人警惕了,不会不好糊弄了吧?
这可不行儿,如果张乐宜不去谢府探病,他自己倒不好过去,毕竟明面上他和谢府诸人又不熟。
想了想,陈闲余计上心头,有了。
“乐宜,你说你谢姐姐家有没有什么表姐表妹的呀?”
张乐宜拿着毛笔的手缓缓顿住,抬头看过去。
陈闲余坐在那儿,似在回忆,语气又像无意间提起,“我上次去谢府,还见过一个姑娘和谢三小姐长的挺像的,是个美人呢。你说大哥要是能娶回来,给你当嫂嫂怎么样?”
嗯?这话的意思是……?
陈闲余动春心了?
张乐宜心里一诧,顺着陈闲余的话想啊想,完全想不起来那天在赏菊宴上有哪位小姐和谢秋灵长的像的,她开始狐疑:“……你说真的假的?哪位小姐?”
她娘从前段时间开始就有为她上面两个哥哥相看的想法,但当时陈闲余不是没这方面的心思嘛?
难道去了一次,刚好就有看对眼儿的?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她还是不太相信。
“……自然是与你说真的,大哥没事儿跟你开这个玩笑干什么。”陈闲余语气坚定,侧身对着她,那半张脸上的不好意思被张乐宜看了个清楚明白。
张乐宜:好家伙,好像还真动春心了。
“那你上次去谢府是……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谢府的?”
之前忘记问,现在她才想起来,上次她去谢府,陈闲余却刚好出现,未免太巧了。
面对小姑娘严肃的目光,陈闲余转过身去,干咳了两声,像是不敢面对她,语气颇为心虚,连音量都压低了不少,“咳,这不是……收到人传信说你去了谢府,刚好安王也在,我怕你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人家,所以特意赶去。”
有人传信?
张乐宜的注意力全被这前面四字吸引住。
她上次去谢府完全是突然出击,连马车都是在学宫门口租的,除了她到达谢府后谢府里的人知道她来的事,还能有谁知道?
她立马丢开笔,一溜烟凑到陈闲余面前,盯着他的脸瞧,表情郑重又严肃,陈闲余目光游移,头往左扭,她就跟着往左挪,往后扭,她就也跟着往右挪,直把陈闲余看的脸都涨红了。
最后,陈闲余似实在被她严刑逼供般的眼神盯的受不了了,这才烦躁的吐出一句,“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我脸上有花儿啊?”
张乐宜站直了腰,望着陈闲余这幅少男怀春的模样,“啧啧”了两声,“你要不说,我还真想不到。”
难怪上次陈闲余会突然出现在谢府,原来是有人给他报信儿,正好说了她去谢府的事。
“你不声不响有了中意的姑娘就算了,还第一次上门就买通人家谢府里的人给你当探子,厉害了啊咸鱼!”
陈闲余似彻底忍不住羞恼,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张乐宜的脑袋,“没大没小,要叫大哥。”
闲余和咸鱼两字读起来没差,张乐宜也不辩解,后退两步就躲了过去,调笑,“嘿,你还不好意思上了,这有什么的。”
陈闲余又开始不搭理她了,演起少男怀春来那是娴熟又自然,至少骗过张乐宜这个天真的小丫头是办到了。
张乐宜还是很高兴看人家小男女谈恋爱的,尤其对象还是自家哥哥,她早盼着吃席了,兴高采烈道:“我这就去告诉娘,让她给你打听去!”
“诶!你可别!”
陈闲余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要跑走的张乐宜,拽着人家胳膊不放,生怕她真跑去张夫人面前这么说,到时候他上哪儿去无中生有给她变出一个谢秋灵的表姐或是表妹来。
或许真有这么个人,那到时候陈闲余内心得更加崩溃。
他快速转动着脑筋,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终于编出了一个理由,“不,乐宜,这事儿咱们先不告诉母亲。”
“嗯?为什么?”
陈闲余义正言辞的道:“我想再私底下确认一下,看人家是否已有心上人,若是有,那我还凑上去干什么?”
张乐宜想着,“这倒也是。”
所以啊……
“确认人家姑娘心意后,若是两情相悦,我自会上禀母亲,”陈闲余话头停顿,有些吞吞吐吐的补上最末两字,“议亲。”
陈闲余暗暗憋气,成功将自己脸憋红了。
这在张乐宜眼中,无疑就是陈闲余更加害羞的表现,她双眼亮晶晶的,眼中止不住的八卦兴奋。
陈闲余:为了说服小丫头去谢府当他明面上的挡箭牌,他真是拼了老命了。
“可是,这有无心上人让娘差人去打探不是更快吗?”
张乐宜的一问成功让陈闲余沉默了,他继续开动脑筋想对策,拉住张乐宜的胳膊,打定主意不松手,这事要是今天被张乐宜捅出去,那他可就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好在,张乐宜看他沉默下来,皱着眉头不说话,于是自动脑补出了一出少男心事,张乐宜自认很是善解人意的拍拍大哥的胳膊,“放心,我懂~”
“我保证先给你保密,谁也不告诉。”
她估摸着陈闲余是想私下跟人家姑娘再互相了解一番,比如来个什么偶遇、碰巧品评什么字画啊什么的,至少不是让人家姑娘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就快进到议亲这一步。
张乐宜可懂了,哈哈哈哈。
陈闲余看她笑的一脸诡异,略感不妙:你懂什么了你懂?
虽然不明白,但看张乐宜的样子应该是说真的,暂时不会把这事捅到张夫人那里去,他也就放心了。
“好,那就谢过小妹了。”
“好说好说~”
既然如此,她也就懂了为什么陈闲余想鼓动她去谢府了,她当即也不推辞,二话不说就包揽下来,“大哥你想什么时候去谢府呀?妹妹我和你一起去。”
去当小媒人。
毕竟这个时候讲究一定的男女大防,陈闲余又是外男,不可能单独和人家姑娘久待,但有第三者在场就好很多。
张乐宜就是去给她大哥创造机会的。
陈闲余见张乐宜答应下来,眸中闪过一抹笑意,“不急。你等大哥我今晚回去准备好给谢老夫人探病的礼物,咱们再去。”
“给谢老夫人?那给你中意的姑娘的呢?”张乐宜纳闷的问。
陈闲余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内心汗颜,却是坦然答道:“我自然是也准备了的,这个你不用管。”
生怕张乐宜下一步就要问是什么礼物,他很有先见之明的截断了张乐宜的问题。
“好吧。”张乐宜没有怀疑,直接就信了陈闲余的话,又或者是吃瓜看别人谈恋爱的快乐令她暂且放松了对陈闲余的警惕。
她也没问陈闲余去探病,给谢老夫人带的什么礼物,以至于第二天知道的时候,直接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
“乐宜,你与令兄能来探望祖母病情,心意我领了,这画…”谢秋灵松开手指,任由画轴垂落,那幅画也完完整整的呈现在对面两人面前,她举着画儿,看着张乐宜,语气略显疑惑,“这画也是你亲手所画,送给祖母的?”
因为她实在想不出,除了面前张乐宜这个八岁孩童能画出这画,还能有哪位大家能画出如此大作,简直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望着那幅雪地红梅图,张乐宜也狠狠的蚌阜住了。
雪白的画纸上,左侧赫然是一棵墨色梅花树,树身像是随意用毛笔画的寥寥几笔拼在一起,树上,开了零星几朵梅花,却个个大的跟幼儿园小朋友获得的小红花一样,个大又红,挂在树上像个灯笼,雪地无雪,直接以画纸的白作为满地的雪。
你要问为什么知道哪儿是雪地,因为在纸的空白处还画了好几个像是鸡爪印一样的印迹,还是个金黄色的脚印!
张乐宜人麻了:无言以对,无以言表,这TM到底是谁的大作?!
是专门用来坑她名声的吧?!!
见面前的张乐宜久久不语,谢秋灵接着呢喃道:“祖母见了这画,应是会高兴的吧。”
大概率会被逗笑,所以说高兴也没毛病。
张乐宜尴尬的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解释,“谢姐姐,这画不是……”
“这画乃是我送予老夫人的。”陈闲余没有笑,面容平静,温和有礼,仪态端方,就是说出的话叫另外两人直接怔住了。
“是我亲手所作。”
“老夫人见后,应当会欢喜。谢三小姐只管送去便是。”
谢秋灵:“……”
张乐宜:“……”
这人好生自信,自信到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
两人此刻的眼神达到了神同步,沉默无声胜有声。
谢秋灵不好发作,张乐宜木着脸,直接一脚狠狠踩陈闲余脚背上,语气幽幽地道,“大哥……你是不是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要不你还是回家睡吧。”就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了。
这要不是谢秋灵善良,八成以为你是故意用你的丑作羞辱人家来了!
这哪是探病啊,这是来结仇的吧?
陈闲余被脚上的痛意弄的面色都扭曲了一瞬,好在是稳住了,一手盖在张乐宜的脑袋上,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这棵小树苗压回地里去。
“乖,别闹,办正事呢。”
陈闲余咬着后槽牙硬是挤出了几个字,语气阴森中带着威胁,恨不得把这个臭妹妹给丢了。
视线移向谢秋灵,他脸上勉强挂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微笑,就是细看之下颇有几分不自然,“是真是假,谢三小姐送去给老夫人一观就知道了。”
“对了,这副画名金鸡红梅图,谢三小姐莫忘了。”
“陈闲余!”张乐宜咬着牙,自认小声的沉声威胁,想在陈闲余脚上多碾几下,提醒这个出门不带脑子的家伙。
但是后者早有防备,不等她再踩上一脚,陈闲余就飞快的撤回了一只脚,还‘顺手’把小姑娘的嘴给捂上了。
谢秋灵神情复杂的看了眼被捂住嘴挣扎的张乐宜,又看看站在原地满脸微笑下半身却在和小姑娘玩着你踩我躲的游戏的青年。
谢秋灵:“……”
奇葩兄妹欢乐多,就是显得莫名有几分…智障。
第29章
谢府,念真堂
谢秋灵带着那幅画走到门口,还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走进去。
“祖母,张相府上大公子陈闲余和乐宜来探望您,张家大公子还亲手作了一幅画相赠,邀您亲自一观。”
要说到画的名字时,屈身行礼的谢秋灵顿了顿,但想到陈闲余的话,还是如实道:“画名——《金鸡红梅图》”
话音落,只听屏风后的老人,正在咳嗽的声音蓦的停了一下,而后咳的更加剧烈,一边咳,一边断续地询问,“你说什么?秋灵、进来,把画拿来给我看看。”
不知怎的,谢秋灵竟从自己祖母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急切的意味来,她连忙拿着画步入其间,“是,祖母。”
不一会儿,陈闲余兄妹被请进念真堂。
望见门口牌匾上的三个字,陈闲余脚步顿了顿,后面色平静地收回视线,只心中叹息一声。
此时已至深秋,院中枝头树叶枯黄,被风一吹发出“哗哗”的响声,不时还有两片枯叶自枝头飘落在地,细碎的脚步声从廊下响起,最后由下人引着,停在了主屋门前。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儿,陈闲余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着装,最后确认一遍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老夫人要见张大公子,至于张小姐,请跟老奴去吃些茶点休息一下吧。”
张乐宜被老夫人身边的老妈妈给客气的拦在了门外,被带到别处,陈闲余对她最后看过来的视线置若罔闻,屋外的下人也全都有序的离开。
屋内,听见外面人已经来了,谢老夫人挣扎着坐起,谢秋灵无奈,只得帮着脸色蜡黄的谢老夫人坐起身,靠在床头。只这一下,谢老夫人就觉得好似费去半身力气,睁眼,透过内室的屏风,朦胧间,她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随后跪下,她的视线也似定在那道身影上一样,一动不动。
“晚辈陈闲余,见过谢老夫人。”
陈闲余俯身一礼。
礼数很到位,姿态也甚是恭敬,只无人察觉,他行礼的手轻微的在抖,喉头也在不停上下滚动。
他很紧张,也在拼命克制。
“快请起。”谢老夫人微微坐直身子,想要看清屏风外那道身影,眼中是克制不住的紧张。
“这幅画是、是你画的?”
好似没听出老人声音颤了一下,陈闲余目不斜视,站在原地并不乱动,半垂着眸,注视着面前的屏风下端,声线平静而恭敬应:“是,晚辈粗拙之作,难登大雅之堂,今日厚着脸皮呈到老夫人面前,也是献丑了,还望勿怪。”
谢老夫人紧接着又问,“雪中红梅之景本就裳的一个雅字,为何还要画几只鸡爪印在上面,岂不坏了画中意境?”
陈闲余说出那个早在心中酝酿多时的答案,“苍山红梅盛凌雪,花开农家鸡已肥。但若在雪地上画黑黑的鸡爪印也太难看了,不如用黄充作金色,年关将至,金鸡生财。”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坐在床上的老人却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的起伏也增大,口中不住的咳嗽起来,苍白的面容因此涌上一抹潮红,谢秋灵不知道祖母怎么了,眼中更加担心,“祖母,您怎么了?可是不喜张大公子这画?”
屏风外的陈闲余听见里面传出的老人的咳嗽声,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出声安抚,“老夫人莫要激动,保重身体要紧。”
谢秋灵给谢老夫人轻拍着背,端来热水相喂。
除了小孩子没哪个正常人会觉得这幅画画的好的,谢秋灵初学画时,也没画成这幅惨不忍睹的模样啊。
更何况是见多识广的谢老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陈闲余拿自己的丑画送人,保不齐祖母就是被他气到了,谢秋灵又急又气,心生不悦,口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张大公子,这画不若你还是拿回去吧。”
此刻,她也顾不得会不会跟陈闲余交恶了,先前还是看在乐宜的面子上才给她这位兄长递了这幅画,现在想来,谢秋灵也是后悔的,上门探病还将病人给气到,这不管说到哪儿去都是陈闲余理亏,她何必再给他留脸面。
“不…咳咳……秋灵!不……”
谢老夫人闻言紧紧抓住谢秋灵的胳膊,字眼间像要制止什么,但实在止不住喉间的痒意,半天说不出话来,目光急切的望向屏风外,像是生怕对方走掉,一边咳一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你今年、多大了?”
“祖母……”谢秋灵蹲在谢老夫人榻边,很是担心。
尘埃落定,陈闲余知道她该认出自己来了,站在那里,看上去安静乖顺极了,“在下年二十,姓陈,名闲余。”
“你、你过来、过来……”
谢老夫人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急迫,甚至等不及要下床去,谢秋灵哪里真能看着自家祖母从床上下去而不顾,只得一边忙声安抚老人家情绪,一边制止。
陈闲余绕过屏风,快步走到床前,谢老夫人在看清那张脸后,双目竟直接落下泪来,伸出手去,陈闲余忙上前也握住对方的手,乖顺的蹲在老人床前。
谢老夫人看着陈闲余,忍不住哭出声来,“呜……竟然是你……竟然是你啊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没说她就知道什么,只陈闲余懂了,先前安王陈不留来探病,怕是早叫这位老人看穿了其假货的身份。
要说陈闲余回京最怕见到的人里面有谁,那谢老夫人绝对算一个,与被其他人识破身份从而对他不利不同,他不敢见谢老夫人,实乃是不愿将老人家再牵扯进权利斗争的泥潭。
只,到底还是避不过。
陈闲余握住老人轻扶着自己脸的手,与他手心的温热不同,老人的手好似冰做的,凉的很,握在手里,陈闲余想给她捂热,语气轻而温柔,“是我,我回来了,老夫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啊。”
“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京?”谢老夫人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模糊了她的双眼也顾不上擦,只双手拉着陈闲余的手不放,像是生怕面前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
“我是老了,不中用,我护不住你,可偌大的谢家,难道还不能暗中将你送走将你养大吗,啊?”
谢老夫人颤声哭诉,又像被任性的孩子伤透了心,无奈质问,哭喊道,“你怎么就忍心不声不响消失这么多年啊!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有多苦啊!”
十二年来,她一直想找到陈不留,可也怕知道这个孩子的音讯是他已然身故;可多年来,关于陈不留的行踪始终音信全无,她几乎都要以为当年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死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是饿死、冻死、遇到危险、遭人欺负,各种各样的情况她都想了一遍,时而暗自垂泪。
“祖母……”谢秋灵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出乎她的预料,她怎么也没想到,谢老夫人见到陈闲余会是这么个反应。
“您别激动,”陈闲余低头,不敢面对老人含泪的样子,缓缓说道,“我这些年很好,只是还不到回京的时候,也不敢叫人知晓我的存在。”
“您对我和我娘已经足够好了,我不能给您带来麻烦。”
他无法对她说明当年的情况和自己现在的计划,甚至包括在当年,谢老夫人身边是不是也有人盯着,以等着他自投罗网,他和母亲也不敢赌。
他只能谁都不联系,悄悄和小白在民间找个地方苟活,甚至连在李子村落脚也不是提前计划,全凭他随机挑选,这样一来,就谁都不知道当年的七皇子、真正的陈不留还活在何处。
“你说什么糊涂话!老身怕什么麻烦!”谢老夫人双目一瞪,骂声都比先前有力几分。
“母亲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还哭了?”
谢尚书人未至,声先闻。
听到门房来禀,说张家兄妹来探病,自家母亲还见了,他就也过来看看。
谁知道就见自家母亲拉着青年手哭的泣不成声的模样,也正好听见了先前那句责骂。
不过说是责骂,倒不如说是满满的心疼儿。
见谢尚书推门快步走进来,陈闲余忙站起身,客气一礼,而后冲坐在床上望着他的老人道:“老夫人快别哭了,家父要是知晓我前来探望,还把您惹哭了,小子怕是回来免不了一顿责罚。”
留着黑色长须的中年汉子满心不解,过来就直接占了陈闲余的位置,坐在床边,担忧的望着自己母亲。
见儿子过来了,谢老夫人擦擦眼泪,听见陈闲余的话也领悟过来什么,她前些日子是听秋灵说过张元明认了个庶长子,却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闻言下意识不忿,“他敢!张元明要敢骂你,你就来找老身,老身给你做主!”
她就不信了,张元明一个假父敢打骂皇子!他想不想活了?!
陈闲余微微一笑,并未拒绝,“嗯,谢老夫人。”
“娘,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呢?”
谢尚书是一万个不理解,在他的印象里,他娘平素情绪稳定,甚少有如此大喜大悲的时候,更别说哭成这样了。
这陈闲余,到底是做了甚?!
谢尚书目光不善的扫向站在床尾的年轻人,然后就被耳边他娘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谢老夫人笑着道:“为娘这是高兴,没事儿,没事儿。”
“娘,高神医可说了,您这病得好生养着,切忌大喜大悲。”
“您快躺下。”
“我没事儿!”谢老夫人拒绝谢尚书要扶她躺下的动作,抬手,示意陈闲余过来。
陈闲余忙上前两步,走到谢尚书和谢秋灵中间,也离谢老夫人更近,只听她问,“你今日可要留宿谢府?”
陈闲余不是没看到老人眼中的殷切和期待,可不行,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和谢府众人都还不熟,还远没到可以留宿的地步。
轻摇了下头,陈闲余推拒了这项提议,“不了,今日小子实为解老夫人心病而来,就不在府中叨扰了。”
“同在京都,若老夫人不嫌弃,小子日后定当时常过来探望。”
谢老夫人眼眸黯然了一下,而后漾起一抹温柔慈祥的笑,“好,老身等你下次再过来。”
“不过张大公子说为解我母亲心病?”谢尚书略显疑惑,“此言何意?”
陈闲余没看谢尚书,只望了谢老夫人一眼,后者下意识心虚的转过头去,不愿与之对视,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心病是什么,看样子,自己这病,陈闲余怕是也猜到了几分。
“在下比谢三小姐年长几岁,恰与安王同年而生,听闻陛下为谢三小姐和安王赐婚,想来,谢老夫人思及谢三小姐将嫁,以中难免不舍,特来劝慰几句。” ?
一旁的谢尚书和谢秋灵心有不解。
谢老夫人一听,心中有数了,知道陈闲余怕是有什么要告诉她,于是开口道:“他猜的没错,秋灵在我膝下多年,几乎是我一手抚养长大,今她到了出嫁的年岁,虽知道免不了这一遭,但心底到底还是不舍。”
“祖母……”谢秋灵鼻腔一酸,却无法说出安慰的话来,说她不嫁?
根本不可能。除非陈不留或者谢家有一方死了。
否则皇帝赐婚,哪里由得她说得算。
“老夫人只管放宽心,谢三小姐福缘还在后头呢,此生定会嫁得良人,平安幸福过此一生。”
谢老夫人颔首,“承你吉言。张大公子可有婚配或是中意之人?”
陈闲余顿了下,才反应过来说道:“不曾有。”
此时谢尚书在侧,屋内还有下人在,谢老夫人不便多言,也怕暴露了陈闲余的身份,给他带来不便。
本来到这儿,陈闲余该顺理成章的提出告辞了,虽然疑惑谢老夫人为什么多那最后一问,但也未细思,只当是随口寒暄。
只是不等他开口,就见谢老夫人拉起谢秋灵的手,又目光望向他,“闲余你比秋灵大上三岁,便让她认你作义兄可好?” ?!
“母亲!”这是谢尚书。
震惊的不止他一个,连自问对祖母有些了解的谢秋灵也惊了,清冷的面容上,秀眉轻皱,回头望向身边站立着的男子,心中既惊且疑。
他们…真的早就认识?!
谢老夫人并不在意的笑笑,“我跟闲余这孩子一见就亲的很,他过去不在他父亲身边长大,却知进退,守礼,又恭谦孝顺,让秋灵认他当义兄有何不可?”
那谢尚书不就平白多了个义子?
想想陈闲余出身,再者,观其如今未有建树,谢尚书其实内心是不想的。
但看自家母亲的态度怕是没转圜的余地,这个义子怕是不认也得认。
“老夫人……”
陈闲余刚想开口说话,就见谢老夫人板起了脸,“你若拒绝便是不愿了,那张大公子今后还是莫要再来看望老身了,老身不值当您跑一趟。”
“秋灵,你可愿意?”她又问向谢秋灵。
陈闲余面露无奈,只得闭嘴。
谢老夫人这是明知他的身份,却还要借谢秋灵的缘故,让谢府和他扯上关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隐藏身份,却也知道,是龙终有破云而出的那一日。
可谁也不知道当陈闲余暴露身份的那一日是好是坏,强硬的将谢府与他绑上关系,何尝不是一种保护,想让他身后的羽翼更丰厚一点儿。
在老人注视的目光下,谢秋灵看看她爹的脸色,没有拒绝,再看她祖母,明白了。
她旋即转身,半蹲一礼,“拜见义兄。”
“秋灵妹妹快快请起。”陈闲余连忙搀扶起她。
见此,谢老夫人高兴了,谢尚书面上也露出微笑,没有破坏气氛。
走前,陈闲余到底还是拦下了这场兄妹结义的仪式,只口头认了义兄妹就算了,没让谢老夫人继续将这事闹大。
“母亲,那陈闲余不过是张相庶子,为何您非要让秋灵认其为义兄呢?”
晚间,谢老夫人睡了一觉起来后,精神好些了,谢尚书才过来细问。
在他看来,实乃陈闲余这厮高攀他们谢府了,虽然他爹是张相,但也因为是张相,他还不太想让两家关系更近呢。
谢老夫人正在喝药,与前些时日的悲观不同,她的身体深处好似点燃了一簇小火苗,让她这棵老树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
她前所未有的希望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再活的久一些,端起药碗自己喝起来,倒也不觉得这药苦了。
“因为是他。”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笃定。
谢尚书看不懂自己母亲此刻的眼神,那目光中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点悲伤,更多的还是复杂。
“他?陈闲余有何特殊之处吗?”谢尚书还是不理解。
谢老夫人摇摇头,“宏昶,你不明白。他是个好孩子,我让秋灵认他做义兄,将来恐怕还得是秋灵要麻烦人家。”
“你今后不管如何,也要多照顾那孩子几分。”
闻言,谢尚书更觉讶异,皱眉,“母亲,到底是何缘由,就不能明白告诉儿子吗?”
不能。陈闲余的身份是个惊天大秘密,除非他自己想,否则,谢老夫人是打死不能说出去的。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儿子也一样。
“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就行,别管我还能活多久,我死了,你更要记住我今天的话。”
她活着,陈闲余有难,她断不可能袖手旁观。
正好此时,屋外有人端着盆碳火进来,放在床边,谢老夫人将枕边的那幅画展开,不舍的看了一眼,后径直将画投入炭盆中,很快画纸上就燃起了火星子,最后火苗升起将画一点一点吞噬。
谢尚书不解:“母亲?”
烧画干什么?
谢老夫人并未过多解释,只淡淡道:“不堪入目之画,留之无用。”
谢尚书很想问,可这不是你刚提及的、我的新义子带来送你的吗?
刚刚还千叮万嘱,转头烧了人家送你的画???人家到底是入了您老人家的眼呐,还是没啊?
谢尚书:我脑子要不够用了。
“行了,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操心为娘的病,先前还想着我老婆子死了就死了,好歹一死还能用孝期为借口,拖延几年秋灵的婚期,那安王,实不是良配!”
谢老夫人像是气上心头,最后一句语气略重,不难听出其心里的不满。
谢尚书左右看了看,好在房中除了一个伺候谢老夫人多年的老妈妈,再无旁人,他松了口气,还是挥手让其退下了。
“娘,安王刚回朝,正是让陛下心疼的时候,算的上得宠了。就算是不想让秋灵嫁入皇家,眼下婚事也定下来了,您心里有气也忍忍。”
“忍?忍个屁!”
接收到自己老娘白眼的谢尚书一阵沉默,他娘老来修身养性,已经多年不爆粗口了,没想到今天脾气是又上来了。
“我恨不得打死他!”
谢老夫人现在是想起那个顶了陈不留身份,还不安分、算计她谢家的冒牌货就火大,怕儿子被蒙在鼓里后续做错了事,当即严词警告他。
“不准跟安王有任何来往,听到没有!”
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
她当初就觉得奇怪,若陈不留真想娶她孙女,凭她和他母亲的关系断不可能玩先斩后奏这招儿,有失礼之处,她自己想想也就忍了,后来见了对方后,明白那还是个假货,险些没将她气死,实在没办法下她差点走上绝路,现在她恨不得活撕了对方,还忍什么忍?
直接不忍了。
“这桩婚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你别做多余的事情,守好谢府即可。”
谢尚书心头预感到什么,却疑惑母亲为什么这么说,思索了一番,问道,“娘,你不是一贯喜爱那七皇子吗?当初他不知所踪时,您还让儿子年年派人去找。”
面对儿子奇怪又纳闷的目光,谢老夫人梗住,语塞了一阵干脆耍起了无赖。
“我改主意了!不喜欢了不行儿?!你个没眼色的直楞木头玩意儿,和你老爹一个样儿。”
“多话!快滚!”
“对了,要是有人问起我代你收陈闲余为义子的事儿,你就说他长的像安王,嘴甜会讨巧,哄的我这个老夫人甚是开心,少提画的事。”
这刻意的一句提醒,就是怕自个儿子脑子拎不清,无意间透露了什么,引来不该注意到此事的人的注意就不好了。
说罢,让人给谢尚书赶了出去。
夜色里,吹着秋风的谢尚书:“……”我好惨。
女人心,海底针,做儿子难,做一个懂母亲心思的孝子更难。
第30章
第二日朝会结束,谢尚书看着走在前方的张丞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追了上去,先是说了会儿早朝上的事儿,然后就拐着弯儿的试探他那个庶长子的事。
张丞相心中警惕,不动声色的将他的话挡了回去。
直到,听到谢老夫人认了陈闲余作谢秋灵义兄的事,张丞相神情一僵,后迅速露出个和煦温和的笑,“犬子别的不行,惯是会耍嘴皮子,平素在家就常哄的我夫人是眉开眼笑,他既能入了老夫人的眼,做谢三小姐的义兄,也是他的运道。”
这话没完,谢尚书一边听着,眼睛时刻观察张丞相的神色,方才对方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快到他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接着便听张丞相话锋一转,笑着说,“不过这到底是两个小辈间的事,咱们两家私下知道就行,若大肆宣扬,恐惹人在背后说闲话。谢尚书…可懂?”
两人走在宫道上,张丞相说着,不着痕迹的观察了一圈儿周围,他俩算是走的慢的,落在最后,前头也没人回头注意他俩。
清楚的看懂张丞相脸上的暗示,谢尚书觉得自己懂了一些,内心又有很多不解。
糟心,实在糟心。但总的来说,就是和他母亲一个意思,让他不要把这事儿传的到处都是呗?
谢尚书拱拱手:“…下官懂的。”
虽然其中的原因是一点儿没试探出来,但,看他母亲和张相的反应,明显像极了俩人心里都知道着同一件什么事儿,但就是不告诉他!
回到张府。
金鳞阁中,父子二人一站一坐,一人悠闲的坐在椅子上吃着糕点,一人从进屋开始就来回踱步。
“父亲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走来走去,把腿走细了,母亲可该心疼儿了。”
陈闲余不正经的打趣,张丞相一听额角都突突跳了两下,立在原地,瞪他,见后者没脸没皮的仍在笑,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带着些气闷的说道。
“你成了谢尚书义子是怎么回事?”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还往谢老夫人跟前儿凑,一旦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可不得了,她是不是认出你了?!”
张丞相心脏砰砰直跳,虽是疑问句的语气,但更多的是紧张的情绪,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若不是认出了陈闲余就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谢老夫人怎么会一见面就要收他作谢三小姐义兄,还间接给谢尚书身上绑了个义父的名头。
陈闲余吃美食的好兴致淡下来,昨天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他事先也没有准备,昨晚上没和张丞相说。
“莫不是谢尚书跟父亲说的?”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第二天张丞相上朝回来就知道了,只可能是谢尚书告诉他的。
张丞相心中略显急躁,没心情和陈闲余绕弯子,“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闲余,你不是不知道陛下礼遇谢老夫人,哪怕皇后故去,这些年来,给予谢老夫人的尊重和恩典也是一个不少,但凡她那儿有什么事发生,陛下绝对是会知晓。”
陈闲余:“我知道。”
“没人比我更清楚他安插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手有多少。但相父,你说错了,这种重视,并不是尊重与礼遇。而是,提防。”
……
张丞相怔住,一室安静。
陈闲余扭头,看着他满脸疑惑的脸,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讽刺。
“与谢老夫人真心相交,有着真感情的是我母后,而不是他。早年,我母后云英未嫁之时,就与谢老夫人相识,曾救过她一命;
后来,母后成了皇后,生我之时难产,世人只道是那年她献药救皇后,有此恩情才和我母后逐渐相熟起来,却不知前者,也不知两人暗中引为忘年交多年。”
张丞相乍然知道此内情还有点蒙,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那陛下可知此事?”
问完又觉自己怕是说了句废话,帝后夫妻多年,皇后多半不会故意隐瞒陛下这个事情,什么时候提一嘴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陈闲余的回答出乎预料,只听他静静地回答道,“八成可能不知。生下我前,我母后未有什么时机提起自己与谢老夫人初识的过往,也谁都没告诉。生下我后,母后更不会刻意与他提及此事。”
他停顿了下,才淡声补充完后面的话,“加之谢老夫人素来低调,又长年离京,久居山中,不爱与人信件往来,有献药的恩情作掩护,不刻意说,谁会知道?”
“我小的时候,谢老夫人也待我很好。”
这本可以不告诉张丞相,只是陈闲余回忆起小时候和老人相处的画面来,有感而发,声音渐低。
他小时候只见过谢老夫人三次。可回回,老人总是给他和兄长带一大堆东西,什么吃的玩儿的啊,有名贵的,有家常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老人家对自己真心的疼爱。
当年,他出生后,直到他抓了不留二字作名字,母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进小说世界,成了书里只活在反派记忆里的已逝人员,戏份比边缘人物还边缘。
她记起了剧情,知道皇帝会因陈不留抓了这么个戾气重而不祥的名字,还从国师处得了‘此子将来危及父命,贪狼冲月’的批语,进而一步步由讨厌,变成恨不能杀了陈不留这个儿子。
所以,从那之后,她刻意保密自己与谢老夫人的关系,还有和张丞相也是如此,开始未雨绸缪给儿子留后路。
张丞相虽然疑惑,但也没问出口,因为他想起来,自陈不留出生后,帝后感情不睦的事来,那皇后不说这个事,好像也很正常?
“你方才说,陛下是提防谢老夫人?提防她什么?”张丞相以为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幕,遂问道。
陈闲余嗤笑,“他不想落人口实,让人觉得皇后故去,他就薄待了谢老夫人,有借其彰显仁德之意。至于提防什么?”
“他洞悉谢老夫人的任何事情,无外乎是怕她真的找到流落民间的七皇子陈不留,暗中藏起来;也担心陈不留哪天找到谢老夫人,获得她的帮助,而他自己却不知道。”
“谢老夫人是饵,陈不留才是他想抓住的鱼。他要彻底除掉陈不留。”
陈不留光是失踪还不足以让他放心,他必须看到陈不留死了,才能彻底安心。
张丞相闻言,心里一寒。
他从前以为是因对皇后有恩之故,到底是发妻,留着几分情,还有当年国家有难时,谢老夫人捐出嫁妆作为军响,皇帝才对这位老人敬重有加,更是下旨亲封了她正一品诰命夫人,给了她随时入宫的权利,不用事先请奏。
没想到其中内情,远比他想的,要深的多。
他也知道当今陛下厌恶极了自己的嫡幼子陈不留,当年皇帝与皇后的种种不和就是因她生下这个孩子开始的,但如此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作为人父,他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心情复杂难言。
“可端看陛下待如今安王的态度,不似你说的这般。”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他心里存了疑问。
陈闲余声音淡漠,波澜不惊,“相父可知何为捧杀?何为标靶?手里没有足够的实力,帝王落下的宠爱就如一件华美的毒衣,披上就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抢夺的刀尖捅过去却无力抵抗,最终只能丧命。”
“……何以如此啊。”张丞相久久无声,良久方感叹,又道,“你既什么都看的清楚,为何还要认下谢三小姐义兄之事?更不该去谢府见谢老夫人。”
作为臣子,他吐不出君主的坏话,但同样作为一个父亲,此时,他找不到话评判陛下的所作所为,只真心觉得不该。
陈闲余不是犯蠢,他只是……
在这个世上,真心关心他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仅剩的那么几个,他一个都不舍失去。
“相父,我主动去谢府,向谢老夫人袒露自己的身份,既是不得已而为之,也因为我知道,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
“安王与谢三小姐的婚事,令她难安,老人家想岔了路。所以那病才迟迟不见好,甚至,有了走极端的想法。”
说到这儿,陈闲余声音沉下去,又略有些无奈的感叹,“我总不能真叫老人家因那蠢货走的昏招,真去见了我母后吧?那怕是当夜我母后就要气的入梦来打我一顿。”
然后骂他不孝子,还自悔自己当年救儿子的一步棋,多年后,竟还反将谢老夫人送来见她了,怕是要在地府哭的不能自已。
这……如果谢老夫人看出了安王身份有异,所以才想以死拖延孙女的婚事,陈闲余确实不好放任不管。
谢老夫人与已故皇后的情谊摆在这儿,要他让陈闲余真的对其视而不见,他自己都觉得腰杆挺不直。
“谢老夫人此举,实在莽撞。”张丞相无奈,你说陈闲余的身份知道了就知道了,要是没有收义子的事也就罢了,陈闲余顶多就是去探个病,再正常不过,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偏偏现在这事儿让谢老夫人闹的……
张丞相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陈闲余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老人家一番好意,我推拒不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就只能这样了。索性,不是已经有一个陈不留在那儿摆着了吗,陈不留已经有了,我只是陈闲余而已。”
如果陈不留不出现,谢老夫人此举无疑会引起宁帝的注意,八成就会断定陈闲余就是陈不留!
但现在陈不留已经有人当了,陈闲余只是哄得老夫人高兴,小辈之间口头上让他做她孙女的义兄罢了,虽奇怪,但也不是特别奇怪,在外人看来,顶多惊奇一句陈闲余的好运道,竟能得谢老夫人的青眼。
“你近来还是低调些,后面少去谢府。”张丞相思量了一下,道。
陈闲余看出他的担心,点头,“嗯,孩儿知道了。”
不过听他提起那个安王,张丞相放下刚才的事,心累的叹了口气,问,“唉……说起来,你回京这么久了,我还忘了问你,那个安王是怎么回事?”
陈闲余端着茶水抿了一口,不咸不淡的道,“就是那么回事儿啊。”
张丞相听的皱眉直接皱在了一起,这算什么答案。
“你们之间没联系?不然他怎么还给你添乱?”
之前他还以为那个回京的安王是陈闲余特意竖起来的靶子,是听令行事,用来迷惑他人目光。
现在看来,对方行动完全没经过陈闲余同意,要么是心大了,自作主张,要么,他一开始就不是听从陈闲余的命令回京的。
陈闲余闻言笑了笑,“相父这可就误会我了。我确实不知道他之前是谁,但他现在,肯定一心觉得自己就是陈不留。”
“什么意思?”张丞相问。
“字面意思。哪怕现在跳出一百个人来说他是假的陈不留,他也不会相信,他比任何人都坚信自己陈不留的身份。我们入京之前互不相识,之后相父不必理会他就是。” ……
张丞相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是该纳闷儿那个假的陈不留心理素质还真强,还是该感叹,对方可真自信啊,真是奇迹信!
但明了那个安王的事,张丞相也不想继续探究下去,深挖对方的来历,问道,“那安王这个靶子,你还让其竖着?”
“若是后面再闹出什么来,坏了你的事可怎么办?不若,换个你能操控的人上去。”
张丞相的担心陈闲余懂,之前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但一是不好下手;二是,拆穿陈不留的身份他有的是办法,但也增加了自己暴露的风险,不划算,思来想去,他忽然觉得继续放任他顶着这个身份挺好,至少,这人的心思太好懂,好懂就意味着好暗中掌控。
不足为虑,这便是陈闲余放任赵言继续在安王这个位置上待下去的原因。
“相父不必担心,安王,仍是由他来做。只不过,也确实是该在他身边放一个智囊了,以免他再做出什么始料未及之事。”
最好能无形之中左右他的意见,掌控他行事。也能帮自己随时盯着他。
而这个智囊人选,陈闲余心中已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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