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湛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幸运,但,又有点儿不妙。
幸运的是,他好像从众皇子中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不妙的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暗中某个人眼中有意思且成功的吸引了对方注意的对象儿。
“羽书,这画儿是谁送来的?”
傍晚,袁湛下了值,回到自己书房,看到书案上搁着的画,打开画轴拿起一看,神情迅速凝固,接着变得分外严肃。
门外书童听到他的呼声,进门,看到他手中拿着的画儿时,恭敬答道,“说是公子的一个朋友,姓戚。今日午时差人送来的,说邀公子品鉴。”
“对方还说什么了吗?”
书童摇头,“没了。”
“退下吧。”
“是。”
等到书童出去把门关上,袁湛盯着桌上摊开来的画仔细看了许久。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从下面拿出前不久安王送给他的画,他将两幅画摆在一起,一左一右,对比起来。
左边的是安王送他的,画的是千帆竞流,他从画中看出了安王隐晦的争渡向上的野心和欲望。
那日,他路遇几个同朝为官的进士,因出身不好被他们明里暗里的奚落,是安王恰好出现替他解了围。
一番交谈下来,他倒觉得对方不似旁人说的那么沉默木讷,看到对方手中亲自所作原是要送予施将军的画后,见之心喜,意动之下便大着胆子向其讨要了一下,没想到安王倒也大方,就这么送给了他。
再然后,就是今天这幅突然被人送来的画了。
“千帆竞流……”
“万墨掩血,还是……血洗万墨呢?”他盯着画儿低喃着。
右边这边画的画技委实不怎么样,更像是人为不小心将墨从上到下倒在纸上,再凌乱的乱画一通,墨水直接染黑了纸张大半位置,唯余下方中间空白处留朱砂一笔,如尖刀,刀锋直指上空倾泻而下的黑。
这点红,在快要将纸全部渲染的黑暗面前根本不算什么,越看越叫人觉得压抑,黑色如乌云笼罩在人心间,沉甸甸的,闷的慌。
但当袁湛动手将画倒过来,上下顺序一颠倒,他慢慢倒抽一口凉气。
那笔朱砂,真就成了染血的刀,仿佛自天穹而下,直刺下方黑暗,势要荡尽世间一切污浊,破除一切迷障,他看到了恨,滔天的恨意泄泻其上;还有……还有远比安王那千帆竞流更势不可挡的霸气与锋芒,仿佛已立人间至高,势要主宰一切。
“戚公子……有意思。”
看着眼前这两幅画儿,书房内安静了很久后,袁湛才从口中低低吐出一声,他扬起嘴角,轻笑。
“看来还早的很,罢了,那就再等等吧。”
看来,他目前见到的安王尚还不是他的第一选择,暗中,还有人没登台。
张相府,午后,陈闲余忽然光临乐陶院。
张乐宜看见冒雨进门的人,微感诧异,后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坐着不动,只不以为然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眼睛没看他,实则,已竖起耳朵听着门口收伞信步走来的人的动静。
陈闲余不是第一回来她院子了,将伞靠门放好,不见外的给自己倒杯茶水,笑着回道,“这不是有事儿想劳烦小妹吗?”
“我连酬劳都带来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茶色精致漂亮小猫瓷件儿,拿在手里冲张乐宜晃了晃,好似在刻意勾引她的兴趣。
书案后,张乐宜木着脸,闻言神色越发冷滞。
装不下去了,她将手里的毛笔一搁,信步走到陈闲余面前站着,与他面对面,眼睛没看他手里幼稚却好看的玩意儿,而是与他对视着。
“这次不想着忽悠我了。”
“一而再,再而三,也真就是我好骗,才被你连接忽悠这么多次。这回,你也终于知道是骗不过,打算开始利诱了?”
张乐宜面无表情,她是天真,但上次在谢府谢老夫人待陈闲余的不寻常,终究是让她觉察到并记在心里,回到家后,更是在心里复盘了无数次与陈闲余遇到后的种种。
这才回过味儿来,这人从头到尾就没跟她说过几次实话!甚至,连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也尚不能完全确认。
但她肯定,这家伙之前说的什么对谢家哪个姑娘中意之类的话,绝对是假的!
“哈哈,怪不得今天看乐宜长高了呢,原来是脑子长了呀。”
陈闲余笑看她,他坐着,张乐宜站着,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距离,视线几乎是齐平的,但细细对比下来,站着的张乐宜比陈闲余坐着时是要高半个头的。
张乐宜脸一黑,极其想扇对面某个吊儿郎当的人一个大逼斗。
什么叫脑子长了?!等等,不对,这好像是夸她的,但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损她?
难道她以前没长脑子吗?
“陈闲余!你给我好好儿说话!我本来就有脑子!”
“好好好,是大哥口误,大哥笨嘴拙舌,小妹就原谅我好不好?”陈闲余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眸里完全看不出一点歉疚,随手将手中的瓷件儿搁在桌子上,他脸上的笑容弧度略敛,还是一幅笑模样儿,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叫张乐宜顾不上生气,也无法再拒绝他这份酬劳。
“乐宜,你之前不是想找珍珑阁老板一家吗?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哦,你要不要知道?”
“……”
张乐宜一怔,问,“在哪儿?”
陈闲余却又不肯直接说了,反问她道,“说起来,乐宜这么想找那老板一家,真的是为买东西吗?”
看着面前的青年,那张俊逸阳刚的脸上含着笑,一半是好奇,一半是逗弄,张乐宜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猜出自己的目地,但这种念头很强烈,也可能是陈闲余在她心里的印象过于神秘,叫她将他想的高深莫测了些。
她沉默了下,而后答道:“我有事想找那家店的老板娘,是很重要的事。”
她的语气很认真,说完别过头去。
“不能跟我说吗?”
张乐宜抿唇,憋出两个字,“不能。”
好吧,看样子这事儿对张乐宜来说确实很重要,如果她能一直这么听话不去找‘陈不留’,那或许,考虑给她点儿甜头、奖励,也不是不行呐。
陈闲余想着,细长的手指在小猫瓷件上摩挲着,眼中露出一点沉思,房间内安静了几秒后,才听他定声道,“如果乐宜愿意帮大哥一个忙的话,大哥就告诉你那家店的老板娘在哪儿。”
对上后者抬起的眼睛,他一笑,“以此作为酬劳,你觉得怎么样?”
张乐宜问,“真的?”
“真的。”
张乐宜小眉头一皱,小心又警惕的问,“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陈闲余不怕她不答应,淡定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封上什么都没写,更像是被人后来刻意换了个没有字的外皮,书有半厘米厚,被他拿在手里递到张乐宜面前。
“之前去谢府看望谢老夫人,认了谢三小姐为义妹,当日事发突然又实在仓促了些,身上什么都没带。大哥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心中有愧,然近日课业上又忙了些,抽不开身,只好托你把我给谢三小姐的见面礼送去了。”
张乐宜板着脸,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看我信吗?
她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书,懒得翻开看,抱着胳膊一副大姐大的模样,“哦,知道了。交易就交易,还又想着说假话来忽悠我,我才不管你想送谢灵姐姐什么呢,我是那种好奇的人吗?”
拿着东西,她径直转身走回书案后,一边不忘问他,“你什么时候把老板娘的踪迹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闲余目光随着她的方向转动,摇了摇头,故意用着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这可不行,得等到你完成我交代的事后,才能告诉你。”
“呵……”
张乐宜面无表情的冲他冷呵一声,内心简直想创死这条咸鱼!
就,玩她是吧???
她警告道:“你最好信守诺言,不然我不介意大义灭亲!”
“放心放心,你大哥我向来最重承诺,从来不骗人。”
张乐宜更想笑了,是冷笑。
狗贼,一天天的净忽悠她,她都有种自己底子都快要被他扒干净了的危机感,还敢说不骗人?!
“你要敢发誓,老天爷显灵第一个劈的就是你。”
陈闲余笑出声来,“那也不错诶,到时候天雷滚滚,显灵之后又不止劈我一个人,来个万电齐降天地连成一片,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草,蛇精病!
张乐宜嫌弃脸,恨不得后退到陈闲余看不到的位置,摆摆手,“你赶紧走吧,再待下去,我要受不了了。”
“我功课还没写完呢,回头娘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害的!”
她找了个理由赶人,听她这么说,陈闲余笑嘻嘻地也没再多留,只临走前叮嘱她一句,“给谢三小姐的礼物别忘了尽快去送,大哥等着你复命。”
“知道啦,快走吧。”
张乐宜不乐意的赶人。
看着陈闲余走出自己房间的大门,直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走远,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猛地拿起手边那本陈闲余让她转送给谢秋灵的书,翻开一边看一边嘴里止不住的念叨着。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绝本孤迹,搞得这么神秘,自己不去还偏要我代劳,又不是没长腿,狗日的大骗子,就知道忽悠我……”
“诶?等等?怎么什么都没有呀?”
张乐宜将书从前往后一翻,发现其中什么都没夹带,字条信纸一个都没有,难道重要信息在书的内容上?
她又花了半天功夫,将书里的文字都看上一遍,最终,一无所获……
辛苦到半夜,张乐宜气的一把将书扔回桌上,爬上床开始捶被子,一拳又一拳,同时在心里暗骂:……狗日的陈闲余!就防着老娘是吧?能耐呀你!
你什么都不说,指望送本书儿就是给女主的见面礼了?还不是什么名贵孤本之类的!
你也太敷衍了吧?!
真要是有什么潜意思,女主看的出来吗?
第32章
但张乐宜没想到,女主……好像还真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呜……我是个笨蛋。”
张乐宜呜咽一声,悲哀的扑进坐着的谢秋灵怀里,抱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去,再也不想面对这个万恶的世界。
张乐宜:心已碎,勿cure,怪不得人家是女主呢,只是我好歹也当了这么久的土著,世界的智商就不能分我一点儿吗?
想哭.jpg
“乐宜,你怎么了?”被小姑娘这一动作惊回神,谢秋灵合上书本,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温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垂眸问,“怎么还伤心上了?”
张乐宜抬头,委屈巴巴的模样,问,“秋灵姐姐是喜欢这本书吗?还是我大哥送你的这份礼物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没懂,是什么?”
谢秋灵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好似她心里已认定陈闲余送来的这份礼物背后,一定隐藏着其他含义。
该怎么跟小孩儿说呢?
她酝酿了一下措辞,先是问道,“你大哥托你将礼物送来,可有让你代传什么话?”
张乐宜摇头,“没有。”
看谢秋灵视线又转向手里那本书上,不语,只是沉思着,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张乐宜抱着人晃了晃,好将对方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故意撒着娇追问:“谢灵姐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快说快说啊。”
谢秋灵笑了一下,缓缓说道,“你想多了,我挺喜欢义兄送我的书的。”
“就只是喜欢书,没别的含义?”
张乐宜狐疑,怀疑谢秋灵故意瞒着自己。
那本书里的内容她都看过一遍,没多一笔一字,可真要就这么简单,她是怎么都不相信的。
因为,要她送东西过来的人,可是陈闲余啊。
谢秋灵面上露出一丝不解,“不然还有什么?乐宜今日这是怎么了?缘何这般问?”
张乐宜尴尬的从她怀里起来,掩饰好自己的心虚,刻意孩子气道,“大哥小气,都是秋灵姐姐义兄了,怎么见面礼就送这么一本普普通通的书,啧,秋灵姐姐家又不是没有,真抠搜。”
谢秋灵被逗笑了,也不想和她一个小孩子解释自己的猜测,还有这本书流传的背后消息。
以乐宜的年龄,确实还不到读这本书的时候。且,她看张乐宜这小丫头虽聪明又古灵精怪的,但瞧着,委实不像是什么爱书好学之人,还是不拿这书的事出来说了。
“乐宜这话就说错了,这书可是名士所著,哪里普通了?你这话要被外面的文士听见,少不得有人要骂你的。”
这话在她面前说说就算了,但该让她注意的分寸,谢秋灵还是会认真告诫。
张乐宜没意思的摆摆手,叹气,“我知道了秋灵姐姐,但论见面礼,我大哥还是没我大方。就这,他都能当你义兄,我却还不是你义妹,唉……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呀!我怎么就没个姐姐呢,真羡慕某人命好啊。”
额……
这话倒叫谢秋灵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了,因为她想起来,她俩一见面,张乐宜就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塞给她,那股热乎劲儿,要说大方,对她是真大方,热情也是谁也比不上的。
见小姑娘如此失落,虽然看出她是故意演的,但谢秋灵倒也真不介意给自己多个妹妹,安静了不过两秒,缓缓道,“乐宜要是想,我们做义结金兰如何?”
“真的啊?!”
那太好了!
张乐宜眼睛立马就亮了,看到谢秋灵点头,“嗯”了一声,更是恨不得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于是,在继自己刚多了个义兄之后,谢秋灵又给自己添了个义妹。
她没有告诉张乐宜的是,陈闲余托她送来的那本书确实是名家所著,出于江南一带的大儒乐山先生之手。乐山先生门徒众多,在大宁名望甚高,堪称文坛泰斗一般的人物。
他有一爱女,名乔玥颜,聪慧美丽,这本《玥雅集》中的首篇正是他为女儿所写,除去他对爱女的各种夸赞就是希望她今后生活都能幸福安康,连书名中的‘玥’字也是取自她女儿名中一字,可谓是将一腔老父亲的爱女之情体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据谢秋灵近来听到的京中消息称,这位乐山先生的爱女乔玥颜,再有半月就要从江南抵达京都,参加今年的年宴。还是宁帝特意下旨宣诏,为的,就是见见这位未来的四皇子妃。
没错,这位乐山先生的爱女,已经和四皇子陈瑎订下亲事,不出意外,翻过年儿,上半年就能完婚。
暗处,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上了这位上京来的未来四皇子妃,有的是人想搅黄这桩婚事,偏偏这个时候,陈闲余又来给她送上这么一本书……
“到底是巧合,还是意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张乐宜走后,谢秋灵独自一人在房中,拿着陈闲余送的这本书翻看、思索,喃喃出声。
她其实不愿意往乔玥颜身上想,怕是自己想多了;一方面又觉得陈闲余就是这个意思,可却摸不透他此举的含义、又要自己做什么?
时间很快来到宫中举办年宴这天,张丞相和张夫人携三子一女乘车入宫。
来到高大的宫门前,几人下车步行入宫,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错落有致,肃穆威严,大雪盖住殿宇,黑瓦与白雪相接,寂静而无声,宫道上不见一丝落雪,早早的就被清扫无痕,宫人往来其间,均步伐轻慢稳当未敢发出大的声响。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几人被宫人引至芳华殿,这是宫中历年举办宫宴的场所。
看着头顶写着‘芳华殿’三个大字的牌匾,陈闲余哧笑了一声,听不出笑声的含义,只声音极轻的落下句,“庆芳华,共千秋,真是个好名字啊。”
但这六字在陈闲余这里,就是一句狗屁,鬼闻见都要躲着走。
张丞相本是想说什么的,然看到殿内已有熟识的官员朝他走来,遂只得放弃,转而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儿警告他别乱说话,然后就抬脚向来人走去,双方寒暄着。
一行人先后跨入殿内,张家四个孩子自然是跟着张夫人先去找地方休息,还不到入席的时间。
人群中,眼尖的看到几人进来,谢秋灵视线在陈闲余停留了一瞬,而后在她母亲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接着便见二人朝张夫人等人这边走来。
双方见完礼,谢秋灵看着陈闲余,主动开口问候,“义兄好,还未谢过义兄前些日托乐宜送来的礼物,那本书我很喜欢,多谢义兄了。”
陈闲余笑眯眯的回道,“秋灵妹妹喜欢就行儿。”
谢秋灵意有所指的问,“只是对书中首卷的文章真意,我尚有未解之处,不敢笃信自己所解是否正确,待义兄有空,可否请义兄稍作赐教?”
啊这……
虽然不知道陈闲余送了什么书给谢秋灵,但要她都看不懂的书,还要陈闲余赐教??
这赐教个屁啊!
“额呵呵……”一旁听着的张夫人,尴尬的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下,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陈闲余学识怕是还没你好吧,那多丢她儿子的脸啊!
想了半天,她刚想替陈闲余婉拒,但这时陈闲余十分自然的接住了话头儿。
“赐教不敢当,秋灵妹妹聪慧,想必对什么都一点就通,只需顺着自己心意走就是。”
谢秋灵一顿,看着他,心里像确定了什么。
陈闲余扫了眼周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人们,笑的十分亲和,目光流转望向谢秋灵,接着十分自然的叮嘱说道,“今日宫宴上人多,一个不留神儿就容易认错了人,秋灵妹妹多注意着点儿,别走丢了。”
“就算要去哪儿,也别一个人去。”
其他人没听懂,谢秋灵却是听懂了话里的暗示的。
她懂了陈闲余送她书的目地:要她今日跟着乔玥颜,但别一个人行动,身边最好跟着人。
但是为什么呢?
“谢义兄提点。”她克制住内心的疑问,施施然的行礼向陈闲余道谢应下,而后,两家人分开。
等到跟周围一圈儿人寒暄完了,张知越见眼下没人注意这里,才有空跟陈闲余说上一句。
“看来大哥是知道芳华殿的来历。”
陈闲余转头看他,“当然知道。”
张知越淡声提醒:“但在今时,今地,有些事还是莫要提及为好,需知谨言慎行。”
“大弟是指什么?”陈闲余问完,看到张知越平淡无波的脸上,慢慢露出一分谴责之色,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他也不再装懵懂无知了,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大哥有分寸。”
“我知道,这大好的日子嘛,不该提的人,最好不要提,免得被有心之人听见。”
话落,听见殿外传来安王和大皇子驾到的唱报,两人跟随人群的动作和视线,向殿门口看去,齐齐行礼。
安王陈不留和大皇子陈霄一前一后步入殿中,道了声免礼后就找了个位置坐下。陈闲余刻意背过身,往大殿角落的位置藏了藏,免得闲的慌的‘陈不留’突发神经来和他搭话就不好了。
‘——庆芳华,共千秋’,提到这句话总让人不可避免的联想到已逝的皇后。
当年宁帝刚登基,第一次为皇后举办寿宴就在这里,因这一句话,此后这座殿宇便得名‘芳华’;后来,皇后芳华不再,又因为陈不留这个为帝不喜的儿子,帝后夫妻失和,皇后逝去,宫中便再无人提及她,那座与芳华殿齐名的千秋宫,作为她生前的居所,也已空置多年。
而今日这场合,显然不适合提及已故的皇后的。
一说,陈闲余又分明什么都知道,偏又爱在某些时候表现的格外不省心,气的张知越喉头阻梗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跟着他走到角落位置,板着脸道,“说了多少次,大哥该称呼我为二弟!”
最后两个字生生被他说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还有,这是在宫里,大哥注意着些自己的言行,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
陈闲余完全没在意他的嫌弃,乐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二弟,你这样好像个小老头儿啊,年纪轻轻,就要多笑笑,老板着一张脸干什么。”
“来,跟着大哥笑!”
“你不会,那大哥教你嗷,看,这样。”
说着,陈闲余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脸,后脚走过来的张文斌和张乐宜看到张知越来越臭的一张脸,他没笑,他们倒是忍不住乐出来。
于是,三人同时收获张知越的瞪眼,还有压抑着怒气的说教,张知越也成功的被陈闲余气的忘记了自己原先的话题,其实,他本来还想问问陈闲余是怎么知道芳华殿的事的。
这事吧,不算保密,但到如今知道且还会提及的人几乎没有,更别说陈闲余一个刚回京不到半年的人了,平时也没见他结交什么朋友,多数时候在家,难道是母亲和他说的?
另外三人受不了张知越的啰嗦,没听他念叨两句就赶紧找借口跑了,留下张知越一个人,他看向原先张夫人站的位置,但没见到人,又四处走动了一圈儿,发现殿内哪里都没有他母亲的身影。
“你们看到母亲了吗?她不在殿内,不知道去哪儿了,问过宫人也说不知。而且,珍姨也不见了。”他找到角落里的两人问道。
问张丞相他肯定是不知道的,他正忙着和朝中大臣东扯西拉呢。
张知越的视线继续在殿内的各个方向扫过,一众打扮或靓丽或庄重的男男女女之间,都不见这两人的身影。
而且,他还发现,殿内还少了谢府的谢秋灵母女。
这是巧合?还是什么?
张文斌还没发现这个事,闻言也疑惑四处张望,“不知道啊,娘之前不还在跟人寒暄着吗?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他看着被他牵着的张乐宜,“娘有说她去哪儿了吗?”
张乐宜摇头,“没呢。”
三人还想问下陈闲余,结果,一扭头看到几步之外,一门心思全扑在点心和果脯上的某人,吃的那叫一个忘乎所以。
三人齐齐将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张文斌收回视线:“算了,问他也肯定什么都不知道,浪费口舌。”
张知越心累,不想说话,只想叹气。
张乐宜抬头看向两个哥哥,“那怎么办?要去找娘吗?还是去跟爹说说这个情况?”
“不用找,等着吧。”
就在三人思索之际,陈闲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大咧咧地端着盘糕点,慢悠悠的朝三人这边走来,一边吃,一边道。
第33章
……
“不用找?娘跟你说她去哪儿了?”张乐宜问。
“没啊。”
张文斌被气的喉头一梗,“那你还能吃的下去?!你就不担心娘出什么事儿吗?”
陈闲余气定神闲的说完,像是完全没看到对面三人同款黑下来的脸色,继续啃了一口手里的糕点,白白糯糯的小圆糕,一口一个,微甜,口感软糯至极,他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现在再尝到这个味道,他难免有些贪嘴,咽下一口不急不忙的补了句,“放心,母亲心里有数,我也心里有数着呢,用不着担心,是好事。”
张文斌气的声音微扬:“你有个屁的心里有数,我……!”
“三弟!”
张知越适时的压低声音,及时制止了张文斌的脏话,神情严厉,“说什么呢!还不住嘴!”
张文斌没再继续说下去,左右看了看,见刚朝这边看的人又转过视线去了,这才心里松了口气,狠狠的瞪了陈闲余一眼。
要不是场合不对,要不是他是他大哥,他高低得给陈闲余一脚。
这瘪犊子玩意儿,什么时候心里有数过???
张知越却不像他那么不信任陈闲余,默了默,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了句,“你说正经的?真不用找?这可是在宫里,容不得行差踏错。”
陈闲余抬眸与他对视上,眼睛一弯,笑道,“当然,我可是个正经人。”
这话一出,张家三兄妹都想冲他翻白眼儿。
不过想想,陈闲余应该不会拿张夫人的安危不当回事儿,三人也就信了他这一次。
只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不见人回来。
芳华殿这边,开宴的时间也推迟了。
一众皇亲国戚、有头有脸的大臣及其入宫的家眷都等着在,唯独不见皇上太后以及其他几位皇子的影子,对了,还有顺贵妃。
今天这场年宴可是她一手操办,到现在为止,却不曾露面儿,委实太过奇怪。
“母亲到底去哪儿了?”张知越站在陈闲余身边,再次压低声音问他。
这会儿,芳华殿内,不少人都在低语着,都在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年宴延迟。
就大皇子和安王坐在这里,还有一个入殿没多久,又被某个进来的宫人在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急匆匆走了的四皇子。
众多的议论声里,张知越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一点儿也不引人注意。
陈闲余这会儿已经吃的半饱,坐在位置上等也不觉得饿,闻言回道,“急什么,二弟饿了?”
他将自己还没吃完的半盘糕点端到张知越的案上,“那先吃点儿垫垫肚子,母亲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张知越气闷的咬了下后槽牙,看都不想看面前递来的半盘糕点一眼,说了句,“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要。”
“哦,好吧。”陈闲余又一脸淡然的撤回盘子。
张知越:“……”我好气!但是忍住!
“珍姨是不是跟母亲一起,她们去做什么了?”
陈闲余懵懵的转头看他,一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半猜半是道,“应该吧,她们感情好的很,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不过她们去做什么了我怎么会知道?”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气的张知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沉声说道:
“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张知越觉得自己快要被逼成他三弟了,何时他的脾气变得这么暴躁了,哦,大概是从遇到陈闲余之后。
顾左右而言他、装疯卖傻是他的绝活儿,你跟他说这个他跟你扯那个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反正除了他自己想说,回答旁人的问题能把人气死。
就比如此刻。
陈闲余看他气的黑着脸,好像已经十分火大的样子,不仅不当回事儿,还绕有兴趣的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颇为新奇的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的语气提议,“诶,大弟,你要不这个冬日多换黑色的衣裳穿吧?”
还不等张知越问为什么,就听陈闲余接着道:
“我发现你最近整个人变黑了,当然,也可能是外面下雪的缘故,雪太白,衬的你看起来像是黑了一些。”
张知越默默坐正身子,不再看他,脸色又冷又硬,板的跟块木头一样,“……”
这边,陈闲余还在自顾自追忆,“第一次见的时候,你看起来多白啊,白白净净的,跟我面前的雪花糕一个样儿。”
“这会儿,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沾了些灰在上面的雪花糕,虽然黑了一丢丢,但也不碍事儿,还是大哥俊秀的好二弟,就是大哥怕有姑娘说你黑了,你听了不高兴,毕竟你在京都姑娘心中多受欢迎啊,黑色显肤白……”
吧啦吧啦,不等陈闲余再说下去,张知越就径直起身,一把提溜起张乐宜,在她还一脸懵逼的时候,强势的将她按在陈闲余身旁的席案上,声音冷硬的丢下句,“我们换个位置。”
然后,他坐在了张乐宜的位置上,和陈闲余中间隔了两张席案的距离,坐位顺序从左往右变成了陈闲余、张乐宜、张文斌,然后是他。
看得出来,要不是不好在别人面前上演手足相残的戏码,他是真的很想打陈闲余一顿。
“你怎么气着我二哥了?”
张乐宜疑惑的探头,看看隔的不远的张知越,好家伙,都把人气的坐在原地cos冰雕了,一动不动。
再转头看陈闲余。
他还是一脸状况外的样儿,闻言,疑惑的回答道,“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因为……忠言逆耳?我告诉他变黑了的事,他不高兴?”
张文斌同情的看了眼自己二哥,默默喝茶。果然,就该和陈闲余这厮保持距离,不然会被气死。
张乐宜看了眼连端茶杯的手都在用力的张知越,无语,默默提醒陈闲余,“你还是闭嘴吧。”
她二哥现在也很白的好吧,再说,张知越可不在意自己皮肤白了黑了的问题,你跟他扯这个做什么。
难怪他被烦的跟自己换位置。
陈闲余要是再这么废话下去,她也要忍不住换走了。
坐在殿内左侧席案上的张丞相,时不时朝自家几人的方向瞥上一眼,目光重点关注对象——陈闲余。
就是他这时不时看过去一眼的动作,引得右手边的右相注意到了,他端起酒杯,朝张元明举了举,笑着打趣,“左相这是在看哪个孩子呢?虽说贵夫人这会儿不在身边,但我观左相家几位孩子皆有礼有节,懂事的很,不至于让您这一会儿功夫都放心不下吧?”
右相温崇,年纪比张元明还要大上几岁,但并不显老,外表儒雅清瘦,瘦长脸,棱角分明,蓄着一撇黑须,今日年宴众人皆着常服,打扮的多为庄重奢华,也有些审美偏好淡雅的,穿着风格清新些,只到底是入宫参加年宴这样的大场合,身上也或多或少添了些喜庆的元素。
这位右相便是如此。看着有些像学堂知识渊博教学极严的夫子,又或有久居高位的缘故,不笑时,看起来气势多少有些迫人,但当他有意与人交好或是打交道时,也只看着较为沉稳些。
他是顺贵妃的兄长,三皇子的嫡亲舅舅,面对张元明这位同为丞相、但朝中上下皆知其不参与皇子党争的人时,他一惯是持交好态度,知道拉拢不来,但也不得罪。
这会儿,他甚至还能态度随和的和张元明开开玩笑。
“让温相见笑了。皇宫重地,夫人不在身边,我到底是免不了要多看着点儿,免得捅出什么篓子。”
张丞相收回视线,也端起桌上的酒与他隔空相敬,说话也是客气有礼、实话实说。
温崇视线在对面右边第二排、排成一列坐着的张家几个孩子身上扫过,视线在望见半垮着身子坐的陈闲余时,目光顿住,这张脸……
接着,便见这张脸的主人也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人隔空对视了两秒,温崇越看,心底那种熟悉感越发强烈。
而认出他是谁后,陈闲余就率先移开了目光,继续盯着面前的桌案发呆,一脸无所事事的神游。
“……那就是左相新认回的长子?”
“陈闲余?”
一字一字细捻慢品,仿佛在思索什么。
温崇这会儿已经想明白自己看见那张脸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安王。
他视线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自己这侧,更靠近上首位置的青年,两人长的确实有些像。
他目光转向张元明,后者这会儿内心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面色平和,不露分毫,从容应声,“是。”
“果然是这么叫多了,连温相第一次提起我这儿子来,也更多的是想起他这个口头上的称呼。”
他似含无奈,但确是在笑着的。显然他并不在乎这点儿名字上的差别。
温崇压下方才看见陈闲余时,心头涌起的一瞬的惊怔,也朝他回以一笑,不慢不慢接上他的话,“不管怎么叫,不还是张相的儿子吗。”
“回京不过半年,我便常听京中人说起他孝顺的美名,将来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张相,恭喜,有福啦。”
商业互夸嘛,张元明也是会的,“哪里哪里,不过是孩子做了些小事,哪值得京中人大肆宣扬。倒是温相家两位公子,少有才名,气度不凡……”
吧啦吧啦……
本来刚歇的嘴,这会儿又不得不和人开启一轮话题,张元明内心叹气。
那边,看两人‘交谈甚欢’的模样,张乐宜小声嘀咕,“做丞相的时候也很能说啊,怎么回回惹娘生气的时候,说的话都能那么低情商呢。”
她一边剥着干果,轻叹,“果然,人有两个脑子,爹在外是一个脑子,在内是一个脑子。”
两个脑子头大啊,啦啦啦啦……
内心自娱自乐的唱起来,然后她就被力道不重的一巴掌猛然糊在了后脑勺。
“哎呦!你干嘛?!”张乐宜一惊。
陈闲余手掌宽大,一巴掌足以将张乐宜的脑袋扣住,将她往自己这个方向拉了拉,压低声音,语气半含威胁,“小丫头,没大没小,再敢胡咧咧,回去我就把这话告诉父亲,看他怎么罚你!”
“下次,就不带你进宫来了。”他像是吓唬小孩子道。
殊不知,古代……哪知情商一词?
说着,他视线状似无意的四处环顾着,不过好在,张乐宜声儿小,除了离她最近、本就留了几分心神在她身上的陈闲余,前排后座的人也没谁注意她自言自语的行为,包括坐在她另一侧的张文斌也是,在做自己的事。
但小丫头的警惕心还有待加强啊……
陈闲余手下又在张乐宜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急得后者赶紧扒拉他的手,躲开,“走开走开,你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张乐宜摸着自己的发髻,就听陈闲余凑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又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了?” ???啥?
张乐宜疑惑的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她这才领悟过来陈闲余的意思,隔墙有耳,特别是在皇宫里。
她心虚的放下摸头发的手,小声的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就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也不再东看西看了。
这时,殿外传来金磬轻响,司礼官高唱道:“皇上、太后驾到——”
殿内顿时一静,众人齐齐站起,便见,打头的赫然是皇上太后、以及亲昵的扶着太后的顺贵妃,再往后是至今不见人影的从三到六的四位皇子,除却随行太监宫女,张家众和谢尚书还在里面看到了消失已久的张夫人等人也在内,有人惊讶有人疑惑,待入殿,他们便回到自己的席位旁站定。
注视着那道身着龙袍的身影在大殿正位落坐,同行的顺贵妃亲自扶着太后,在皇帝左手边低一阶的位子上坐下,最后再回到皇帝右手边下方,再矮太后和皇帝两人半身的第一个位子落座。
玉阶下,众人一起行山呼大礼。
“免礼,平身。”
“谢陛下!”
殿下众人依次落座,乐声起,舞者鱼贯而入,年宴正式开始。
第34章
“听闻爱卿新寻回一子,是你长子,今日可在?”
“站起来,让朕瞧瞧——”
宁帝笑望向下首的张丞相,目光在右侧席位搜寻着,像是对自己这位素来朝野上下皆知其‘洁身自好’特性的臣子,老来竟打破了多年来的这一名声,而对这个传闻的根因产生一丝好奇,还有存心的打趣。
君臣多年,张元明在朝中众臣心里,一直是很得帝心的存在。
宁帝的这一举动在他们看来,也自是透着一股亲近。
作为被问到的对象,纵使张丞相入宫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更是知道陈闲余总有一天要面对皇帝,所以才在这次年宴带上陈闲余进宫。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张丞相内心还是忍不住紧张,保持面上平静,目光投向陈闲余坐着的方向。
“草民陈闲余,拜见陛下。”
陈闲余从善如流的站起,不慌不忙的弯腰一礼,端的是从容不迫,淡定非常,面朝宁帝站定后,也始终谨遵宫中礼仪,目光堪堪落在帝王的玉阶之下,看着全然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惹得关注着他的几人心中还稍感意外,但总归,面圣没出错便是好的,张家几人心中稍安。
殿中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看向话题中心人物。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宁帝看清站着的陈闲余,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过了两秒才开口道:
“抬起头来。”
“是,陛下。”陈闲余缓缓应下一声,而后,抬头看向宁帝。
这是十二年过去,父子俩人的第一次再见。
而在更加清楚的看见陈闲余的那张脸时,宁帝心里微沉了下。
纵使之前就听闻其与陈不留长的像,到底比不上亲眼所见。
他见陈闲余的第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再细看下来,又看出其与陈不留身上的不同,陈闲余较之陈不留面部线条要更加立体分明,明明是一派锋芒毕露之相,然而当人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时,又觉心中百感全消,那双眼眸里太过宁静无波,清澈见底又似幽深至极,默默站立着,宛如老僧入定,不似个年轻人,又实是爱口上花花、吊儿郎当的性子。
当真是矛盾至极。
“嗯,不错,”一番打量完,宁帝夸道,“一表人才啊。”
陈闲余从容拱手应道,“谢陛下赞誉。”
张丞相从位置上站起来,谦虚了几句,顺利将宁帝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宁帝像是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也就不再过多关注陈闲余了,随意道了声坐,就和张丞相继续说笑交谈了起来。
殿内众人座次分明,从大皇子到七皇子依长幼次序而坐,陈闲余轻轻扫了眼六人的方向,垂下眼皮,掩下心中失望,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
“表现的不错,”张乐宜小声夸,这也是她第一次进宫,从前她还小,也没见过古代的皇帝长啥样儿,今天第一次见到,才体会到一点儿古代帝王的威势,心中肃然。
陈闲余慢悠悠回道,“我也觉得不错。”
张乐宜就知道这人不能夸,默默的想翻白眼儿,但这话是她刚说出来的,也不能自打脸。
“你倒是谦虚一下呀。”
陈闲余转头看她,“谦虚什么?这不就是真话,难道你在说谎骗我?”
“……没有。”
张乐宜后悔了,她就不该夸他的,搞得现在把自己整无语了。
“我出去醒醒酒,你别乱跑,更别乱说话。”
“不然,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陈闲余不想再坐在这里,压低声音,语气故意沉了沉恐吓,然他神色太过淡然,没有丝毫威慑力,更像是一阵风吹过,又像随口道句‘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等张乐宜回答的意思,说完,起身朝殿外走去。
张乐宜一听就知道他在故意唬自己,在他转身的时候还斜了他一眼,把内心的不屑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不过她也知道,接下来自己最好不要乱说话。陈闲余能提醒她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提醒她。
陈闲余走至殿外,以自身对皇宫不熟为由,怕误闯什么地方,请了个宫女随行带路。
外面天寒地冻,两人一开始只在芳华殿附近转,在陈闲余有意引导下,两人登高走至乘风台,这是宫内第二高的地方。
传闻,先帝曾于梦中梦一仙女下凡一舞,醒来后,召集大批工匠,修了这几十米高的楼台,期望于真的有仙女下凡,临台而舞。
还修了一条近五十米长的空中连廊横卧皇城内外,五步一宫灯,十步悬一编钟,只等仙女下凡,就让乐师入场奏乐,可这也不过是凡人大梦一场。
宁帝上位后,就将连廊两侧的编钟都命人取了下去,只这偌大的乘风台却是没必要拆了,算是宫中难得的一处景观。
只一点不好,冬日一到,头顶的檐下总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有些掉下去运气不好就会砸到过路的人,等到天气回暖,又总往下滴着水珠,搞得底下的路面总是湿漉漉的,恼人的很。
寒风吹过,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将望着内城方向发呆的陈闲余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能问问,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头回进宫,总是好奇的,从前在乡下,没见过这般巍峨的殿宇,当真是看哪里都觉得漂亮。”陈闲余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身旁站着的宫女,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塞给对方,又语气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倒叫这位年轻宫女不好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了,遂恭敬问道,“张公子问的是何处?”
陈闲余故意指着离的最近,能看见全貌的一座楼阁问,“那里。”
宫女只消看他手指的方向一眼,便知那是何处,“那是万思阁,是宫中诸位皇子公主们进学的地方。”
“可据我所知,当今诸位皇子和公主不是都已长大成人了吗?还有需在其中进学的?”
世人皆知,当今陛下儿子的数量远多于公主,且儿子个个也已长大成人,公主却名声不怎么显。
陈闲余刚回京,不熟悉宫中人员情况,宫女也不觉得奇怪,解释道:“有的,张公子约莫不知,当今陛下最小的两位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今才不过一个九岁,一个十岁,还需继续在万思阁中由诸位学士教导,再读几年书才到及笄的年纪,而后才不用再去这万思阁中进学。”
“那儿呢?那又是什么地方?”
陈闲余得到答案似有所解,又指向另一处较为高耸的殿宇问。
“那是太后娘娘的太康宫。”
……
“那里呢?”
看清楚陈闲余手指着的东边的一座宫殿,宫女慢了两秒认出那是何处,却是结巴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顿了顿,才如实相告一句,“……朝阳殿。”
前面两次不管陈闲余指哪儿,宫女都回答的又快又准确,还能将那处是干嘛的、主人是谁都告诉陈闲余。
偏这次,她却只吐出一个地名儿,仿佛存在什么禁忌一般,让她不敢多言。
陈闲余似看出她态度上的回避,遂问道,“朝阳殿又是干什么的?可是什么宫中禁地,所以不方便说?那我便不问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满脸疑惑的陈闲余,微微垂着头,恭敬答说:“张公子猜的不错,但要说是禁地……也并非如此。”
“只是,现如今宫中没什么人愿往那处去罢了。”
“哦?这是为何?”
尽管知道左右无人,但在开口之前,宫女还是谨慎的环顾了一眼四周,而后才缓缓答道:“张公子可知,十二年前,废太子逼宫谋反一事?”
见侧身而立的陈闲余沉默不语,宫女还以为他连这也不知道,不过再一想陈闲余的年纪,又不觉得奇怪了。
那时的陈闲余怕还是个孩子,想来也不记事儿。
说到这儿来,索性她就再多说两句,反正这事儿稍微一打听也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现下也无别人。
望着朝阳宫的方向,她说道:“朝阳宫里住着的,正是多年前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殿下。”
“当年皇后娘娘逝世,他带兵谋反不成,被陛下废除太子之位,关在朝阳宫中思过,没多久就抑郁成疾,一场高烧醒来,就变成了痴儿。
陛下慈父心肠,不忍再怪罪他,只放在宫中将养着,终身不得出宫。只是到底是曾经犯了重罪的人,奴婢入宫时,带我的姑姑便曾告诫过我们,让我们没事儿别靠近这位二殿下,遇见也远着点儿走。”
她看向陈闲余,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张公子可明白奴婢的意思?若是将来什么时候碰见宫中的贵人们,需得小心莫要提及不该提之人,以免犯忌讳。”
“若非看张公子仁善,奴婢亦是万万不会与人说起这桩旧事的。”
这还是看在她袖中揣着的,沉甸甸的荷包的份儿上。
感受到她的好意,陈闲余自然很是上道儿的接了句,“多谢姑娘提点,放心,不该说的话我定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他又从身上掏出一枚金锭要递给她,宫女这次却没接,摇了摇头。
“不必了,公子今日给的打赏已经够多了,再多,奴婢可就受不起了。”
哪怕不打开荷包看,仅凭手感她也知道里面的钱不少。
陈闲余见她真的没有再收的意思,也就将手中的金锭收了回来。
“奴婢也是这个月底就要放出宫返乡了才和您说这么多,换作往日,就是给再多的钱,奴婢都不敢多言半句的。”
换言之,她都快要走了,所以才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儿上,不介意多说一点儿。
陈闲余似顺着她的问题好奇,“若是高烧烧坏了脑子,这么多年,宫中就没一个御医能治的吗?”
宫女不语,只当传闻不假,这位真是从乡下来的,这种话也敢在宫中随便说,当真是没什么心眼儿,像个傻大胆儿,也好在自己无害人之心。
“若是能治,早治好了……”她扯了一句糊弄过去,至于背后的真实原因她不想探究,也无意探究,这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参与的事。
看着眼前万分熟悉的景色,其中交错纵横的宫道她早已走了不知多少遍,哪怕从前在这深宫之中的生活并不那么美好,每日都需提心吊胆渡过,但到底也过了这么多年,要离开了,总归是有那么一分不舍在里面。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又或许是已经跟陈闲余聊到这个话题,她追忆着说道,“奴婢刚进宫那年,才十三岁,也是曾听宫里年长的宫女太监们说起过这位曾是天纵之才的二殿下。”
“年少成名,聪明早慧,还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嫡子,陛下刚登基就将其封为了太子,后更是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据说,当年这位太子殿下无论文武都是可力压诸皇子的存在,但到底是真是假,奴婢就不知道了。谁曾想,最后竟是一朝走岔了路,方致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她似惋惜这位天之骄子的遭遇,也似感叹世事无常。
她也曾在宫中见过已故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只是,已不见当年聪慧神武,而是,一个痴呆的傻子。
第35章
所以年宴之上,才不见二皇子的身影。
皇帝等人自然不会愿意让一个傻子来参加年宴这种重要场合。
纵使回京后,听底下人报上来过皇兄这些年的情况,但总结起的寥寥数语,如何能概括他这些年在宫中受的苦。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他不能。朝阳殿位处后宫,他身为外男,没有准许根本进不了后宫,再说,他一个丞相之子去见曾经的废太子干什么?
只会无端惹人猜疑,这太突兀了,与他身份不合。
仿佛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哑字音,后面的话被他死死掐断,湮灭无声,宫女听到他的声音和忽然的停顿,疑惑转头看他,陈闲余知道自己失言,赶忙转换下文接上前言,稳住声调说,“我能再去别的地方转转吗?”
一两秒的失态足够让他反省自己,在宫女看过来时,他迅速稳定了表情神态,变得平和自然。
宫女也不意外陈闲余会提这个要求,毕竟宫外人难得进宫一次,每年宴会,也总会有人对皇宫中的景色充满好奇,想要多走走转转的。
“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其他地方自然可以,张公子这边请。”宫女在前头带路,双手微拢于腹前,姿态恭敬而有礼。
两人继续沿着乘风台连廊往前走,陈闲余负身藏于袖中的手心,早已留下深深的指甲嵌入的痕迹,他似没事人一般,跟在宫女身后状似好奇的左右张望,似无意地问,“安王不是回来了吗?他入宫后,可有去看望过自己这位同胞兄长?”
宫女侧头,奇怪的看他一眼,发觉他竟是知道安王和二殿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的,那他为何还好似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的事?
正这么想着,就听陈闲余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安王也是皇后娘娘所出,现下听你说起二殿下之事,那想必这位二殿下就是安王的同胞亲哥哥了,他没去看过?”
语气多是不以为意、散漫轻松,仿佛就是正好想起了安王,所以才这么一问。
实则是他想知道,‘陈不留’是否已与他兄长接触过。
安王最近也算是宫中的风云人物,像这种去朝阳殿看望废太子的事,哪怕不刻意打听,也总能在宫人间听到一些风声,宫女却只摇头,回道,“奴婢不知。”
她明白先前是自己想错了,不过陈闲余的这个问题,不可多说。
“张公子,前面往左走就能下乘风台,入梅园。这个时节,宫中的梅花正好开了,张公子可愿前去一观?”
她岔开话题。
陈闲余知道对方在刻意回避不答,只装作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一般,眼睛一亮,“好啊,多谢姑娘啦!”
宫女婉拒他的谢意,带着陈闲余慢慢往梅园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在宴上没能看到他皇兄的身影,今天怕是不能跟他见上一面,心中失望,但没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是命运仿佛在跟他,跟他皇兄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以捉弄他们为乐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心情由失望转晴,又变成悲伤的绝望。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心中疼的想哭!恨的想将眼前所有欺辱他皇兄的人都杀了!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只见几步外的树树红梅下,寸深的雪地里,一个青年男子正背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小女孩在雪地上爬,像狗一样,膝盖以下沾的全是雪,撑在地上的手掌也早已冻的通红,而他背上的小女孩此时正笑的欢快,还一声声喊着“驾!快跑啊!快跑!”
周围的人脸上也都带着笑意,看着在雪中玩闹的两人,仿佛这是多温馨和乐的画面。
而那个在雪地上爬的男人,正是他昔日天资聪颖英武不凡的太子皇兄……
陈闲余怔住,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无法动弹。
“参见明王妃。”
宫女往前走了两步,行至近前,向着雪亭内穿着精致华丽端坐着的女子屈身行礼,又转向雪地上那一趴一坐的两人,“还有小郡主和二殿下。”
陈闲余落后她两步,闻言,仿佛被惊醒,动作缓慢的上前,走到带路的宫女身边也缓缓向在场三人行了个礼,在现场中人看来,陈闲余不过是盯着雪地里的一大一小多瞧了一会儿,他是个生面孔,不认识他们情有可原。
那短短数秒的沉默里,没人发现陈闲余内心的滔天杀意。
而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站在这里,规规矩矩的向欺辱他皇兄的人弯腰行礼,甚至,面上不能露出一丝不悦。
亭中坐着赏梅的女子穿着厚实,一身淡粉穿金丝上绣云纹玉琼花枝图样绵衣,乌发如墨,尽数挽起,五官明艳大气,头上戴着形似梅花的步摇,早在陈闲余两人出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先前视角原因被林中的梅花枝时不时挡了一下,才叫她未能看清陈闲余真容。
而当陈闲余走近,立于亭外向她行礼时,看着那张脸,她神情突变,疑惑般的喃喃自语,“……安王?”
“不!你是谁?!”她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并非前些日见到的陈不留,站起来,审视着面前的陈闲余。
陈闲余正欲开口,而此时,右侧几步外传来一句男子轻浅而疑惑不明的声音。
“……不留?”
“弟弟,你也是来看花的吗?”
陈闲余彻底怔住,身体像是再度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僵硬的转头看去,就见男人从雪地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懵懵的站在原地,神情疑惑而眼神清澈的如同小孩子一般望着自己。
那是他的皇兄陈琮。
陈闲余直直的望着他,张了张嘴,此时他多想叫他一声“皇兄”,然而,他不能。
他望着二皇子,最终,冷静客气的称了声,“二殿下。”
他说:“殿下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安王殿下。”
“草民陈闲余,左相张元明之子。”他说着,重新转向亭中的明王妃,此语便是回答先前明王妃的问题了。
而此时,那个先前在二皇子背上骑大马的小女孩因为自己玩的正高兴,突然被人打断而不悦,不高兴的拉着二皇子的袖子,左右晃着。
“我还要玩儿,骑大马!”
“二皇叔,骑大马!”她撒娇的叫着,不依不饶。
陈闲余忽然出声,但情绪有所压制,只显得平静冷淡,“小郡主,这天寒地冻,地上全是雪,如何能叫人在地上爬?衣物打湿,寒气入体,人是会生病的。更何况二殿下千金之躯,又是你长辈,将长辈骑于身下如马般戏弄,不知陛下和明王殿下可知此事?”
“玩闹,也该有个限度。”
他的尾音略微一沉,面上却露出一抹微笑,视线射向明王妃,“王妃殿下,在下说的可对?”
“没、没事的,我是叔叔,叔叔带侄女玩儿是应该的。”二皇子像是听到陈闲余这话是在说女孩不对,连忙摆着手解释。
可陈闲余却不看他,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的眼眶会忍不住变得更加的红。是怒的,也是悲的。
可他不会怪陈琮,他皇兄病了啊,是个病人。
然明王妃母女,却借着他的痴傻天真,让他在雪地里爬,这到底是玩闹还是折辱,又或是明王妃觉得陈琮根本就不重要,所以哪怕任由他在雪地里被她女儿骑大马也无所谓?!
陈闲余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的,一定不会……
“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相家长子啊,当真是好大的威风。”明王妃施施然坐回去,转过头不想再看见陈闲余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碍眼,她不喜欢陈不留,当然也不喜欢和他长的有七八分相似的陈闲余。
现下听他言语之间还有威胁教训她女儿之意,心里的三分不悦登时变成了七分。
“云儿,别玩了,过来喝点热水,小心冻着身子。”明王妃轻轻柔柔的喊了一声,抬手招女孩过去。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从小娇生惯养,但多少感觉到了现下氛围的古怪,有些紧张的腾腾几步跑到自己母亲身边,像是终于回过神儿,找到靠山,张口冲陈闲余喊了一声,“你什么凭管我!我要告诉我父王,让他打你板子!”
陈闲余垂着眼睑,表情变也未变,仿佛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眼底涌动的暗流更加汹涌。
“不……不……小云儿,别叫大哥打他……”
二皇子陈琮急了,连忙冲进亭中,想要拉小女孩的手给陈闲余求情,急的像个团团转的孩子一样,“我、我再给你骑大马啊,我们一起玩儿,不打人、打人很疼儿的。”
“云儿乖……”
女孩却依旧很生气,一次次挣脱他的手,满脸不高兴道,“别碰我,我再也不要跟你玩儿了!你走开!”
亭外的陈闲余见到这一幕,心如刀绞,开口叫了陈琮两遍,后者却并不理会他,只忙着给他求情。
“小云儿、小云儿,求求你了……”
“叔叔陪你玩……”
不过是小孩子的威胁之语,他轻而易举的就信了,以为陈闲余真的会受到惩罚,尽管这像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为了帮一个陌生人,他仍旧努力去向自己的‘朋友’求情。
可他认为的朋友、小郡主陈云,真的有拿他当朋友吗?
现场的话事人明王妃不发话,因着陈闲余的介入,二皇子和小郡主陈云还在一个哄一个生气的发怒,气氛像是陷入僵局。
陈闲余作为一个臣子的儿子,确实没有资格在郡主面前放肆,但他先前的话就像威胁,只要捅到皇帝面前,小郡主一个不敬长辈的恶名就跑不掉。特别是在今日年宴、众多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都在的场合里,虽说皇帝这些年看着不重视二皇子,但这要是报上去,明面上还是小郡主理亏。
明王妃之所以只浅浅的刺他一句,却不接着往下说了,就像当起了甩手掌柜,也是在等着陈闲余主动低头。
“张大公子,这宫里爱多管闲事儿的人多了,但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的。再说,就是两个孩子间的玩闹,没必要上纲上线,你说呢?”
仿佛过去很久,但其实也不过数十息之间。
明王妃嘴角含着讽刺冷漠的笑,望向亭外站在雪地的陈闲余。
第36章
她并不认为陈闲余跟陈琮之间有什么才出言制止,而是觉得这人多少有些迂腐、不懂京中时事,纯粹是见到云儿骑在陈琮背上这事看不惯,觉得于礼不合,所以直愣愣的出头。
不过也对,他从乡下来,观其现在的言行就透露着一股傻气,直率又横冲直撞。
但只要他没真的傻到、在今天这种场合给她和她的云儿找事儿,她也不是不可以看在张相的面子上,揭过这茬儿。
世人都懂得趋利避害,再说,事情报上去对陈闲余有什么好处?
她刚说完,还不见陈闲余出声,远处就传来一道颇为熟悉的男声。
“大皇嫂说什么上纲上线啊?远远的就听见二皇兄和小侄女的声音,真是好生热闹啊。”
“只是二皇兄怎么还急得快哭了呢,莫不是有人欺负他?”
是三皇子。
他含着笑走来,端的温和无害的模样,身后跟着三个宫人。
对方惯是个笑面虎,明王妃登时心里提高戒备,视线触及落后三皇子两步、满面寒霜走来的大皇子时,脸上的神情一滞,又迅速恢复如常,快到叫人瞧不出。
不紧不慢地起身,出言道,“三皇弟好兴致,也来赏梅?”
她想岔开话题,只是三皇子是收到消息专门来此,又怎么会放任她轻描淡写的将话题揭过去。
视线一转,状似无意的瞧见了二皇子打湿的衣服,还有鞋上的雪,登时小小的一惊,“哎呀,二皇兄怎么衣服湿了好大一块,怎么弄的?也不怕染了风寒!”
“下人伺候得也太不尽心了些!”
三皇子愠怒,但在场两个宫女哪有一个是跟在二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全是跟在明王妃母女身边的,但三皇子这一开口,现场的宫人还是都吓的跪了下来。
二皇子无措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湿湿的印子,其实,他的鞋袜也早就湿透了,冻的冰凉,可他还要陪小云儿玩儿,所以也没在意……
听到三皇子的‘关心’之语,有些慌乱,急忙说着,“我没事,我没事,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大家都是好朋友……”
可三皇子怎么会听他的,他就是想将此事闹大,最好能在今天狠狠的下大皇子的脸面,那才最好。
他呵呵一笑,温声安抚自己的傻子二皇兄,又将视线投向明王妃,“皇嫂,敢问方才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致使二皇兄如此狼狈?”
面对陈闲余,明王妃敢直接开口威胁他闭嘴。
但对三皇子……不一样的。
特别是要是这事儿让大皇子知道了,就算没有陛下的惩处,她的云儿也必会受罚。
两三秒间,心思转了几个弯儿,她试图将此事蒙混过去,“这冰天雪地的,二皇弟跑来梅园玩儿,不小心打湿了衣服而已。”
紧接着,她便开口吩咐身边的宫人,声音一厉,“还不将快二皇子送回去更换衣物,真病了看本王妃不拿你们是问!”
她就是怕二皇子将刚才的事说出来,想堵他的嘴。
她知道傻子不会害人,但也不会撒谎,那到时候对方就成了三皇子攻击她们的工具。
但是她说完,就想到了现场还有一个不稳定因素……
——陈闲余。
她暗中给了陈闲余一个眼神儿,警告他不要多嘴,三皇子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他这皇嫂是觉得自己也是傻子吗?这么好糊弄。
“皇嫂……”
不待他话说完,就见方才在旁看着雪地又视线在明王妃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盯着陈云儿冷脸不语的大皇子,突然上去,一巴掌抽在女儿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其扇倒在地。
“哇啊啊!母妃!母妃!”
“云儿!”郡主陈云儿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倒在了地上,半边脸上都是麻木的,但直刺神经的痛楚还是叫她忍不住一下大哭出来。
“母妃!痛!我脸好痛!哇啊啊……”
明王妃大惊,连忙上前扶起女儿,看到其脸上红肿一片的伤势,心痛了一下,忙不迭将其搂进怀里,在孩子声嘶力竭的大哭声里,抬头眼神发狠的望向大皇子,“她才多大,王爷竟也忍心下此狠手!她不止是我女儿,也是王爷的女儿!”
“你还有脸说!你怎么不提她干了什么好事!”大皇子陈霄脸色铁青,结合雪地上那像是什么爬过的痕迹,再看二皇子膝盖以下全湿了,还有冻红的手,哪怕明王妃有意遮掩,他多少也猜到了什么。
“我说没说过,不许欺负二皇弟!”
“你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不成?!”
大皇子眼含怒火,面色铁寒,哪怕陈云儿哭的再大声,也没能让他心软半分,一旁预备听从明王妃命令的宫人犹豫着,不知道还要不要带二皇子下去。
而此时,大皇子也像从愤怒中回过神来一样,拉着仿佛被吓到了的二皇子手腕,尽量温和下语气,轻声说了句,“没事,大哥送你回去更衣。”
他是真的怕二皇子在这儿待久了,感染风寒,全然没有管在场又怒又悲瞪着他的明王妃和陈云儿。
“诶,等等,大皇兄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好端端地动手打了侄女呢?还非拉着二皇兄要走,莫非此事和二皇兄有关?”
“大皇兄,你不会是在心虚吧?”三皇子似笑非笑道,大皇子要走的脚步停住,回头,一字一句冰冷如铁道,“你和我的事,别把二弟掺和进去!否则,我跟你没完!”
这话说的,他们之间的争斗有哪一日停止过一样?
再说这事儿又不是他设计的,还不是你自己女儿不懂事。
三皇子心里直发笑,面上也不加掩饰的露出笑来,“大皇兄,你这话说的也太伤兄弟感情了,我不过是怕有人欺负了二皇兄,想替他讨个公道,你怎么就要和我没完了?”
他忽然开口,将一直保持沉默的陈闲余也扯进了话题,“张大公子,你比我们早来此处,想来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如就请你来为我们解惑一二如何?”
他将挑明真相的机会交到陈闲余手里,哪里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无非是想让他当将此事捅上去的人罢了,成为三皇子手中攻向大皇子的矛。
陈闲余不语,视线在震怒的大皇子,搂着女儿心疼儿垂泪的明王妃、嚎啕大哭的郡主陈云儿,以及温文尔雅笑着的三皇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他满脸无措而懵懂的太子皇兄身上。
事情发生太快,他像个身处风暴中心不知所措的孩子的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有没有做错什么,忐忑、不安、紧张,听到大皇子说走,就跟着走,不懂反抗,任人欺凌……
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三殿下想知道什么?”
陈闲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的问。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静得无波无澜,三皇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暗想这陈闲余到底是察觉到了他的打算,不打算乖乖听话,还是真的不懂?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还将话说更清楚明白一点,“没什么,就想知道,我二皇兄的衣服怎么湿了这么大一片,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他,比如,让他像狗一样在雪地里爬……”
“砰——”
三皇子拖长的尾音方落,大皇子的拳头就紧跟其后而来,好在三皇子也是习过武的,虽说武力没大皇子那么厉害,但及时反应过来要挡还是能做到的。
他迅速双手抬起在面门上挡住,但大皇子这一击显然也是没想过留手,直接一拳将三皇子轰得倒退出了亭外,好险没摔一跤。
紧接着,大皇子阴恻恻沉重的声音也响起。
“你说谁像狗!!再敢出言不逊,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好啦,这大好的日子,兄弟之间吵什么,在梅园有花不赏,那便没事都回去吧。”
太后苍老的声音传来,现场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一寂。
但转而,面向梅林东处缓缓被宫人抬来的太后轿撵,三皇子最先反应过来,直接跪地向太后说道。
“禀皇祖母,孙儿不过是看二皇兄型容狼狈,怕他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说,遂多问上与他待在一起的大皇嫂几句,谁知大皇兄突然动手打了侄女不说,还转而又对孙儿动起手来。”
“请皇祖母为孙儿主持公道!”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三皇子跪在雪地上的膝盖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倒是真由衷有些同情自己那个傻子皇兄了,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太后显然也知道天儿冷,没折磨自己孙儿和其他人的打算。
开口,淡淡的叫在场之人都起来,转而又要让身边的宫人亲自送二皇子回朝阳殿。
三皇子一听这话急了,“皇祖母!”
太后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那句话,“锦儿啊,年节将至,大好的日子,兄弟之间还是和乐些好。”
“还有老大,云儿到底还小,就算有错也万不该打她,有不当之处罚她面壁思过便是,如何能下此狠手?”
大皇子默然,没有转头看站在自己身后亭中的妻女,而是恭敬的抬手一礼称,“是,孙儿知错。”
“你呢,锦儿?君子当大度,有些事,该让它过去,就过去罢。”
太后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让三皇子别硬要揪着今天这事不放,但要让三皇子就这么放过送上门儿来的机会,他又怎么都不甘心。
这时,跟在太后身边,安静有礼的四皇子轻笑了一声,似开玩笑般说道,“我说两位皇兄怎么在宴上跑的这么快,不会是约好了要在此切磋武艺吧,那我是不是得回去喊上父皇和列位臣公前来一观呀?
不过想来,三皇兄怕不是大皇兄的对手,丢人是小,只怕到时候打输了贵妃娘娘少不得要心疼喽~”
“你!你胡说什么!”
三皇子气结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心里埋怨,老四这时候开什么口,真是什么他都要插一脚。
不用想,太后之所以会来这里,八成怕就是老四搞的鬼!
他在心里想道。
四皇子闻言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明悟,“原来我猜错了呀,那三皇兄你们跑来梅园干什么?大皇兄是来找大皇嫂的,你来干什么?赏花吗?”
不错,这正是一个最好的借口,说是来赏花,但是不是来赏花的鬼知道,反正只要自己说是,别人再怀疑也没用。
但紧接着,四皇子后面一句话便令三皇子脸色微微一变。
只听他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想当年,二皇兄十岁生辰时,父皇曾命人在宫中栽下这片梅园以贺二皇兄生辰之喜,纵使二皇兄后来犯了错,但到底还是父皇的儿子。在宫中,怎会有人敢欺负他……”
“要真有,只怕父皇雷霆震怒下,这个年儿…恐是谁都过不好。二皇兄不是早已交由贵妃娘娘照顾吗?这算不算,照顾不力?”
他仿佛别的深意的暗示性话语落下,现场空气又是一静。
第37章
“老四,你别什么都往我母妃身上扯,要泼脏水也不是你这个泼法儿。”三皇子声音一冷,盯着四皇子道。
太后坐在轿撵上,因四皇子的话陷入沉默,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当年光景,脸上微微有些出神。
等到回神,见两人又有要往下继续掰扯的架势,连忙出声,“行啦,都别说了。”
“吵的哀家头疼儿。”她轻轻扶额,本意是不太愿掺和几个孙子之间的事的,但她要回宫,行至附近时被四皇子的话引到此处,不掺和不行。
她紧接着视线又淡淡落向立在轿撵旁的四皇子,不轻不重的训了一句,“还有你,提当年之事做什么,过去的早已过去。”
就如帝王曾给予二皇子的宠爱不再,他的太子之位不再,他也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傻子。
知道二皇子听不懂,也不会再伤心,可这话太后听了心里还是不舒服的。
四皇子从善如流的拱手认错,“是孙儿失言了。”
唉……都是作孽啊。
太后没什么精神再管,重新对三皇子说了遍,“锦儿,凡事,过犹不及。”
很显然,太后怕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第一次是劝说,这最后一遍只怕就是警告了。
如果他还要揪着此事不放,最后或许大皇子一家难逃皇帝的训斥,但在年关这种日子非将此事捅上去、抓着兄弟的小辫子不放,还在太后明确表示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后,还不愿意放过大皇子的自己,不也显得很斤斤计较、没有容人之量吗?
他自己也讨不得好,啧……
三皇子越想越憋屈,不甘心又在心底颇为埋怨,但最终理智占据上风,口头上恭敬应下,“是,皇祖母,孙儿也知错了。”
“嗯。”太后见他愿意放过此事就好,正准备回宫,这时,目光瞥过一旁站着的陈闲余,脸上的神情微顿。
“你跟你父亲长的多有不像,但确如皇帝所言,一表人才。”
很突兀的一句话,在场谁都没想到太后会突然对陈闲余来上这么一句。
陈闲余亦是眸中闪过一丝意外,抬头望去,只见太后坐在轿撵上,高高在上,黑色的发丝中掺杂着半数雪白,皮肤略显苍老,或许是长年吃斋念佛又保养得宜的缘故,看起来慈祥又和蔼,并不怎么显老态,身上多的是如高山云雾,隐士般的淡雅随和。
陈闲余与她对视上,只一秒就移开了视线,恭敬的拱手微微弯腰道,“谢太后赞誉。”
“不过,哀家不喜欢你的长相。”
一幅鹰视狼顾之相,攻击性太过。
这种面相,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叫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不管旁人如何惊讶,太后说完便不再看他,也不作解释,淡淡的抬了下手,于是轿撵重新动起来,开始朝来时的方向而去。
不用想,若今日太后这话流传出去,只怕外面立时就要传起张相长子陈闲余不得太后老人家喜欢的话了,对陈闲余造成的影响可大可小,但总归不是好事。
太后临走还留下了一个宫女,是送二皇子回宫的。
当下便要送二皇子回去。
陈闲余望着太后的轿撵一步步远去,面上沉默,心底却发出一声讥笑。
不喜欢自己吗?这个不用她说,他从小就知道了。
听到宫女要带二皇子走,立马回神,转头看过去,一秒钟的时间心中便有了对策,他走到刚要走的二皇子身边,行了一个礼,“还未谢过之前二殿下为草民求情,草民,感激不尽。”
二皇子睁着大大的眸子,满是不解的看着陈闲余,闻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却是连忙摆手,急道,“没事没事!小云儿说气话呢,我跟大哥说了,他不会打你板子的,你放心。”
“嗯,谢殿下。”
原来刚才他拉着大皇子在他耳边嘀咕说的就是这个,陈闲余看着他,鼻腔一酸,拼命忍住不露出异常之色。
披风下,掩在袖中的手握了握,随后解下身上的披风,直接披在了二皇子身上,他语气尽量平静说道,“雪天路滑,殿下路上当心,回去记得用热水泡脚,再喝碗姜汤,如果身体有不舒服,就赶紧宣御医看看,别熬着。”
他替二皇子系着披风的带子,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怕被人看出来,陈闲余手上用上几分力道克制住自己的手抖,背对着身后的几人,加快速度系好带子。
“好了。”
陈闲余看着他笑了一下,刚把手放下,下一秒右手就被二皇子握住,陈闲住怔住。
他心里的狂喜还来不及冒头,就被二皇子的一句话给压了回去。
二皇子疑惑的问,“你冷吗?”
别人还以为他是看陈闲余将披风给了自己,所以才问这么一句,但陈闲余知道,他一定是察觉到了自己手的颤抖,所以才这样问,才伸手握住他的手,想要试探他手心的冷热。
毕竟刚才他的手离他那样近,皮肤间也有碰触到。而二皇子低头,当前视线看的也是他的手。
“我……草民不冷。”
陈闲余嗓音沙哑,慢慢低头,看向二人握住的手。
这是个机会。
他强忍着颤抖,将二皇子的手反握在手中,他的手在上二皇子的手在下,两人手心相对,而他的其余四指分别两两落于他手腕两侧,只余一根中指置于二皇子手腕骨节之上,借由宽大的衣袖遮挡,外人看不见这个手势的怪异。
但足足五秒过去,看着面前的二皇子脸上只有疑惑和懵懂之色,左手乖乖的任他握住不动,不挣扎,也不动弹,但没用同样的手势回应自己。
陈闲余知道了什么,此刻,他的心口就像破开一个大洞,寒风哗哗地灌进去冷的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不敢再抬头看面前的皇兄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态。
他不说话,见两人已分开,于是一旁的宫女便再度请二皇子回宫。
这下,二皇子是真得走了,只是或许是刚才最后陈闲余握住他手的怪异举动,让他觉得很是疑惑,跟着宫女向朝阳殿的方向走时,还颇颇回头向后望,看的人正是陈闲余。
“看样子,二弟很喜欢你。”
这时,大皇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又跟了一句,“不过你长得和不留有几分相似,见到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他难免对你心生好感。”
“这是草民的荣幸。”
望着二皇子的背影一点点远去,陈闲余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回头时,已恢复面上的淡然,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他抬头,直视着大皇子。
四目相对,陈闲余平淡无波的说了句,“明王殿下这般爱护二皇子,又明事理,真是个好兄长。”
似是夸赞,但语气太过平淡无波;但你要说他这是讽刺,表情又太认真平静,又不像这么回事儿。
惹得大皇子又仔细盯着他多看了两眼,没看出端倪,这才只当这人不太会说话,连夸人之语都听起来叫人觉得怪怪的。
但这话哪怕语气不含讽刺,光是这句话落在一旁的三皇子四皇子耳中便觉讽刺。
“是啊,好兄长,真不晓得若二皇兄还神智清醒正常,会如何看待大皇兄呢?”
“明王殿下。”
京中谁人不知,当初还是太子的二皇子,在皇后丧逝期间逼宫谋反,就是被他往日最亲近的大哥亲自带兵镇压,最后功败垂成,被囚朝阳殿,废除太子之位,紧接着就变成了一个傻子。
而也因那次之功,宁帝封了大皇子陈霄为自己登基后的儿子中第一个亲王,更是赐封号——明。
他一字一字故意而缓慢的叫了一声,后哈哈大笑离去,而在走了几步之后他便没再笑了,因为他已顺着自己的话想到,若二皇子未痴傻,只怕当今皇子之中,无人能比他更优秀,包括自己也是一样。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于是,他又不觉得好笑了。
大皇子气的脸色发黑,狠狠瞪向三皇子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看得出来气的不轻。
四皇子倒没像三皇子一样不客气的用话怼大皇子,只是无声嘲讽一笑,大皇子在与另外两人道了句别后,就带着妻女离开了此地,随行的宫人也走了。
而另一边,早已走远的太后一行人。
听见轿撵上方传来太后的一声叹息,一旁的掌事宫女抬头看去,就听太后开口,轻声说道,“一转眼,云儿也到了可以进学的年纪了,年后再传旨让其到宫中的万思阁,今后便与五公主六公主一起听学罢,是该读些书了,老被明王妃这么宠着,迟早要宠坏。”
“等会儿你再带上御医,去朝阳殿瞧瞧,别真的染上风寒。”
“是,奴婢记下了。”
常事宫女贴身伺候太后多年,怎会不知太后这是看出二皇子今天受欺负了,且对象十有八九是大皇子家的小郡主,有意替二皇子讨回一成。
大皇子妃和大皇子心里那点疙瘩,太后心里门清儿,但总不能再让小孩子跟着大皇子妃学。
对太后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有些事她也不好做的太明显、免得让二皇子再引人注目。
继续在宫里悄悄的、安静地活,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
四皇子挥了挥手,让自己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下去,而后目光转向跟在陈闲余身旁的宫女,淡声吩咐道,“你下去吧,我跟张大公子结伴走回去,宫中的这段路本殿也熟。”
宫女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陈闲余一眼,见对方未出言反对,心思一转,立马懂了,很快躬身退下。
不多时,现场就剩四皇子和陈闲余二人。
“请吧,张大公子。”
四皇子话落,自己踏出一步,向西走去,陈闲余落后他两步跟上。
“草民还是更喜欢殿下叫我名字。”
“你倒是真大胆。”还敢跟当朝皇子这么说话,不过这种小事儿,四皇子倒也不介意,只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意味。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语气散漫随意。
“那本殿是该叫你张闲余,还是陈闲余?”
“这便请殿下随意了,两者都可,反正都是叫的我。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后者。”他像极了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的憨憨青年。
四皇子表情未有丝毫改变,无论是对他让自己叫他陈闲余,还是直接不称草民了,都适应良好,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
“陈闲余。”
他寡淡的叫了一声,音量不高,听不出是喜是怒。
“在,殿下。”
“你到底,所图为何?”
四皇子声音冷如寒风,轻淡的萦绕在陈闲余耳边,而此时,两人正好走在上乘风台连廊的长阶上,只要走到顶,就能上到那数米长的连廊上。四下无人,有人从墙底下过也能一眼瞧见,包括从另一头连廊如果有人走过来也是一样。
四皇子和陈闲余一高一低,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四皇子回头,凝视着下首的陈闲余,神情冰冷而严肃,眼神像刀子般射向他。
“你刻意接近本殿,自是有你的目地,别说你别无所求,本殿不信这鬼话。奉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第38章
这并不是他和陈闲余的第一次见面。
早在三日前,他带着刚到京都的乔玥颜在碧顷湖上泛舟时,就正好遇见了他。
当时他在船中,与乔玥颜并未露面,陈闲余却能一语叫破自己的身份,在自己问起时,又只报了个名字,托人递封信就走了。
打开信,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柳之霆。”
彼时他还很不解,为什么这位张相家大公子要告诉他这个人名字,怎么也猜不透陈闲余的用意。
只是这个人他也听说过,朝中柳大人家的一个花花公子罢了,他大皇兄一派的人,完全不值得在意。
但也就是这个人,今天差点毁了乔玥颜的清白。
今天乔玥颜入宫他全程相陪,无论是去拜见皇帝太后,还是顺贵妃以及他母妃,他都寸步不离的守着,就怕出意外。但总也有他不能陪的时候,乔玥颜去更衣,他在不远处的路口等着,突然,带乔玥颜去更衣的宫女回来,看到他很意外,说乔玥颜已经去了芳华殿。
他长了个心眼,进去乔玥颜更衣的屋子看过后,确认里面没人,才又赶去了芳华殿,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大概是中计了,派人出去找,但人还没找到,柳之霆意欲对乔玥颜不轨,她差点出事的消息就被他派出的人传了回来,他这才赶紧赶去顺贵妃的万霞宫。
说真的,要不是承蒙谢秋灵和张夫人几人正好遇上相救,怕是他和乔玥颜的亲事也要告吹。
也正是因此,宁帝等人去年宴的时间才会被延迟。
他不信陈闲余给出的提醒是巧合。他一定早就知道什么。
“四殿下,如果我说我是为自己谋个前程呢?”陈闲余声音平静的问。
四皇子冷笑一声,“你贵为丞相之子,虽说刚归家不久,但张相待你不比丞相府另外三个子女差,有张相在,你还用得着自己谋前程?”
陈闲余不管是入朝当文官还是入军营,以他父亲的人脉哪点儿做不到?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紧跟着补了一句,“还谋到了本殿身上来?你当本殿真的好骗吗?”
“此言差矣啊四殿下,”陈闲余露出一副你不懂我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四皇子的表情添了一分失望,“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是丞相,我是吗?”
四皇子不语,静静看着陈闲余发言。
“我二弟京中翘楚、才高八斗,入了朝还不是只做了个礼部郎中,他头顶的职位早满了,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熬死上官、有空位让自己顶上,最怕是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原地杵。你看我父亲是丞相吧,现在能帮上他吗?”
“不能啊!”陈闲余自问自答,声情并茂的说着,并长长的叹了口气,为自己的二弟献上同情和遗憾。
他又用手反指指自己,“我呢,就更惨了,没我二弟有才华,还不会武,更不想吃苦,要学武也来不及,遇见厉害一点儿的敌人只有被砍的份儿,所以从军吧,我也不乐意。但要我自己考入朝中当官吧,怕是得等到下辈子。”
简而言之,我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啊。
“我也不瞒四殿下,我回京后才开始读书,到现在也就大字识的多一些,还没学到四书五经呢。”陈闲余看着没半点不好意思,嘚吧嘚吧的就全说了出来。
四皇子:“……”
他慢慢从冷着张脸听陈闲余掰扯,变成,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听陈闲余说,脸上的冷淡也维持不下去了,添了几分纳闷儿和好奇。
神情多少像是在看戏。
陈闲余仿若未觉,在石阶上左右踱步,边走边摇头晃脑的说着,“所以呢,我就不得不另辟蹊径了。好在,我这个人虽然书读的少,也不会武,但胜在天生脑袋聪明,有无数奇思妙想,就算是玩起阴谋诡计也不在话下,我觉得四殿下身边正好就缺我这么个谋士,就毛遂自荐来啦。”
“呵……”忍不住,实在是忍不住,四皇子听得没忍住发出一声哧笑,转开了一个眼神儿不想看陈闲余,实在是把自己当傻子糊弄啊!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陈闲余,你说你聪明,可本殿却未见你聪明在何处,你凭什么大言不惭来本殿面前自荐?”
陈闲余脚步停住,转头看过去,语气极为自然,“我不是向殿下证明我的本事了吗?今天这一关,要没我,殿下和乔小姐的婚事可就得告吹了。”
“本事没见着,说大话的能力见识到了。你就给本殿提了个名字,压根没派上用场。救了本殿未来正妃的可是谢三小姐,还有谢夫人、张夫人、禇夫人三位。”
“与你何干!”
四皇子冷声斥道,斜了他一眼儿。
陈闲余面色不改,从容淡定非常,面对他站着一动不动,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殿下还不知道吧?谢三小姐是我义妹。”
第二句:“早先时候,我送给我这位义妹的见面礼便是一本书,书名《玥雅集》,乐山先生所著。”
他露出一抹笑,开始为这段话收尾。
“本人下棋,向来喜好同时下明棋暗棋两路,明棋不成,暗棋便成杀招。”他轻描淡写的笑着,混不在意四皇子慢慢一点一点沉下去的脸色,“四殿下,等来年你和乔小姐成婚,到时候可别忘了赏我一杯喜酒喝,我可是从中出了力的。”
他拉长音调,半开玩笑般说道。
四皇子同样默然不语,只是这次再看向陈闲余的眼神变了。
他眼神锐利,脸上照旧一派严肃,显得有几分冷淡。
过了几秒,才面对着嬉皮笑脸的陈闲余,平静地吐出四字,“算你厉害。”
“殿下过奖了。”陈闲余朝他拱了拱手。
四皇子肃然而认真地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如何提前知晓三皇兄等人今天的计谋的?”
陈闲余脸上的笑意微收,回答的不紧不慢,“我既有意帮殿下,自然料到他们不会愿意看您和乔小姐喜结连理,年宴,宫中人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儿,而能坏了这桩婚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乔小姐身上下手。”
“不是直接杀了她,就是毁了她的清白。到时候,一个失了清白的未来皇子妃,又岂能再嫁入皇室?”
“就算您同意,陛下也不会愿意,最大可能,以乔小姐的心性怕是也活不下去。”
“当然,要想知道为什么三皇子一派推出的人选是柳之霆,我承认,我借用了一些我父亲的人手,但这主要也是靠我的聪明才智,殿下你可不能将功劳归我父亲。”
四皇子听到最后,颇有些无语,但也不得不佩服陈闲余心思缜密,侧身而立,不想看陈闲余这个不正经的,眼睛疼儿,他望向城墙下方,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你说的对,今日,你算是救了玥颜一条命。我该谢你。”
这话他说的认真,他娶乔玥颜也不单是为了她父亲在文坛的影响力,他与她,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只从前总是碍着他的皇子身份,她父亲并不想她未来嫁入皇室,怕两人日久生情,所以他们来往并不算密,直到后来他和乔玥颜还是两心相许了,她父亲拧不过女儿的请求,这才答应了四皇子的求娶。
“只是,我还是不信你说的话。”
四皇子转过身,正对着陈闲余,两人之间隔着几个石阶的距离,四皇子声音平静而疏离,“张相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允许你成为我的谋士。”
“你到底意欲何为?”
他声音沉下,没有再自称本殿,而是和陈闲余用着一样的自称。
陈闲余这次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像是在思索犹豫什么。
良久,才听他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般,脸上也没有再嬉皮笑脸和散漫之色,而是开口认真道,“我来找殿下毛遂自荐是真的,但,我父亲确实不知道我的打算。”
难怪……
四皇子闻言并不感到惊讶或者意外,完全在意料之中。
张元明这个人,可是朝中有名的一股清流,要他参与皇子间的党争,压根不可能。
“那你不是刚借用你父亲的人手吗?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会不知?”
陈闲余尴尬的将脑袋埋下去一点儿,声音也变得弱弱的,“所以,我前不久刚挨了我父亲一顿揍,背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呢。”
“……”
“噗嗤——”四皇子忍不住泄出一声笑,又在陈闲余看过来时,回复如常。
他不知道陈闲余是不是又在骗他,但神色看起来像是真的,而且,陈闲余破了三皇子今天的布局这件事,不管张相知不知道,都已经发生了。
陈闲余明确表示出了张丞相还是不参与皇子间的争端便够了,他已清晰明了,没必要再深究下去。
“殿下想笑就笑吧,不必忍着,我才回京、手头没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语气完全不在意,但细听下来,还是有几分幽怨在里面的。
四皇子闻言也不再憋着,当真笑了出来,两人间的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严肃紧张。
“哈哈哈哈,陈闲余啊陈闲余,你当真是有意思。不过本殿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我?”
他笑着间,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陈闲余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很可能加入四皇子阵营无望,还可能会引来这位的万分戒备,甚至是逮到机会就会除掉自己;
但回答的好,这也会是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纵观诸位皇子中,唯四殿下最需要我。”
他去投靠大皇子,那是锦上添花,人家有沈重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在,未必看得上他。
他去投靠三皇子,也是如此,且万一这事儿被宁帝发现,保不齐就会认为朝中两位丞相已经联合在一起,他敢去那就是个死,还是带着全家一起死。人家温相都不一定敢让他和三皇子接触,至少明面上不敢和张家站在一起。
再者,这两人,他谁都不想靠近,嫌恶心。
五皇子闲云野鹤,常年不在京都,这次刚在外面浪完回宫陪太后;六皇子又是三皇子一派,七皇子……嗯,占了个嫡出之名,但手下没什么势力,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母家,亲舅还被卸了兵权在家里蹲。
四皇子站在陈闲余的角度和身份想了想,或多或少懂了他为什么选自己。
因为比起其他人,自己大概是他最好的选择。
虽立朝堂一角,但并不势大,手上确实还需要人手。就是他日张相被陈闲余牵连,在他人眼中成了站在了自己这边的人,也不会立时引起宁帝的杀心。
除此之外,陈闲余还看出了他的野心和欲望,他确实是陈闲余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我能帮四殿下拿到想要的,四殿下才能给我想要的。”
“我是想出人头地,但也是为保张相府平安。”
陈闲余声音越发浅淡,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忧愁,“父亲为人清正,不愿卷入朝堂风波,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可能置身危险当中。”
“我便想将自己当作这枚暗棋,提前为相府暗中谋条后路,毕竟,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第39章
至此,四皇子总算是摸清了陈闲余八分的目地,但所言是否真实、他又是否可信,就得交给时间来继续考查了。
“你知道本殿想要什么?”
虽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视线更是不看陈闲余,像是不含任何意味的一句话。
“瞧殿下这话说的,我不知道的话又怎么敢来找殿下自荐?”
陈闲余同样靠在右边的墙壁上,石阶两边的墙身刚好到成人腰间,他闲适的靠在上面,抬头,脑袋微微的后仰,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道,“我从田野乡下回京,殿下正好也是十五岁从江南回来,不远万里的上京都,总不会是回京来做一个闲散皇子的吧?将来运气好的话,再做个闲散王爷?”
他轻笑了下,“那也得殿下能活到那个时候啊。更何况,人活一口气,殿下不至于这么窝囊吧?”
从出生开始就被人以命格之说,贬至江南,生母是个贵嫔,在后宫不得帝王宠爱谨小慎微的活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顺贵妃害了去。
从前是年纪还小,无力反抗,这要四皇子现在还能忍,陈闲余敬他是条乌龟。
看着他脸上的笑,四皇子觉得刺眼的很,一眼就读懂了这人笑里的潜意思,脸色黑下来,“你着实大胆,就不怕惹怒本殿下,自荐不成,反有性命之忧吗?”
以陈闲余的身份,确实不好明着杀,但暗着杀也行啊。
陈闲余却不怕他的威胁,闻言,只是歪了歪脑袋,头偏向四皇子那侧,语气疑惑的问,“那我现在给殿下跪下,磕一个?再大喊殿下饶命、我错了?虽然这会儿哭不出来,但我勉强勉强自己,给我点儿时间还是能挤出几滴眼泪的。”
看四皇子冷冷的盯着自己,也不说话。
陈闲余开始跃跃欲试,撸撸衣袖,说干就干。
只是不等他膝盖弯下去,面前就传来四皇子的声音。
“免了。”
“张大公子还是跪你父亲去吧。”
四皇子有被这人的无礼言论气到,但气归气,也不至于较真儿真要了陈闲余的性命。
他从小到大见多了别人的嘲讽和对自己的冷待,陈闲余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是这不伦不类的表演,他着实是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是跪我父亲?”闻言,陈闲余很疑惑的问。
四皇子居高临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来投靠本殿,将来这事儿一旦被张相知道,你跪地向你父亲求饶说不定还能保下你的一条狗腿?”
很难得的,四皇子也和陈闲余说起了冷笑话。
但是也只有四皇子一个人笑了,无声的笑了笑后,脸上就重新恢复了平和淡定。
看陈闲余站在原地,像是陷入沉思的模样,还宽容的叫了声,“跟上。”
而后就转身,自顾自向上方走去。
陈闲余忙回神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了两到三步的距离。
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听身后陈闲余问道,“那我这算是自荐成功,还是没成功?”
四皇子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你猜?”
陈闲余:“……”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默然,怀疑面前的四皇子被人穿了,但他没有证据,所以更有可能是被他这一会儿的功夫给带坏了。
陈闲余:我深感罪恶,但这不关我的事。
“我猜殿下肯定是不会错过我这个足智多谋、诡计多端的良才的,毕竟殿下也是英明神武、睿智无双、宽容大度、慧眼识珠、一看就有识人之才的人啊!”
四皇子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惯是脸皮如此厚的吗?”
他还是没给出一个明确回复,但陈闲余知道,自己这一遭成功了。
他在慢慢的将自己藏进四皇子的羽翼下躲着,他要搅弄风雨,就不可能一直不下水,再说不身入局中,行事上也会有诸多不便,与其等到将来总有一天自己在暗中操盘的行为被人发现,不如现在开始就给自己套一个合适的身份。
四皇子的幕僚、暗中投靠他了的智囊,这个身份就很合适。
而且,四皇子也是诸皇子中最适合他的人选。
他心中所想无人可知,听到四皇子这么说,也只笑嘻嘻又略含诧异的反问他一句,“那我不是也给殿下贴了层金吗,又没厚此薄彼,殿下怎么还说我厚脸皮,难道我拍的马屁不够响?”
四皇子气的真的很想翻白眼儿,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狠狠的盯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扭头继续走,“你还是闭嘴吧!”
收陈闲余这么个人为他办事,真的不会先气死自己吗?
真不知道张相那样一个君子端方清正不阿的人,是怎么有了陈闲余这么一个油嘴滑舌、吊儿郎当、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儿子的,也是怪哉。
“殿下生气了?”
“殿下不要生气嘛。”
“那咱们说点您爱听的?”
陈闲余张口就是,“乔小姐今天险遭不测,陛下可有惩处顺贵妃?又或是三皇子?”
两人已经走完长阶,登上那片连廊,刚踏上去,寒风吹来,四皇子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却不是因为风,而是因身后之人的话。站定回头,沉着声音、音量不是很高的低喝一声。
“陈闲余!”
本来事是正事,但搭配上陈闲余上面一句话,总莫名的怪。
什么叫他爱听的???
说的好像他想看到乔玥颜出事一样,四皇子怒了一下。
看着脸上带着怒容的四皇子,陈闲余被这一声吓的一哆嗦,满脸忐忑的道,“我在,殿下。”
顿了一秒,又补上句,“……我没跟丢呢,耳朵也没聋。”
他又冲左边廊下的宫道,和右边廊下的宫道各张望了一眼,确认没宫人路过听到这里的声音,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小声提醒四皇子,“殿下,我们这是在私会,你小声点儿,这么早被我父亲发现我们的关系,我很可能会被打断腿的。”
四皇子:“……”手好痒啊!好想打死这厮!
“什么私会!咱们能有什么关系,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他们这两大男人,私会个屁!
我可是马上就有皇子妃的人!
他忍不住了,手指颤抖的指了一下陈闲余,语气里多了三分暴躁。
陈闲余:“……唉,行吧,我本来书读的也不多,殿下嫌弃我不会说话,那我还是闭嘴吧。”
他一脸委屈,无奈闭嘴的样子,看得四皇子像是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四皇子原地前后看了看,压制住火气,最后又瞪一眼某人,气得一甩袖子,负着两只手在身后,大步流星的朝前走了。
陈闲余赶忙跟上,不过他这次倒也守信用,说闭嘴还真就半个字也不说了。
直到这片长长的连廊快要走完,他都跟在四皇子身后默不作声。
四皇子:“……”
他刚平复下的情绪似乎又因为这人要开始不稳了。
神情冷的像冰,板着张脸,四皇子声音冷硬道,“为什么先提顺贵妃,而不是三皇兄?”
身后没有声音。
四皇子喉头梗了一下,保持冷静,“允许你开口回答,我没问,就不准多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他也是学会了提前预防,就怕这一条路走下来,自己会先被陈闲余给气死。
陈闲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也只能应他要求,答了一个字。
“是。”
“后宫当中,贵妃娘娘是第一人,要在宫里对乔小姐动手,三皇子还没贵妃娘娘人脉广大、下手方便。”
所以这也是陈闲余问及这件事的后果时,为什么先说顺贵妃,再提三皇子。
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但他们是母子,谁动手本质上也没差。
四皇子这么问,可能是试探陈闲余的聪明劲儿有没有水分,也有可能是引出下言。
果不其然,接着便听四皇子说道:“玥颜是去更衣时突然昏迷,被宫女塞进室内狭小的隔间,我进去没找到,然后便被宫女引开。幸而跟着我们去向太后请安的三位夫人和谢三小姐那时与我们同路,就在附近,还是谢三小姐要进去更衣,这才抓住了后脚进去欲行不轨的柳之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地方还有个那么小的隔间存在。”
“贵妃娘娘管理后宫多年,要做到这些不难。”陈闲余道。
“给玥颜带路的宫女死了,柳之霆声称是自己爱慕玥颜多年,这才借着给太后请安的机会,想对其行不轨之事。
死无对证,主犯又对自己的罪责供认不讳,父皇命人杖杀了柳之霆,降了柳大人的官职,又口头训了贵妃几句,大有想将此事隐瞒过去之意,至于三皇兄……这事儿更是跟他沾不上关系。”
陈闲余:“但无疑,陛下心里还是会怀疑到贵妃头上,但也只是怀疑,当然,也会怀疑是大皇子派人动的手。所以殿下想就此事为乔小姐讨个公道吗?”
四皇子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事来。
四皇子闻言却沉默了,过了几秒才出声,“不。这次玥颜受的委屈,他日我会在别的地方讨回来。”
他突然站定,惹得陈闲余像是刹不住车一样,险些撞上他,又在四皇子回头时,赶紧调整自己的站姿,站的板板正正的,就是多少装的有些刻意。
陈闲余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一脸认真的说了句,“殿下和未来皇子妃感情真好,祝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四皇子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人吧,总觉得无语是真无语,但冲他今天做的事儿,又让四皇子高看他一眼,觉得他还是有几分聪明才智在身上的,就是性格上……一言难尽。
难得的,四皇子多解释了一句,也是为后文作铺垫,“世上女子多不易,此事若传出去,对玥颜的名声也有损,我不愿她已受此委屈,还要被些嘴巴不干净的人传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你明白?”
陈闲余谨遵四皇子之前的要求,简洁答道,“明白。”
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满脸认真、一本正经的模样,四皇子也猜不透他这幅表象下,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默了一下,他才开口,语气颇为认真,并且又警告了他一遍,“陈闲余,若你能有办法帮我和玥颜设计还击回去,一报还一报,我就如你所愿,今后你就是我身边最信任的幕僚。但是不可将今天这事翻出来,再将玥颜牵扯进去。”
陈闲余面露思考之色,像是在衡量自己能不能办到。
“可有时限?”
四皇子:“你什么时候有了万全之计、自信能做到我说的,我的话就何时成真。”
“行儿,殿下,一言既出。”陈闲余挑了挑眉,露出一抹笑,很快的答应道。
四皇子面无表情的接过话:“驷马难追。”
说罢打算转身,忽闻这时陈闲余来了一句,“殿下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有一个不解之处想问问殿下的。”
四皇子顿住,将身子转过来,继续正色的望向陈闲余,“说。”
陈闲余的目光很平静,双手揣于袖中,语气中多是好奇为主,“今日殿下和太后娘娘为什么会来梅园?殿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儿,来帮大皇子的?还是…二皇子?”
当在梅园看到太后的时候,陈闲余是意外的,他清楚的知道,太后冬日是不常出门的,在年宴上乏了,要回宫也不路过梅园,那这其中的原因多半就出在四皇子身上了。
只是,他又是为了帮谁呢?
四皇子沉默不语了一下,不知是在思索要不要如实回答,还是在回忆什么,脸上的认真严肃淡化。半响,他才开口道了一句:
“本殿为什么要帮老大,本殿和老三不对付,和他就能合得来吗?”
是啊,道理就是如此,陈闲余也知道,所以才有此一问。
今日梅园这出戏,放任三皇子和大皇子狗咬狗,他看戏不香吗?
但四皇子偏在最后插上一脚。
陈闲余闻言慢悠悠道:“那就是……为二皇子啦。殿下和他有几分兄弟感情?”
他好奇疑问,尾调微扬。
四皇子瞟他一眼,想想这人刚向他投诚,今天也确实帮了自己,或许以后真用得上他呢,也不介意向他透露一点儿不算秘密的秘密。
“本殿一出生就被人污蔑命格不祥,离宫送往江南养大,合宫上下、包括父皇都对我避而远之,世人多有嫌弃。”
“除了我母妃,唯有当年还在世的皇后娘娘,在我出生背负此流言时,为本殿说上一句好话,虽然本殿最终还是被送走。”
但那是宁帝的决定,她只是皇后,在皇帝心意已决的情况下,还能帮他求情说上一句好话,已是不易。
明明这么做对她也没任何好处,但当年的皇后娘娘还是这么做了。
虽然他知道,那可能多是因为皇后的小儿子陈不留是第一个被命格之说害了的受害者,相同的经历下,让她心里对另一个孩子也产生了那么一丝同情和怜悯,又或是她自身的善良让她不忍看他们母子分离。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长大后回宫知晓此事的四皇子,都愿在心里记皇后一份好。
“本殿感念皇后娘娘当年善举,今日正巧被我知道这事儿,能帮就出手帮上一把,也算还了当年的人情。”
他慢慢说着,声音越发轻浅,“二皇兄人都已经这样了,再出现在父皇面前,成了老三和老三对上的导火索,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当时他听说梅园发生的事,也是有过犹豫要不要插手的,但就像他说的那样,罢了,就当是还皇后当年的人情吧。
帮二皇子,也就仅限于这一回了。
“至于兄弟感情,本殿十五岁才回宫,这些年和二皇兄也甚少能见着面,你觉得感情能有几分?”
这话太好懂,陈闲余立时便明了了,敛去眼底的深思,拱拱手,十分符合人设的拍了句马屁,“殿下重情重义,宅心仁厚,草民更加佩服殿下了,草民的眼光果然独到,这才从一众皇子中选出殿下这位英主~”
四皇子脸一垮,没兴致再听下去,直接转身冷冷丢下一句,“免了,你还是闭嘴的好。”
“好咧~~”
陈闲余乖乖巧巧应下,跟在他后面。
第40章
后面的路上,两人没再多说什么,路上遇见的宫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等到了芳华殿,看到四皇子和陈闲余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进来。
“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是和四皇子一起回来的,你不是去醒酒吗?”
她还不知道梅园的事。
当时陈闲余起身出了大殿,张夫人本想跟上去,怕他一个人在宫里出什么事,但听张乐宜说他只是出去醒酒,料想他还是心里有分寸的,应该只在附近转转,就没跟去。
没成想,他竟是跟着四皇子一起回来的。
这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陈闲余坐回自己位置,微微笑了下,“儿子好奇宫中景致,就让宫女带自己多转了转,没去不该去的地方,母亲放心。然后回来时,宫女正好有事,遇到四殿下,同路就跟他一起回来了。”
陈闲余回答的自然,声音压低了一分回张夫人,但也足够被前排后座的有心人听见,再想起陈闲余和四皇子进来时,确实是一幅陌生客气的模样,闻言,有些人心中打消了好奇。
全当他们是巧合。
但也有人将陈闲余今日和四皇子一起回来之事记在了心里,也不多言,只待来日再看。
只是陈闲余和四皇子是真的忘了避嫌吗?
世界上,两个不认识的人的关系从毫不相关到关联在一起,甚至产生更紧密的联系,排除一见如故,那这种联系,其实从初见就已经是种预兆。
“义兄,慧仪县主之位是否才是你送给我真正的礼物?”
年宴结束,出宫之时,宫门前不少人家正在客套道别,谢秋灵看到陈闲余单独一个人上了张家后面的一辆马车,思忖了会儿,和母亲说了一声后,就走了过去。
上了马车,见陈闲余似真的很疲惫般靠着车壁,闭着眼,单手撑着额头,见上来之人是她,轻轻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后,就继续靠着不动了,“你来,就想问这个?”
“你比乐宜聪明的多,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谢秋灵上车之前,原以为他是装的半醉,心中的疑惑不吐不快,便一刻也等不得的冲过来一问究竟。
现下再多看他两眼,发现他似乎是真的没什么精神,整个人看起来情绪不高。
顿了顿,回道,“只是不明白,义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语气一半疑惑,一半是冷淡。
“我们两家向来都与朝中诸皇子保持距离,义兄此举,难道不是在帮四皇子吗?”她继续说道,看了陈闲余一眼。
“你们今日还是一起回来的。我不知道义兄的目地是什么,但你就不担心我坏了某人今日的计划,会被人暗中盯上报复?”
谢秋灵在兰芳院救下乔玥颜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今日卷入了什么人的计划当中,而她,在无意间竟成了陈闲余的一颗棋子。
惊诧过后,就是被利用的愤怒了。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她因为自身会些医术救醒乔玥颜,还和母亲三人阴差阳错之下保住了乔玥颜的清白,因此自己被太后封了县主之位,但她也高兴不起来。
比起封赏,她更担心陈闲余背后的目地,以及他要做的事……
“义妹,我帮四皇子不假,但要送你礼物也是真。”
他疲惫的睁开双眼,感觉额角在微微涨痛着,尽量忽略身体上的不试,继续说道:“在进宫赴宴之前,我就嘱托母亲今日对你多加照看,你应该知道,我母亲与禇夫人感情甚笃,平常出门在外,两人更是形影不离。”
“禇夫人为人热情大方,八面玲珑,又是太后的娘家人,我母亲知道你是我义妹,又答应了我的请求,今日自会对你多加照顾。在太后面前,她一开口,禇夫人与我母亲交好,又怎会不开口帮着你点儿?”
“再者,这事出在后宫,说出去上位者又觉有损皇室颜面。无论是你母亲,还是我母亲,又或是禇夫人,自身地位已经够高了,但有功者又不能不赏,所以由太后出面,将这赏赐落在你头上最合适不过。”
陈闲余音量不高,有条不紊的说着,他每说一句,一旁端坐着的谢秋灵膝上的手便缓缓收紧一分,一同被攥紧的还有她的心。
回忆当时事发,她们所有人到了太后和皇帝跟前,发生的情况与陈闲余说的一字不差。
甚至,她未有什么开口的机会,四皇子和乔玥颜成了诉苦的主角,她们四个成了有功的证人。
宁帝和太后提及赏赐,三位夫人便将话头接了过去,最后禇夫人更是开口,以一句“施针将未来四皇子妃救醒的是谢三小姐,我们虽然跟着跑了一趟,但可没人家那医术,又是做长辈的,哪里好意思蹭小辈的功劳,金啊银啊的,我们都不缺,与其将赏赐分成四份,不如就请太后娘娘赏谢三小姐一个恩典如何?”的半是玩笑的俏皮话,太后和宁帝在一番商议后,竟大手一挥,封了她为慧仪县主。
“不过封赏虽落在你头上,但今日在场坏了顺贵妃算计的可不止你一个人,有三位份量不低的夫人在你前头顶着,你一个小辈,充其量只是跟着捡了个便宜罢了,顺贵妃又或是三皇子、该怪你什么?”
“又能怪你什么?”
“他们就算心里有气,但凡聪明一点儿,也不会冒着得罪谢尚书的风险,非要拿你当这个出气筒。”
陈闲余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更觉疲累,干脆背靠在车壁上,弯着身子坐,懒懒散散的样子,半磕着眸子,安抚性的看了谢秋灵一眼,“你是我义妹,我自然不会拿你去冒险。”
所以,哪有什么张夫人禇夫人刚好同去给太后请安,又正好和她遇上?
不过是一环套一环,她、张夫人、禇夫人、母亲,三皇子、顺贵妃,以及今日的主角乔玥颜,所有人的反应全在他的算计之中!
陈闲余甚至没避着她,将今日这出谋划的背后之人直接点明,那四皇子呢……陈闲余今日和四皇子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谢秋灵越想竟越觉得胆寒,端坐着的身子也有短暂的僵滞,呼吸放缓,平复了好几秒才找回心神,她侧头望向一旁坐没坐相的青年,开口,喉咙有些发紧,“张相可知义兄今日所做之事?义兄又是在谋划什么?”
她甚至想到,陈闲余是不是已经参与进了朝堂诸皇子之争。
要不是那日之后,祖母曾有一次在她侍疾时对她说起,让她无论如何要相信陈闲余,不要有疑心,今日她也不会真的按陈闲余所引导的那样,一步步按陈闲余所想的那样做。
那祖母对他的信任又是不是也在他的预期之中?
“义妹,今日之事,回去之后不要对老夫人提及。”
他没有正面回应谢秋灵的问题,只是这样说道。
谢秋灵此时心里已对他提起了几分戒备,更觉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语气不自觉冷淡疏离了几分,“你指什么?”
陈闲余也不在意谢秋灵对他的防备,言辞轻浅,“义妹冰雪聪明,自然知道为兄说的是什么。”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有些事,能不操心就不操心吧。
听出他的潜意思,谢秋灵清冷的面容上,嘴角的弧度更是下压了两个度,“义兄以为,我被封县主的事还能瞒的住?”
“懿旨上又不会写你帮了未来四皇子妃,除了今天的知情者,外人不刻意打探又有谁会知道?”
何况宁帝和太后的封口令应该已经下了,想打探也不是那么好打探的,今天回去的谢家三个人不说,久居后宅养病的谢老夫人又怎么会知道。
至于封谢秋灵为县主的懿旨上,只要太后还没老糊涂,就没蠢到自己把这件事公布于众的道理,当然不会提到乔玥颜。
陈闲余估计,大概也只会说什么谢三小姐得她老人家喜欢,品性好种种,所以才被封县主之位。
最后,谢秋灵回到自家马车里,谢夫人看女儿回来后脸色格外沉默,便询问,“怎么了?不是说找你义兄有事要说吗?”
谢秋灵没多言,摇摇头道了句,“没什么,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见她好似并不愿多说的样子,谢夫人也不再问。
张家回程的马车里,张夫人陪着陈闲余坐在后面的一辆马车,怕他回程路上难受,照顾他;其余四人坐前面马车。
陈闲余本来还等着张夫人问他什么,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话语,但出乎意料的,张夫人什么都没问。
快要到相府,马车停下,陈闲余叫了一声,“母亲,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刚站起来,准备先下车的张夫人怔了一下,而后看着面色有些苍白、似乎身体有些不适的人,抿了抿唇,只关心的问了一句,“身体是不是还难受?”
“回去我让人请大夫上门看看,下次出门在外,少喝些酒。”
“……嗯。”
陈闲余过了两秒才慢慢应一声,有些不敢抬头看张夫人的眼睛。
后者下去了,放下车帘,站在车旁,等陈闲余下来的时候还小心伸手扶了他一下。
在外人看来,陈闲余是第一次进宫赴宴,不小心贪杯了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遇到他太子皇兄后,又和四皇子这一场交锋下来有多心力交瘁,确认他太子皇兄是真的变成傻子时,他心中翻腾的悲伤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可为了心中的大计,又必须得强行压下,不能被任何人看出不对。
而他欲要靠近四皇子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本来张夫人还想叫张知越和张文斌扶着陈闲余回金鳞阁的,但被他拒绝了,看他神色清明,走的也很稳当,张夫人也就不再强求。
只一点,让她不解。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还讳疾忌医呢?”
概因陈闲余下车后反应过来,拒绝了张夫人好心给他请大夫的提议,他怕大夫真的摸出什么,也怕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几人站在原地,目送陈闲余独自一人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张夫人皱眉疑惑。
“这么大的人了,多喝几杯酒而已,没什么事,你就放心吧。”
张丞相心中猜出陈闲余是心里有事,嘴上却是安慰张夫人,又叮嘱三个儿女早点休息后,就拉着张夫人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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