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然而,陈闲余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心绪起伏过大,怕睡着后不小心说些不该说的话,于是就用以前的老办法,在嘴里塞上布再睡。


    可他唯一没料到的是,自己会在夜间起烧,导致晨起的时间晚了些,张夫人就过来看看他怎么回事,这一看不要紧,被她发现自己堵着嘴睡觉还发热了不说,意识模糊间,竟差点失手伤了靠近他的张夫人。


    虽说陈闲余当时抓她脖子的时间很短,几乎在两秒之间认出来人是谁后,就迅速松了手,但他这反常的反应到底是引起了张夫人的注意。


    她二话不说就请了大夫,这次任凭陈闲余如何拒绝也没用。


    “贵公子应当是昨日吹了风,风邪入体,再加上忧思过重,心火郁结所致,不碍事,开两副药喝下,等退了热就该没事了,但令郎年纪轻轻,身体底子是虚了些,最好还是得补补……”


    一把白胡子的老大夫坐在陈闲余床边,一边诊脉,一边缓缓说着。


    “这……那便烦请大夫开药吧,该补是得补。”


    张夫人最开始蒙了一下,后皱眉,神情严肃的看了眼靠坐在床上的陈闲余,直接道。


    心里也是纳闷儿,她看陈闲余平时挺有活力,上房揭瓦都不成问题的样子,怎么还身体虚呢?


    陈闲余收回手,还想找找借口,干咳两声,“咳咳,母亲,不妨事不妨事,大夫嘛,总爱把小的往大了说,说来说去就那几套说辞,我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吗,我身体一向好的很。”


    “你闭嘴。”张夫人冷着脸,不由分说制止了陈闲余的胡咧咧。


    一旁的大夫一听这话也不乐意了,“公子这是不信小老儿的医术?小老儿行医治病多年,在京中那是有口皆碑的,公子还是莫要讳疾忌医的好。”


    陈闲余:“……”


    他还想挣扎一下,但触及张夫人扫射过来的视线,又乖乖闭上嘴。


    算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想来找什么理由张夫人都不会信的。


    看他别过脸去略显沉默的样子,张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昨晚约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不想找大夫。


    “大夫这边请,我们出去详谈。”


    张夫人客气有礼的请大夫出去,临走还不忘给陈闲余一个等会儿再找你算账的眼神儿。


    陈闲余:“……”


    面对室内张家几人投来的视线,他干脆躲进被窝,来个眼不见为净。


    “行了,你们大哥这里有我和你们母亲照看,你们不必担心,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张丞相慢悠悠开口道。


    张知越看了眼此刻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们的人,敏锐的意识到陈闲余有事在瞒他们,碰了碰身边弟弟的胳膊,让他及时闭上了想要问什么的嘴,又拉着最小的张乐宜走了。


    室内顿时只剩下张丞相和陈闲余二人,还有站在门外和大夫讨论病情的张夫人。


    一室安静,张丞相自顾自坐在凳子上喝茶,半点不急的样子,直到张夫人让人把大夫送走,入内,她开口打破寂静。


    “闲余。”


    她沉着声,叫了一遍。


    陈闲余乖乖的转身,从床上坐起。


    “母亲。”


    然而张夫人下一刻却又是眉头一皱,看他穿着单衣就这么坐在床上,虽说屋内烧了地龙,但冬日到底还是冷的,又沉着声说了句,“把被子披上。”


    “哦。”陈闲余小心翼翼的看她一眼,乖乖换了个姿势,用被子将自己裹严实。


    然后,半垂着眼皮,不敢看她。


    “我问你,你睡觉还有把嘴巴堵上的习惯,这样睡的好?”


    张夫人仪态端方的站在室内中央,离陈闲余持有几步的距离,肃着脸,面对他问道。


    陈闲余缓缓回道,“我睡着了,有时候做梦就爱咬东西。”


    “也不经常这样。”


    张夫人看着他,脸色更冷了几分,“那大夫说你忧思过重心火郁结呢?又是怎么回事?”


    “大夫年纪大了,十个里面有九个病人都差不多是这套说辞,母亲不必在意。”


    “呵……”张夫人冷笑一声,又扫向一旁喝茶不语的张丞相,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甩袖走人。


    陈闲余叹了口气,“母亲好像在心里起疑了。”


    那走时充满愤怒又带着点失望的一眼,不消多说,陈闲余也能猜出这一点。


    张丞相端着茶盏,淡淡的回他一句:“她又不笨,只是性子纯善,很多事情都不愿多思。”


    简单的人,快乐来得才简单。


    要不然张夫人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也不会看着比同龄的人要年轻的多,每天浇浇花晒晒太阳、花时间美美的打扮自己,做些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大概这十几二十年来,最让她烦躁操心的就是孩子的成长上,比如:二儿子的功课……


    没办法,谁让跟另外两个一个天性老成独立、一个伪小孩儿比起来,就他看着最让张夫人不省心。


    “这次,是我大意了。”


    他也没想到张夫人会大清早来他院里看他,更没想到自己会病。


    两人一个语气淡然,一个声音冷寂、面无表情。


    “知道你不愿意说,她这次问不出来,生几天气也就过去了,不会再追着问,除非……你再做出点儿什么让她又记起来。”张丞相侧身对着他,说到这儿时,转头丢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懂的,翻旧账。”


    陈闲余闻言笑了一下,“父亲还真是了解母亲。”


    张丞相半是感慨的说道:“毕竟是多年夫妻了……”


    是啊,多年夫妻,张丞相要想瞒过点张夫人什么,恐是不容易,事情都发生了,他也没法子。


    张丞相走到门边,借着关门的动作,左右扫视了一下门外的院落,见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闲话就说到这里。现在来说说,为什么病了?你昨天在宫里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站到陈闲余床前,双手负在身后问道。


    陈闲余看了眼他关门的动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小白呢?”


    “被你母亲打发去煎药了,没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又是个脑子不好的笨丫头,怕是午饭比你的药送来都快。”


    现在离吃午饭还早呢,也就是在嫌弃陈小白脑子不好,手脚慢呗,但要说讨厌陈小白这个侍女,倒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张丞相还能放任陈小白继续在金鳞阁里称王称霸,在府中下人堆里都快把她传成祖宗了也不管管?


    还是那句话,人虽然笨了点,但忠心就行。


    “小白有时候还是很聪明的,您别老说她笨,”听到他的打趣陈闲余笑了两声,虽然知道陈小白听不到,但还是积极维护她的颜面,又对着张丞相道,“不就是她之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了您两脚嘛,您不会现在还记着呢吧?”


    听听听听,这是哪个下人能办到的事?


    也就陈小白了,敢踩丞相的脚还什么惩罚都没有,说出去都要让人吃一惊。


    张丞相默了一下,拜陈闲余的提醒,他也想起了那次夜晚惨痛的经历,不再端着架子,就近在他床边坐下,语气颇含几分怨念和气愤,“什么叫不就是踩了我两脚?那次险些没把我脚踩折!你说她天黑看不清路就算了,也不知道提盏灯照明,撞到人了还把自己吓的够呛,一脚下去害得我遭罪,果然还是得找大夫给她看看脑子。”


    说到这儿,张丞相突然怔住。


    是啊,刚才大夫不就上门了吗,怎么没想起来给陈小白也看看??


    张丞相:……大意了。


    其实也就是陈小白跑的快,一直在门外,跟着大夫去拿到药方就冲了,人没在他面前晃悠,自然是一时没想起来。


    陈闲余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还要浓厚,又在张丞相投来的眼神注视下,慢慢恢复正经严肃的模样儿。


    又安静了一会儿,陈闲余复开口道,“昨天,一切正如我所愿,都在计划当中,没出什么大的意外。”


    张丞相立时品出他话里的不同含义。


    “那就是的确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陈闲余坐的不算端正,拢着被子,半垂着眸子望向房间地面,“昨天,我在梅园见到了他。”


    “他在被人欺负。他的症状跟小白不同,比小白的情况要严重。”


    虽然知道这会儿没人,但陈闲余还是隐去了关键字眼,声音一句比一句低沉、落魄,“至少小白只是呆、反应慢,有时跟常人无异,受到欺负还会还手;但他不同,他不会。”


    就像变成了几岁小孩子,可他的皇兄,纵使陈闲余没见过他皇兄小时候的样子,但也不该是傻到受了欺负还不会还手,他的皇兄早慧,又是太子,少时就不凡了,现下瞧着并不止是神智倒退,还失去了一定的判断能力。


    用句最不好听的话来讲就是,傻了。


    如果说刚开始张丞相还没及时反应过来这个‘他’是指谁,但听陈闲余说了这么多,也反应过来了。


    短暂的惋惜过后,心里就徒然生出一股紧张,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问了一句,“他可有认出你来?”


    陈闲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说有,还是该说没有,他皇兄昨天初见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吗?


    可经过他的试探,皇兄又的确不知道自己才是他的弟弟,如果神智还正常,也不可能会当众叫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看见我,叫了不留两个字,还问我是不是也来赏花。我不知道他是已经见过现在的陈不留,因为我们两个长相相似,所以弄不清,还是他真的认出了我。”


    可是真的有可能吗?


    他们分别时,自己才八岁,长相上也有了变化,他的皇兄如今还变成了这样,真的能凭借血缘和感情认出自己吗?


    陈闲余垂下头,默默不语,攥紧被子边缘,眼中也满是痛苦,嘴巴张张合合几次,强忍住喉中的哽咽,接着说道,“但我昨天反应的也很及时,应该没叫在场的人看出不对。”


    因为,还有一个陈不留在前面挡着呢,等闲不会有人产生这么个在别人看来堪称荒谬、又大胆的猜测。


    第42章


    张丞相的心刚提到嗓子眼,又马上放回肚子里,整个人就像坐了趟过山车一样刺激。


    他呼出一口气,不由庆幸,“那就好,你们现在还不到相认的时候,今后切记一定要注意,能不见面还是不见的好。”


    非是他不近人情,而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已逝的皇后娘娘,与陈闲余最亲的两个人就是二皇子和他亲舅舅施怀剑。


    他知道陈闲余极聪明,也能忍,但人在感情上面难免有失智的时候,万一哪一次没控制住露了马脚那就全完了,不光是陈闲余要遭,他丞相府上下也得跟着陪葬。


    “嗯。”


    陈闲余知道张丞相担心的,轻轻应了一声,接着问起当年他皇兄逼宫的事来,可张元明知道的也与外界所知的一样,并无什么特别的。


    最后叮嘱一句陈闲余好好养病,打开门,张丞相看到十几步外,守在金鳞阁院门口的小孩。


    他短暂的一怔,似没事人一样抬脚往院外走去,路过面向着院外而立的春生时,脚步停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距离,他应当是听不到自己与陈闲余的谈话的。


    但张丞相还是多问了一句。


    春生穿着灰色的下人衣服,身量不高,只到张丞相胸口下面一点儿,原本站在院门旁像个木头,听到身后张丞相走近的脚步声也恍若未闻,只一心盯着院外的小路,也不知在盯着看什么。


    闻言,眼珠子转一下,抬头看了眼身前的张丞相,又恭敬的垂下头。


    “你关上门,我就守在这儿了。”


    张丞相心头一梗,但紧接着又听春生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道:“他们三个一直被我拦着,刚走,什么都没听到,我也是,你放心。”


    张丞相看看面前空旷的小路,原本装着淡然的表情也不装了,三这个数字委实太好懂,除了他的三个儿女不做他想。


    张丞相刚提步踏出去,想到什么,又回头看着一张冰块脸儿的春生,神情有片刻的复杂,最终开口道了句,“你做的很好,回头找你家公子领赏。”


    “是。”


    春生对张丞相的态度一直都很恭敬,但这种恭敬更像是知道他是自己主子的爹,所以才持有的恭敬,平素他和陈小白一样,总喜欢待在金鳞阁中哪儿也不去,甚至比陈小白更宅,陈小白至少还和厨房的一众厨子仆从关系处的那叫一个好呢,他不一样。


    春生不和府中任何人打交道或是交谈,性格冷的像冰,又活的像个隐形人,但又总能在陈闲余需要他时出现。


    就像这次,冷不丁就冒出来吓张丞相一跳,哪怕面对领赏的话时,也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欣喜的情绪。


    反正,金鳞阁院里的两个下人,没一个正常的。


    张丞相也习惯了,说完就走。


    “春生。”


    屋内传来陈闲余的叫声,春生冷着张脸走进屋内,立在陈闲余床前。


    后者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院外的谈话,从床头拿出赏钱要递给他,他却没接,只是拿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盯着他看。


    陈闲余无声笑了一下,好似懂了孩子此刻的想法,“事情做的好,总要有奖赏的。”


    “这与你我约定的事,并不冲突。”


    “这钱你该拿着,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春生在安静了两秒后,一言不发的伸手接过去,吐出两字,“谢谢。”


    陈闲余看着他,无奈的笑了笑,轻轻一叹,认真的教导他,“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人的一生不是只有一件事可做,除了报仇,你还应该想想怎么活着,怎么活的更漂亮、更开心。”


    说完,陈闲余脸上的笑滞了一下,慢慢消下去,眼神中也添了一分黯然,这话他娘也曾对他说过,可他用了十二年也仍走在报仇的路上。


    也许等他报完仇,他才能真正开始体会并学着去实践他娘的话。


    春生没有回答,安静的一言不发,陈闲余知道对此时的春生来说,这句话也像一句空气,但至少,他小时候有他娘这样对他说过,春生也应该有一个人来告诉他这句话。


    “你下去吧。”


    陈闲余开口,春生走出房外,在院子里蹲起了马步。


    他最近在练武,不时就跑去找府里教张文斌的武师傅学两招,记住了后就回来金鳞阁练,守在陈闲余身边,也不是非要跟他寸步不离,只陈闲余在家时,永远保持在陈闲余一叫他就能听见的范围内。


    张夫人生他气,陈闲余去哄了一回,但面都没见上就被他母亲以让他乖乖养病、没事别乱跑为由,打发了回去。


    看得出来,这次张夫人是真生气了,不好哄的那种。


    过后,陈闲余就宅在了金鳞阁中,哪儿都没去,每天练练字、看看书,赏赏雪,日子过的无聊又宁静。


    只看着纸上又写下的一个顺字,陈闲余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撂下毛笔气馁的躺回躺椅上去,闭着眼睛,思绪又回到了多年前。


    ……


    “皇兄,你真的觉得害死母后的凶手是她吗?仅凭她一人,再联合温相,哪怕他们手下有人又怎会是上千禁军亲卫的对手?再说母后此行已提前做足了防范,断不可能还让他们有得手的机会。”


    千秋宫狭小的密室内,一大一小两个少年隔着张小木桌,面对面而坐,而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各自摆放着一张白纸,纸上的字分别代表了他们对母后之死真凶的猜测。


    才八岁的陈不留,面前的纸上清楚的写着一个父字;


    而对面的太子陈琮,则是在纸上写着一个顺字,只这字的最后一笔落得极重,写完毛笔也久久没从纸上离去,显然,他对自己的这个答案心中也是存疑的。


    可不是顺妃,难道真要他怀疑是那个人杀了他的母亲吗?


    陈琮搁下笔,凝望着纸上的顺字,久久没有言语,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视线上移,一眼看到了陈不留面前纸上的字,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想再看。


    “不留,母后走前曾清楚的告诉我们,如果她此行真的遭遇不测,派人刺杀她的背后之人就是顺妃。”


    “可随行亲卫折损近半,数百人身亡,皇兄,你真的认为温相有那么大能力找来那么多刺客?”


    陈不留是不信的,这就是把京都数十公里内的所有山匪召集起来,组成一支人马,也不过上百左右,如何能致使三百多人的伤亡?


    且对手还是护卫京都的精锐军卒。


    对方少说人数也在三百以上,更可能不止这个数,但温相手里又没有兵权,除非他秘密和周边哪个守将牵连,说服对方秘密出兵,可劫杀当朝皇后这种重罪又有几个有胆子敢这么干?


    再说,周边城镇但凡有军队出行,不可能做到毫无动静,但你要说温相秘密养这么多死士?可能性太小了,且极耗人力财力,一个温家根本撑不起。


    “皇兄,其实你也怀疑他,只是你不敢相信。”


    “母后是皇后,她死在离京都二十里的地方,整个京都能杀她的就只有宫里的三个人,顺妃、父皇、太后。”


    小小的陈不留脸上是超乎他年龄的稳重、成熟,他有条不紊的分析着,低头看着纸上的父字,眼神冰冷如刀。


    “太后虽不喜欢母后,但也不会真的派人去杀掉一国之母,顺妃是和母后最不对付,但以温家的势力,我还是不敢相信母后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还是死在温家手中。”


    “只有这个人,他有能力杀掉母后。他不喜欢母后,他想除掉母后和我。”


    从椅子上起身,静立着面向黑暗沉思了许久的太子陈琮回头,注视着他,“不留,我知道你怀疑他。”


    “你怀疑是他害死母后,无可厚非,”顿了顿,陈琮将纷杂的思绪理顺,想着要怎么说,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开口。


    “这几年里,父皇和母后感情不和,对你也是…冷脸相待。”


    其实不止是冷脸相待,他父皇甚至是都不想看到陈不留,他和母后不是没从中劝过,可没用,父皇对他弟弟的不喜就像是深入骨髓里的,完全无可奈何。


    甚至因为多番护着陈不留,父皇和母后的感情也一日不如一日,自陈不留四岁时起,双方就几乎不曾怎么讲过话了,从未有过夫妻温情的时刻,这些就是陈不留所看到的。


    但他又要如何和弟弟说,说自己记忆里和父皇母后相处的画面与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呢?


    而且父皇待他也与陈不留不同。


    陈琮怕开口不当伤了弟弟的心,但过去的事又总是绕不过去,如果要对他说及从前的事,陈不留相不相信是一回事,一旦说了又像是刻意突出他和弟弟的不同,他怕陈不留多想,会自怨。


    中间停顿良久,他复说了句,“可要说,父皇真的能狠心杀害母后,我还是不信。”


    他的眸中有痛苦,有迟疑,追忆道,“哪怕这几年里,他们多有不和,可在我的记忆中,父皇和母后也曾恩爱非常。”


    他知道这话在陈不留听来,可能没有多少说服力。


    可他见过的…真的见过的,哪怕那时他还小,但他记忆中的父皇母后曾那般恩爱。


    哪怕现在,纵使看着像是不爱了,可父皇从未当着外人面给过母后难堪。


    有所争吵也从来只在陈不留身上。


    他实在不敢想象,有一天,父皇会将屠刀指向母后。


    “他不会对母后下手的。”陈琮还处在变声期,嗓音带着一些沙哑,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如果他真的对母后起了杀心,你觉得,母后会察觉不到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如何抛开不谈,母后也不是一个因情失智的人,可她在出宫前,唯一指认的真凶也仅有顺妃温梦云,她亦没有怀疑过父皇会想要杀她。”


    陈不留沉默了。


    在他出生之前的父皇母后是怎样的,陈不留确实未曾见过,只听人说过他母后和父皇曾经多么多么恩爱,甚至要不是因为太后从中插一脚,父皇后宫中也不会多上那么几个女人,也只会有她母后一个。


    但他见过,那个向来厌恶他的父皇是极喜欢他的太子皇兄的,这一点,连他都得承认。


    可他母后死了,有能力做到的三个人中,他对宁帝的怀疑值达到了顶峰,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的半分钟里,昏暗的烛火映照下,尚还稚嫩的陈不留脑中回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个画面,口中不自觉的呢喃出声,“如果,母后非要护着我,而他,又非要杀了我呢?”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说不上来为什么而铭记,只是记忆深刻。


    那时的宁帝站在千秋宫门外的宫道上,身边除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太监,谁都没带,他站在黑夜里,身边未提灯,无声无息的凝望着在院内看星星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像是似有所感般,一转头,对上的就是宁帝那双极幽深阴暗的眸子,冷的像深渊里食人的巨兽,立在黑暗里,随时都能冲出来将自己撕成碎片,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宁帝走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身上也全是冷汗。


    “皇兄,他想我死。你觉得,杀了我和母后之间,对他来说,哪个更重要?”


    才十三岁的陈琮怔住,哑然,不知所言,一时也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可那时,尚且才只有八岁的陈不留,不知是因常年不受父亲待见所以对他没有感情,还是他们这对父子真的生来就犯冲,他下意识的、像是第六感又找不到原因的,脑海中就自动印现出了答案。


    ——为了杀死自己,他已经到了连母后都可以舍弃的地步。


    第43章


    可皇兄啊,那时的你明明已答应母后会按她的安排行事,一旦她真有不测,你就向父皇提出代她去边关,看望长年守关的舅舅,再以病重为由从此留在边关,待日后羽翼丰满之时再回京都。


    甚至,如果他父皇有收回舅舅兵权或者废太子的倾向,就直接逃去边关再联合舅舅举兵回京夺位,这一切全凭太子以当时情势而定,自己衡量。


    然而,你又为什么最终还是在母后死后,带兵逼宫呢?


    你造反所要针对的目标,到底是皇帝,还是顺贵妃?


    陈闲余还记得,自己被桃宛带着仓惶离宫那日,他的太子皇兄最后派心腹给桃宛送了封信,接着,整个皇宫大乱,桃宛带着他趁乱提前逃出了皇宫,比母后安排的时间还要早。


    后来打开信,纸上是字迹匆匆又潦草的几行:


    “不留,拼尽全力活下去,我是先手,你是后手。若我胜,待兄接你回宫;若我败,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反败为胜的一天,另谨记,他已非你父!夺位之争,不必留情!”


    信的内容,到现在陈闲余还能一字不落的记得。


    可他仍想不明白,自己皇兄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原剧情里,太子陈琮认为是顺妃温梦云杀了皇后,怒而提刀冲去报仇,最终被皇帝以不敬庶母的罪名关押在东宫,后来被她暗中下药,毒成傻子,皇帝为了江山社稷也不得不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从此他被养在宫中。


    母后怕自己皇兄会走书中老路,出宫前再三叮嘱他要沉住气。


    可现实中,他的太子皇兄,却是带着母后麾下的凤卫逼宫谋反,宁帝这次是先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接着,他的皇兄就如书中一样被人毒成了傻子。


    “顺……顺啊……”皇兄,你当年在写下这个答案时是怎么想的呢?后来改变主意又是否与顺贵妃有关?


    主室外的廊下,陈闲余抱着暖炉躺在躺椅上思索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衣袖垂落遮住他的面颊,反复回想着当年往事,口中不自觉低声呢喃。


    这时,旁边插入一道声音,“就算是新的一年想图个吉利顺遂,也用不着写这么多顺字吧?”


    陈闲余猛的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张知越,又放松下来,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张知越自然的走上台阶,走到他身边,拿起小桌案上的字看了起来。


    一连数张,写的都是一个顺字。


    张知越:“怎么?难道你近来不顺,所以一直写顺字想冲冲晦气?那也该用红纸写,而非白纸。”


    难得,他这素日里见了他多是如夫子般说教的二弟,也会开玩笑了。


    陈闲余睁开眼睛,懒散的道:“没红纸,用白的也能凑合。”


    “这可不一样,你不怕越写越不顺?”


    “心意到了就行,灵不灵验看老天。”


    陈闲余在胡说,张知越知道,陈闲余也知道他心知肚明。


    只是一个顺字,代表不了什么。


    张知越也不能猜出其中真意,左右望望,陈小白宅在屋子里不出来,从打开的窗户能看见她正捧着本书,应该是又在看话本;而院中唯二的下人见他来了也视若无物,继续打着自己的拳,浑然忘我。


    张知越放下架子,自己去屋中搬了个板凳出来,就坐在了陈闲余对面,坐姿端正,仪态君子。


    “大哥的病怎么样?”张知越问。


    陈闲余声音淡淡:“好些了。”


    “大哥,母亲近来心情很是不好。”


    这次,陈闲余干脆闭上眼睛装没听见,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去哄了一回,母亲连面儿都不见。可她想知道的,他又没法如实相告,他累了,冷就冷着吧,等过段日子再说。


    “她为什么生气你应该知道,母子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张知越瞥了一眼陈闲余。


    见他无动于衷,就知他这回是铁了心要闭紧嘴巴,哪怕张夫人一连几日不理他,他都没有松口的趋势,双方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僵局。


    张知越劝了两句也就不再劝,说了句,“今天守岁,晚上家宴早点过来。”


    这几日,陈闲余都是在自己院中单独用饭,从前不觉得,现在饭桌上徒然少了个人,还真有点不自在。


    提醒完后,张知越便离开了金鳞阁。


    今天正是年节,午后起,屋外便又飘起了小雪,陈闲余病还未好全,还有些咳,一家人用完一顿还算热闹的饭,陈闲余就坐在茶室窗边,独自一人赏着窗外的雪,也不知在想什么,愣愣的出神,安静的有些不像平时的他,可也莫名显得有几分孤寂。


    今天第二个比较安静的人就是张夫人了,陈闲余披着披风在窗边赏雪,张夫人坐在火炉旁烤火,眼神总似偶然般飘到陈闲余的方向。


    安静的时间越长,她面上就越严肃,直到最后两道秀眉都慢慢皱了起来。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第二天黎明,其他人都去睡了,陈闲余也颇为困倦,要走时,耳边突然传来张夫人一句:“谢礼备好了吗?”


    他以为这不是对他说的,但闻声还是朝张夫人看了过去。


    就见她正端肃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神情颇为冷淡,但这话应该、确实是对他说的。


    陈闲余短暂的一怔,大脑飞快运转,几乎是一秒就明白张夫人这是在问什么,“备好了,母亲。”


    “那三日后,我们就去禇家。”


    “好的。”


    母子俩间简短的对话完毕,另一边或在伸懒腰或在套外衣准备出去的几人同时动作慢下来,听着这边的对话。


    张文斌探头,看他娘真的走远了,这才三步并两步凑到陈闲余身边,好奇道,“说,你怎么做到的?还是偷偷做了什么?娘竟然主动开口跟你说话?!这基本代表你们算是冰释前嫌了!”


    你要问陈闲余,陈闲余也不知道。


    他好像还没开始下一步行动,张夫人就主动愿意将之前的事揭过去,人的想法千变万化,他又如何知道张夫人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


    “我回去了,父亲。”


    “嗯。”


    他拱手向张丞相行礼,没有多理张文斌,这反应对比以前十足的不正常,但近来的陈闲余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常常一个人静坐,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不是很美好的问题,也许真是病中精力不足才这样,总之没有陪张文斌闹下去。


    张文斌看着这人离开的背影,不解的歪了歪头,“他这是最近吃错药了,还是真虚啊?就像大夫说的一样。”


    之前他还和他小妹讨论过,但身体底子这种东西吧,看外在还真看不太出来,他们又不是大夫。


    反正最近的陈闲余在张乐宜眼中,瞧着是挺虚的,时常一个人在那儿emo,也不知道整天都在想啥。


    “不如也让大夫给你们俩开几副补药吃一吃不就知道了?省得你们还有心思老盯着你们大哥。”


    他指的正是前两天三人想偷听这事儿。


    张丞相的声音响起,张文斌和张乐宜顿感不妙,立时就要开溜。


    张知越敏锐的察觉到父亲的视线也在他身上停留过,马上拱手告退,“孩儿想起还有事未处理,这便下去了。”


    另外两人几乎和他前后脚跑的。


    张丞相在他们身后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群皮猴子……”


    不过张夫人要带着陈闲余去禇家的事,倒是没听他俩说。


    他想着。


    回屋后,见张夫人坐在小榻上像是在走神儿,连张丞相入内都没发现,他出声问,“夫人这是在想什么?这般认真?”


    张夫人一下回过神儿,却是不想看见他,背对他没好气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呀,也不见你把你心里的秘密告诉给我啊。”


    看来是还有气,也果真如他们所料,张夫人果然察觉到什么。


    张丞相思索着,想着找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然而,等了一会儿,忽听张夫人背对着他,继续开口道:“我问过小白了,闲余那孩子小时候经常会说梦话,时常容易夜半惊醒,后来,闲余就习惯在晚上入睡前把嘴巴塞上,直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不再容易半夜做梦醒来,也不再说梦话为止。”


    张丞相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想叹气,下一秒,抬头正对上张夫人转过来的视线,预感到不妙,果然就听张夫人正视着他,认真问道,“闲余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连晚上睡觉都不能安心?!他堵嘴也是怕梦中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吧!”


    张丞相神情一肃,忙上去一把捂住张夫人的嘴,不由庆幸还好房中没侍女在,后一秒发现一直贴身伺候张夫人的方妈妈也不在,张丞相瞬间意识到自己中计。


    果然是在自己家,太放松了,他松开手,心里叹气。


    张夫人冷笑一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张丞相,嘲讽道,“紧张什么?院中的下人早就都被我打发了出去,没人听到。”


    “不过就是些梦里的胡话,有什么好问的……”张丞相神情淡然,不以为意的抚抚衣袖。


    张夫人又问了一句:“你真不告诉我?”


    “他能有什么秘密啊,夫人你就是想多了。”


    张丞相转身做好了和张夫人继续打太极的准备,但没想,后者见他转过来了,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转瞬换了幅表情,一派的轻松自然,“好,那我不问了。”


    “……”


    张丞相懵了,怎么说呢,一瞬间就感觉他都做好了全副武装,结果敌人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张夫人看他有一瞬傻愣在原地的样子,颇觉好笑,也如实的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语调柔婉,“我不问了还不好?还是你和闲余真有什么事儿是我不能知道的啊?”


    反应了两秒,张丞相才放下心中的犹豫,半是怀疑的应了声,“……好,也没什么事儿。”


    “再说,闲余幼时的事我又如何知晓?”


    张夫人含笑点头,看样子是真不在意。


    张丞相一时也弄不清自己夫人这是闹哪出,怎么话风说变就变,还是他太紧张了?


    但不问了总归是好事。


    张丞相为防万一,干脆躲出去。


    然在他走后,张夫人脸上瞬间就收起了笑,神情凝重,她直觉,陈闲余身上藏着的秘密不小,恐怕还是个大问题,不然张元明怎么都到这份儿上还不敢跟她实话实说?


    第44章


    三天后,陈闲余的病也基本好全了,只每天一碗的补药却是不间断,他敢晚一刻不喝,陈小白就敢直接到张夫人面前告状,然后对方就会亲自盯着他喝药,还是逃不过。


    搞得陈闲余现在看见药碗就胃里直犯恶心,手上动作还不能慢。


    出发去禇家前,一口气干了今日份补药,陈闲余顿时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看着端着空碗慢悠悠走了的陈小白,连背影都透露着一股愉悦,小声吐槽,“这个小白,不就是说她最近吃的多长胖了些吗,怎么还不高兴记仇呢……”


    张夫人最后检查一遍小厮手里捧着的礼物,确认无误,回头听见这话,说道,“走吧,还有,小白哪里胖了?没事儿少说她,她爱吃些怎么了?我们相府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一个丫头。”


    陈闲余一时间有些自我怀疑:“……”


    不是,我好像也说没什么吧,怎么感觉我要失宠了?


    难道是他养病期间,张夫人和陈小白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在马车上,他试探性的问了几句。


    张夫人一听就明白了,也不跟他兜圈子,故意逗他,“怎么?你这是怕小白脑子不好,跟我说些不该说的?”


    面对张夫人微眯起眼睛打量向自己的目光,陈闲余顿觉如芒在背,连忙否认,“哪有哪有,母亲想多了。”


    他面上装着茫然淡定的模样,张夫人笑了笑,算是放过他,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虽然陈闲余进相府的第一天就告诉过陈小白,以前的事情谁问都不能说,但他也拿捏不准这个大馋丫头会不会被一块儿好吃的就给收买了,不行,回去还是得问问她去!


    张夫人准备好给禇家的年礼足有三大盒,又添了当初禇荣派人送陈闲余回家的谢礼,东西多的得随行的小厮得用双手抱着才行,除此之外,陈闲余还自己提着一个红色的礼盒,两人亦步亦趋跟在张夫人后面,进了禇家。


    禇家虽是太后娘家,但族中出息的子弟没几个,禇荣是其中最拔尖儿的。这座宅子乃先帝赐下,中间经过两次修缮,看不出多少老旧的痕迹,只到底是武将之家,府内装饰不似相府雅致精巧,也没有富丽堂皇,多显得空旷、大气,后院还设有一个偌大的演武场,陈设了一排一排兵器,设有一众行伍中人才会用到的玩意儿。


    入府,从回廊下经过,陈闲余一眼便看到演武场中,正有不少老人或身有残缺之人在练体,有的打的火热,也有在一旁观战喝彩或喝酒闲聊的,冬日里穿着薄衫也丝毫不见他们有寒冷的迹象。


    陈闲余看了他们几秒就移开视线,他们的目光也自陈闲余这个路过的生人身上扫过,尔后便快速收了回去,然那眼神里的锐利,与普通人大有区别。


    “他们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自你禇滇伯父还在时起,褚家就每年都会收留一些因伤,或年龄到了、不得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孤寡将士,将他们留在府中当个护院,也算是给他们一口饭吃,有个去处。”


    “也有的想自己做些营生的,你禇伯父和珍姨也会不吝帮上一把。”


    “后来,哪怕你禇滇伯父走了,你珍姨也一直坚持这项善举,年年如此,就是前些年褚家最难熬的时候,也没说要把他们赶出去,你珍姨啊,可是不容易。”张夫人感叹一句。


    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人走过拐角,演武场中的诸人也被他们落在身后,陈闲余看向前方带路的张夫人,脑袋里想着另外的事,闻言似是而非的附和一句,“是不容易。”


    “若有贼人想进府对主人家不利的,怕是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要被打出去吧。”


    张夫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这话风转的挺快的。


    陈闲余也知道自己这话听着突然,咧嘴颇为不好意思的一笑,立马补充,“禇伯父、珍姨仁善,好人会有好报的,大概也没哪个不长眼的真敢撞上去。”


    张夫人心下像是被软刺碰了一下,虽觉出这话有两分古怪,又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也只当自己想多了,“那当然,你当这些从沙场上退下来的士卒是吃素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继续走。


    张夫人不知道,今天还真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要撞上去了。


    陈闲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礼盒,默默把心中的盘算变了变。


    年节刚过,听闻张夫人今日要来,禇夫人一早就等着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朱红色云纹锦衣,乌黑的发间戴着几支梅色点金发钗,石榴红色耳坠,艳若云中红霞、雪中仙子,听到府中下人来禀说张夫人来了,忙快步朝府门方向迎去,半路上和携礼而来的张夫人三人相遇。


    “哎呀,文欣你可算来了,真是让我好等。”


    “快快,茶水早就备着了,快跟我进来坐。”


    甫一见面,还不待行至近前,禇夫人热情好客的声音就传来,话音落,多日不见的两人也亲亲热热的聚在了一处,互相拉着手,笑容满面。


    跟在禇夫人后面,落后她几步走过来的,还有禇荣。


    两个年轻人见面,互相点了个头,打声招呼便算是见过礼了。


    张夫人一边笑着回她,一边与她捥着手往茶室走去,“瞧你这急的样子,又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看?”


    “果然瞒不过你,这回我刚新得了一个好宝贝,保准你见了也要赞一声稀奇。”禇夫人神神秘秘的说道,兴高采烈的样子,高兴极了。


    “真的?什么东西呀?”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


    两人在前头聊的火热,身后并排行走的两个年轻人却并不见多说话,安安静静的,气氛倒也不觉尴尬,毕竟一个性子真咸鱼,一个从心理上就不愿和身旁人多说。


    直到双方在茶室坐下,禇夫人就迫不及待的叫人拿出了她口中的宝贝。


    原来,那是一株太后赏下的碧玉松,足有成人膝盖高,雕刻的活灵活现不说,还带有一股幽香,寓意还好,昨天刚赏下,正好今天张夫人等人就来了,恰是赶上禇夫人对此物喜爱的时候,就端来给两人赏玩一番。


    气氛热闹时,张夫人方开口提到当初禇荣派人送陈闲余回府的事,并表达了感谢,陈闲余亦是紧跟着送上谢礼。


    乍一听闻他们提起之前的事,禇荣还有些怔然,脸上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笑,也不是无措,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心虚和尴尬,虽有掩饰但仍能看出,“我、咳,张大公子客气了,当初下令送你回府的是安王,我不过是听令行事,不敢当一个谢字。”


    陈闲余一看他这半低着头,略显心虚的样子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眯了眯眼,回道,“安王那边自是已经谢过了的。再说,送我和小白回去的是您手下的将士,没您的首肯,他们自也是不敢行动,当日已谢过他们,今日特地上门来感谢禇副统领。”


    他叫的是职称,并不显得多亲近。两个长辈也只当他二人还不熟,等多见过几次就好了。


    “我……你不必多礼。”


    禇荣讷讷的不知所言,干巴巴的接了句,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禇夫人哪里还不懂自己儿子这是怎么了,为他的笨拙逗笑,却也没有当着另外两人的面说破的打算。


    毕竟,当初左相张元明私生子找上门来的事,她算是京都所有人里知道的最早的一个,作为间接承担送人上门任务的禇荣,一回来就将此事告诉了她,后更是忐忑心虚又不安了好一阵儿,就怕消息是真的。


    他母亲与张夫人的交情摆在这里,他自然不希望张夫人因此伤心难过,但好在,消息是真的,但结果是好的。


    “禇副统领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再提了,不然反倒显得见外。只是我这专程托人找来的好酒,可不能不饮,今天还望珍姨和禇副统领赏个光,品鉴一番啊。”


    陈闲余洒脱一笑,抬手拍拍自己带来的礼盒。


    四四方方的盒子放在茶案上,随着陈闲余的一言落,四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带来的东西。


    “哦?是什么样的好酒?闲余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可得好好尝尝。”禇夫人笑道,也不跟他客套,她还记得当初陈闲余给张夫人酿的桂花酒,那滋味确实不错,也不知道这次带来的酒又是什么样的?


    陈闲余笑了笑,手上动作很快的就打开了礼盒,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坛酒。


    “好哇,那我先不说名字,且看珍姨能否品出其酒名,说不定这酒您也曾喝过呢。”


    “是吗?”禇夫人疑惑,愈发好奇起来,看着陈闲余将酒开封,依次为几人斟满。


    这时,陈闲余视线一扫室内候着的两个侍女,似兴起又犹豫地开口,“珍姨,光喝酒也乏味,不如我们来玩儿行酒令如何?不过,我文采一般,能不能……”


    他尾音拉长,没再说下去,不好意思的用眼神望向室内的两个侍女,这意思再明显不过,禇夫人一下子就懂了,心中好笑,倒也如他所愿的屏退左右,只是话中带着一股子促狭,对待府中侍女也不缺亲切。


    “行啦,你们先下去吧,无需侍奉在此。再待在这儿,待会儿我们张大公子玩儿行酒令输了,可要觉得丢人无地自容呢,咱们啊,给他留些面子。”


    她笑出声来,室内的两个侍女也互相看了看,面上挂着浅笑,知趣的退了下去。


    陈闲余脸上滑过一抹尴尬,弱弱地唤了声,“珍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肚子里墨水本就不多,就别打趣我了。”


    禇夫人抬袖微微掩唇而笑,但笑弯了的眉眼却完全遮不住,视线看向一旁的禇荣,笑着安慰陈闲余,“没事儿,你禇荣表兄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武夫一个,说不定还不如你呢。”


    禇荣:“……”


    他在一旁默不作声,心生无奈,但也不能拆台不是?再说,他还真不知道陈闲余文采到底怎么样,继续维持自己安静有礼的人设。


    倒是张夫人,莫名狐疑地瞅了眼坐在身旁的陈闲余,搞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玩行酒令,陈闲余能玩的明白吗?


    对此,她表示很怀疑。


    虽然这样想,但人家母子没反对,还被勾起了兴致,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第45章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身穿灰色道袍身材瘦高的男子推开茶室大门,一边走进来,一边问:“大嫂,不知唤我来有何事?”


    声落,无人应答。


    定睛一看,茶室西侧的长方形茶案上四个人静静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对他进来的动静更是充耳不闻。


    室内安安静静。


    “大嫂?”


    两男两女趴的整整齐齐,依旧是毫无动静。


    禇康觉得纳闷儿,又轻唤了两声,“嫂嫂?荣儿?”


    他闻到了室内的酒味儿,正想着,他们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明明刚刚还让侍女来唤他,现在就醉倒在这里,那叫他来是干什么?


    他走近两步,低头一看,然而这不看不要紧,视线甫一触及案上趴着的几人时,他清晰的看见侧趴在案的禇荣鼻下两道明晃晃的血迹,他一惊,视线急转向他身旁的禇夫人,以及对面的张夫人,三人鼻下皆带着两行乌红的鲜血。最后一年轻男子埋头,面孔未对着他的方向,但不用看也知道这情况该和另外三人一样。


    血迹中隐隐带着黑,明显不正常。


    禇康大惊,慌忙上手摇晃着禇荣和禇夫人,“荣儿!荣儿!醒醒!”


    “珍珍!珍珍!”


    “你们快醒醒!”


    接近叫了几声后,两人依然是全无反应,再看对面的张夫人两人也是如此。


    禇康心下关于他们中毒的念头越来越深,然而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又怎么会中毒呢?!


    他视线锁定在几人面前的酒上,他端起案上的酒杯闻了闻,然而越闻这酒的香气越觉得熟悉,两秒之后,他猛然想起来了,半惊半疑的沉声吐出两字,“烧雪!”


    这酒他曾有一次去边关时尝过,入口辛辣灼喉,喝过一次就叫人印象深刻,再难忘,在以严寒著称的北地十分受人青睐,也因此得了这个名儿。然而这酒在京都内地,并没有多少人喜好,尝过的人也不多。


    明确几人是中毒后,禇康来不及耽搁,一边抱起禇夫人就想往医馆跑,一边朝门外大声呼喊道,“来人!快来人!他们中毒了!”


    “别叫了,他们没中毒,还好好儿的。”


    身后,青年低沉缓慢的声音直接让禇康剩余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蓦的转身,就见一身雪色对襟长袍的青年跪坐在那里,神情冷冷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说道。


    “我是该称你为禇二爷,还是该叫你禇滇统领、禇滇将军,禇滇…伯父?”


    轮到最后一个称呼时,陈闲余笑了,短促的笑声讽刺又漠然,眼中更似蕴藏着无尽风霜冰刺,扎得禇康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惶然,又或者说因为太过惊骇而变得一片空白更准确点儿,室内一时安静的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门外小跑进来两个侍女,她们是听到了禇康的声音才进来的,忙问,“二爷有何吩咐?”


    就是这一声二爷,将禇康的灵魂叫回原位,却是数秒未能开口发声。


    他警惕又忌惮的紧盯着陈闲余,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的,面有犹豫。


    后者也不在意他的打量,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垂下眼帘,平静地道了句,“说了没事便是没事,若不放心,尽管带着人去看大夫吧,只是,这次没事,下次却不一定了。”


    他尾音渐渐沉下来,禇康一怔,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默默低头看了怀里的禇夫人一眼,又看看室内另外还晕着的两人,张了张嘴,终是对着进门的侍女吐出一句,“无事,你们下去。”


    想想,又补了一句,“守在院内,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两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同款的纳闷儿不解神色,但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好老实告退,“是。”


    茶室大门重新被关上。


    直到此刻,禇康才慢慢冷静下来,面上也是从未有过的沉静冷肃之色。


    他将禇夫人放到一旁躺好,自己坐到了原先禇夫人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陈闲余一颗心越来越沉。


    他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陈闲余也在注视着对面的禇康,不,或者应该叫他禇滇才更合适。只是比起幼时见过的他,现在的禇滇更加苍老,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像是饱经风霜,头发花白,一脸的暮气沉沉,身上带着常年跟香符砂丹打交道的气味儿,身材干瘦,早已没了当年英武和意气风发。


    只是,这又该怪谁呢?


    陈闲余敛去眼底的恨意,抬眸,淡声回答他的问题。


    “在下,陈闲余。”


    “今日来此,只为弄清楚一件事情。”


    禇康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张相认回来的那个儿子,只是方才陈闲余的话给了他太多惊吓,且,现下这一幕实属不正常。


    他下意识回绝,“张大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事而来,但你问我是没用的,我就是一个常年寻仙问道的方士,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他目光落在面前的酒上,心底直打鼓,“敢问我大嫂和侄儿这是喝醉了,还是……怎么回事?”


    他还看了眼对面同样人事不省的张夫人,猜到陈闲余该不是下的狠手,但也不知道对方这是下的什么药。


    陈闲余看着他,神情冷淡的缓缓答道:“我在酒里加了些补身体的药材,补过了头,流鼻血,正好看到室内有墨,就拿笔蘸了点混在鼻血里,不然怎么让禇统领以为他们是中毒呢?”


    “当然,晕迷不醒,是因为还加了迷药在里面。不用一杯,半杯就足以让人昏睡个一夜。”


    禇康沉默,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


    对面的陈闲余轻扯嘴角,发出一声嘲讽的哧笑,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珍珍?荣儿?你这么叫禇荣还正常,但是这么称呼你的嫂子,是不是太过亲密了?”


    “禇康有没有去过边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好酒,烧雪这种烈酒估计更是连碰也不会碰。倒是昔日的禇滇统领,曾去过一次边关,与施大将军同帐宴饮,喝的便是烧雪。”


    陈闲余不急不慢,却字字如钝刀割在禇滇心上,“禇滇统领,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呀,犯下如此大错,还能安然无恙的苟活在世十二年,顶替自己亲弟弟的身份活下去,让他代你赴死,看着妻儿在旁却不认,任由他们在禇家风雨飘摇之时,独自撑起偌大的家族。”


    “你……会做梦吗?”


    “这些年来,你活的可还安然快乐?可有午夜梦回见到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陈闲余语气先是缓慢,后猛然变急发沉,音调也更加冷。


    禇滇心头一跳,急切反驳,“你少胡说!禇滇是我大哥,我只是禇家二爷!你认错人了!”


    “是吗。”陈闲余面无表情的问一句,却半点不像是疑问的模样,沉声说道:“陈不留回来了,你知道吗?”


    这个名字一出,禇滇顿觉脊背一寒。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当年敢谋害他母后的人,包括他皇兄的仇,也会一起报。禇滇,你觉得,你逃得过吗?”


    “你禇家,还能逃吗?”


    禇滇身体徒然一僵,身体的行动快过大脑,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拔出头上的木簪,隔着茶室,挥手迅速逼近至陈闲余脖颈,脸上除了深深的惊惶,就是冰冷的杀意。


    “说!你到底是谁!”


    陈闲余半点不在意已经抵在他颈间的簪子,只是饶有趣味的望着禇滇,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的他才终于可窥见一点儿当年的锋芒。


    陈闲余:“寻仙问道这么多年,把你脑子也给寻没了?”


    “我叫陈闲余,当朝左相张元明长子,齐文欣是我母亲。”


    “别扯这些没用的!我问你真话!”禇滇眼神发狠,十二年来不曾锻炼过的身手,早就退化的不成样子,但此时他拿着簪子的手却异常的稳。


    他以为他的武功已经全废了,连杀只鸡都困难,但他敢保证,如果今天陈闲余不说真话,他依然能有杀死他的实力,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陈闲余:“这就是我的真话,全京都都知道的事,但有一点,却是别人不知道的。”


    “什么?”禇滇冷声问。


    他倏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反问,“禇滇统领是否已见过安王?我和他,长得很像吧?”


    “因为我,就是安王的替身啊。”


    房间内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禇滇看向陈闲余的目光比先前多了一分怀疑,知道他不信自己这话,陈闲余轻笑一声:“顶替张相庶长子的身份进京,很稀奇吗?至少,我成功蒙混过关了不是吗?没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除了现在的一个你。”


    顿了没两秒,陈闲余紧接着说出的话却叫禇滇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我若今日不能平安走出禇家,用不了明天,今日你们禇家上下都要给我陪葬。”


    “若非早知你身份,觉得你还有些利用价值,我主子又怎会叫我上门来走这一遭,我已表明我的诚意,你若执意不肯配合,那我们之间便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杀我与不杀,我主子都没有再留你的必要,不如现在就为皇后娘娘报仇,让明年的今天,成为你禇家上下的忌日!”


    陈闲余冷笑,眼神锐利,浑不见惧怕。


    禇滇心尖儿在颤,手上也不自觉轻微抖了两下,目光死死的盯着陈闲余,犹疑不定,又惊又怕,“安王?我禇家未犯大错,他又有何理由来杀我们?”


    陈闲余既说他是安王的替身,那他背后定是在为安王效力,这么问,也是在试探他所说是真是假,安王陈不留又到底知道当年之事多少。


    “你以为你能唬住我?”禇滇眼神更加狠厉,将手中的簪子更往前进了一点,就差将陈闲余的脖子扎出血来。


    陈闲余步步紧逼,微微扬起一些音调,郑重而认真地问他,“当年皇后之死不了了之,看似真凶未明,然而,真相其实不难推断。”


    “能造成如此多的人员伤亡,行刺的人马数量定然不少。当时从京都带兵出京的人马,只有两拔,一队是你,奉命接应皇后归京;一队是晚你一步出京的明王,但等他带兵赶到时,皇后已死、七皇子失踪。”


    不足手臂长的距离里,陈闲余清楚的看见禇滇眼底的惊恐以及慢慢紧缩起的瞳孔,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笑容越咧越大,抬手抓住对方抵在颈间的簪子,用手握住,感知到那只手在颤抖。


    禇滇怕了、真的在怕,他甚至十分恐惧着陈闲余接下来会说的话,他已有预感。


    最后,果然预感成真。


    “你说,杀了皇后的到底是谁?什么样的毛贼、刺客能有这么大胆、这样大的能耐。”


    “禇滇,你是奉命去接应皇后,还是,奉命去杀她的?”


    陈闲余一字一句,缓慢又坚定的像钉子插进禇滇的心脏,两人对视着,一个寸步不让,一个快要溃不成军。


    细长的木簪在两只用力的手中被抓紧,终于,随着“嘎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陈闲余的最后一句落下,禇滇也似脱力般倒退跌坐回原位。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缓又有如千斤重,“你又是奉的谁人之命?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你能奉谁的命呢,无外乎,只有一个人罢了。”


    “皇命,不可违,对否?”


    第46章


    “你、你是来做什么的?”


    足足几息时间过去,禇滇颓然的坐在原地,佝偻着背,脑袋微垂,再也不敢看对面的陈闲余一眼。


    那张和安王过分相似的脸,总会令他莫名生出一种是陈不留正坐在他面前的感觉。


    面对安王,他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心虚,因为,当年皇后之死确实与他有很大关联。


    甚至,他就是因为听说了他回京的消息,这才赶回京都,也曾远远的在街上瞧过他一眼,却只敢继续躲在暗中,什么都不敢做。


    没想到,还是被他派人找上门来了。


    哪怕面前的禇滇看着气势萎靡了下去,好似认命般,没看出丝毫反抗的苗头,但陈闲余并不相信面前这个人的一切,酝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家主子既然已知当年真相,你觉得他让我今天过来,是为什么?”


    禇滇抬头,眼神复杂而痛苦的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


    但他已猜到了。


    陈闲余:“皇后娘娘不能枉死,该让真正有罪之人付出代价,真相,也该公之于众。而你,就是活的人证。”


    直视着那双眼睛,禇滇面色发白,声音艰涩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我对不起皇后娘娘,但那是陛下!你觉得跟陛下对上,能有什么好结果?”


    “如果这是安王想让我做的事,我是、万万不敢,也不能的。”


    他不可能充当人证,去抖落出当年宁帝让他做的这桩事来的,那是皇帝,天下至尊,他怕到时候,不止是他褚家,他九族都将要完了。


    更有可能,在真相被说出来之前,他、禇家、安王,所有欲将这天捅破之人都将死去,血流成河,成为无畏的牺牲。


    “你不愿意?”陈闲余看着他,诡异又莫名笑了一下。


    后者不答,用沉默表明态度。


    “禇滇,你现在有三条路可以走。”


    陈闲余缓缓说道:“其一,你可以去告诉陛下安王已经知道当年皇后被害之事是他所为,那陛下必然知晓,他与安王之间,父子感情无可回转,已成水火之势。也许安王会死,但不会是当下就死。”


    因为当下他找不到可以处死陈不留的理由,难道要对外说,是因为他儿子识破了他秘密杀死皇后的事所以杀他灭口吗?


    说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也就没有了。


    “另外,你觉得安王殿下既派我来游说你为人证,他会没有其他证据吗?”


    “只要此案重提,你、褚家终究难逃一死。且不光是他,在陛下那里,你的身份也彻底瞒不住了,恐怕比起安王,陛下会更不想你活着吧?”


    陈闲余面露讥讽,他那个父皇啊,从来没有超出他心理的预期。


    禇滇依旧沉默,他知道陈闲余说的很对,参与进皇室如此秘辛,为皇帝做下此等脏事儿,哪怕他对皇帝再忠心,对方又怎么可能容许他继续活着?


    这十二年来,他不敢露出丝毫马脚、活的小心再小心,甚至连亲人近在咫尺也不敢相认,不就是因为怕身份暴露,给家人带来灾祸,可要他死吗……


    他的这条命,可是当年他弟弟好不容易以命换命得来的啊,他也不敢轻易去死。


    陈闲余没有留太多的时间禇滇沉默,继续自己的说辞。


    “其二,在这件事中,陛下和安王你哪边都不选,你以禇康的身份自我了结,只要你死了,当年陛下秘密交给你的这项任务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但是,禇滇……”


    陈闲余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狠厉而无情,眼中寒芒涌动,缓缓叙说道,“有些事,哪怕过去的时间再久,活着的人也是有记忆的。你死,也改变不了当年有那么一个人以接应皇后之名,行杀害皇后之实!”


    禇滇的脸一寸寸白下去,浑身僵硬。


    陈闲余:“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出京重伤死在回京路上的那个,才是你的同胞弟弟禇康吧?”


    “哧……难道你以为,人一死,有些罪就可以抵消了?”


    “若不能为皇后娘娘昭雪成功,安王殿下同样不会放过禇家剩余所有人。”哪怕禇滇死了,也一样。


    禇家其余人无辜吗?


    他们并未参与这件事中,当然无辜,可当年才八岁就死了母亲的陈不留又无不无辜?


    母后一死,失去庇佑走向今天这个结果的太子陈琮又无不无辜?


    丧母之痛由儿来受,那禇滇兄弟俩犯下的事,禇家其余人又为什么能置身事外?


    陈闲余不是圣人,相反,他心狠、冷漠如刀、多年的隐忍更是让他活的像狼又像毒蛇,他恨不得发疯杀了所有人,他恨不得真的成了原书中阴狠暴戾的反派,无所不用其极,恶毒狠辣,哪怕招致世人厌恶。


    但幼时母后的教导又像一束温暖的光,让几欲置身黑暗深渊的他在心中一次次给自己划出底线,嗜血的欲望和向善的理智在拉扯着他。


    他垂眸,遮掩住眼底的疯狂,一点点放缓呼吸,继续保持理智,缓缓开口,“其三,你活着,在必要时候充当人证,揭发当年之事的真相。”


    “我、安王殿下答应留你一命,放过禇家其余一干人等。”中间陈闲余快速变换了一下主语,并未叫人发现不对。


    禇滇此时脸色已近灰白,双目失神,颓丧的如同一块腐朽的老木,这些年心里的折磨将他的棱角几乎快要磨平,他双唇颤抖着,眼含泪光,喃喃自语,“我、我已经躲了十二年了,十二年啊……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


    他垂下头,双手撑在席上,身躯佝偻的厉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当年,我收到陛下口喻,也自知不妥,可身为人臣我能如何?又能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何况是听令行事。


    “安王……安王又如何能与陛下斗?”


    他惨然一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家的结局。三条路,哪条路他都保不住禇家,横竖都是个死。


    也许当年他就不该留京成为禁军统领,他就该和施怀剑一样,外出为将、留守边关,不,施怀剑现在的处境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孤家寡人一个,手中无兵无权。


    他们这位陛下啊……当真是,翻脸无情的性子。


    陈闲余看了他两眼,并不关心他的情绪,只关心自己的正事儿,忽然想起另一桩往事,声音清浅了几分,“当年老国师故去前,为七皇子陈不留留下一句批语,言其将来危及父命,是贪狼冲月的命格。”


    “从前不以为意,现在再看,你觉得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禇滇从前不信这套,只是现在再看当今陛下和陈不留,这命格是越来越真了。


    特别是,安王已知皇后之死是陛下所为。


    若说他不会为母报仇,禇滇是一万个不信的。陈闲余这话也像是在暗示他什么。


    世事变幻无常,命运弄人,好像这世间的一切真的都有其轨迹,按照那固定的轨迹运行着,只是陈闲余厌烦极了这种感觉,目光垂下,瞥向面前酒杯中的酒,酒光鳞鳞,好酒却只能喝今天一次,且他还要想想,回去后该如何打消母亲的疑心。


    “若不到手中权势足够无惧任何险阻,皇后之死真相就永远难公之于众,他比你惜命,他更知道活着的重要性,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他也只能胜,不能败。


    禇滇抬头,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身份的人。


    顿了顿,陈闲余抬头回望向他,继续道,“接着以禇康的身份活下去吧,等到了你该出现的时候,再出现。在此之前,不要去找安王和我,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还活着的事情,全当我今天什么都没和你说过。”


    他目光移向室内的禇荣和蒋南珍,“包括他们。”


    禇滇苦笑,他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不,没有。


    三条路,但其余只有一条前路未明的‘生路’,他也只有乖乖听从安王陈不留的命令,才有可能为自己和禇家争得一丝希望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安王要安排你去张相府?”停顿了一下,禇滇思考无果,继续说道:“你这个替身不应该跟在安王左右,随时保护他的安全吗?”


    陈闲余半瞌着眼皮,声音平静,无波无澜,“那你不妨猜猜,当年安王殿下又是如何从重重包围中还能顺利脱身的?他布下我这枚棋子,自有他的道理。”


    “像我这样的棋子,又怎会只有一枚。”


    禇滇陷入沉默,完全猜不透安王的用意。


    是心中仍对自己的说法持有最后一分怀疑也好,无意中的试探也罢,陈闲余回答的都滴水不漏,仿佛在暗示他什么,实则也并未说什么有用的东西。


    陈闲余突然捧起茶案上的酒,将之全部倾倒在地,任由酒水流空,最后将空了的酒坛子横放在地上,伪装成失手将酒全都打翻的场景。


    禇滇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


    ——清除痕迹


    “对不起。”


    陈闲余背着张夫人正要离开之际,忽闻耳边传来禇滇低沉沙哑的一句。


    他脚步停住,身后的声音在停顿了一会儿后,才跟上后半句,“若可以,请帮我为七殿下带句话。”


    褚滇面朝着陈闲余的方向跪下,俯首而拜,眼中闪烁着泪光,喉头滚了滚,含泪说道,“皇命不可违,我受了这皇命,最后却是我胞弟代我赴死,我对不起我弟禇康,更对不起皇后娘娘,草民愿殿下早日得偿所愿,也能一并解去我多年心结。该我禇滇出现之时,在下,绝不退缩。”


    他始终保持着俯身面朝地面的动作,没有抬头,室内,陈闲余的脚步在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响起。


    他没有应承禇滇什么,只是背着张夫人,打开茶室大门,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跪在地上的禇滇才慢慢直起身来,此刻,他头发散乱,面上淌着泪,型容狼狈,呆呆的看着屋外空旷的景象,心中并不后悔。


    是他、他弟有愧皇后。


    当年若非他弟禇康在他带兵出城的前一天晚上,得知自己所要执行的命令,知道自己这趟去了后就会没命,下药迷晕自己,顶替自己的身份去杀皇后,他也不可能还能活到今日。


    他们俩兄弟是双胞胎,从小长得一模一样,只体形气质上略有不同,除非仔细检验身体,否则很难发觉不同。


    他弟禇康或许受伤是真,但重伤不治到半路身亡,禇滇却是怎么也不信,他更愿意相信,他弟禇康是知道回来也难逃皇帝所杀,所以不如死在当下,再小心扫清他身后事,也能免去后面节外生枝惹皇帝怀疑。


    “阿康,兄长没用,你再等等……等等阿兄就能把身份还给你了。”


    良久,室内响起禇滇哽咽又低哑的哭声。


    第47章


    陈闲余骗了禇滇,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在骗他。


    他去禇家,只是为了确认如今还活着的禇二爷,到底是真的禇康,还是昔年那个早已死去的禇滇。还有,他母后的死亡真相。


    当年之事宁帝做的隐秘,事实上他哪有什么其他证明,不过都是诈禇滇的罢了。


    但当推测成真、人证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尖发颤,在内心苦笑,为他、为他皇兄和母后感到不值。


    “母后,皇兄,你们到底为什么要信任他啊……”


    封闭的车厢内,张夫人还处于被迷药迷晕的状态,靠着车壁醒不过来,陈闲余弯腰躬坐着,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良久,才从不停颤动地喉中哽咽着说出一句,声音极低,压抑着层层的悲伤和怨恨。


    在将张夫人送回府后,陈闲余又出了趟门,去了一念书局。


    有些事,从现在起就要早做准备。


    是夜,张夫人终于从晕睡中醒来。


    “我这是怎么了?”


    她晕晕乎乎的扶着脑袋从床上坐起,甩了甩头,睁开眼睛后打量了会儿四周,这才看清这是在自己房间。


    张丞相听到动静儿,放下看了一半儿的书,朝她走来,“你醒了,可好些了吗?”


    摆了摆手,又吩咐一旁的侍女下去端晚膳上来。


    屋内顿时便只剩下两人。


    张夫人闭了闭眼,缓神开始回想之前的事,不禁有些纳闷儿,“我不是在同南珍喝酒吗?怎么回来了?”


    “闲余呢?”


    张丞相回道:“在他屋里歇着呢。你喝多了,好在他还算清醒,带你从禇家回来后,便回自己院了。”


    他神情坦然的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喝醉在人家家里了?”


    其实,今天从禇家回来后,陈闲余便将一切告诉了他,他之所以这么问也是先入为主抢占先机以免张夫人怀疑。


    事实上,张夫人还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只是喝了几口陈闲余带去的酒,那酒太烈,她酒量很一般,喝完便感觉越来越困,最后便彻底睡死过去,她只以为是自己喝醉了。


    现下听张丞相问,她还一幅懊恼的模样,揉了揉额角,叹息,“唉,别提了,闲余带去了一坛子酒作谢礼,最后我们几个人当场喝了起来玩儿行酒令,谁知,也不知道他哪儿弄来的酒,太烈了。”


    “我们还没喝几口,便都醉倒了。”


    闭上眼睛之前,她还模糊地看到对面的蒋南珍两人也都摇摇晃晃有要倒的趋势,十有八九跟自己一样撑不住。


    没想到四个人里,还就陈闲余酒量最好,还能扶自己回来,张夫人稀奇的想着。


    看她没起疑,张丞相轻笑出声,门外侍女正好端着晚膳进来,也不再多说,扶她起来,“罢了,不说这个。你午膳和晚膳都未用,快来吃点儿东西吧。”


    室内烛火明亮,张夫人头还有些晕乎乎的,昏黄的灯光印照下,她被扶着一点点坐到桌旁。


    刚拿起筷子,就感觉自己鼻下凉凉的,她疑惑的抬手一摸。


    “嗯?血??”


    看着手指上的血渍,张夫人懵了,“我流鼻血了?”


    张丞相神情一僵,赶紧佯装自然的用手帕帮她把鼻血擦干净,还招呼着人要去请大夫,被张夫人以夜深了不好小题大做为由制止,好在没一会儿鼻血便止住,她继续用起晚膳。


    而这会儿,陪在一旁的张丞相,内心早已暗骂起了陈闲余。


    真是的,加起料来没个轻重,都睡一觉起来了还能流鼻血,也不知道那酒里补身体的药材是加了多少,啧。


    不过好在,张夫人没起疑心,只当自己流鼻血是上火的缘故,至于身体热,大概是酒劲儿还没过去。


    另一边先后醒来的禇家二人虽觉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陈闲余带来的那酒确实是烈。


    年后,随着太后的一道懿旨传入明王府,待宣旨的姑姑走后,王妃院中便响起一阵瓷器打砸的碎裂声。


    大皇子刚回府便听管家说了此事,内心叹了口气,还是拐去了王妃的清兰院。


    刚入内,一个花瓶便砸在了他的脚边,哗啦啦摔的个粉碎。


    大皇子皱眉,抬头看向屋内满脸怒气的女子,低喝,“你发的什么疯!”


    他一挥手,屋门旁侯着的下人尽皆退下,现场只剩他与王妃二人。


    明王妃看见来人是大皇子,嘲讽一笑,眼中含着泪光,“疯?我是快要疯了,可我这又是被谁给逼的!”


    “太后娘娘要云儿入宫去万思阁进学,不过就是想让她与我这个母妃少些接触,就因年前二皇子一事,所以刻意敲打我,可王爷,我又哪里做错了?!”


    大皇子眉头一拧,直视着她,“那天的事,本王不说你也知道,云儿如此欺辱二弟,你真的觉得她半点错也没有吗?”


    明王妃神情一顿,片刻后,惨然一笑,“二皇子……又是二皇子,总是他、永远都是因为他!”


    “我知道云儿顽皮,可不过就是一点小事。”


    事情明明都过去了,所有人却都偏袒向二皇子,都在为他鸣不公,不过是一件小事,就值得太后如此,连她丈夫都在第一时间倒向二皇子那边。


    她至今也忘不了当时大皇子打她女儿的一巴掌,心中又痛又恨。


    大皇子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那真的是一点小事吗?他的王妃何时变得如此是非不分了。


    又或许,是多年心中的不平和成见让她选择了视而不见,她要的不是分清谁对谁错,只是偏心自己女儿罢了。


    他叹了口气,唤道,“岚娘,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不光是与本王有着真感情的弟弟,也是当朝皇子。”


    “哪怕被废除了太子之位,再不受宠也是如此。”


    沈岚冷笑一声,眼眶通红,看着大皇子的眼神有愤怒有失望,还有深深的哀切和无力,语气是近乎歇斯底里的悲伤。


    “我就只有云儿一个女儿,当日之事纵使有错,也是我纵容的,王爷何不怪我?要打要罚就冲我一个人来好了,为什么非要夺走我的女儿!”她指的便是太后此举。


    陈云儿一旦进宫进学,便十天半月都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回一次家,懿旨上也并未写明这一点,详细的还得是太后娘娘说了算。


    她几乎已经能够想见,若她再对二皇子有一点不敬又或是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怕是陈云儿归家能见到她的时间更少。


    太后这是完全拿捏住了她的软肋,沈岚说着说着声音更加哽咽,“她是我的宝贝疙瘩,王爷可以不重视她,待二皇子永远都好过待我们母女!不管是我,还是云儿,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始终都比不上一个二皇子。”


    “王爷心里装了太多,兄弟手足、权势大位,哪个都比我们重要。但云儿在妾身心里,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任何人都不准欺负她!”


    哪怕这个人是她女儿的父亲,也同样如此。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偏向二皇子?


    她咽不下这口气。


    大皇子深深的望了这样的她一眼,心中的无力感更甚,颇感头疼儿,“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又哪里不重视你与云儿了,她不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娇养着长大的女儿。”


    “但王爷,若在二皇子与我们母女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你永远都会选择二皇子、你的好弟弟,那个昔日光芒万丈的太子殿下!你永远在想着,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田地!”


    “够了!”


    沈岚冰冷的声音刚说到一半儿,就被大皇子无情打断。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疲惫的按住眉心,忽然冷喝出声,他不想再听到沈岚接下来的话。


    “岚娘,有些话,别再说了。”


    看到他的反应沈岚并不觉得意外,她缓缓上前,站到大皇子面前,神情冷淡,丝毫没有被他沉着的脸色吓住,大皇子不要她说,她偏要说,凭什么所有的后果都要她们母女来扛,大皇子心里就算有愧又凭什么要她们来做出牺牲!


    “王爷,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妾身当年给你下药,导致你带兵援救皇后娘娘去迟,皇后娘娘死了,你觉得是妾身的错?”


    她压住心底的情绪,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冷静的问。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年的大皇子,本该按他与皇后计划的那样,在那天带着亲兵前去救援皇后,他是皇后为自己的安全准备的最后一道后手。


    可皇后遇刺的消息传回,大皇子妃沈岚却在知道他有要去救皇后的意图后,用一杯下了药的酒迷晕了他,让他晕睡了一天一夜,最后,等他清醒,带兵赶去之时,一切都迟了。


    皇后已经死了。


    他回来后,和沈岚大吵了一架,此后数年,夫妻感情冷淡下来,只维持着在外人面前的和谐恩爱,私底下相处起来气氛冷的像冰,虽说大皇子也没再碰过其他女人,但与她的情分到底是大减。


    这么多年,这事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夫妻俩心间。


    大皇子沉默下来,半响才吐出一句,“没有。”


    “我不怪你。”


    大皇子太清楚他的妻子为何这么做,可皇后死了,他心里亦是痛的,他微垂着头,嗓音沙哑的接着道,“我只是在怪我自己。”


    “你是为了我。可岚娘,我真的、真的不想让皇后死去的。”


    他的眸色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痛苦之色,这些年他总在试图劝说自己,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事情已经发生,他该向前看。


    他爱沈岚,当初也不是因为她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娶了她,更多的,是因为他的的确确被当年的沈岚所吸引。


    那时的她,就好像一朵烈艳的红梅、风中自由肆意的花朵,美丽动人、风华潋滟,是他眼中谁也比不上的殊色,那时的他,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角落里无人在意的小草,卑微、不起眼就是他的代名词。


    从小到大,他都是习惯被忽略的一个。可最后,沈岚这束明媚的光却朝他而来,她看到了他,不在意他是众皇子中不起眼的一个,不在意他是否受父皇宠爱。


    可这样真心待他的人,不止沈岚一个,还有当初的皇后娘娘。


    “你知道的,本王生母早亡,皇后不是我的生母,可她却待我很好,与亲生的孩子无异。”


    大皇子嘴唇颤抖了一下,回想起当年自己在王府的时光。


    宁帝是在十五岁时与宫女一次荒唐后有了他,可他生母身份低微,自己的出现又并不被生父所喜,所以一直到宁帝封了亲王出宫建府后,他都不被宁帝身边的人待见,处境并不好。


    但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刚嫁入王府的王妃,也就是已经故去的皇后发现了他,约莫是看他当时小小的一个孩子自生自灭可怜,待他越来越好,直到后来养在膝下,与亲子无异。


    可就是这样的皇后娘娘……


    他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第48章


    ……


    大皇子低下头,嗓音更加沙哑,“当年,我也曾犹豫过的,岚娘。”


    “在当年是否要带兵去救援皇后这件事上,我竟还犹豫过。”


    他近乎质问自己,自嘲一笑,这话他从不敢对外人说起,他觉得自己,真是肮脏不堪透了,为什么他当初还会犹豫呢?!是他辜负了皇后的好。


    “我不是怪你。”


    他再度说了一遍,声音却比之前更加郑重。


    他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忘不了当年之事,无法面对一心为他的妻子。


    他该怪她吗?他没资格怪她的,因为连他自己也曾这样想过。


    伸手牵过沈岚的手,将之握在手心,却不敢抬头去对上沈岚的目光,他自卑且怯懦,光是坦白当年内心的想法就已耗费他全部的勇气,“我若要走到人前,走到无人可及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存在,就注定要耗费巨大的代价。”


    “我空占了长子之名,却非皇后嫡出,又不受父皇待见,当年有二弟在,注定我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可,是我不甘心。”


    “若能没了皇后助力,二弟或许就能断一臂膀,我或许就有了与他一较高下的资格。”


    当年的他,曾这样想。


    可到底他是不想皇后死的,那样好的皇后娘娘合该高居凤位,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点卑怯、不平拉下神坛,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按计划去救皇后。


    只是没想到,沈岚替他做出了最狠心、但也是最有利于他的选项。


    他慢慢低头,将额头抵在了面前两人交握的手上,心中沉甸甸的,酸涩闷痛。


    “岚娘,我也想与二弟公平竞争,并非要牺牲皇后才行。”那时他在决定去救皇后时,便决定这样想。


    只是后来的事,不受控制的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连串的发展更是快到无可挽回,也无力制止。


    皇后一死,他二弟也废了,这是他没能想到的。


    沈岚并非对丈夫的痛苦视而不见,沉默了会儿,话语中的怒气也似消去一般,然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的火焰,尚带余烟,是无力再争辩什么的疲惫。


    “王爷,我曾喜欢你的憨厚天真,也知晓你本性,但有些事,既然决定争了,就要进行到底。”


    “当年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的。有失,才有得。”


    沈岚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若能再重来一次,她同样会做出这个选择,离大皇子更近一步,她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覆在大皇子的发顶,将他拉入怀中,夫妻俩的氛围归于平静。


    安静半响,才复闻她开口道,“夫妻一体,有些王爷做不了的决定,妾身可以代王爷完成。”


    “只是,怨妾身直言,若以利论,夺权之争,本就是一场只有胜负的博弈。当年,无论是皇后故去还是二殿下败于您手,都可算作是他们输给了你的结果罢了。”


    “而若以情论……”沈岚的话头停住,她的视线直视着前方,又像落在虚空,她心中又何尝不知是他们有负于皇后和二皇子,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想争那个位置,该舍就必须得舍。


    “这种事情,不该以情论的。”


    她轻轻喟叹一声,悠悠说起,“妾身曾听妾身的父亲说过一句话,朝堂之争,不见硝烟,输赢只在一念间;皇子之间的争斗,更是不容许留一丝一毫的情意。”


    大皇子静静地环抱住她,感受着面前的温暖,闻言,抬头看向她,沈岚这时也低头看向大皇子。


    四目相对,沈岚的目光清冷而睿智,冷静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牵绊,是极致的冷静理智。


    “日月为明,凌照天下,从这个封号赐下的那刻起,殿下就回不去了,殿下该学着狠心,放下过去,朝前看了。”


    “岚娘,我知道,”大皇子喉头阻梗,垂下眼睑,“可我,仍觉得对不起二弟。”


    他环抱住沈岚的臂弯微微收紧,攥紧的手指更加用力,“我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的。”


    无人知他当年得知二皇子痴傻时的惊愕和痛苦,当年的他曾后悔过的,可正如沈岚所言,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大皇子对二皇子的愧疚,从前,她体谅他,可随着时间的过去、还有中间发生的一些事,她对二皇子的感情也逐渐向另一个方向发生偏移。


    “那我们呢王爷?你因愧疚而对二皇子处处维护,可曾想过妾身心中是何滋味儿?”


    自皇后死后,夫妻俩便从之前的恩爱,到后来的寡言少语,这样的日子她一过就是数年,一直到生下陈云儿后,他们的关系才慢慢回暖,越来越似从前,可到底二人心中都藏了一道伤。


    在皇后离世的四年间,大皇子更是一直似为其守孝般,不曾碰过她,算上她嫁给大皇子的时间,五年多来她不曾有孕,外界不知因此生了多少流言蜚语,无数人的冷言嘲讽都朝着她而来。


    这些,大皇子不是不知道,他同样知道,在这件事上是自己对不起沈岚。


    沈岚心中的情绪已然平静下来,可到底有怨难平,她强忍着心底的情绪说道,“从前,二皇子刚被废除太子之位那几年,你因常入宫对其多加照抚,引来陛下暗里不喜,朝堂上下更是多有人传陛下要撤消您的封号,您却依旧我行我素,对此置之不理。”


    她多加劝戒阻拦都没用,还因此与大皇子多次发生争吵,感情嘛,都是越吵越冷,直到最后无话可说。


    后来,朝堂内外私下称大皇子明王的人开始减少,他也似对这个称号心生别扭般,听之,任他们去了,六成的人都慢慢的更愿意称他为大皇子殿下,而他也从未在此事上表露过喜与不喜,就像是默认了这一隐形俗成。


    大皇子静静地听着,默然不语,眼中闪过愧疚。


    沈岚之语未完,继续道,“我们多年无子,后来妾身好不容易怀上云儿,然而,正值妾身八个月身孕时,二殿下在宫中生了场大病,您认为是顺贵妃有意想除掉他,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执意求陛下将二皇子放出宫,由您养在府中一力照看,陛下不允,您就在宫中跪了一天。”


    “这一跪,险些将您的亲王爵位给跪没了。”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和语气里的颤抖,将话说完,“而我在府中,因担忧受惊之下,不小心早产,导致云儿生来不足。”


    “我与王爷是欠了二殿下的,但妾身的女儿不是!”她虚虚环抱住大皇子上身,声线不稳,略显颤意,说到这儿时,眸中更是不禁蒙上了一层水光,“凭什么她生下来要体弱多病?几次险些没养活?”


    大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此事上,是他对不起王妃。


    “我是个母亲,也是您的妻子,我原意体谅王爷,可王爷能不能也体谅体谅妾身?”


    她俯下身,认真直视着大皇子的眼睛,夫妻俩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藏痛色。除此之外,大皇子的眼中更多了一份歉疚。


    “妾身也是人,也知善恶是非,您拿二皇子当真正的亲兄弟看待,那我便是他的皇嫂,我亦知有负于他这个皇弟,也想过要补偿他,可咱们生在天家,有太多的不得已。”


    “对妾身而言,他怎么都不及您和女儿重要,这难道有错吗?”


    沈岚敞开心扉将多年的心里话与大皇子说了个清楚明白,她不想再遮遮掩掩了,起初她也是对二皇子有过愧疚的,可经过这些年大皇子为其所做的事后,她的这点愧疚之情也逐渐被消磨没了,甚至转变成了另一种感情——埋怨。


    “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他做出种种不智之举,您叫我,如何不怨怪二殿下?”


    大皇子沉默良久,移开视线,声音放轻,“岚娘,你最该怪我的。”而非二皇弟,他已经是个痴傻之人,已经够可怜了。


    沈岚苦笑一声,她对大皇子从前心里亦是有怨的,但再深追下去,她又对他责怪不起来。


    “那妾身又该怎么责怪王爷?”


    她缓声列举,“是与王爷断了夫妻情分?还是该与王爷整日吵吵闹闹,闹得王府再无宁日?”


    她不能够的。


    哪怕不为两人之间的感情,光说她已经嫁给大皇子为正妃,身后的沈家也绑在了大皇子这条船上,就注定了他二人要一直风雨同舟的走下去,或许等到将来大皇子真的有登上大位的一天,那时他身边的女人孩子会有很多,不再只她一个。


    那时她要争的就非是他这个人,而是以后的风光无限。


    但此时,她怪不了大皇子。


    后者沉默。


    “王爷,岚娘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我也绝不瞻前顾后,既已为,便无悔,多余的感情只会拖累自己,给自己增加负担。这口怨气既然生了就得有个出处,我不能怪你,却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二皇子身上。”


    所以有时碰到二皇子,她才对其多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时候,但要说害他也不至于,只是……心气难平罢了。


    她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落魄,神情黯然,“我也曾想过,若我非是女儿身,我最该是在前朝为王爷效力的,而非如今什么都不能做。”


    沈家三个子女中,她才是最像她父亲沈重的人。


    可惜,她却注定只能嫁人生子。


    说她冷血无情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她从不后悔。


    既已负他人,便该舍弃这份愧疚。做了再来后悔又有什么意义?


    她回过神来,后退一步,缓缓从大皇子怀抱里退开,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置于腹前,端方有礼道,“王爷,云儿可进万思阁进学,但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与自己疏远的。”


    “妾身拼了命生下的女儿,最亲的人合该是我这个母亲,如果有任何人想要疏离我们,那妾身也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再过两日,云儿便要入宫住去,太后娘娘却并未言明她何时可归,又隔多长时间可回来一次。”


    她凝视着大皇子,眸光冷静而理智,“妾身想要她每隔五日便回来小住一天,不知王爷可否去征得太后娘娘同意?”


    她不太信太后,隐隐担心陈云儿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会因太后又或是什么人的教导,与自己疏远。


    那是她不想看到的结局。


    “若不行,”沈岚尾音略微一顿,后缓缓沉声道,“那便只能妾身自己想办法了。”


    大皇子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沉吟了两秒,应下,“本王会去与皇祖母说的。”


    “那妾身便静待王爷的好消息。”


    说完,大皇子没坐一会儿,便走了。


    沈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她不在乎大皇子要怎么让太后同意此事,她只要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便好,若大皇子不行,她自会想办法。


    这些年来,她没少为大皇子出谋划策,有些事,不是没有大皇子就不能成的。


    她从来不欠缺聪明才智。


    第49章


    “你非要拉着本殿来这儿做什么?都等了半个时辰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古石街后巷的两道院墙间狭窄的小路上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绕过拐角出去才是主路,这里一排排的房前屋后都是住的京都中的普通人家,不算太富有,大多家境一般。


    如果不是陈闲余派人通知他非要在这地方见面,说真的,四皇子大概大辈子也不会踏足这里,带着随行的两个侍卫在与陈闲余会合后,四人就换了辆又小又显陈旧的马车,一路上七弯八绕,最终停在了这里。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陈闲余说明这次见面的目地,四皇子的耐心开始告竭。


    陈闲余仍旧是半点儿不急的样子,还悠然的给四皇子面前空了的茶杯满上,微笑道,“殿下别急啊,我今天带您来这儿,就是想给您讲个故事,但奈何故事的主人公有事外出,还未回来,我说再多您也感受不出其故事中的精彩之处。”


    四皇子不屑哧笑出声,“故弄玄虚,什么故事不能提前说,还非得等某些人到场不可?”


    “您还就真说对了,”陈闲余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朝面前的四皇子举了举,脸上的笑容越发高深莫测,“只有等您亲眼见过他们,您才会觉得草民待会儿要跟您讲的故事,所言非虚,今天这趟,更是不虚此行。”


    有之前陈闲余帮乔玥颜暗中躲过顺贵妃等人的算计为例,四皇子才愿意信他一回,要不然也不会来此空等这么久。


    不过,他愿意来赴陈闲余的约,可不是来听他讲故事的,遂问道,“本殿对听故事不感兴趣,你莫不是忘了你答应本殿的事?”


    陈闲余:“当然没忘,草民可是日日夜夜都将此事记在心中啊。”


    “就连前些日子在病中都操心惦记着,要为殿下排忧解难,这比闲余命都重要的事,草民哪里敢忘呦!”


    他说着,情绪越发激昂起来,演的情真意切,好不可怜,一幅指天发誓要把命给四皇子的架势。


    后者不语,只是脸上闪过一瞬的无语。


    “行啦,别贫嘴,”四皇子发现自己真是有了遇到陈闲余犯病,就忍不住头疼儿的毛病,眼神不善的警告似瞪他一眼,“你最好今天要说的故事,是跟正事相关,不然本殿可没那么多空闲时间陪你闹。”


    “嘿嘿,殿下放心,今天这故事可精彩了,一旦传扬出去,可是会吓朝中诸位大人一大跳呢!连三殿下和贵妃娘娘都要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终于说了点儿有用的东西了,四皇子领悟到他的暗示,这才重新压下心中的烦躁,陪着陈闲余一起等下去。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出故事有何玄机。


    但是,当他看着从前面路上提着菜相携走过的一对母子时,直到二人的身影进了家门,他也没看出有哪里不对劲的。


    “你耍我?”


    四皇子这会儿已经气的忘了自称了,放下车帘,扭头黑脸对着陈闲余问道。


    后者连忙摇头,“我哪敢啊殿下,您就没觉得那个青年长得和谁很相似吗?”


    嗯?


    四皇子闻言思索了一下,回忆起那短短几秒间看到的男子长相,确实有那么两三分眼熟,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见他眉头越皱越深半天不说话的样子,陈闲余就知道,对方肯定还是没想起来。


    他干脆点明,提醒道:“殿下,您就不觉得方才那男子与朝中的戴大人长相颇为相像吗?像不像是亲父子?”


    “戴大人?哪个……”


    “你是说戴维?!”


    四皇子先是没反应过来哪个戴大人,话说一半儿,脑中快速闪过二人的脸,猛然意识到什么,瞬间惊道。


    陈闲余一脸欣慰的点点头,“是啊,正是当朝吏部尚书戴维大人啊。”


    四皇子觉得今天这事儿大概要不简单了,脸色一点点严肃下来,“快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对母子是他养的外室?”


    戴维的地位可不低,又向来谨慎,要抓他的把柄比对付高兴阳还难,凡事能与他沾上,那都得留意三分,且万一是什么不能外传的大事更得小心谨慎对待。


    四皇子结合此处的环境,情不自禁猜道。


    陈闲余摇头,一脸神秘的笑,“这您可就冤枉戴大人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个十足的伪君子、蛇蝎小人,但这对母子还真不是他养的外室和外室子。”


    眼看四皇子先是一默,后脸上的不耐又有加重的趋势,陈闲余赶忙抚手道,“殿下稍安勿燥,且听我慢慢说来。”


    “这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


    四皇子看不惯他这端出的要说书的样子,急忙插了句,“那你就长话短说!别废话!当本殿和你一样清闲吗?”


    他也是见识到了陈闲余一张嘴有多能叭叭,生怕他又绕个三大圈,最后才将说到主题上,自己已经在这儿干等了半个时辰了,还要听他讲一箩筐没营养的话,想想就来气。


    “……”,陈闲余一梗,无奈叹息,“唉,好吧,既然殿下都这么要求了,那我也不跟殿下兜圈子了。”


    他正色起来,搁下手里的茶杯,坐直身体开始了故事的讲述。


    “二十一年前,戴维以新科第九名的成绩得中进士,被授官后,风光返乡,途中坐船时,偶遇一落榜书生,与之相谈甚欢,最巧的是两人长相上还颇为相似。”


    “戴维因此对那书生心生好感,真心相交,奈何那书生却对其心藏嫉妒,数日相处下来,那股嫉妒更是转化为了更深的怨恨。终于,在船即将抵达书生老家的前一夜,他支开旁人,动手灌醉了戴维,后直接将其扔入江中淹死,直到第二天,岸边有人发现了戴维的尸体,却将其错认成了书生。”


    “而真正的书生,则是带着戴维的印鉴,继续回了戴维老家,就此成为戴维。”


    四皇子满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可是个惊天秘闻啊!


    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若戴维身份有假,怎会没人来拆穿他?!”


    陈闲余不紧不慢的解释,“殿下,别急,这个故事还有后续,您听草民讲完大概就明白发生什么了。”


    四皇子于是老老实实闭嘴,满心震撼的听着陈闲余继续讲下去。


    “戴维出身贫寒,结识的文客友人不多,亲缘简单,除了自幼生活在老家的那些人外,外人也并不与他相熟。假扮成戴维的书生,甫一到达戴维老家附近,他没急着上门认亲,而是悄悄买了一包毒药直接投入村中的水里,又大摆宴席,请来乡邻朋友,就此,全村六十多口人全部毙命!后,戴维更是一不做二不休,放了一把大火将全村烧了个干净,伪装成贼人入村洗劫大开杀戒的假象。”


    “他自己则是服下轻微毒药,被赶来的人送去医馆救治,看似好运的捡了条命回来,实则是彻底消除了戴维老家有人识破他身份的隐患。”


    “后来,书生留京任官,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在京中安了家,有妻有子,生活美满,鲜少出京,行事低调。二十多年过去,不仅未被人识破身份砍头,还一步步、从小小的七品官员做到了一部尚书的位置。”


    陈闲余说了这么多,也渴了,默默端起手中的茶杯浅尝了一口,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幽深,语气沉缓道,“至于当初跟着书生返乡的官差,不出意外,应该是也全都早死在了二十多年前,连尸骨都不知埋在哪儿,亲人尽亡,友人……只要寻个听得过去的借口,就算与过去的戴维在性情上有所出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不是戴维这一点上。再日渐与其疏远,过个十年八年的,就算是从前交好的朋友,又有谁还会想到如今的戴维不是戴维呢?”


    就好比陈闲余所知剧情中,‘戴维’找的理由。


    他幽幽说道:“草民还曾私下偷偷打听过,戴大人当年在家乡遭此横祸后,痛心不已,悲伤过度,再加上自身也中了毒,身体虚弱之下,大病了一场,醒来后脑子时有犯糊涂的时候,竟是连过去的记忆都有些错乱,当时,可很是叫人怜悯哀叹了一阵儿呢。”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四皇子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小案上,神情不说怒不可遏,但也是阴云密布,充满不悦,咬字极重,“此等贼子,简直枉为人也。”


    陈闲余很是赞同的点点头,并从中总结出了一个道理,“所以说,出门在外,少与陌生人吐露关于自身的事。别人知道的太多,对自己没好处;自己知道别人的事太多,还是没好处。”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倏忽,悠然长叹了一声,“唉,真替戴大人感到惋惜,没想到功成名就之时,就是自家惨遭横祸时啊,这个假戴维着实该死。”


    四皇子有时候真心觉得陈闲余感情十分充沛,好像街头浪迹混不啬的无赖子,与人大碗吃肉大碗喝酒,能大笑着与人勾肩搭背,看似真诚洒脱什么都放得开;好像遇到路边的狗死了都能哭上一哭,哭起来瞧着还能比谁都情真意切,但无论是哭还是笑,又或是他各色的夸张表情下,又始终叫人感觉不到他的真心。


    完全捉摸不透面前这人在想什么。


    就像这个时候,四皇子自认心肠冷硬,也与戴维是陌生人的关系,但在听到戴维就这么被人顶替身份,全家被杀、乡里尽屠的时候,他内心也很难不对现在还顶替着他身份享受着荣华富贵的人生出一股厌恶、恶心和愤恨来,他觉得现在的这个假戴维,真是罪该万死!


    但陈闲余呢?


    他的惋惜又是真的吗?


    四皇子看不出来,也听不出他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在陈闲余惯常的嬉皮笑脸和搞怪下,真的很难分辨出他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又是演的,他说的话又是否别有目的?


    “那这个故事,又与你方才说的那对母子有什么关系?”


    想不通索性不想,四皇子思绪一转,问到这上面来。


    第50章


    “那关系啊,可就大了。”陈闲余施施然道。


    他们不是如今的假戴维养在外面的外室和外室子,那那个青年又与戴维在长相上如此相似,电光火石间,四皇子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半是惊讶半是诧异猜道,“难道……他们是真戴维的妻子和儿子?!”


    戴维入朝为官时,四皇子还没出生,后来一直在江南长大,才回京没几年。


    虽然一直有心想与朝中诸位高权重的大臣结交,对他们自身或他们的家中事打听了一些,但对于这么多年前的往事,他知道的还真没那么全面。


    只听说戴维老家的人多年前就死的差不多了,没剩什么人在世,至于他的妻子,四皇子所知的也一直是他在京中娶的这位——从前方侍郎家二小姐,现有一子一女。


    至于入朝为官前,戴维是否早已娶了妻子?


    不光是他,谁都会下意识觉得是没有的。


    一者,从前从未听说过;二者,也没人会往这个方面想,因为这样一来戴维不是骗婚了吗?!在当年,方家能放过他?


    陈闲余这回没让四皇子等太久,主动开口回答道:“是,也不是。”


    “准确来说,刚才那位青年的母亲应该是真的戴维的未婚妻。”


    四皇子一疑,“未婚妻?”


    “若戴维早有未婚妻,按方家那位老大人的实力,哪怕戴维家乡熟识他的人全都被害死了,也不该打听不出来戴维早有婚事,怎么还会让自己的二女儿嫁给他?”


    除非……


    四皇子不笨,立马想通了其中关窍。


    陈闲余看出他眼中的猜想和明悟,也是勾唇一笑,悠悠说道:


    “看来殿下也想到了,当年的故事在戴维这里应该是这样就算结束了,可无论是真戴维还是假戴维,都没能想到,那时有一女子,腹中已怀了戴维的骨肉。”


    四皇子没有再打断他,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闲余也没有再搞怪,继续悠悠且认真的讲述道:


    “当年,戴维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偶然遇到一农家汉要将女儿卖进青楼为妓,戴维虽不富裕,但遇到这种事儿,心底到底是看不过去,所以就出钱将这姑娘买了下来。”


    “本想让她自立门户,好生过活,可姑娘认准了他,要跟在他身边为奴为婢,报答他的恩情,任戴维怎么赶也赶不走。”


    “后来,戴维无奈只得带着她在身边,但他其实也并不需要人伺候,再然后,想来殿下也能猜到两人发生什么了?”


    四皇子一笑,似无奈似不知该怎么感叹,像这样的书生风流事并不罕见,多少有些俗套,接话道,“知道,孤男寡女的,长久相对,日久生情什么的也不奇怪。”


    陈闲余接着将故事说下去,“在云州与该女子有了夫妻之实后,戴维本打算考完就回乡向父母禀明此事,再带着聘礼,光明正大娶女子为妻,奈何……”


    奈何半路为奸人所害,当初离别时的承诺,也没有了兑现的机会。


    陈闲余想到原著中描写的戴维的故事,说了一半儿的话没再说下去,话风一转,轻叹,“想来,当年真正的戴大人约莫是顾虑到女子的名声,所以才没对外人说起她的存在,连假戴维都不知道还有这桩事在,不然,只怕她与那孩子早已遭了这恶贼的毒手。”


    四皇子好奇问:“那女子现在是带着孩子嫁人了?嫁到京都来?”


    陈闲余摇摇头,“不,她没嫁人,一心等着戴大人归来娶她,她不信戴维是那等负心之辈,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后,还生下了她与戴大人的孩子。”


    他撩开车帘,看向十几米外右边斜对角那扇门,门后就住着那对母子,“那女子本名吴玉,给那孩子取名戴寻,含辛茹苦的养大,二十年后,那孩子学有所成,也如他父亲一般踏上了进京赶考的路,只是这次,是带着他的母亲一起来的。”


    捕捉到关键词,四皇子脑子里的雷达响了,“他是去年参加秋闱院试的考生,落榜了?本殿对他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印象。”


    秋闱已经过去三个月,若是落榜了想在京中过完年再回原籍地,也不是没可能,但四皇子看那对母子的穿着还有如今这居住的环境,料想他们该是没多少钱才是,那为何还要在京中过年?


    他虽不关心这些日常琐碎,但也知道京中物价与其他等地不同,买菜都要比别的地方贵上三分,那对母子有钱?


    再说戴寻这个名字,着实陌生。若真榜上有名,他不该全无记忆才对,四皇子想着。


    陈闲余笑笑,再度表示否认,“非也。他原是入京要参加去年秋闱院试的,但是,开考前几天被人拦了下来。”


    “谁拦的他?”


    四皇子觉得不可思议,考生都到了京都了,还有人敢暗中拦着考生赴考的?


    到底是哪家这么不要命?


    手伸的这么长,也不怕人家给他捅出来,到时候不好收场。


    陈闲余没有回答,只是拿手指轻沾了一点茶水,在小案桌上用水渍写了一个‘七’字。


    四皇子的眸子如镜面被打碎,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露出一抹震惊与诧异,“你是说……?!”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陈闲余已赞同的点点头。


    四皇子于是闭上张开的嘴巴,收敛住眼底的惊讶。


    七这个数字乍然看上去挺让人不解的,但出现在此时此地,对面坐着的人是四皇子,自己排行第四,那这个七代表谁再好懂不过了。


    ——七皇子,陈不留。


    四皇子承认,自己还真没想到会是他,那陈不留突然搅和进朝堂之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意识到什么,他眼底的幽深在加剧,逐渐酝酿成一团乌云,马车内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他抬眼看向对面坐着风轻云淡的人,问,“你确定你没弄错?”


    陈闲余无声微笑,反问:“殿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就算要骗,也不会在这种正事儿上蒙骗你啊。”


    他浑然不觉有什么,还一幅自信骄傲到发光的样子,看得四皇子挺无语的,胸口又涌上来一口气梗住。


    “你可知他为何要拦戴寻?”


    陈闲余施施然道:“自然是因为,如今还不到戴寻出现在假戴维面前的时候啊,以戴寻的才学,若无意外,自然能进入最后一轮殿试,但是他那张脸,与现如今朝堂上的‘戴维大人’如此相像,还是一个姓氏,要说他们之间没点什么,又有几人能信?”


    “最怕的……还是真戴寻遇上假戴维,最后戳破那层假父的身份啊。”


    陈闲余尾音略微拖长,好似已经见到那幅对峙公堂的画面一般,笑得分外灿烂。


    四皇子却被他话中的潜意思弄的微惊了一下,“七皇弟是为了保护戴寻母子?”


    他亦能想到,若戴寻出现在假戴维面前,再让他查出当年那桩事来,恐怕戴寻母子就真活不了了。


    “保护…算是吧,利用也是真。”陈闲余思索着,继续说道:“当初七皇子刚回京没多久,还没在京中站稳脚跟,自然没顾得上将此事捅出来,大抵是也还没有能一举扳倒戴维的底气,我想,他大概是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将此事揭发出来。”


    到时候,戴维必倒台不可!


    四皇子于是问,“他怎么会知道戴维当年之事的?”


    若说陈不留不知道真假戴维的事,那他就不会拦下戴寻赴考,所以这一点要推测出来,很简单。


    陈闲余答得干脆,十分光棍儿的说道:“那草民就不知道了,草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是地上的神棍,更不是天天跟在七殿下身边,哪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殿下你别难为我。”


    他看四皇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良上司,还给出了个一听就像是他猜的话,“说不定是哪天七殿下在街上闲逛,走着走着,就正好遇到跟戴维长得很像的戴寻了呢,再一打探,事情不就都清楚了吗。”


    四皇子无语,心累,气到想打人。


    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一巴掌呼对面人胳膊上,没太用力,但也没留手,也就是出口气,气呼呼压着声儿道。


    “你给本殿讲了这么长时间故事!连二十多年前,戴维怎么死的都知道,结果你告诉本殿,说不清楚老七是怎么知道这回事儿的,你看本殿信吗?”


    陈闲余都能查到是七皇子阻拦了戴寻赴考,却查不出来两人是什么时候遇上的、又是通过何种方式遇上的?


    简直就像是查一半儿丢一半儿,四皇子打死也不相信陈闲余会忽略这一点。


    他瞪着在龇牙咧嘴揉胳膊的陈闲余,语气又重又急,没好气道,“别说老七,说不定连人家戴寻母子都不知道戴维身死的真相,顶多只能知道戴维不是戴维罢了,但你却能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样,你有人证?还是有什么证据?老七是不是也有?”


    “再藏着掖着,小心本殿马上让人收拾你!”四皇子恶狠狠威胁道。


    乍一听,刚才的故事讲的很全面吧,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有很多,其一,陈闲余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其二,他是怎么查到七皇子那里去的?


    连他拦下戴寻赴考都知道,难道是从数月前就盯上了七皇子陈不留,又或是留意到了戴寻母子不成?


    诸如此类大大小小的疑问,多如牛毛。


    陈闲余委屈的撇撇嘴,放下其实已经不疼儿了的胳膊,拿出一早就替假陈不留找好的理由,“殿下,我说的是真的。”


    “戴寻真的是七皇子一次偶然在街头遇见的,至于后来戴寻还跟他说了什么,导致他对戴维的身份起疑,那我是真不知道。我也就是当时正巧见到这一幕。”


    他说着,脸上除了被冤枉的委屈,其余就全是认真。


    “再顶多,我也就是在前些天,给施将军府上送了个人。”


    四皇子一怔,“你送了什么人?”


    “一个瞎了眼的船夫。”


    “船夫?”四皇子纳闷儿,疑惑般的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送这么个人过去?”


    陈闲余语气随意道:“因为要帮殿下啊。”


    当初,陈闲余能三句话引起四皇子的重视,一改先前的态度,如今亦是如此。


    他不急不徐的说道,“那船夫,其实是装瞎,只因天生眼睛生的与常人不同,蒙了层白翳,就像是眼盲一样。二十多年前,真正的戴维被杀那夜,他正好悄悄爬上大船,想要行窃,恰好就撞见了戴维被杀一幕。”


    “他侥幸没被发现,惊讶之余不敢报官,将此事深埋于心。我本是好奇才想着查一查戴寻,谁知就正好机缘巧合下找着了他,从他口中得知当年戴维被害真相。”


    说到这儿时,四皇子心中疑问被解开了不少,但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不太明白。


    “那你为何要将那个船夫送到施将军府上?这不等同于将人证亲手送入老七手里?”


    四皇子皱眉,有话在舌间绕了绕,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是想替真的戴维讨一个公道?”


    可这又哪里是在帮自己呢?


    戴维与他又无利益干系,就算他死了,又与自己有何益处?


    两人面前的茶水已经微凉,但无论是他还是四皇子,都早顾不上喝茶。


    陈闲余闻言看了一眼四皇子,狭长的眼尾微眯上挑,唇瓣勾勒出一个无声的浅笑,“看来殿下还不知道啊,这个戴维、吏部的尚书大人,可一直都在暗中为三殿下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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