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四皇子一惊,他觉得自己今天吃惊的次数真是够多了,但无论是假戴维的大胆、还是他其实已秘密投靠老三,这前后两件事不管放在哪里、任何人都要吃惊一番。


    “陈闲余,你确定你没弄错?”


    “你知不知道,戴维在朝中可是向来都与温相不和,两人素来没什么交情,连两家有喜事设宴双方都没送过礼,你告诉本殿,连他都是我三皇兄的人?”


    那朝中还有多少人是已经秘密倒向三皇子的?


    四皇子不禁一阵心跳加速和头晕,不知道该说什么,头疼儿的扶住额头,只想静静,油然而生的那股子不真实感,令他陪觉离奇。


    概因心中对戴维的固有印象太深刻,那可是在朝中与张元明一样,忠心为主坚定如山一样的人啊,要说温相因为是三皇子的亲舅舅所以站他,四皇子还没话说,但这戴维是为什么啊?


    他抬起头,神情显出几分疲惫,直直的望着陈闲余,“你的凭证呢?他们是怎么搭上线的?”


    这事儿,恐怕连他父皇都不知道吧?


    当然,这也只是四皇子个人这么认为,但他觉得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就戴维那一幅从不与诸皇子有往来的样子,任谁也看不出,他其实已经秘密投靠三皇子了吧???


    陈闲余敢这么说,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再加上方才真假戴维的事,此时的四皇子,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怀疑此事是真是假,而是直接让他拿出依据。


    陈闲余优哉游哉的微微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昂着下巴,坐姿闲适又自然,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中听,在四皇子眼里更是颇有大爷样儿。


    “这我可不能说,这涉及到草民家中概不外传的家传绝学,草民顶多只能告诉殿下,这戴维啊,就是因当年假冒别人入朝为官之事,后来把柄落在三皇子手里了,所以才不得不听他令行事。”


    四皇子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思绪,又迅速掩饰起来,心里已经对陈闲余的话产生了几分猜测,要说陈闲余一个没入仕的公子,又自小不在京都长大,哪里能知道这等绝密的消息,难道是……张相?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没说出来。


    闭了闭眼,动了其他心思,再睁开眼,直视着陈闲余的眼睛清明又不带其他情绪,语气平静而淡然。


    “两步棋,你下错了一步。将人送给老七,这可不是在帮本殿。”


    听起来语气很平静,也听不出喜恶等情绪,也没点明陈闲余哪里做错了。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他又如何听不出四皇子话里的暗示,陈闲余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并不感到恐慌或心虚,也不觉得这是错。


    “殿下,你不会是想学三皇子,以此为要挟,再反将戴维拉拢过来吧,又或者是想让他当内应?”


    四皇子没多说什么,只是闻言略有点不高兴,声音也淡下来,“什么叫学他?难道他做得,本殿还做不得了?”


    都是以这个把柄拿捏戴维,三皇子行,他陈瑎当然也可以,谁叫戴维还真就因此受制于人了呢?


    何况,杀了他,远没有利用起来有价值啊。


    那人虽然是冒名顶替真戴维的,但能凭借自身干到一部尚书的位置,又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陈闲余面上表情未变,心下却是一笑,语气不变道,“殿下,你知道什么人最不可靠吗?”


    四皇子坦然应道,“小人。”


    他自然懂陈闲余的暗示,但能拿下戴维带给他的诱惑太大了,老三用得,他如何用不得?


    他自认御下的本事不输老三陈锦。


    陈闲余语气半点不显急躁,反而依旧平心静气的与他说道:“这戴维啊,不光是个两面三刀、心如蛇蝎的小人,不可靠是一方面,当然,我知道殿下肯定有信心能驾驭此等人物。”


    他话到最末还不忘吹捧一把四皇子,油嘴滑舌的样子看得四皇子可谓是很熟悉了,就是这夸怎么那么像贬呢?


    还来不及计较,紧接着就听陈闲余话风一转,如是说道,“但最重要的啊,是咱们得用他来给大殿下和三殿下之间添一把火。”


    在四皇子这样的人看来,戴维有罪,该杀,但这个当口,他终究会因戴维能提供给他的价值,而忍住不杀他,反而想用他。


    但陈闲余不能。


    哪怕不为推动之后的计划,像假戴维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都是罪恶的!


    他已经顶替真正的戴维多享受了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抢走了戴维人生能创造无数风光的可能,当初还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害得戴寻母子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桩柱件件,哪一点都不能容忍他再多活下去一天!


    但陈闲余更知道,跟四皇子说这些没用,他只对能带给自己实际利益和价值的事更感兴趣。


    四皇子不笨,立马明了陈闲余的意思,“你是说,让他们因戴维而斗起来,我们坐山观虎斗?”


    “是了。”


    四皇子皱眉,调整了一下坐姿,颇为不解的打量向陈闲余,“那你不该是将那船夫送到老大府上吗?再想方设法将戴维与老三勾结的事告诉他,为什么要送到老七手里?”


    陈闲余高深莫测的摇摇头,颇有谋士运筹帷幄的风范,“殿下啊,你还是太嫩了点啊。”


    “砰——”


    恰是陈闲余这话说完,他的脑壳就挨了四皇子一下。


    痛得他顿时啥高人风范都没有了,双手痛苦的捂住脑门儿,委屈不解的抬头,眼眸湿润的直视着四皇子,“殿下,你打我干什么?”


    四皇子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定非常,教训道,“让你乱说话,真要论起来,本殿可比你年长!”


    所以陈闲余还说什么他太嫩,好像显得陈闲余就有多老道一样。


    虽然论起来,他好像也才比陈闲余大了一岁,又或是几个月,就是不知道陈闲余是几月生,但不管是几月,那也是他比陈闲余年岁大。


    都是惯得他!


    四皇子不禁在内心开始反思起是不是自己待陈闲余太宽容了?


    搞得他这样没大没小。试问京都当中,有哪户人家的公子敢这样跟他说话?


    陈闲余揉着脑门儿,颇为不服气但又不敢跟他叫板的样子,委屈了两秒后,才开始说回正题,“很多事呢,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七殿下不是也对戴维感兴趣吗,我将人送给他,后面他做出什么,就与我们无关了。”


    四皇子:“那人在他手里,你又如何让老大与老三斗起来?”


    陈闲余笑了一声,“七殿下人虽然不是那么聪明,但有一件事他应该是知道的,那就是不要这么快与三皇子和顺贵妃对上,那于他不利。”


    “现在朝中谁有实力,又最想从三皇子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呢?无疑是明王殿下啊。”


    四皇子默了默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马车的小炉上烧着滚烫的茶水,陈闲余伸手拿起他面前的杯子,将凉茶从车帘一角掀开往外一泼,又重新替他斟上一杯热茶,一套动作下来自然又显亲昵,好像两人是什么多年相交的好友。


    四皇子抬眼看他,他也仿若未觉其眼神里的怪异和复杂。


    “所以,咱们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看着七殿下为咱们筹谋,他自会利用戴维之事,让大皇子狠狠的从三皇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然后,三殿下再报复回去,一来二去,他们之间必有一败,或者在未来适当的时候,咱们可以再从中加一把火,这个时候,七殿下就该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假的陈不留在做什么,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从知道他拦下戴寻之后,陈闲余派去暗中盯着那船夫的人也就撤了回来,所以说,那船夫与其说是他送到施府的,不如说是他一步一步引导‘陈不留’找到的。


    他如果还记得这段的原剧情,就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才能真正中伤三皇子。


    而通过‘陈不留’派人去找船夫的动作来看,对方显然没忘剧情。


    那接下来不就好办了吗。


    “你好像很了解老七?”


    四皇子内心还有很多疑问,比如,陈闲余为什么好像一幅料定七皇子会如何做的样子,他都知道些七皇子什么?


    陈闲余答道:“非是我了解七殿下。”


    他淡笑着,“而是请殿下不妨想一想,如今的七殿下有什么呢?他在朝中并无势力,唯一的舅舅还赋闲在家,手中无权,他身为嫡出,当真能对那个位置毫无想法?”


    “我不信。”陈闲余语气虽轻,但却莫名带着一股笃定,也没有了先前的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眼神漠然而锐利,“且当初最与皇后娘娘合不来的当属顺妃,不对,现今该称顺贵妃娘娘了。他难道就不怀疑昔日皇后娘娘之死,与顺贵妃有关?”


    也是皇后死去不久,昔日的顺妃温梦云才获封贵妃位份。


    只要有一丁点儿怀疑,那七皇子陈不留不论是为着野心还是想找顺贵妃为母报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此时的四皇子想着,都不禁佩服起陈闲余的心思和城府极深来,当真是一把杀人不染血的刀啊。


    他默默轻拍了两下手掌,启唇一笑,悠悠赞叹道,“看来你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啊。”


    以为是渔翁的七皇子,想看大皇子和三皇子相争,自己捡便宜;实不知,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也就是陈闲余又或者说是自己。


    毕竟,陈闲余正是代表他。


    不过,有一点他还想问。


    “若这一切老七都办砸了呢?”


    这时,他莫名想起来从前陈闲余曾说过一句话,明棋暗棋两手,那这次辅助七皇子陈不留的暗棋又是谁?


    陈闲余笑而不语,亲手将倒好的茶端起举到四皇子面前,后者这时倒也不计较他卖关子的行为了,已经觉得这趟来得真值,从容的接过他手中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陈闲余此时才含笑回道:“就算七殿下是个蠢货,不知从何下手,但施将军不是啊。”


    那人都到了施将军府了,这事还能逃过施怀剑眼睛?


    “能在战场上领兵统率全局的人,没道理连这点儿小事也能办砸,殿下可曾听闻,当年施大将军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威名?”


    服了,四皇子由衷的表示叹服。


    如果现在有酒,他真想与陈闲余畅饮一番。


    “有道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现在想来,如果能真的加剧老大跟老三之间的争斗,最好让他们之间赶快倒一个,那这戴维死了倒也没什么所谓。


    这时又听陈闲余补充一句,是劝他道,“等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分出胜负来,殿下切记要沉住气,退出一步位置来,才好留出七殿下施为的余地。”


    “你觉得他能撑到那两位之后?”而不是刚露头没两下,就被其中一个解决了,又或是夹在中间成为集火的炮灰?


    老七这才刚有点儿动作就被陈闲余察觉到了,还不知已经暴露在多少人眼中,他真的能挺到和自己对上?


    四皇子觉得他这个七弟,不止看着蠢,内在也挺不堪一击的。


    陈闲余这次没将话说死,只是似是而非的道,“不一定,保不齐就傻人有傻福呢?”


    “但若那两位之中,倒下一个,那位势必要再抬出一个人来与获胜一方打擂台,不是您就是七殿下,此为……”


    “平衡之道。”


    这四字,陈闲余说的低沉而富含韵味。


    对上那双眼睛,四皇子闻言,置于袖中的右手手指紧了紧,竟有一瞬间的心弦绷紧,他知道,在这一点上陈闲余大概又说对了。


    “那要一直隐而不发到何时?”他问。


    一味的在朝堂之上隐身,说不定就会就此淡出众人视线,将来要奋起时也会后力不足。


    陈闲余却轻描淡写落下几字:“先者,虽能抢占先机,但往往也是死的最早的,不如暗中蓄力,最后,无人可争,不战而胜。”


    他抬手,继续就着茶水,在案上写出一个字来。


    四皇子微微侧过视线,看清那个字,却是皱眉疑惑。


    “张?”


    第52章


    “这字何意?”


    四皇子想不通,干脆问了。


    反正陈闲余虽惯常时候看着不靠谱,但认真起来,重要的信息该不会骗他。


    陈闲余:“张临青。如果戴维出事,不出意外该是此人顶上他的尚书之位。”


    他的语气平静且认真,半点不像在开玩笑。


    可四皇子从脑海中搜寻出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想起来后,忍不住眉头微皱,看了陈闲余一眼,想了想还是提醒他道。


    “你可知,他在吏部任职,目前只是个普通侍郎,要想当上尚书之位,那可是官跳两级。”


    他伸出两根手指跟他比划了一下,直视着面前之人,又在心里暗想,陈闲余既然知道张临青这个人,那该是也多少知道一些吏部的重要官员,为什么是从中挑出这个人来呢?


    陈闲余缓慢且郑重的一点头,“知道。”


    四皇子遂又说:“且他在朝中的名声并不怎么好,没几个人愿意与他结交,又出身寒门,朝臣都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知变通,还嘴臭,因此经常得罪人。你觉得有谁愿意举荐他当尚书?”


    朝中清官不是没有,但到处得罪人的人,也很难在官场混得开。


    “最怪本殿没提醒你,若戴维倒下,排在张临青前面,最有可能当上下任吏部尚书之位的人选,就起码有五个,虽然不知道他哪里入了你的眼,但你若要动手推他上位,依本殿看……”


    “不太可能。”


    四皇子摇头,给出自己的看法。


    “这一点,我也知道。”


    陈闲余一边应着,一边将自己杯中的茶倒出窗外,悠悠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气氛比方才要松快上一分。


    四皇子挑眉,停顿了一秒,后方说道:“若论资历,他也排不上号儿。”


    但这一点,陈闲余用四皇子告诉他吗?


    不需要。


    陈闲余短促的笑了一声,“殿下,万事皆有可能。”


    “就好比高兴阳走了,当时朝中又有几人能想到,司天监监正这个位置,最后便宜了李元兆?”


    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四皇子神情略微凝滞了一秒,十分细微的变化,也叫人看不出他此时是想到了什么。


    陈闲余落下一句结论,“只要陛下想选他,他就无需任何理由,马上就能挤掉所有排在他前面占尽优势的人,他就能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赢家!”


    四皇子想了又想,仔细品了品陈闲余的话,仍旧想不明白。


    “可父皇又为何要选他?”总得有个理由吧?


    总不能是他父皇乱选的、看他顺眼?


    四皇子是万万不能接受这个借口的。


    陈闲余叹了口气,摇摇头,“殿下不明白?”


    四皇子默而不语,盯着他,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好像又要开始耍嘴皮子了,他眼神逐渐露出几分危险,神情大有一幅陈闲余敢跑题又整些有的没的,他就收拾他的架势。


    陈闲余:“……”得,我老老实实的呗,不过你真以为我怕你啊?


    哔哔赖赖翻白眼儿叉腰指点江山.jpg


    “行吧,那就先不谈张临青,我们说回戴维。”


    “这么多年君臣,陛下当是十分信任戴维的,吏部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交给他在打理,他在吏部培养了多少人手我们谁也不知道。那就要问了,陛下他知道吗?”


    四皇子顺着他的话想下去,似有所悟,陈闲余自问自答,分析的在条在理,“可能知道那么几个,但上位者多疑心,他自然也疑心自己知道的并非全部。”


    “再者,戴维的罪责一旦捅出来,他要活命,当然得求助身边一切能求助的人,三皇子只怕到时候也难逃被他拉下水的命运。”


    陈闲余不信这么多年,依戴维的为人,会没在手中留下什么他跟三皇子互通的证据。


    到时候,三皇子是想不管都不行。


    但这也只是多将一个人拉下水罢了。


    话到此时,四皇子已经什么都明白了,端坐着,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陈闲余悠悠然说完最后一段话,端的是看好戏的姿态。


    “然,他跟三皇子之间的勾当一旦曝光,您觉得除了戴维活不了,平常跟戴维走的最近的那些人里,又会多死上几个?


    又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牵连被贬斥?又或是,因为戴维一个,陛下干脆连吏部那上头一堆人都怀疑上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人心隔肚皮,皇帝也是人,看着底下一群人天天喊着忠君忠君、为国为民的,但事实上,他能信他们吗?又能信几分?


    底下的众多臣子,又有几个敢跟君上说实话?


    每天和他们自己待的时间最多的,不还是直属上司和身边的同僚们?


    时间久了,站队已成必然。


    “这个时候,恐怕陛下宁愿选一个能力不足、但素来与吏部的人不相融的人上位,也不会愿意选一个立场模糊不明带有三皇子一党嫌疑的人吧?”


    陈闲余的话正中四皇子的心。


    “吏部独善其身之人不是没有,但没有哪一个敢与上官戴维叫板的,多年来,唯有一个张临青而已。”他思索着说道,也懂了为什么陈闲余会从这么多人里,单独拎出来一个张临青,他叹息一声,“看来,当臭石头也有当臭石头的好处啊,若这回,真是轮到他张临青高升……也算是他运道所至罢。”


    “至于你,本殿承认,你确实比本殿聪明一回。”四皇子难得与他玩笑道,脸上也露出个笑模样,一改先前沉重认真的神情。


    “哟,殿下终于舍得夸我了?”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个杯,陈闲余不正经调笑,一点儿不知谦卑为何物,引得四皇子脸上笑容增添一分无奈,气氛松快之下,明明想笑的,却被他这泼皮无赖的样子搞得笑也不是,想忍着也不是,无奈只得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我说你啊,就不知道谦虚一下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至少四皇子没有了上次在宫里和陈闲余交谈时的架子。


    陈闲余笑地得意,“这个时候谦虚就是对殿下不诚,我呢,立志要当殿下身边第一狗腿子,那该说实话的时候怎么能说假话呢?”


    “这不好,这是万万不行的。”


    他装着一本正经的叨叨,惹得四皇子转过脸去,不想看到他这幅嘴脸,以此掩饰自己翻白眼儿的不雅动作。


    又来了,陈闲余的发癫行为,四皇子简直无力吐槽。


    猝不及防间,陈闲余冷不丁的又将话题扯了回去,“再说,依我看,张大人当这个尚书没什么不配,也挺好的,能力也是足够的。”


    “七年前,他出京去东地巡查地方官员政绩,不是揪出一帮国之蛀虫吗?”


    陈闲余举了个例子,笑的张扬,“挖起萝卜带出泥,那次可是闹出好大阵仗呢,我在李子村儿这种乡下小地方都听说了,张大人甚是威武!”


    他拱手做了个佩服的动作,摆出一幅崇敬的表情。


    四皇子无语,默默说道,“……我也听说了,听说那次他抢了刑部的活儿,不光惹得刑部尚书被父皇好一顿骂,他自个儿还险些回不了京,但最后硬是让这厮挺过了九次刺杀,一路倒腾、带着二十多个罪臣成功抵达京都。”


    为什么骂刑部尚书?


    因为查案不归张临青管,官员触犯国法也不归张临青抓,但人家愣是在刑部的官员抵达战场之前就结束了战斗,速度快的让人瞠目结舌,这就显得刑部的官员很窝囊无能了。


    最离谱的是,当刑部派人去押罪犯回京的时候,他一路随行,不光保证自己还活着,还在九次劫杀下,保证了那二十多个罪臣也活着、能开口说话的那种!


    最后嘛,到了京都,不出意外的又牵连了几位高官落马。


    张*活阎王*临青,到目前为止,在刑部的战绩仍旧可查!


    当时好多人都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躲过那么多回劫杀的?


    然而,问过一路随行的人后,除了感叹他们这一路上的经历真是一波三折波澜壮阔外,也只能啧啧称奇,这位真乃神人也!


    “哈哈哈,所以说张大人厉害啊,殿下不觉得,这尚书之位与他甚是相配吗?”陈闲余笑的欢快。


    配,简直配得一脸。


    四皇子不想说话,只想静静。


    沉默了两秒后,他的神情愈发忧愁,问,“可你觉得,此人又能为本殿所用吗?”


    这是一句反问,还带着几分愁苦和烦闷。


    那臭石头之名可是臭的半点不掺水分,所以这人再配又有何用?


    对他来说,毛用没有。


    那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陈闲余笑的开怀,几声过后才收住笑,这样劝他道,“那他不也不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吗?这样就挺好了殿下。”


    唉……


    四皇子又想叹气了,头疼儿的低下脑袋,抚着额头。


    一部尚书之位啊,要是能换成他的人坐上去,将会掌握多大的话语权不言而喻。


    他实在不甘心。


    四皇子抬起头,不死心的问陈闲余,“若本殿想将他收归已用,你可有办法?趁着戴维之事还未暴出,本殿还能有时间抢占先机,率先出手拉扰他。”


    他已经见识到陈闲余这厮有多足智多谋,于是向他讨计。


    陈闲余没有言语,手指一下下敲击在桌面,状似在思考,安静了半响过后,他慢悠悠吐出一句,“办法嘛,不是没有。”


    “不过,殿下可别急着先动手。”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喜欢有人能猜中他的心思,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


    陈闲余眼睛微眯,视线直射向四皇子,脸上的笑容幽深,带着意有所指。


    四皇子一下子怔住,后知后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万幸,如果不是他多问了陈闲余一嘴,而是直接就这样做了,那宁帝又将如何看他?


    试问一下,在除始作俑者外,别人都不知道戴维将要出事、下一任的吏部尚书又是谁的情况下,他却能率先做出拉拢张临青之举,无外乎只有两种答案。


    一是,他是躲在暗中的知情者,甚至有可能也从中插过一脚;


    二是,他揣度帝心,还真的猜准了!这更要命!


    古往今来,有哪个当皇帝的喜欢在这种大事上被儿子拿捏准了心思?


    第53章


    马车内陷入一阵安静。


    见四皇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余悸的样子,陈闲余有意打破僵硬的气氛,遂开口道:“殿下有意让张临青为已所用,还是等他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后再说,不然,不止害了殿下自己,还会害了张大人。”


    “再说,这一切也都是草民的一点猜测已见,最后陛下是否真的属意他,犹未可知。”


    这个先机是万万不能抢的,抢了就是抱了个未来随时会爆的不定时炸弹。


    陈闲余说着,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未让四皇子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虽然是猜测,但四皇子莫名的就是觉得这个猜测将会成真,且有八成把握,但他也将陈闲余的劝诫听了进去,吐出一口气,低声应道。


    “本殿知道了。”


    “你且说说,有何办法可行?”


    他冷静下来,先前戴维之事带给他的喜悦也被这一吓给消散了许多,浮动的心重新回归原地,理了理衣摆,正色道。


    陈闲余不慌不忙的吐出十个字,“顺其心意,自是同道中人。”


    四皇子思索了两秒,问,“如何顺其心意?”


    陈闲余道:“我虽不在京中长大,但据手中搜集来的张大人这些年的消息可知,他是一个秉性正直、心怀天下的清正之人,对这样的人来说,再珍贵的财帛宝物都打动不了他的心。”


    不然张临青也不会混成在朝中人人嫌弃的局面,住的也是普通的居所,没有毫宅大院、没有佣人成群,也不得皇帝恩宠,每个月就靠着俸禄过日子,生活清贫但知足常乐。


    陈闲余屈起手指敲了敲车门,门外驾车的人会意,于是马车很快缓缓动了起来,慢慢驶离这条小巷。


    车内,陈闲余接着说道:“与其想着送什么礼物、用什么办法让他对殿下忠心不二,不如敬而处之,宽容相待。”


    “一心为公之人不为私情所动,但一定为公理正义而甘愿做任何事,殿下所要做的,就是行则合乎公正道义,言则身体力行,不致口头所言终成一纸空谈。”


    马车内安静下来,久久无言,约莫半分钟过去,只见小案对面的四皇子忽然抬起双臂,平举双手交叠至身前,微弯腰低头行一俯首礼。


    “多谢先生教我。”


    四皇子的语气充满认真而郑重。


    这一下是令陈闲余没想到的,他怔住,直到看着四皇子行完一礼,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陈闲余面上看着还有些愣愣的,没回过神来。


    他露出些许尴尬,还有些微的不自在,挪了挪屁股,又挺直腰板坐的端正,“殿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行如此大礼?这我……草民怎么受得起啊?”


    四皇子面上神情不改,望着陈闲余的表情端肃而认真,只是少了先前行礼时的郑重,语气也刻意放松了几分。


    “本殿说你受地起就受地起,我是认真的。”


    他语气放柔三分,双手端正的落于膝上,彬彬有礼道,“先前只觉得你年轻,年岁上比本殿还要小上些许,看着总吊儿郎当的,不太可靠。”


    “但今日之后,本殿不再疑心你的本事,今后你就是本殿身边一等一的头号谋臣。”


    陈闲余心中微微一动,所有的情绪都掩藏于平静的眸光中,故意露出两分忐忑来,迟疑道,“殿下,这戴维之事,成与不成还没个定数呢,您……您这话说出去之后,不会还会收回去吧?”


    四皇子被这话搞得默了一下,陈闲余总是这样,永远都能出其不意的一句话破坏气氛,在这点上,怕是没哪家谋士能比得上他。


    转而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四皇子无奈又好笑的道,“本殿是这么言而无信之人?还是你对自己的计谋又或是安排这么没信心?”


    “那当然不是!”


    陈闲余立马扬声接话,马车内认真的氛围也被一冲而散,他换回舒服的坐姿,看了眼四皇子,放松又自然的道,“就是殿下突然变得这么温和有礼的,还怪叫人不自在的,刚刚不还打我来着呢吗……”


    陈闲余越说越小声,眼神也变得心虚起来,左右游移着,最后还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四皇子没听清,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脸上亲和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下去,手巴掌痒痒的,笑骂,“陈闲余,你难道就不知道反思一下,想想你是不是该打?”


    陈闲余懵懵的抬起头,瞪着一双清澈懵逼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和受伤,清楚的写着‘殿下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竟然还要反思?反思?我?你有没有搞错!我竟然还要反思诶?!!’


    他的表情变化的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有意思,到了最后明明是想骂他,但可能是碍于身份的缘故又不敢骂,只得委委屈屈的低头喝茶,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车厢内无声胜有声,看着这样的陈闲余,一片安静里,对峙着的两人中,还是四皇子先忍不住了,乐得笑出声。


    “我说你啊……你也是在家中做长兄的人吧?下面有三个弟弟妹妹看着,明明聪明起来也不输旁人,怎么性子上这么…这么…”


    额,四皇子斟酌了一番,才想出这么个形容来,“这么跳脱呢?”


    简直不像是兄长该有的样子。


    陈闲余心里收紧了一下,神情上却不露分毫,不太高兴的“嘁”了一声,明显对四皇子的话表示不服,“我性子怎么了?见着我的哪个不说喜欢我、夸我的?我母亲还总说我乖巧懂事的呢,也就殿下,还说我跳脱,我哪里不靠谱了?”


    四皇子不想跟他逞口舌之快,总觉得跟他在这个事情上争,显得自己也很幼稚。


    “算了算了,当本殿口误,什么都没说。”


    人无完人,大抵越是聪明不凡的人,性子上总会有那么一点古怪的,他在心中想道。


    更何况,陈闲余只是看着油嘴滑舌了些,办事儿的那股聪明劲儿是不缺的,他忍忍也就是了。


    听到四皇子承认错误,陈闲余这才没继续跟他纠缠下去,马车不急不缓的行驶在小道上,毫不起眼的和行人擦肩而过。


    马车内,在安静了一会儿后,忽闻四皇子说道:


    “除了我在江南的外家,还有我母妃和玥颜外,你是第二个坚定的选择本殿,甘愿为本殿效力的。”


    他说的那些朝中趋炎附势的不算,那些人,都是一帮因利而聚的家伙,凡事能做才做,且做事还要留三分,他能感受到的忠心顶多只有五分。


    那些人,至关重要的事,四皇子都信不过找他们商议,但陈闲余不一样。


    他是主动找上自己的没错,最重要的是,他一上来就送上的两份投诚礼。他看到了对方十足十的诚意。


    四皇子的声音不算太郑重,轻却透着认真。


    陈闲余抬头,不期然和他的视线撞上,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真诚,然后自然的移开视线去,陈闲余问:“那第一个是谁?”


    “乐丰。”


    陈闲余似在回想这个名字,过了两秒后,答,“听说过,就是今天和殿下一道过来的那年轻人?”


    “嗯。”


    四皇子微微点头,想着,陈闲余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乐丰,两人怕是以后少不了打交道,在肯定过后,主动开口为其介绍两句。


    “乐丰本该是三年前的武状元,只是最终考核前昔为奸人所害,丢失头名,还身受重伤,是本殿救了他一命,后来,他便跟在本殿身边做一名侍卫。”


    “那想来,武艺很是不错啊。”陈闲余似含一分诧异,夸道。


    四皇子一笑,“那当然。”


    两人像是闲聊般,气氛很是轻松融洽,陈闲余也像是被他勾起了话题,向其说起正在车外甩动马鞭的人。


    “现在外面赶车的孩子呢,是我新收的小厮,叫春生。”


    “若日后我有急事要找殿下,只会让他去送信。”


    四皇子一下抓住了关键字眼儿,‘只会’这两个字就代表这是陈闲余专门指定的唯一送信人,除了这个叫春生的,别的任何人送去的说是陈闲余找他的话都是假的。


    这不光保证了两人见面的私密性,也加强了四皇子的安全。


    想起上车前,看到的那个看上去就年岁不大的孩子,四皇子难得对一个小厮生出一分好奇,“这名字你给他取的?春而生者,生生不息?”


    “……是这个意思吧。”


    陈闲余笑笑,没有详细与他解释什么,也用不着跟四皇子解释这个。


    他要这样认为,就这样认为好了。


    四皇子还以为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问了一嘴后,也就不再管春生了。


    马车慢走了近十分钟,快到换车的酒馆后门时,陈闲余复叮嘱了一句,“待张大人真的高升,届时,殿下登门送去贺礼时,记得知会下属一声,我与殿下同去。”  ?


    四皇子瞬时疑惑了一下,读懂四皇子的眼神,陈闲余轻描淡写的说,“朝中不管是谁高升至尚书之位,总少不了人去恭贺的,其他几位皇子怕是也会想跑这一趟,殿下不去,不是显得自己太另类了吗?”


    那可是一部尚书,谁不想巴结一下?


    大皇子和三皇子更是免不了暗中拉拢吧?


    四皇子顿时明悟,闪过一丝懊恼,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难道真的就是收了一个睿智无双的谋臣之后,把自己的脑子给丢了不成?


    他在心中反省一下自己,后道,“本殿知道了,到时候会让乐丰去知会你的。”


    陈闲余点头应下,于是剩下的时间里两人不再言语。


    一直到六乐酒坊的后门,四皇子下了小破马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后门边的乐丰,两人进了酒坊,换回自己皇子府的马车,这才打道回府。


    而另一边的陈闲余也在他走之后,过了一会儿才离去。


    回去的路上,换了个人驾车,车内,陈闲余拍拍春生的头,声音温和的问他,“记住今天去四皇子府的路了吗?”


    春生答:“记住了。”


    过了片刻,见他还一直盯着自己,明明没什么表情,但从那双眼睛里,陈闲余看出了小孩明显是有话想问,遂笑道,“想说什么就说。”


    春生道:“我武功还没学到家,不会隐藏行踪,老往那里跑,会被人发现。”


    他知道两人见面是私密,所以也是在变相的提醒陈闲余,自己可能能力不够,将来会被人发现的。


    但陈闲余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他笑笑,欣慰的同时心下还有几分感动,“放心,春生,有些秘密是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而有些秘密,是需要被一些人知道的秘密,这类秘密其实已不能称之为秘密,换个准确点的说法,叫……明示。”


    他需要让人知道自己归属于四皇子阵营,就需要摆出一些蛛丝马迹叫人去发现,去查明。


    也许将来,当有心人发觉他和四皇子越走越近时,也会惊奇,追溯过去的线索,然后就会查到他们最早曾在六乐酒坊会面的事,再往上查,或许还会疑心、当初在皇宫时他们两人就已勾结到了一起。


    但没关系,正如今天,所有人查也只会知道他二人在六乐酒坊碰面,待了不短的时间,却不会知道两人中间悄悄去了另一个地方。


    戴维之事,更是与他、与四皇子,毫不沾边。


    听他这么说,春生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第54章


    翻过年儿的正月十五这天,发生了一件震惊朝堂内外的大事儿。


    一位名叫戴寻的青年敲响了宫门外的登闻鼓,携母上殿,状告当朝吏部尚书戴维,告他假冒朝廷命官,还大胆杀害戴维老家六十多口人命。


    此言一出,直接惊呆殿内所有人。


    “大胆刁民!怎敢如此胡说八道!本官儿压根就不认识你们!”


    殿内站着的戴维哪怕再慌,面上也端着无比严肃认真的模样,指着殿内跪着的两人喝骂,转而立马跪下,恭敬朝上首的宁帝叩首,“陛下,臣冤枉,臣为官数十载,怎料老来还要被人污蔑假冒朝廷命官,臣如何就不是戴维了呢?!”


    他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委屈和不平,还有悲呛。


    这种大事儿,宁帝自然是不可能听信一家之言,朝堂众人亦是如此。


    宁帝沉声问道:“尔有何证据证明,戴维是由他人假冒?”


    戴寻看向一旁的母亲,吴玉娘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证明,“回禀陛下,民妇手中留有二十一年前,真的戴维大人入京参加院试前,亲笔写给民妇的婚书,只待他入京考完便回乡禀明父老,前来娶我为妻。上面不光有戴维留下的亲笔字迹,还清清楚楚盖了他的私印。”


    “除此之外,他还曾给民妇写过一些诗词,笔迹也可与现在的戴维一一比对!”


    戴维心底一紧,跪着垂下的眼中也难免升起几分慌乱,又快速镇定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人的字迹也会产生改变,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何况,他早已将戴维的字迹练的滚瓜烂熟。


    宁帝对着贴身大太监吩咐了一句,很快就有人下去拿来二十多年戴维殿试的文章。


    吴玉娘手中的证据被呈到宁帝手中,趁这个时间,戴寻紧随其后,添了一句,“若这些还证明不了什么,草民还在上京前,找到了当年亲眼目睹这假戴维杀害我父那夜的人证!”


    他指着戴维,神情愤恨,“以及,当年这贼子假借我父身份回乡,悄悄去找大夫买了大量的毒药,然因当年买那药的人甚少,后来,戴家村全村人被毒杀身亡。”


    “事情传出,那大夫猜到什么,生怕两者之间有所关联,牵扯到他自己身上,所以关了医馆,远走他乡,但此事儿却被他记得很牢,这大夫现也被草民找到。他虽不知买药之人姓名,却仍记得那人的脸,只需宣他上殿,见见面前这人,就知其是否就是当年买他药的人!”


    “你胡说八道!本官怎么可能毒杀我全家及邻里!你莫要含血喷人!”


    戴维目光恶狠狠的瞪着他,脸色涨红,“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污蔑本官的!”


    戴寻不理,没有惧怕和慌张,反而是朝他发出一声冷笑,“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别急,你曾经的家人就在殿外!也被我给找着了,我看你今天还有何话可说!”


    “我今天必得为我死去二十多年的生父讨回个公道!”戴寻怒喝完,俯首朝上首的宁帝就磕了个头,大声道,“求陛下为草民一家做主!”


    戴维闻言轰的一声,心神巨震,下意识不可思议的望向三皇子。


    “这……”这不可能!


    他喉咙颤抖着,不小心吐出一个字来,反应过来后闭嘴不言,只是看向左侧站着的三皇子眼神仍旧难掩震惊,看了一眼后不敢继续盯着,低着头,盯向面前的地面。


    当年,他正好是因悄悄派人接济和转移曾经的家人,过程被三皇子发现,进而一步步猜出他身份有假,从此,暗中为三皇子所用。


    但他曾经的父母兄弟不是已经被三皇子藏起来了吗?


    连自己都不知道被三皇子藏在了何处,这戴寻是怎么找到的?!


    这就得益于赵言所知的剧情力量了,本来原著中是没有这一证据的,但是那一家人愣是被赵言请施怀剑派人给抓了过来,成了现在捶死假戴维的又一证明。


    上首的宁帝正好已经看完了呈上来的婚书和一些其他诗词,对比二十多年前戴维文章上的笔迹,确认两者确实出自同一人,宁帝脸黑了一度,下一秒开口,“传人证!”


    “宣——人证上殿!”


    随着太监的一声传唱,殿外等着的几个人证忐忑不安的走入殿中。


    先前和戴维对上视线的三皇子这会儿也蒙了。


    但当下这么多人在,他也不可能和戴维当廷解释什么,反应迅速的拱手朝上首的宁帝一礼,为戴维说话道,“父皇,戴大人的为人有目共睹,为官多年,忠心耿耿,为国家和百姓做了多少事!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儿臣私以为,这实属污告!至于人证……”


    他斜目朝着右后方走来的几人无声冷笑,“多的是方法让这些人说假话,如何保证这些人的身份是真的?又如何证明他们所言是真?”


    大殿中央跪着的戴寻母子面色一白,仿佛因怀疑而被伤到,但对方的身份乃是皇子,他们自然不敢与其大声叫板。


    然而,大皇子却是没这个顾忌。


    他出列,大声为其辩驳道,“三皇弟,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若连人证的话都不可信,那审案之中又为何要有人证的存在?是否只看物证,不理人证?但别忘了,这对母子连物证,亦是有的。”


    他拉长了声音,同时礼数周全的拱手朝上首的宁帝一礼,朝着三皇子的方向露出个挑衅的表情,脸上明晃晃的笑意,看得三皇子心中一气。


    大皇子和沈尚书刚刚可是清清楚楚看到戴维那下意识看向三皇子的那一眼,思及那神秘人递给他们的消息,还有过往三皇子做成功的那些事儿,其中还真不乏藏着戴维的影子。


    哪怕初时再不可思议,现下也不得不相信,戴维,还真就暗中成了他好三弟的人!


    既然如此,还不趁今天这个机会捶死戴维这厮,大皇子都觉得对不起自己曾经为了拉拢戴维给暗地里送出去的礼,真是都白送了!


    两面三刀的白眼狼!啊呸!


    接下来,就轮到几个证人的发言环节了。


    看到和自己儿子/兄弟长得如此像的戴维,假戴维的家人虽疑,但不傻,弄清眼前局势后,自然是没说什么对戴维不利的话来。


    但从前,他们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收到一笔钱的事儿,却是被他们的一个邻里给透露了出来。


    再然后就是船夫和那老大夫。


    两人事无巨细的将看到戴维被害的经过,以及假戴维找到自己买药的事给说了出来,气得戴维又是好一阵辩驳。


    故事与四皇子从陈闲余处听来的别无二致,四皇子继续在朝堂上隐身,当个透明人。


    吴玉娘坚信面前的戴维,并非当初说要娶自己的人,又气又恨道,“你若真是戴维,如何会不记得我?不记得我曾经与你的点点滴滴?”


    戴寻:“哪怕你们长得再像,你将戴家村那么多人都灭口了,可总有我父亲前半生结交过的友人还活在世上,我不信你能知道他们之间相处的所有事,只要将他们找来,一问曾经之事便知真假!”


    “……”


    戴维继续辩驳,咬死就是不承认。


    三皇子眼见他们说的越来越仔细、全面,心下对于是否要继续保戴维的选择更加迟疑,犹豫着是否要及时抽身,他可不想让父皇知道自己和戴维早有往来的事儿。


    偏这时,三皇子越来越沉默的反应所要透露出来的意思,被戴维无意中的一瞥给看出来了。


    只听他一声哭嚎,朝着三皇子拜道,“三殿下,老臣知你素来公道,心怀正义,若不然,三年前,淮南大水案您也不会力斩数名贪官不饶,老臣可记着这事儿呢,感谢您今日仗义执言,请您一定要相信老臣,老臣,真的是冤枉的啊!”


    三皇子心下一惊,忙掩饰面上多余的情绪,只作什么都听不懂。


    只是,他看向戴维时,后者抬头时的眼神,两人虽是短短的接触一刹那,三皇子就明白了,戴维手中肯定藏了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


    这个老匹夫!


    三皇子在心里恨的牙痒痒,但又不能确定戴维手中到底藏有多少对他不利的东西,左右为难,很快他就咬牙,做好了决定,只见他出列继续为戴维说话。


    “父皇,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到现在哪能事事都记得清?谁知道这女人是不是故意演的这一出,又有谁能证明她说的她与戴大人之间的事是真的?


    全是她一人在说,黑的白的还不全出自她一人之口,戴大人也说了与她不认识。”


    “若明日,再有人上殿哭诉一番,再编出个与哪位大人从前有旧、说他有罪的故事,那又该信谁?”


    一旁的温相根本来不及拉住三皇子,只能在他退回来后,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掺和此事,然而,三皇子却像是根本没看到他的眼神暗示一样,继续背对着他。


    吴玉娘恨的不行,当即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民妇愿以性命起誓,民妇所言,句句为真!若有假话,就叫民妇不得好死!”


    戴维亦急道,“老臣亦敢发誓!老臣真的是戴维,且从未见过此二人!与她们不识啊陛下!”


    三皇子一开口,大皇子自然跟他唱反调,开口就是抨击戴维。


    殿内顿时成了辩论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从字迹上对比,如今的这个戴维,字迹上与从前变化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因此此条证据作废;


    而二十多年前,他参加科考的诸多文章,戴维亦是记得大半,毕竟二十多年过去,有所遗忘也属正常;


    殿内也有三两从前科考时与他交结过的朝臣,但都交情不深,与他询问过往之事,有些戴维能回答的上,有些却是不能,但回答不上戴维便咬死是忘记了,这谁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是真的时间久远。


    这场朝会一直到中午,案子也没分出个是非黑白来。


    眼看着,可能还要进一步再找上一些戴维二十多年前的旧友来佐证,再审理此案。


    然而这时,戴维不知是心虚,还是真的被长时间争论、吵的晕了头,指着从入殿后就一个劲儿没完,也是所有证人中,最卖力指认是他买毒药毒杀戴家村六十多口人的老大夫,脱口而出一句怒喝:


    “你给我闭嘴!你根本就不是当初卖我药的大夫!”


    “他早死了!”


    “二十多年前他就掉湖里淹死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那紧随其后的两句话就又快又急的从他嘴里说出来。


    然而,在他的声音落下后,殿内徒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有人惊讶,有人怀疑,还有人不可置信,更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周围开始响起细细簌簌的议论和响动。


    在场人里,最震惊就要数三皇子了。


    他整个人都快要裂开,甚至顾不上表情管理,完全想不通这老家伙为什么要找死、还要背刺自己?!!!


    “戴维!!”


    三皇子一声怒吼,手指着他,气的面容都快要扭曲,“你、你……你简直罪大恶极!!”


    再不能想帮他脱罪了,形势突变之下,三皇子反应迅速,当机立断选择保全自身,至于戴维手中到底握着他什么把柄……


    三皇子只能表示:顾不上了、完全顾不上,后面戴维真要揭发他什么,也只能任由他去了,这会儿自己只能尽快与他划清界限!


    再帮戴维,既不占理,也将彻底坐实他跟戴维暗中有勾结的事。


    他旋即转身,正好卡在大皇子开口前一秒,弯腰大声的朝上首的宁帝拱手道,“儿臣恳请父皇,重重的严惩此人!此人不除,朝野上下,人心难安,公理何存!”


    他膝盖一弯,说完直接跪了下来,俯首。


    看似是气不过的义气之举,实则一半儿是被吓的,一半是慌的。


    三皇子再度在心里痛骂戴维一万遍,后悔自己出言帮他。


    另一旁,还站着的慢了一拍的大皇子可惜的撇撇嘴,惋惜的看了一眼三皇子。


    要不是三皇子开口迅速,他高低也得给他扣个黑锅,再黑他几句,现下却是无奈只能跟着身后众朝臣附和,“恳请陛下,严惩此人!”


    而被三皇子心里骂着的戴维呢?


    他此刻已经傻了,跪在原地,头比之前更晕了,呆呆地望着上首的皇帝,听着周围人对他的声讨,完全想不明白刚刚自己为什么要脱口而出这么说!


    这下好了……自寻死路啊。


    那老大夫此时也忽的一笑,瞬间改口,同意他的话,“没错,难得您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呐。我确实不是当初卖您药的大夫,那是老夫的儿子,我儿子二十多年前将药卖给你后,没过几天就被人推入湖中淹死了,说是意外身亡,但我知道,是你故意杀的我儿子!就是为了灭口!”


    “我儿子还那么年轻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这个心肠歹毒的杀人犯……”


    “你还我儿子命来!”


    老大夫直到此时才露出明显的恨意,声泪俱下的哭诉,一边哭着,一边伸手作势要去掐身旁跪着的戴维。


    两人推搡着,很快就有侍卫入内将他们分开。


    一切真相大白,戴维面色苍白的失力趴伏在地上,狼狈的浑身发着抖,拼命的磕着头,求饶。


    但是,没用,无论是假冒朝廷命官,还是杀了那么多人,这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逃脱。


    很快,假戴维就被拖出殿,直接被处斩。而他的夫人念在其并未参与此事,准许其以自由身回娘家,家产全部充公,至于他们共同诞育的孩子,以及假戴维的原身家人,一应全部判了死刑,只是要晚假戴维个几天再走。


    至于戴寻母子,则是被宁帝安抚嘉奖了几句,朝会到这儿就该散了,只最后,宁帝站起身来时,看了眼下首还跪着的三皇子,语气虽平静,却极度深沉的落下句,“锦儿,你若分不清是非黑白,那这个皇子……朕看你也是不用当了。”  !


    三皇子陈锦吓了一跳,当即跪下俯身,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感受到那道落在自身的视线仿若有千斤重,嘴唇上下颤抖着,声不成句。


    “儿臣……儿臣……”


    “跪着吧……”


    不待他想好借口,上首便传来宁帝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句,紧接着便甩袖走人。


    三皇子于是只得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恭恭敬敬的称了个,“是。”


    他知道,父皇这是恼了自己。


    至于要跪多久,怕是说不好,只不会让他跪死在这儿。


    戴维被拖出殿前,还在拼命向自己求救,那每多叫一声、多说一个字,话里的内容都将成为两人结党的证据。


    看看周围朝臣讶异的表情吧,其实不回头看,三皇子也能感受到他们视线中的惊讶,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还能拉拢到戴维?!


    包括他的丞相舅舅。


    所以才会在这一事实徒然展露在众人面前时,足够引人震惊,也足够让他父皇震怒。


    “三皇弟啊,那你就先跪着,皇兄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在这儿陪你了……”


    虽然最后没成功给三皇子雪上加霜让他很可惜,但能看到三皇子痛失戴维这一臂膀,也很值得让人高兴了。


    大皇子大笑着离去,留下跪着的三皇子气的咬紧了后槽牙,低头眼中闪过满满的恨意,以及屈辱。


    这还是他头回栽这么大的跟头。


    温相是等到殿内众人都离去后,才走的,走之前,心中亦是憋了口气,既气三皇子跟戴维之间的事也不先跟他通个气,也无奈叹息三皇子今天出了个晕招、踏错一步,搞得如今这个局面。


    “你啊……”


    想说什么,但看到如今三皇子的样子,温丞相总归是心软了,也没时间跟他计较,无奈一叹,“殿下如今有时间,不妨好好想想,是谁人在背后做的局?”


    提醒已经给到这儿了,剩下的,没必要多说,他也需要尽快去收拾残局,还得想想,今天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又是谁。


    “舅舅……”


    三皇子委屈又不甘的叫了一声,却也只能无奈看着温丞相的背影远去。


    待周围安静下来过后,他开始在脑中复盘今日朝会上发生的种种,回想当时场中众人的反应,以及一言一行……


    第55章


    这一天,三皇子从早上跪到了晚上,足足跪到第二天朝会开始,才得了宁帝口喻,被小太监抬着送出宫。


    紧接着就是禁足两个月的命令,手头上的一切事宜也都转交大皇子,由他代劳。


    且不论三皇子在府中如何气愤不甘,另一边,收到传信,为戴寻母子作证的几个证人都已平安出京,踏上返程。


    陈闲余看着在院中刨坑儿,不知从哪搞来几截腊梅花枝非要栽上的陈小白忙活,他坐在一旁,单手支着额头,百思不得其解的小声呢喃,“为什么会这么顺利?”


    按理来说,那个隐藏在幕后知道剧情的人,在意识到之前乔玥颜的事与原书剧情不一样后,就该意识到,剧情发生了偏差。


    那这次再面对戴维的事时,这个人应该就会加强防范,顺贵妃不可能任由三皇子痛失戴维这么一个助力。


    甚至除了那个老大夫,陈闲余暗中安排的第二个后手也没用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白,如果你在这个坑里摔了一次,还会让自己摔第二次吗?”


    陈闲余回神,望着面前被陈小白挖了半米深的坑儿,眼皮上抬,盯着她发问。


    陈小白停下埋头挖土的动作,直起腰,面不改色、面无表情的回了他四个字,“你是傻子。”


    她以为陈闲余又要阴阳她、不说人话,不然好端端的谁会问这么个弱智的问题?


    她肯定,就算自己不抢先开口,接下来陈闲余肯定没什么好话。


    既然如此,不如我先骂为敬!


    By——陈小白这些年日积月累总结出的经验。


    但天可怜见,这次陈闲余还真没别的意思啊,他一个手滑,脑袋垂下,后迅速抬头,没好气的站起身大喊,“陈、小、白!你能不能懂点礼貌?!”


    “我都没骂你,你为什么骂我?”


    “我跟你说,你不能仗着你脑子不好、我还总是好心包容你,你就无法无天、不讲理的随便骂人了你知道吗?”


    陈小白看着土坑边上的陈闲余跳脚,围着自己指指点点,睁着双死鱼眼,半点反应也无。


    陈闲余说了一大通,结果一看她这半点反应也没有的样子,气得胸口堵得慌,梗着脖子和她四目相对了良久,最终,还是陈闲余败下阵来。


    “今天扣你一盘雪花糕!”


    说完,陈闲余气哼哼的大踏步回了房,还“啪”的一声用力关上门,以此表达他很愤怒。


    但早就和厨房一众人员混熟了的陈小白表示:你扣你的,我还不是想吃啥就吃啥,区区一盘子雪花糕而已,幼稚。


    另一边,栖霞宫。


    顺贵妃将做好的护膝交给宫女,让她带着和今日出宫为三皇子复诊的太医一起,去看看三皇子膝上的伤怎么样了。


    顺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情绪不高的幽幽叹道,“锦儿啊,真是大了,这种事都要瞒着我这个母妃,唉……”


    给她捶着腿的贴身大宫女绿琴,一听就知她说的是昨日戴维的事了,温声安慰,“娘娘,昨日不是问过了吗?殿下也不是有意想瞒着娘娘的,只此事实在太过隐秘,那戴大人又不想让第三个人知晓,殿下信守承诺,既然答应了他,也是无奈照做罢了。”


    昨天假截维的事一出,不出三刻,后宫的顺贵妃就得知消息,但当时她也做不了什么。


    事情发生后,她就派绿琴去泰宁殿找跪着的三皇子问清楚经过,这才知晓自己儿子早就和那假戴维暗中往来之事。


    从前三皇子要戴维为他做事也是尽量不留痕迹,多是派人送去口喻,就怕那老狐狸暗中留下点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


    但千防万防,还是被那老狐狸暗中留了一手儿,就是不知道是藏了什么东西?


    据三皇子自己回忆猜测,多半是三年前淮南大水案涉事官员名单之类的,当时他放过了几个自己一派的人,明明证据已经销毁,但搞不好暗中还被戴维给想办法悄悄截留下来了一份儿。


    啧,要命……


    她立马命人出宫让温相暗中给去戴府抄家的人打声招呼,还塞了自己的人进去,就为抹去那戴维手里不该留的东西,以免呈到皇帝跟前儿。


    好在,不用她说,她兄长也足够敏锐,下了朝就安排了下去。


    “哼,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答应了戴维又如何?真告诉了我这个母妃,只要我不说,谁又会知道他违反了和戴维之间的承诺。”


    顺贵妃轻轻的哧笑一声,半磕着眼皮,语调漫不经心又带点随意,“诺言这种东西啊,本就是随心而定的。”


    “人心千变万化,承诺,呵……又算得了什么?”


    绿琴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顺贵妃好像在说另外的事儿。


    正打算再劝点什么,就见顺贵妃视线从眼前的虚空落在她身上,轻描淡写的道,“行了,等人回来了,跟本宫说说他的伤势如何,这寒冬腊月的,别真跪出个好歹来。锦儿的性子啊,像陛下,本宫早就知道这一点,又哪里会真的怪他。”


    只是当真正直面时,仍免不了心中一寒罢了。


    她挥挥手,见她眉宇间似有疲乏之色,绿琴便识趣儿的闭嘴退下了。


    刚退至主殿外,就见小厨房的宫人端着膳食过来,绿琴见了便先出声拦下,小声让他们先回去,“娘娘这会儿心情不佳,等过半刻钟再上午膳吧。”


    “是,绿琴姑姑。”


    绿琴自小跟在顺贵妃身边长大,陪了她大半生,自然了解顺贵妃的一切喜好习惯。


    近十二年来,顺贵妃还多了个宫里多数人都知道的习惯。


    那就是用膳时,不喜欢宫人随侍在身旁,通常只留绿琴一个在房中伺候。


    今天也不例外。


    绿琴照旧用托盘端了两样菜和饭食绕过屏风进入内殿后,不多时,便出来了,只是出来时,两手空空。


    她走到顺贵妃身侧,一切如常的替她布菜,伺候她用膳,仿若之前的动作从未有过,而顺贵妃也脸色很是平静。


    关于新一任吏部尚书的委任很快就下来了,时间比选定李元兆那回更短,引起的反响却比他那次更轰动。


    没办法,一部尚书的位置,总是比司天监监正那个职位所能掌握的职权更大的,最终新鲜出炉的人选,果不其然是张临青。


    四皇子派乐丰秘密来给陈闲余送口信儿那天,天气晴好,院子里,还栽着几截长短不一的花枝,是陈小白努力了一天的成果。


    “后天巳时,殿下在六乐酒坊等你。”


    陈闲余看着突然在自己窗外的人,闻声看去,半点没被某人的突然出声所吓到,稀疏平常的回了句,“知道了。”


    院子里的春生还在死死的盯着乐丰看,像是小兽警惕突然出现在自己地盘的生人,但这个生人不能咬,所以只是警惕的注视着。


    传完口信儿,见乐丰还站在那里不动,只是望着自己,陈闲余眉头微挑,颇感疑惑,“还有事儿?”


    乐丰抱着胳膊,看着他,忽的来了句,“殿下很看重你,希望你别辜负殿下的信任。”


    像是有感而发的随意说的一句,不难听出这是他自己想说的,而不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说完就走,没惊动相府里的一干护卫。


    陈闲余还有些怔,片刻后,无声一笑,心中不无恶劣的想,那可怎么办呢?自己和他四皇兄本就是互相利用、一明一暗的竞争关系啊。


    不过看来,他四皇兄也不是一直都会看错人的嘛,至少收的这个乐丰是真心待他。


    后日,陈闲余准时出现在六乐酒坊门口,四皇子要比他早一步到,带着乐丰站在后院等他时,就见到陈闲余左手拎着一只鸡,右边肩膀上扛着一袋小米还有肉食,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他二人面前。


    四皇子蒙了,直接脱口而出问道,“闲余,你相府无人了吗?竟还要你堂堂相府大公子去集市上买菜?”


    原谅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还要亲自去集市上买一家人吃喝的粮食菜品的!


    张府养不起下人了?丞相家没钱了??还是今早张相家什么时候被抄了,而他还没来得及收到消息???


    种种猜想从四皇子脑海中闪过。


    乐丰的冰块脸儿上也显出几分懵,显然他也没见过这架势。


    陈闲余看着两人一个比一个蒙的样子,神情呆了呆,坦然中又带着三分疑惑的道,“不是啊,殿下何出此问?”


    四皇子视线看向他左手拎着的活鸡,又看了看架了他一身的肉食菜品,神情颇为一言难尽。


    陈闲余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儿,顿时明白了,“哦,这些啊,是送去张大人家的礼物。”


    “要去人家家中做客,哪有空着手上门的道理。”


    陈闲余笑的无比自然,就是这个回答让四皇子两人怔了一下。


    四皇子眼角抽抽,“这些是你要送去的礼?”


    陈闲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是啊,时间不早了,殿下咱们这就走吧。”


    “诶!等等!”


    见他转身往外走,四皇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扬起的衣袖,“本殿准备好了礼物,你把你手里的这些,放、下。”


    说到最后两个字,四皇子咬音明显用力了几分,死死的拉住陈闲余的衣袖不放。


    陈闲余一脸不解的转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没放下,反而露出点笑意,仿佛别有深意,“殿下,你信不信,比起你精心准备的礼品,张大人可能更喜欢我送的这些。”


    他举起手里连毛儿都没拔的老母鸡,冲四皇子晃了晃,笑的机灵又活泼,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要是真把这些放下了,说不定,咱们今天连张大人家的门儿都进不去哦。”


    四皇子愣了片刻,和他四目相对,听完他的话想了想,迟疑的松开陈闲余的衣袖,又看看面前开始‘咯咯’叫乱蹬腿的母鸡。


    四皇子:“……好吧,那就随你。”


    就再信陈闲余一回,反正到时候丢人,他就装不熟,别人问起就说是路上正好碰到载他一程,嗯,就是这样。


    四皇子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第56章


    没想到,等三人坐着马车在西街左拐右拐,到了张临青家门前时,正好和不少前去送礼的人擦肩而过。


    但无一例外的是,从那条小巷出处往外走的人手里还都拎着原封不动的礼品。


    到了张府门前,那扇老旧木门正死死紧闭着,门上还贴了一张字条儿,“不见外客,送礼者回。”


    任门外的人怎么敲门呼喊都没用,门内半天不见人应答。


    四皇子:“……”


    他坐在车厢中,掀开车帘一角看到这一幕,扭头望向身旁的陈闲余,默默问了句,“你有办法的吧?”


    此时,陈闲余手里还抓着鸡的翅膀,一路上,四皇子都听这只鸡叫个没完,嫌弃忐忑异常,还生怕鸡拉屎在车上。


    现下想的却是,希望陈闲余没驴他。


    注意到他视线的陈闲余,对着他扬起一个坚定且灿烂的微笑,“放心殿下,今天这个门儿我们还串定了。”


    最后,陈闲余让乐丰上前把围在张宅门前的人都赶了回去,让他待会就守在马车这儿,自己则先去另一条路的街头,买了一个小孩儿玩的镂空竹球儿,就这么一手拿着球,一手‘啪啪啪’的上前将门敲的震天响,一边大喊道,“张叔!婶子!我来串门来了!”


    “快开门儿啊!”


    “我来看望你们了!”


    陈闲余的声音别提多欢快,熟稔又自然,好像经常去他们家一样。


    身后,一只手拎着鸡,一只手提着东西,脖子上还挂了串咸腊肉的四皇子,整个人都呆住了,僵立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


    不是?你这闹的哪出??!


    正满脸震惊不可思议呢,就见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她甫一开门,看见陈闲余,先是愣了下,后疑惑道,“你是……?”


    陈闲余半点不见外的伸手往后一拽,直接拉住四皇子的手腕就往里进,一边还和老妇人热情的说着话,“大娘,您不认识我了?”


    “是我啊!不过算起来,咱们也有二十年没见了吧,您老身体可还好?”


    老妇人一边跟着他往里进了几步,一边还在疑惑的打量他,死活就是想不起来这个年轻人是谁,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话回,“挺好、挺好,就是你是……?”


    陈闲余不等她话说完,浑然不见她疑惑的继续开口:“我呢,今天没什么事,就顺路带朋友来看看您老,还有张叔,他在家吗?”


    他伸长了脖子左右四处张望了一圈儿,见东边屋里传来动静,收回视线,继续朝着面前的老人笑着说,“说起来,我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呢,听说最近婶子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可是真的?”


    “能否让我见见?”


    他说着,完全不需要老妇人的回答,转头就将身后四皇子手里的鸡还有身上的东西,一样样取下来,一边交到老妇人手上,一边笑道,“这我们过来一趟也没买什么好东西,这些吃的您收着。”


    “婶子刚生完孩子,这鸡呢,刚好可以炖了给她补补身体。还有这小米儿,您年纪大了,听说近来牙口有些不好,也可以煮粥喝。”


    “这是肉,还有菜……都是一早在集市上买的,新鲜水灵着呢。”


    将所有东西都移交到老人手里后,陈闲余视线一扫,就扫到几步外站在东侧屋木门旁一个五岁上下的小男孩,在他身后还站着个一脸威严的中年男人。


    陈闲余好像没看到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样,朝他身前的孩子一笑,随意的抛了抛手里的球,上前两步,弯腰将球递到他面前,“给,这是哥哥给你带的礼物,喜欢吗?”


    小孩子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父亲,见他没看自己,也没说话,只是专注的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终究没抵住诱惑,伸手抱住球,还乖巧的道了声谢。


    陈闲余笑眯了眼,声音更柔的回道,“不客气。”


    至此,短短两分钟时间不到,陈闲余不仅成功带着四皇子进去张家大门,还将他带来的一应物品全都送了出去。


    一连串发展快到四皇子本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和站在东侧屋门口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一眼就认出了四皇子的身份,在陈闲余一通叭叭结束后,恭敬的弯腰朝他行了一礼,“见过四殿下。”


    一旁的老妇人一惊,也想行礼,却被人拦住了。


    抬头一看,是陈闲余。


    四皇子这边刚想抬手说免礼,就被陈闲余顺手揽住肩膀,一诧话被截断,他笑呤呤地东张西望着,“谁?谁?哪里来的四殿下?四殿下在哪儿呢?”


    “张叔,你这认错人了吧?这儿哪里来的什么四殿下。”


    陈闲余看着直起腰来的中年男子,尽管对方眼神沉肃又锐利,严肃非常,他仍脸上笑意不改的接上自己的话,为其介绍,“这位呢,是我的朋友,张叔叫他陈四就好了。”


    四皇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是该应承陈闲余的话,还是该纠正他的‘错误’,张临青上朝时又不是没见过他,他们二人虽说不熟,但还能不认识吗?


    这大言不惭的张口就胡咧咧,真的没关系??


    但他多少听出一些这话里的潜意思,陈闲余似乎是想让他摒除当朝皇子的身份来行拜访之事。


    他听出来了,张临青自然也听出来了,但他还是不想留这二人做客。


    他的视线重新移到这看起来格外热络跳脱的青年身上,沉着声问了句,“那你又是谁?”


    陈闲余恭恭敬敬的弯腰拱手一礼,语气轻快,“晚辈陈闲余,今日上门打扰张叔了。”


    “呵,你还知道是打扰,”一听这名字,张临青就知道他是谁了,脸色明显垮下来,语气也不对劲,完全没有因为张相和四皇子身份高的份儿上,就对他们口下留情,“是不识字还是不知礼?”


    “我家大门上贴的八个大字,你看不见啊!”


    这话是在骂陈闲余,但也是在骂四皇子,只是没有明着骂而已。


    四皇子着实绷不住,臊得慌,十分想掉头走人,心想张临青不愧是那个嘴臭的张临青,说起话来是半点不客气,主人家已经明显的表示不欢迎他们了,那他们还强留下来干什么?


    “这…我们这就…”


    最后的一个‘走’字,四皇子还没说出口,就听耳边传来陈闲余响亮的一句:“看见了,但你又没写不见我们。”


    这语气,四皇子从中听出了十分有十二分的理直气壮。


    他懵懵的抬头朝他看去。


    就见陈闲余面朝着张临青的方向,脸上是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站的笔直,昂首挺胸的道:“您写的是不见外客,送礼者回,但我是谁啊?您是我叔!我相当于您的半个子侄啊,我这是外客吗??”


    “当然不是啊!您可是我最崇敬亲近的张叔啊!”


    他摊开手,声情并茂的朗诵完,混不在意院中人看向自己时那逐渐夸张震惊的小眼神儿,甚至还大大方方的展示起了自己,在扫了他们一眼后,又快速将头转回来,对准张临青道,“再说了,知道婶子在坐月子,我上您家来还记得给婶子带点肉菜补补身体,您不夸我有孝心懂事儿就算了!怎么还一脸不高兴不欢迎的样子,张叔,您这可太伤我心了。”


    说完,仰天一叹,脸上的失落真的就完全浮于表面,演的走心又不走心。


    张临青&四皇子都被他这一番不要脸、还倒打一耙的发言给惊呆了。


    张临青也是头回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怒上心头,“我什么时候成你叔了?!你别胡说八道!我、我们今天明明就是第一回见!”


    陈闲余笑眯眯地,不慌不忙道:“第一回见怎么了?前二十多年没见,后半生都可以补回来,没关系的张叔,往后咱们见的多了,您自然就和我熟了。”


    “住嘴,少乱攀关系,本官不认识你,张大公子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张临青气的懒得再跟他啰嗦,说罢就要上前夺过老母亲手里的鸡和菜,想塞回陈闲余手里去。


    这时,却听后者慢悠悠的拉长音调,叹息道,“唉,好吧,虽然我很不想这么叫,但既然张叔不喜欢我叫您张叔,那我只好换回原来的叫法了。”


    “张茅石。”


    这三字一出,现场一静,两手抓着东西的张临青身体徒然僵住,动作停下来,下意识看向一步外的那个年轻人。


    陈闲余眉眼低垂,觉得这么叫张叔的自己真是不该,以下犯上,好不道德,还没了对长辈的敬意。


    “您放心,今天出了这道门儿,晚辈定然不再乱喊了,以后见面也只称您为张茅石,绝不再乱喊您什么张叔,因为您不喜欢听。”


    “身为晚辈,只好遵从您的意愿,”他低声感叹,满脸尽是失落,可怜巴巴的紧,“本来我今日也只是想带朋友到您家坐坐的,没别的意思,坐坐就走,既然您这么不欢迎我,那我……我还是走好了,不在此自讨没趣了罢,这便告辞了。”


    一番话下来,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茶香。


    说罢,拉过还满眼蒙圈的四皇子,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听到身后张临青那又快又急的呼喊,陈闲余脚步停下,回头时,脸上仍挂着失落和伤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好像在用眼神问他还有什么事。


    张临青看着这浑身都透着无辜和伤心的陈闲余,只觉得扎眼睛,一张脸更是由红转黑,气到几欲爆粗口,又硬生生将无数的破口大骂堵在嗓子里,憋了又憋。


    他黑着脸,一字一顿道:“你们、可以留下。”


    四皇子诧异,陈闲余立时眼睛一亮,追问:“那可以在您家吃个便饭再走吗?快到饭点儿了,我饿了。”


    张临青很想说,你别得寸进尺!


    但他有预感,自己要是不答应这厮的请求,怕是用不了第二天,今天陈闲余一踏出这个门儿,他张茅石的旧名儿就会传的满京都都是,他还要不要活了?


    但偏偏,他又不能拿陈闲余如何,更不能宰了他,真是气死个人了!


    他打定主意,明天下了朝一定要好好问问张相,问他是如何教儿子的!然后再狠狠的骂他一通!


    “可、以。”


    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张临青转头将东西送去厨房,又叮嘱了母亲几句,然后才自顾自去了待客的正屋,完全没有要停下来搭理两人的意思。


    四皇子察觉到他的冷淡,尴尬又心虚的笑笑,他觉得吧,张大人对他们这个态度,他倒是能理解,换作他也受不了陈闲余的无赖招数。


    但不可否认的是,还真就给陈闲余说到做到了。


    这么多来张家拜访送礼的人里,也只有他们成功挤进门来。


    他拍拍陈闲余的肩膀,语重心长的低声吐出一句,“记你一功。但下次有什么计划,提前知会我一声。”


    在见识到陈闲余的无赖后,他就有预感,这人的招数下限怕是很低,搞不好以后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这么说也是为了让自己以后能有个心理准备。


    陈闲余顺从的点点头,自信笃定,“放心,殿下,我办事儿很牢靠的。”


    四皇子:“……”


    他想肯定也不是,但想反驳吧,也不行儿。


    最后,语塞了一下,四皇子干脆转身进屋找张临青去,懒得再多说。


    第57章


    “张叔……”


    “闭嘴!”张临青现在是一听到陈闲余的声音就耳朵疼儿,多看这无赖一眼就眼睛疼,浑身疼儿,除了脑袋就属胸口被气得最疼儿。


    他没好气的横了眼坐在对面的陈闲余,咬字极重的道,“别叫我叔,也别叫那三个字。我们两家还没那么熟,我和你父亲更是如此,只是同朝为官而已,你非要叫,就请称本官——张、大、人!”


    这与陌生人、路人的叫法有什么区别?


    但是吧,看着对面阴沉着一张脸,表情严肃到好像连胡子都在用力绷着的张临青,陈闲余敢保证,自己再不正经的耍闹,对方下一秒就能提起门外那人高的大扫帚,将他扫地出门。


    他果断认怂,干咳两声,“好吧,张大人,刚刚是晚辈多有得罪了。”


    “但,请容晚辈再对此多作一句解释。”


    “其实,晚辈是当真、发自内心的对尊父和张大人心怀敬意的,提起那三字也并非是觉得好笑,有心捉弄,”陈闲余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稍微褪去,低头直视着面前的茶盏,不急不徐的继续说道,“世人都说茅石臭,提起便避之不及,但浊世之中,清者能有几许?”


    安静的室内,对面的张临青冥冥之中,重新抬头将视线放到他身上。


    两人对视,他看见陈闲余脸上缓缓的绽开了一抹笑容,那笑容是温暖、认真、干净的笑,不含一丝算计,也没有一开始的不正经。


    他说:“成了官员中的茅石,便也做了百姓头顶的清天父母。我、晚辈是真心崇敬尊父,他做到了读书人口中的宁折不弯,不事权贵,还教出了张大人这样一个清正不阿的好人。”


    “所以,茅石二字,在晚辈看来并不可笑,也无甚丢人,反而,是对张大人最高的期望和赞许。难道张大人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跪坐在那里,情绪上来间,不觉变换了两个称呼。


    说完,缓缓的抬起双臂,郑重而认真的朝对面的张临青一揖,另外二人均是有些意外,张临青也没料到这一出。


    他沉着脸看陈闲余,似想要分辨他这又是玩儿的哪一手?


    但不管陈闲余打的什么主意,他都心存警惕。


    “这事儿,谁告诉你的?”


    他父亲当年得罪了人,读了一辈子书也没出头,在他出生时,就盼着他以后能继承自己的志向,做个好官,不与某些尸位素餐的人同流合污,所以取名茅石。


    大有一股,立志要做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坚定在!


    但后来许多年里,村里其他人的笑话,也让他自觉名字这个东西吧,也不是非要那么贴合他的愿景的,于是在他八岁那年,又给他改了张临青这个名字。


    现在还知道这事儿的人,几乎没有,就是刻意去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


    陈闲余是怎么知道张茅石这个旧名的?


    陈闲余毫无心理负担的张口就来,“偶然听家父说起过一次。”


    张临青没有怀疑的就信了,张元明可是丞相,又是早他两年入朝为官,要想知道他过去的这点儿事也不算困难。


    知道都知道了,还能咋办?


    他呼出口气,回想起陈闲余方才那话,再开口时,口气缓和了许多,只依旧嗓音低沉,“你不必花言巧语说这么多,直说吧,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看来是没信他的话,陈闲余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但这些也确实不是他说来骗张临青,以博取他好感度的。


    张临青问了,他便不能不答,直言道:“就是来串个门、做客的。”


    “期间不聊政事,随便聊些什么都好,如果张大人觉得无聊了,还可以让陈四陪您下棋、谈论诗词,或者说说谁的糗事,哪样让您开心儿、您想干什么都成。再吃顿钣,吃饱了我们就走,我还要回府睡午觉呢。”


    他说的极其顺畅自然,但四皇子今天不是来干这些的啊。


    他一呆,颇有些反应不及,但想了不过一秒,就顺着陈闲余的话说了下去,想着该是要循序渐进的,点头应承,“是也,我随张大人的意。”


    张临青看了一眼表现的万分随和的四皇子,又看看他身旁的陈闲余,莫名的,更觉得这两人没憋好屁了!


    但陈闲余既然说了叫四皇子陈四,他又干嘛还要敬着他的身份?


    于是,张临青干脆不再当他是皇子看待,陈四就陈四吧,招待完就让他们滚。


    但他看不惯陈闲余这幅悠然自得的样子,遂问,“什么都让陈四来,那你干什么?”


    陈闲余礼貌又不失尴尬的一笑,顶着两人的视线说道,“这您要是想让我陪您下棋或是谈论诗词歌赋什么的,我也一窍不通啊,当然,要是您愿意当一回老师教教我,我、我也是能跟您聊上几句的。”


    张临青觉得他在驴自己,呵呵一声冷笑。


    “老师就免了,我不想收你当学生。而且你爹贵为丞相,教你还不是绰绰有余,张大公子这谎话未免太拙劣了一些。”


    陈闲余眨巴了两下清澈的大眼睛,没辩驳,眼睛缓缓亮了一个度,“张大人说我说谎,是觉得我其实文采也是不错的?”


    至少陈闲余回京这么久,张临青还没听人说他文采不行、读起书来一窍不通之类的负面传闻。


    想着,虽不知他从前如何,大概当他起步晚了点,但总归是张相的儿子,一脉相承的其他三个孩子都很杰出,那这个应该也不弱吧?


    回京后还学了半年多,张丞相疼他,该是不会短了这孩子的教育的。


    但他此前也没接触过陈闲余,不知他底子怎么样,于是,便端着茶悠悠答道,“今日是我和张大公子的初见,文采如何,尚不了解,便也不知,但总归不至于像你说的一窍不通吧?”


    他明明是在暗指陈闲余有意将主动权让与四皇子,从眼神到表情里,都在透着觉得他是别有居心的意思。


    但下一秒,却见陈闲余没有丝毫心虚和真相被戳破的尴尬,反而肉眼可见的兴奋了起来,明明看起来十分想笑,却非要强行压着上翘的嘴角。


    陈闲余拼命点头,“对!张大人说的太对了!刚刚晚辈是在谦虚呢,其实晚辈也觉得自己书读的不错的,也很努力,母亲还常夸我认真、用功,就是家父从来没像张大人一样夸过我。”


    他说着,语气颇为遗憾惋惜的一叹。


    张临青一怔,心里怎么想也就怎么说了,“张相作为人父,大抵是要比张夫人在这方面严苛一些的。”


    倒也不是想安慰陈闲余,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虽然张临青觉得张相平素在外面看来性格比较温和,但保不齐在教养孩子上,张家就和如今许多人家一样,是严父慈母类型的呢。


    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张临青是这样认为的。


    陈闲余看着这样好的张临青,幽幽的叹了口气,目光诚恳中又带着几分感动,说道,“要是我爹也能像张大人一样这么想就好了,也不会老被我气得跳脚。”


    张临青顿感古怪,又极其不自在,被他这肉麻的眼神盯的,鸡肉疙瘩都要起来了。


    “你眼睛抽抽了?”


    “……还有你这说的什么胡说,我们二者如何能放在一起比较?”


    他板着脸教训。


    陈闲余点头,自动忽略他骂自己的话,深以为然的附和,“是比不了,比不了啊,唉……”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不对劲了。


    张临青莫名觉得他们好像说的不是一码事儿,但又搞不懂陈闲余是在说什么玩意儿?


    只得岔开话题。


    说要谈论诗词,四皇子也就适时的在这时开了个头儿。


    但一盏茶时间过后,张临青就发觉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四皇子也发现了。


    他发现,不管他二人在说什么,陈闲余都只会说对对对,主打的就是一个两边儿都不耽误,脸上时而沉思、时而皱眉、坐在那里来回摆头,眼睛一会儿看向发言的四皇子,一会儿看向对面的张临青,脑袋摆来摆去,一幅忙地不得了的样子,但发言却寥寥,简直像极了、像极了……啥也听不懂的文盲!


    四皇子嘴巴一顿,停了下来,和张临青一样,扭头望向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什么的陈闲余。


    张临青皱眉,即兴发问,“阴山水墨断玉翠,下一句是什么?”


    嘎?


    突然被提问的陈闲余蒙了,但也听清了张临青的问题,眼珠左转右转,轮流在室内二人的身上扫视着,在一片安静当中,张开嘴,缓慢又迟疑的接了句,“……千陵万峻梦魂来?”


    另外两人沉默。


    这什么鬼东西???


    好了,确认了,这厮在旁边坐了这么久,从开头到现在,是一句也没听懂啊!!


    连这故事中的两句核心诗文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他听说过这位大家的名号吗?还能指望他体会文中真意、怀有自己的见解吗?


    不能!!


    张临青此刻再看陈闲余,眼中已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清醒和明悟,他就说为什么这厮刚才会说张丞相从来不夸他了,原来是真没什么好夸的啊?


    “陈闲余……”你是装的吧?


    张临青很想这么问,怀疑陈闲余是在故意卖蠢,语气低沉,说到一半儿有些说不下去。


    怎么说呢?


    看着面前陈闲余那睁着双大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自己而满脸懵逼的等着他说话的样子,越看越让张临青瞧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蠢感来。


    蠢的他牙疼儿。


    张临青:“……算了,没事。”


    这天儿是聊不下去了,他索性端来棋盘,开始和两人下棋。


    张临青一人一方,陈闲余和四皇子挨着坐在对面,刚开始还一切正常,但后来,随着陈闲余眉头越皱越深,表情越来越凝重,这棋就下的莫名有了种一对二的画风。


    并且,这种感觉在张临青快要把四皇子的白棋吃掉两子时,陈闲余第一次急的对四皇子开口更浓了。


    “你下这儿不对,怎么还自找死路呢?!四儿,你到底会不会下棋啊?”


    四皇子:“嗯?”


    陈闲余说的太笃定,让他都来不及在意那声‘四儿’,忙低头查看起棋盘上自己刚才的落子,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纳闷儿,“没错呀?”


    陈闲余手指着棋盘上那一个空处,“还没错呐?这里都要被黑子包围了,你还下这里面干嘛呀?”


    “主动往圈套里钻,你是不是傻?”


    四皇子懵了,棋盘对面的张临青也是。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陈闲余手指的那处,又抬头看向陈闲余,四皇子默默盯了他好几秒,越看他那幅理直气壮外加笃定的样子,眼神儿就越奇怪。


    陈闲余也感觉到了空气的安静,问,“你看我干什么?”


    “继续下棋啊。”


    他认真说着,给四皇子指了个落子的好位置,“看到没有?你该下这儿,下这儿咱们才能赢。”


    他说的信誓旦旦,俨然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


    但看出那明明是一步死路的四皇子,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这位新任军师的判断。


    四皇子:……在算计人方面,我承认你是聪明的,但此刻的我,有一点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面的张临青脸色臭下来,斜了他一眼,“怪不得说是一窍不通。”


    赶情儿还要将这种‘谦虚’贯彻落实到底啊。


    如果是演的,张临青只能夸他一句好演技,但陈闲余执意要装出这幅蠢样儿,他也无可奈何,只能任他去。


    但如果是真的,他只能说,京都人传播流言的速度还是不咋滴,怎么到目前为止,还没人传出张相府的大公子是个草包的事实呢?


    在京都待了十几年的张临青表示,这不科学。


    四皇子就委婉多了,被个学渣指导了,还能笑对陈闲余柔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闲余,你坐着喝茶吧。”


    然而,见他还要往死路上钻的陈闲余,看四皇子的表情越发失望了,在旁边一望三叹,好像他是什么绝世大蠢货还死活不肯听劝一样!


    四皇子受不了了,脸上的笑也挤不出来,只得挥手赶他自己去一边儿玩儿去。


    四皇子:我管你是不是装的!这会儿的你,还是更适合滚去跟张尚书家那五岁大的小屁孩儿玩儿!


    第58章


    还别说,陈闲余还真跟那五岁小孩儿玩到了一起去。


    不多时,就听见不大的小院子里充斥着孩童稚嫩又欢快的笑声,惹得屋内下棋的二人先后各自朝门外的方向望去。


    四皇子微笑,“闲余还真是童心未泯啊。”


    张临青不发一语,脸上的刻板严肃从这二人踏入家门起就没卸下来过,甚至,比起面前不用猜也知道其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四皇子,除了相同的警惕,他对陈闲余还多了三分嫌弃,是路上见了都想掉头就走的那种。


    “臣要是没高升,今天就不会有陈四和张大无赖硬要登门拜访的事吧?”


    四皇子嘴角的笑意一僵,又迅速恢复自然,张临青懒得看对面人的反应,也用不着看,目光始终放在面前的棋盘上,“但不管居于何位,我始终都是张临青,从前如此,往后更是如此。心里只看得见公事,谁人在我眼中都是一样。”


    “今天在这儿的是殿下也好,陈四也罢,出了这道门儿,我希望往后没事便不要再来了。”


    说这话时,张临青还记得要客气几分,只是语气里的不高兴还是能叫人觉察出一些。


    这些年,他基本没去过别的官员家中,也很少邀请别的官员来自己家里,对他来说,和朝中人一起办朝中事,彼此的关系也就如此了,也有共事多年性情相投的,却数量很少。


    四皇子脸上的神情微不可察的有些凝滞,虽然知道你不欢迎我上门,但也用不着表现的这么直白吧?


    但想想张临青的作风,嗯,这话还是收着点儿力了。


    “知道了。”


    “我和闲余今日过来,也不为别的,确实只为了恭贺张大人高升之喜的,用过午膳便走。”


    四皇子承认,被人这么直白的表达对自己的不喜,心里是有些别扭的,毕竟他也要脸,但不知是不是被陈闲余今日尤其不要脸的举动影响,声音平静的说完,内心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还能笑出来一声,自娱自乐补充一句,“毕竟闲余饿了,张大人总不能让他进了门,还饿着肚子出去吧?”


    这话像是在说,你都是当尚书令的人了,还能让客人在临近饭点的时候饿着肚子回去?


    先不提这客人是怎么进的你家门,总归来者是客,又没对你做不好的事,管个饭也不为过吧?


    张临青听出对方是说的玩笑话,但想起院中的那个大无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嫌弃的啧。


    “一顿饭而已,我家还是供的起的。”


    看出张临青又被惹的不高兴,四皇子在笑过之后,适时的不再多说什么。


    没一会儿,厨房中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正在下棋的二人,这会儿心神已经全部投入到面前这方小小的棋盘当中,也不再觉得室内过分的安静,令人心生不适。


    临近正午,陈闲余才又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只这次,他怀里抱了个小娃娃,是张临青的大儿子。


    陈闲余是来喊两人吃饭的,刚入内便喊道,“可以用饭了,你们的棋局结束了没有,谁赢了?”


    他的声音打断了正下棋下的投入的两人,先后抬头朝他看去,四皇子正想说结果,就听对面坐着的张临青忽然沉声喝了一句,“白哥儿!你手里的鸡腿哪儿来的?”


    陈闲余怀里的小孩儿明显被吓到,拿着鸡腿的手僵在半空中,神情也呆滞住,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张临青则是死死的盯着小孩手里拿的鸡腿,脸上又惊又怒,直起身体,一幅恨不得上手夺过的模样。


    陈闲余生怕孩子哭了,一边小幅度抱着他在怀里颠着哄,一边拔高音量,居高临下的怒怼张临青,“你喊什么喊?!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要跟你五岁儿子抢鸡腿肉吃?!!”


    “你害不害臊!要不要脸?!”


    “现在还要想跟你儿子比谁嗓门儿大是吧?来啊!欺他年幼算什么本事,我来跟你比比!”


    陈闲余一拍胸膛,中气十足的怼回去,半点不怵张临青,浑似忘了先前是谁死皮赖脸的也要留下,全然像是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自己才是这儿的男主人,不光教训起张临青来,一说完,还直接调头抱着怀里的五岁小儿快步往门口走,一边柔声忽悠,“小白别怕,快去找你娘,一定要成功守住你的鸡腿,千万别被你爹那嫉妒心作祟的糟老头子给抢了!”  ????


    张临青被那话创到完全没反应过来,愕然的同时,头顶不禁打出一串问号。


    四皇子也懵了,呆立当场,这是什么鬼?


    张临青的大儿子名张继白,还没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两人之间的情谊已经发展到了能互唤昵称的地步,陈闲余叫他小白,他叫陈闲余小鱼,毕竟他还小,也不知道陈闲余名字中的余是哪个余,就只以为是小鱼的鱼。


    他还有些被父亲的怒火吓到的心有余悸,被陈闲余抱到正堂门外,站在门口有些呆呆的,闻言下意识道,“小鱼,父亲也要吃鸡腿吗?”


    他看了看手里咬了几口,还冒着热气的鸡腿,往他面前伸了伸,“那就给父亲好了。”


    陈闲余面上升起温和又慈祥的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这样教育他道,“乖,你爹这么大的人了,要学会克制自己的口腹之欲,不然吃多了走不动道儿,你不能这么惯着他,再惯下去,他会没出息的!”


    “他是不是期盼着你长大成材,能有出息?你呢,是不是也应该反过来这样期盼他?你们啊,父慈子孝就是要互相成长,你为他好、他也为你好的,鸡腿你吃了才是对他最大的孝顺啊!”


    喵喵喵?


    小小的张继白神情更呆了,但丝毫没发觉出这话哪里有问题,已经被绕进去。


    但这歪理,在在场的几个大人听来,问题大了去了!


    “陈闲余!!!”


    身后的张临青一脸裂开的表情,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声怒吼,这次是冲着陈闲余的,甚至比先前那声声音更高,就差掀翻屋顶了。


    “你这个不学好的泼皮无赖,竟敢教坏我儿子!!!!”


    张临青这下是真的跳脚了,颤抖着手,指着站在门口的人,恨不得跳起来打爆他狗头。


    然而,陈闲余听见身后的声音,也浑似没听见,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笑着拍拍小孩儿的屁股,把他往东屋的方向赶了赶,“快去吧,记住,不能让你爹抢到你的鸡腿哦。”


    于是,小张继白朝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楚的看到父亲满脸含怒好像真的下一秒就要追出来的模样时,下意识听话的护着鸡腿跑他娘的屋里去了。


    张继白小小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爹好像真的想抢我鸡腿吃……


    看到他跑走了,屋里的张临青下意识抬脚要追,刚走出去一步,还没到陈闲余跟前儿,就被他转身一句话给说蒙了。


    “我说张大人,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抢食儿啊?说出去你也不嫌丢人!”


    张临青很想说,我那是跟小孩子抢东西吃吗?


    但陈闲余话音刚落,紧跟着又接下一句,语气万般无奈道,“鸡就两个腿儿,小白这个孩子一个,还在做月子的婶子一个,你忍心跟他们中的哪个抢?顶多给你留个鸡翅膀儿!”


    “你就算嘴馋,也要学会克制。”


    “堂堂男子汉,这种事说出去你不嫌丢人,你朝中的诸位同僚都要嫌弃你丢人,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懂点事?”


    “还是刚升的官儿呢,朝廷给你的俸禄应该也涨了吧?你不想吃鸡翅膀可以再买只鸡去,炖好了两只腿儿都给你,这总够了吧?”


    四皇子看着陈闲余的神情从呆滞转变为震惊,再转变为佩服以及复杂到无以复加,久久说不出话来,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连串珠炮般的声音刚落,刚刚还只是脸色涨红的张临青,此刻整个人已经气到红温,脸色红中透着黑,双眼怒瞪着某人。


    “陈闲余!!!改天我定要问问张相,是如何教导你这个儿子的!简直无礼至极,还歪理邪说误人子弟!”


    嘿呀,我咋个就误人子弟了,陈闲余同样眼睛一瞪,大声的表示不服,“我哪儿说的不对了!张大人你单知道我爹是丞相,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是丞相吗?”


    “因为他知道有我们几个孩子要养,有妻子要养,相府一大家子的吃喝都系在他身上,所以得加陪努力的干活儿。他还不会抢我们鸡腿吃,我们家几个孩子也如我说的这么孝顺他,所以他才能一步一步变成像今天这么出息。”


    陈闲余说的理直气壮又信誓旦旦,快步走近张临青,一双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神情略显嫌弃,“张大人,你有时间抢儿子鸡腿吃,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才当上尚书令?”


    张临青忍不下去了,握拳爆怒,“我去你的!这是鸡腿的事吗?!”


    陈闲余神情淡然无波,“哦,你要不是想吃小白的鸡腿,干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我明明对家母叮嘱过,要等你们走时将带来的东西原封不动的带走,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他指着陈闲余,怪不得说之前院里没了陈闲余的声音,原本是静悄悄地跑去厨房坏事了。


    陈闲余才不怕他,坦然的点头应道,“是啊,就是我做的好事啊。”


    但很明显,两人语气的不同,证明他们口中说的好事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院落很小,张临青和陈闲余吵架的声音直接传了出去,隔壁小厨房的张母也听见了,在厨房门口踌躇了一下,心虚又害怕,觉得自己不该听信之前在厨房时,陈闲余哄她的鬼话,动他们带来的东西。


    但看儿子这么生气,又觉这事到底是她做错了,此时,主动上前,站在主屋门口,期期艾艾的说了句。


    “……临青啊,这事儿是为娘的错,原是想着容娘刚生产完,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你要怪就怪我吧,别怪他。”


    张母紧张又局促的揉搓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屋中几人。


    张临青发到一半儿的火梗住,看向自己满头银发苍老的老母,对方脸上的心虚和愧疚,更是叫他想再大声说些什么都不行儿,他为官多年,却实没让自己母亲过过多少好日子,要说有愧也是他才对。


    张临青一叹,罢了,只得先上前安慰老母,“娘,孩儿没有怪您的意思,您别多想。”


    他的语气一下变得极尽柔和,完全没有先前生气的样子。


    后又故意转移妇人的主意力,也是想暂时先支开她,问,“饭是不是好了?要不您先回厨房把容娘的那份给她送去,她如今还见不得风,还是在自己屋里用饭比较好。”


    “好。”张母还想再解释什么,但明白自己儿子的用意,看了看屋内几人,最终还是如儿子所愿的暂时先退走了,只面上仍有忐忑。


    亲眼目送张母走后,张临青一回头,冲着站着的两人就是一个瞪眼儿,说话的声音却小了许多,也是怕再惊得老人家心下不安,但语气却颇为咬牙切齿,“稍后我会把菜钱一分不少的还给张大公子,只希望你日后别来了,不然别怪本官送你去牢狱走一遭!”


    四皇子试图在一旁打圆场,“咳,这点东西张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日后闲余……该是不会再来的,张大人尽管放心。”


    安慰的话中,九分同情和惭愧,一分是微不可察的不确定,因为连他也料不准,未来陈闲余这货会不会还有登门造访的一天。


    但光这今天一天的经历,怕是已够张临青将陈闲余列为永不可再踏入自己家的人员名单,还是终身铭记的那种!


    毕竟陈闲余刚才那教坏张临青儿子的歪理,连他听了都觉得,印象之深,可记终生!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比这厮更歪的人才了!


    陈闲余听了张临青的话,却没有紧张不安,反而喷笑出声,又赶紧忍住,生怕张临青真被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张大人,有些东西不用现在就算的这么清楚,有些话呢,更是别说早了。”


    “我今天送的这点东西,说不定将来你请我吃饭,就还回来了呢?”陈闲余笑嘻嘻地说道,“所以给钱就不必了,你给了我也不会收的。”


    张临青板着脸,神情冷肃,语气生硬,“你不收,就陈四收。反正我说给就给,你们不收我就直接送到张相府去。”


    至于为什么不是送到四皇子府,在张临青看来,他们两人谁都不是会在意这点小钱的人,但他们是一道来的,陈闲余定然是已经归属四皇子一派,他将钱送到张相府,也免了一遭和四皇子接触,省得徒惹人怀疑。


    四皇子干巴巴的婉拒,“这个当真不必了。”


    张临青态度坚决:“必须如此……”


    两人开始掰扯,陈闲余却仿若什么都没听到,悠哉悠哉的走到小案的棋盘旁,看了一下黑白两子的局势,没等另外两人多说上两句,便闻他故作惊奇的一声,“哟,张大人这局快赢了呀?”


    另外两人被这声吸引了注意力,转头朝他看来。


    就见陈闲余从装有白子的棋盒中,掏出一粒白棋,一边落在棋盘上的某处位置,一边含着笑意的说,“四儿啊,你这棋艺也太差了,让你先前听我的你不听,这下要输了吧?”


    “看我来帮你一手。”


    “要是赢了,张大人就别再固执,这点小钱也甭给了,留着日后请我吃饭吧。”


    第59章


    “呵,你在胡咧咧什么?白日做梦!”


    张临青冷笑,一语双关,不止是在说陈闲余想让自己请他吃饭是在想屁吃,也在说他和四皇子已经下到结尾的那盘儿棋,结果已经能预见,就陈闲余这不懂棋的白痴,还在这儿说梦话。


    他连上前看陈闲余将那一子落在哪儿的欲望都没有,经过陈闲余刚刚的表现,四皇子也不觉得他真能反败为胜,但到底还是由一丝好奇占了上风,走过去,扫了棋局两眼,就看出陈闲余是下在了哪个位置,但白子落败的结果不还是没变?


    他不知道该咋告诉自己的小伙伴,说你的大话落空了,干咳两声,决定还是不拆陈闲余的台了,干脆转移话题,代陈闲余为刚才的事找补一下。


    “闲余玩心重,刚才是跟令郎和您开玩笑呢,哈哈,有些话张大人别放在心上。”


    “哼!”张临青冷哼一声,看见陈闲余就来气,不想再揪着刚才的话题,阴阳怪气道,“张大公子不是饿了吗,饿了就去用饭吧。”


    说罢,就要走出去。


    忽闻身后,传来陈闲余不轻不重的问话声,语气虽是疑问,但听来却又像料定什么。


    “张大人,以你的性情应该不会在我们走后,就迁怒小白或者家人吧?”


    像是衣服上被人甩了一垞屎沾上,张临青自觉受到了侮辱,瞬间心头燃起一簇小火苗,猛地回头,语气不善地直言斥道,“你当本官是什么人!分不清是非对错,谁才是罪魁祸首?”


    “张相就是这样教你的?!”张临青骂,心头的火烧的更旺了。


    他就算要怪,也最该是把这件事扣到诡计多端的陈闲余头上,想也知道是他花言巧语哄骗了自己老母。他儿子才五岁,连今日上门的两人是什么身份都弄不明白,陈闲余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怪自己儿子、自己应该怪儿子?


    今天陈闲余两人带来的东西在权贵看来压根不值一提,但这些肉菜,也是他们家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好东西,他妻子刚生产完,确实该补补,还有母亲儿子三人看见这些东西,谁能忍住心里一丝波澜不生?


    人之常情而已。


    但他知道自己母亲还有妻子儿子,有自己的叮嘱在,他们心里就会守住分寸,所以,要不是陈闲余趁他下棋那会儿功夫钻了空子,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竖子无礼!”


    张临青用力一甩袖,侧过身去,不再看陈闲余两人,冷冷道,“这饭你们要是不吃,就赶紧给我出去!”


    什么陈四、四皇子、张相儿子,这会儿要不是还靠着最后的三分理智,顾忌着陈瑎的皇子身份,张临青就已经举起扫帚赶人了。


    狗屁倒灶的玩意儿!啊呸!晦气!


    屋内气氛陷入僵滞,四皇子哪里还不知道陈闲余这是又说错话了。


    唉,他们是来跟张临青交好的,又不是来结仇的,他开始对现况感到头大,并积极想补救办法。


    “张大人误会了,闲余不是这个意思,”连是非不分这种形容都出来了,四皇子猜到,站在张临青的角度怕是想岔了,陈闲余的质问就像是在拷打他的人格和理智,‘询问’他脑袋是否还清醒?


    但现在清楚的知道过错在己方的四皇子,内心又很难不升起几分心虚和尴尬,也不好辩驳什么,想着干脆还是走吧,免得火上浇油。


    “不过本殿刚好想起来,还有事未处理,我们还是不打扰了。”


    他正想给陈闲余使眼色,叫他走,现在这场景还是别待在这里比较好。


    就见一直注视着张临青神情淡然的陈闲余,好像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过神来,缓缓躬身,拱手致歉,“张大人勿怪,是在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抬头,看张临青依旧侧身站着,看也不看自己的样子就知道对方还在气头儿上。


    他直起身,神色淡漠如水,他不笑也不故意搞怪时,看着还是很正经的,扫了一旁的四皇子,陈闲余对着张临青徐徐说道:“本来,今日来时,就料到张大人不会收在下和陈四的任何礼物。我也不欲强求。”


    “后来带着小白在院中玩耍,和他闲聊时,听说了一些您家最近的现况,”他停顿了一下,怎么说呢,就和他之前打探到的一样,官员中的贫困户,上有老下有小,妻子身体还不好,生孩子时买了些比较贵重的药材助产,最近生活就比较拮据了。


    但这些不宜说的太明白,他只道,“婶子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小白为人子很是担心。”


    说这些时,他语气带着些微迟疑和犹豫,怕张临青多想,也怕他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再误会。


    他的语气很是诚恳,一字一句也皆出于真心,所有的试探到刚才也该止了,他想,自己总该真心说些什么、又或是多少解释一下,不然,往后再面对张临青时,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张临青虽还是臭着张脸,不肯看他,但长了耳朵,自然听到了他的字字句句,心里慢慢悟出什么。


    “我只是不忍看孩子这样,也是真的想……能帮上您一点儿。”


    所以真的不用算的这么清楚,但他更知道,自己如果给的再多,张临青更是不会接受,所以,就这样吧……


    至少今天他带来的这些东西可以派上用场,给小白的母亲吃点好的,虽然可能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但至少当下,也能让其心情好上一些的。


    哪怕陈闲余说的再真,语气听着再情真意切,可面对这两个人,张临青却不敢相信,“你想说,你只是出于好心?同情本官家境?”


    四皇子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坏事,赶紧给陈闲余使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


    但陈闲余没理他,看到了却也是无所谓。


    他一转头,透过正堂侧面半开的小木窗,看到了院中墙角那还未全部消融的零星白雪,他回想起了当时小孩儿和自己坐在一起时担心自己母亲的画面,还有当时闻言,自己看着那东屋方向脑海中浮现起的过往。


    他觉得,自己不该跟面前这些人说这些的,也没必要。


    但大抵是情之所至,摒弃掉重要内容,让他们知道也无妨,在这样紧张又安静的氛围里,他还能说起那看似不相干的话来。


    “倒也不是,张大人作为当朝尚书令,有什么好值得人同情的?”


    他敬佩张临青的清正,何况,这样的他不会高兴别人因此而对他产生的同情又或是怜悯。


    “那是为什么?”张临青暂时熄掉心头火,沉声冷静道。


    “我只是,看到张大人的儿子,想到了另一个少年而已。”


    大抵是陈闲余此时的表情太平静而深沉,语气更像是在追忆,也不像是在玩笑、编故事、想借口,他的认真,叫张临青和四皇子没有急着打断他,而是任由他说下去,他们也想听听,陈闲余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来。


    “从前,有位妇人在生孩子时,生的很是艰难,近乎难产,而她还有个大儿子,那年他才五岁,妇人生产那天,他在产房外急的不得了,担心自己母亲,后来,有人送鸡汤过来,他抢着要亲自端去给母亲。”


    “可谁想,他跑的太急了,进门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那碗鸡汤也全洒了。”


    张临青听着,眉头不自觉皱起,这跟他儿子有何关系?


    四皇子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为了缓解气氛,还是应景的问了句,“后来呢?那孩子挨了长辈一顿打?”


    毕竟想想在妇人生产那种忙碌的场景下,他个小孩子还非要凑上去帮忙,最后忙中出错,像极了帮倒忙的行为可不得挨大人一顿打吗?


    最不济大概也会被人说上几句。


    “没有,也没人因此怪他。妇人最终是母子平安。”


    “只是后来,这件事一直被那孩子记在心里,哪怕长大也没忘,他很自责,也很害怕当年自己的那一摔,会间接害了自己的母亲和未出世的小弟弟。”


    陈闲余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猜,因为四皇子以为,自己从乡下来,那他所说的故事中的妇人和孩子多半也是家境不富裕的人家,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洒了这样的一份称得上珍贵的食物,那孩子被长辈说上几句或是挨一顿打再正常不过。


    可那是在皇宫,生产的妇人是当朝皇后,摔了这碗鸡汤的人是当朝太子。


    他摔了一碗,立马就会有人奉上第二碗,有无数更加珍贵的药材、名医、所有能辅助皇后顺利产下孩子的东西都不会少。


    区区一碗鸡汤,算得了什么?


    最后他母后终是平安生下了他,可当年的那碗鸡汤,还是在他五岁的小太子皇兄心里落下了一颗名为愧疚的石子,直到他长到十几岁时也忘不了。


    这事还是他在五岁时,过生辰那天,刚好只有自己和皇兄两个人私下闲聊时,对方告诉自己的。


    那时他还追忆着说:“弟弟,当年我真怕母后会离我而去,也怕你出现意外,还好你最后平安诞生了,还健健康康的长大。”


    那时他的太子皇兄眼中仍有庆幸和后怕。


    或许宫中已经没有人再记着这件小事了,但当时从他口中听到这件事的陈闲余,心里清楚的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些话,他的太子皇兄在这些年间只怕已想过无数回。


    “小白今年才五岁,他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只是想为自己母亲好,有什么不可以?”


    陈闲余的声音淡然而认真,“是我不想当他日后长大了,还要记得幼年时的今天。当然,我是唯愿婶子一切都好的,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又或者这些都只是我想多了,他也不会记得幼年时的事。”


    但谁能保证呢?


    他甚至还想,未长大懂事的张继白,在还单纯懵懂的年纪,会不会往后的某一天,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会悄悄的想,‘为什么那天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们带了那么多好吃的,而他的父亲却不接受,也不给母亲吃呢?’


    他太子皇兄,在当年母后生自己那天洒了的鸡汤,未能成功端到她的床前,在心底某个角落存了那么多年;他不想现在的小白,心底也放上这样一碗过去的鸡汤。


    又或者,就像是他说的那样,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当然,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陈闲余当时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也忍不住这样做了。


    第60章


    “哼,没想张大公子这么关心我儿子呐,但您有这空闲,还不如多回家关心关心张相,我看他这个当爹的,有你这儿子才是最大的不容易。”


    张临青听到现在,算是明白了点儿陈闲余做这件事的用意,但是真心还是假意,有待考榷。


    别指望他对这无赖有个好脸色,张临青语气仍旧臭臭的,挖苦道。


    陈闲余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四皇子听完刚才的故事,倒觉得陈闲余这行为有几分像是移情的感觉在里面。


    他思索着,不由的好奇多问一嘴。


    “那对母子同你有关系?很重要?”


    若不重要,怎会正好被陈闲余在此时想起,还能更改了他原本的决定?


    四皇子是这样认为的。


    被问到的陈闲余,面上无波,只是转头望向四皇子,答:“此事,正是当年洒了那碗鸡汤的少年告诉我的。”


    “他是我的兄长。”


    一旁的二人脸上清楚的露出一抹惊讶,而陈闲余的声音未歇,语气不变的继续说道:“当年,我的侍女小白带着我逃难的路上,正好遇到他们母子好心收留,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闲暇时就听他说起过这件事。”


    所以,这个兄长是指认的义兄是吧?


    先前他们还疑惑,陈闲余哪儿来的兄长,原来是这样。


    “我记得,你们最后是到了李子村中定居了下来?”


    四皇子根据他现下所说的事,不由想到自己查到的关于陈闲余二人最后一路辗转流落到的最终居所。


    应该就是叫李子村没错吧?


    陈闲余也不意外他知道自己来自这个地方,点头应下,“是。”


    “我对张大公子过往的经历不感兴趣,两位可以回去再聊,现下,该用午膳了。”


    张临青没空再跟两人掰扯,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冷着张脸,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身后,四皇子看向陈闲余,两人对视上,四皇子挑眉,问,“你还要吃这饭吗?”


    人家张临青也没说到底还留不留他们用饭,是走是留还真挺让人犹豫的,要按他的想法,早就识趣儿的走了;但陈闲余不一样,他要是真想最后厚脸皮一把,蹭完饭再走,四皇子也是没招儿的,只得应他。


    陈闲余果然不负四皇子所望,一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当然,我可是还帮忙做饭了,怎么着也得吃上一口再走吧。”


    说完,昂首挺胸的自信出门去,四皇子抬头望天,轻叹了一口气,慢一步跟上去,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一手的地方。


    最后结果——没有。


    他想学习并统一和自家谋士平易近人的步调,奈何张家母子压根不会让他插手。


    于是,最后几人将饭菜端上桌,在张家正堂用了一顿便饭后,四皇子和陈闲余如约该告辞了。


    临走前,张临青进了东屋并从中找出一贯钱来,交给四皇子,四皇子心里直想叹气,但这钱还是无奈被迫硬塞进了手里。


    陈闲余刻意让四皇子先出去,回马车上等他,而他自己则是还需要跟他新交上的小伙伴张继白好好告别。


    看着他蹲在地上,缠着自己儿子罗里吧嗦的说个没完,张临青很是不耐烦,但又怕他再教些歪理给自己儿子,便守在旁监督,又听了几句便听不下去了,“张大公子,你到底走不走?”


    他催促。


    这话的下一句仿佛就是,你再不走,别怪我拿扫帚赶你出去!


    陈闲余最后揉了揉小孩儿的脸,笑嘻嘻地抬起头,对张临青道,“张大人别急嘛,下次再见令郎还不知道是啥时候呢,我跟小白感情好着呢。”


    谁也没看见他抱住小孩儿时,悄悄塞了什么东西到他衣襟里的动作,张继白发现了,但想起先前陈闲余的嘱托,也什么都没说,还应景的喊了一句,“对,跟小鱼好……”


    看着这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张临青额角青筋都在蹦跶,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怒而上前,一把抢过儿子和陈闲余这厮分开,然后眼睛四下乱看着,像是在找什么趁手的工具。


    陈闲余一见这架势就知道他被逼急了,连忙摆手后退,“张大人你冷静啊!”


    “你走是不走?!”


    两三秒的功夫,张临青最终还是拿起了院中靠在墙边的大扫帚,一手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打在陈闲余身上。


    后者又离他远了两步,忙道,“我走、我走!我马上走!”


    张临青眼睛紧盯着陈闲余,“快走!”


    陈闲余在他凶狠的眼神注视下,退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满脸害怕,却仍坚持道,“我、我就最后再说一句,就一句!您看行吗?”


    他看向张临青父子的方向,正视着他们,双方紧张的对峙着,张临青不言也不语,黑着张脸,眼神中也是愤怒无比,陈闲余看了眼他手里的大扫帚,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壮着胆子,慢吞吞挪上去靠近两人,最后面对面停在离张临青一步远的位置。


    陈闲余缩着脖子,眼神四下打量着,最后还回头看了眼门外,确认身后不会突然出现个四皇子,他快速上前,一手拉着张继白的小手儿,语气稍显急促的压低声音说道,“婶子娘家来人探望,张大人最好赶快去信,找个由头让他们短期内莫要上京。”


    “就怕有人等着他们半路遇险,再施救之,借此让您欠下人情。”


    此时,三人挨的很近,陈闲余压的极低的声音除了面前的张临青父子听清,再无旁人听见。


    乍闻这两句话的张临青,什么准备都没有,下意识面上露出几分惊愕,他妻子娘家的兄长要进京看望她的事儿,陈闲余是怎么知道的?!!


    他张嘴刚想问什么,就见面前的陈闲余已迅速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张临青看懂了,问题卡在喉咙里,没问出声,迅速压下心底的惊讶。


    四目相对,陈闲余黝黑的眸子里染上一分笑意,脸上带笑,只是这笑,却神秘的令人难以捉摸,不似先前那般不正经、或吊儿郎当的那种笑,是冰冷而正经异常的,甚至,叫人不觉得那是笑,就像面上套了层面具一般,难窥内里。


    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且认真,更像是在故意提醒他什么,“不要靠近诸皇子,离他们都远一些,无论是谁,都一样。”


    张临青不明白,愣在原地,难道陈闲余这句话里的一样,是也包含四皇子吗?可他今日不是还跟四皇子一起上门吗?


    观他二人之间的言行举止,也很亲近,显然早有往来,还到了一起登门造访的地步,他难道不是忠心于四皇子??!


    张临青脑袋里塞满了问号。


    陈闲余却在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声音也拔高,饱含感情又像演戏一样的夸张大喊,“小白,下次哥哥再带另一个小白来跟你认识,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说罢,还假模假样的呜咽两声,不等张临青反应过来,就一个箭步后撤,跑远了。


    张临青愣愣的看着青年三两下就跑出了大门,而他怀里的儿子还眼角挂着两颗小泪珠,眼巴巴地望向门外,扬起声音大喊,“我一定会记得的。”


    很好,他儿子这感情是被骗的妥妥的了。


    张临青头疼儿的放下手里的扫帚,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半开着的大门,各种思绪涌上心头,神情复杂。


    他已经摸不清这位相府大公子到底是何用意了。


    门外,停在大门旁的马车缓缓启动。


    看着一脸害怕跳上车的陈闲余,之前还在车中沉思的四皇子,在安静了些许时间后,看着他,默默地吐出心中疑问,“闲余啊,你再说一遍阴山水墨断玉翠的下一句是什么?你之前说的我没记住。”


    陈闲余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手一扬,笃定的说道:“千陵万峻梦魂来啊!”


    四皇子:“……”


    看着他这幅自信的样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闲余歪头看他这表情也感觉疑惑,“我都说两遍了,殿下您还记不住呐?”


    四皇子斜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他记性很差的样子。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证明一下,默默道:“这句诗就没有下一句,只有上一句。”


    四目相对,四皇子表情平淡极了,眼神淡若无波到了像是要看破红尘,他一字一句缓缓念道:“绿林涛涛何处去,阴山水墨断玉翠。”


    一时间,车内的二人齐齐陷入沉默。


    陈闲余蒙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呸!糟老头子阴我!


    四皇子静默了好几秒,打量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打量了他第二眼,视线将他从头看到脚,最后对上他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不禁缓缓摇头道:“闲余啊,有空还是需要读些书的,就算你再聪明,下次再遇到人家问这种简单的问题,你再答不上,就会显得你很、愚、蠢、啊!”


    也会显得用他这个人才的自己很蠢啊!


    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想到将来要是陈闲余连累自己被误会了,四皇子就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心情沉重复杂极了。


    他也算是变相的了解了这厮为什么要另辟蹊径投靠自己,原来是真要考他自己考入朝中为官,说不定真要等到下辈子。


    陈闲余尴尬的接了句,“……书还没读到这儿来。”


    四皇子好奇的顺着问了一嘴,“那你学到哪儿来了?”


    “四书,五经……”


    听他这么说,四皇子内心不由轻松了一点儿,“那还好、那还好,应付……”一些读书人基本的问题和交谈还是不成问题的。


    “五经还没开始学。”


    于是,四皇子说到一半儿的话卡在喉咙里。


    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此时他才想起陈闲余的上一句话中间有停顿,原来末尾更是带转折啊?


    他陷入深深的沉默,片刻后,抬起手,拍拍坐在右边的陈闲余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他安慰陈闲余,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不要紧,反正暂时你也不会来与本殿府中的幕僚们会面,他们中有好几位均是玥颜的师兄弟,学问很高,等将来你与他们碰面的时候,你们也是能聊到一处去的。”


    “好好儿学。”


    他更加用力的一拍陈闲余的肩膀。


    还有时间,好好努力!


    陈闲余:别以为我没听懂你话里的潜意思,但很抱歉,这也只是我驴你的。


    他翻了一个白眼儿,把四皇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扫落,换了个更豪迈的坐姿,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不以为意又故作轻狂道:“学什么呀,顶级的谋士算的就是人心,老盯着书上的那点儿东西算怎么回事儿?”


    “我算人心,不看书也照样算的明白,他们行儿吗?”


    陈闲余这话说的张狂又得意,不管四皇子是真半与他开玩笑,还是真这么想的,既然有意将他与气氛处成兄弟好友,他也就顺杆儿上,因为他需要四皇子对他的信任,越信任越好。


    信任怎么来?


    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深了就有了信任,或者像这种日常的打打闹闹也能最快拉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四皇子闻言,果然失笑,无奈的看着他,“我说你啊,真是学不会一点儿谦虚,虽说自古文人相轻,攀比实属常事,但你这话要是传入他们耳中,岂不容易给人留下一个轻狂的名头?”


    陈闲余:“殿下也说了是常事,就是当着他们面儿我也是这么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他们要是能在谋之一道上比过我,早助殿下心想事成了,还用得着我抢他们风头?”


    陈闲余笑得没心没肺,浑似不见他说到‘心想事成’那四个字时,四皇子一瞬间收紧的瞳孔和面上些微的紧张。


    想起现在是在马车里,赶车的又是乐丰,四皇子紧张了一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放松情绪。


    “你啊,胆子是真的大,”说着,他又打量了陈闲余一眼,半是不解半是无奈的感叹道,“这一点上,真是跟张相半分也不像。”


    陈闲余面上坦然的笑笑,心下一紧,但看面前四皇子的样子,他也知道,对方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并非是对此起疑。


    只要还有一个陈不留在,寻常人都不会在此事上起疑。


    “方才在张家,你是在故意激怒张临青?”说回正事,四皇子问。


    陈闲余不诧异他看能看出这一点,坦然答道,“是,殿下也知道,我去年才回的京都,对京都的人和事儿大多都不了解,此前更是从未与张大人见过。”


    “一个人如何,不能只信传言,得亲身接触过才知道。”


    最好能用一些事又或是话题引对方开口,又或是做选择、行动,如此,才能更好的试探出一个人更多的东西,比如他的脾气性格,比如他的处事观。


    他接着说道:“我原先还有过怀疑和担心,猜测那张临青是不是刻意追求清白二字、以示自己的不凡来,是个求名之辈。”


    “可现在,我发现,好像是我错了。”


    就如他说的那样,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承认的坦荡,却叫四皇子一疑,“哦?什么错了?他清正之名有假?”


    “不假。”陈闲余不假思索道,果决而无一丝一毫的迟疑。


    “这个印象是他人眼中看到的,茅石之名也是他人赋予的;可我现在发现,他其实是个顶清白干净的人,远比他人眼中所见还要清澈正义。”


    “窥君子内里一隙,如对镜自照,方知自身是何物,是小人还是君子?又或是其他什么妖魔鬼怪?”


    他喟叹,自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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