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临青执意不收他们送的东西,无论此物价值多少,是昂贵,还是便宜,都可以看作他不想与他们有任何关系,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利益上的牵扯也不行。
在动了东西后,他执意要将钱赔给他们,也很较真儿,算得是清清楚楚。
可这份在外人眼中看来的过分较真,如果他还较真到了要因此斥责自己儿子,怨怪自己家人上,那他这份生气就多少显出像是对自己名声的刻意维护了。
他生气,也就不再是怪他二人非要逼他收礼,而是怪有人让自己‘清正’的名声受损,那他心中坚持的那份清白正义,又到底有多少是为了享受别人因此对他的崇敬,又有多少是真的出自本心,因清而清,而非为名?
“今后你若有想知道的事,可先来问我,本殿总归比你早回京几年,说不定知道。”四皇子思忖了一下说道,语气中透着安慰,要说责怪陈闲余,他是责怪不起来的,毕竟陈闲余是为了他。
陈闲余看了他一眼,露出几分似感动的微笑,“记住了殿下。”
过一会儿,忽听他问,“对了,殿下近来身体可好?”
怎么这么问?
四皇子短暂的一怔,答道:“挺好的。”
“不,殿下不好,”陈闲作一本正经的如是说道,他并非是想咒他,在后者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暗示他道:“还有半个月就是春祭的日子,届时不出意外,今年的春祭大典,陛下还是会派在京的诸位皇子与朝中官员一同前往香山主持,并从诸皇子中选出个主事人来,主持此事,毕竟往年便是如此。”
前几年,在这桩事儿上的主事人向来不是大皇子就是三皇子,双方时有争抢,但今年形式不一样。
陈闲余面露思考道,“但三皇子如今被禁足,届时不一定陛下会不会选择放他出来,但就算他那天能跟着去祭春大典,主持仪式的主事人也大概率不会是他,而是择定大皇子。”
四皇子顺着他的话想到了前不久的戴维之事,陈闲余分析的确实没有问题,他父皇到现在瞧着还在生他三皇兄的气呢,连近些时候去后宫,都一次未去过顺贵妃宫中。
“所以这与你问本殿是否身体安康有何关系?”四皇子想来想去,忽然猜到什么,“你是觉得这次春祭会有变?”
陈闲余就是这个意思,点头,反问,“殿下,如果是你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你能忍住不报复回去吗?”
“戴维身居高位,隐藏了这么多年,只要他能一直藏下去,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成为制敌的一把利刃。”更何况,这么些年间,戴维明里暗里能帮助三皇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谁高兴损失这么一员大将?
“但现在,这柄暗剑折了,三皇子或许不明白戴维是怎么暴露的,但谁最不想让他好过,他还能不知道吗?”可以说,朝中有眼睛的人都知道。
所以……
两人一个对视间,彼此都明了对方的意思,所以这笔账他会算到大皇子的头上。更何况,四皇子还亲眼见过当时在朝堂上,大皇子是如何痛击戴维的。
看起来简直想让人说他与此事无关都不行儿。
想到此,四皇子忍不住想笑,抚手称赞起另一个设计了两人的当事人来,“本殿这七皇弟啊,当真是妙,还真叫他做成了此事,哈哈哈。”
陈闲余也在一旁无声的笑,完全没有他话中的七皇弟是在叫自己的自觉。
“所以,虽还暂时无法确定三皇子是否会在此次春祭上动手脚,又会想出何种办法来对付大皇子,但左右不过是一次春祭罢了,殿下不去也不妨事,又何必要涉险去趟这趟浑水?”
反正他去了也是陪跑的,万一现场多出什么意外牵连到他身上,大皇子不出事还好,一出事,那他还少不得要有被人怀疑上的风险,不如提前规避,将此事躲的个干干净净。
四皇子知道陈闲余也只是对这推测心中存了个疑影儿,却不知他这么说,有几分把握成真,“你觉得三皇兄有几分可能在春祭那天动手脚?”
陈闲余想着,随口答了句,“五成吧,殿下若想去也不是不可以。”
四皇子沉默下来,不说话,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忽道,“可有我们能从中帮上三皇兄一把的?”
陈闲余一顿,明白了四皇子是想做什么,他还想从中添一把火,哪怕三皇子这次没打算出手对付大皇子,他也要加剧二人的矛盾,再把锅甩到三皇子头上。
嗯,真是个争权夺位的好苗子,时时刻刻不忘卷工作量。
陈闲余面色不变,平和地答道,“不用我们出手,我觉着吧,我们得对三皇子和温家多点儿信心,他们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柔弱可欺之辈,挨了打自然是要还回去的。再不济,还有一个七皇子顶在您前面呢,您可不能总是忘了他的存在,跟他抢这个先。”
他露出抹笑,颇含打趣的话叫四皇子一听也明白过来了,无奈一笑,是啊,他怎么总是忘了这个新回京的七皇弟,戴维之事若非陈闲余点破,他可能到现在还注意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那此次春祭,对方又是否会出手呢?
他不确定,但也可以赌一下。
反正,这次三皇子不动手,后面他也总会想着还回去,于自己而言,只是再继续等着而已。
“嗯,本殿回去后便称病待在府中,直至春祭结束,今年的春祭大典,便就不去了。”
他父皇有那么多儿子,他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一次春祭而已,少自己一个不少,四皇子决定还是按陈闲余说的,不去趟这混水了。
“殿下英明。”
陈闲余拱拱手,奉承。
很快,马车到了六乐酒坊,双方分开先后离开。
回到四皇子府,下车后,四皇子想起什么,问跟在身旁的乐丰,“对了,上次让你查那酒坊的来历,有结果了吗?”
两人往府内走去,乐丰跟在他侧后方的位置走着,闻言答道:“有,殿下。那六乐酒坊是十二年前所建,老板姓洪,是济州人,来京都做生意,平日酒坊生意不错,除此之外,酒坊上下未见与丞相府有联系。”
四皇子走动着的步伐微微停顿了一下,后继续往前走,想了一下,问,“那张相夫人那边,你可曾查过?”
毕竟铺子不挂在张相名下,人不归他管,那他夫人呢?
如果是由张夫人管,那也是一样的。
乐丰闻言也是直接答道:“查过了,也跟张相夫人无关。” ???
“你确定?”四皇子这下是真的疑惑了,猛地站住脚,回头看向乐丰。
后者平静地答了声,“确定,属下已经多番仔细查探过,那家酒坊确实跟张相府扯不上半点关系。”
四皇子忍不住眉头,感到了深深的疑惑,低声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的疑问,“那为何陈闲余会将每次与本殿见面的地点定在那里?”
他垂眸思考,如果不是陈闲余绝对信的过的地方,他怎么敢将两人秘密见面的地点定在六乐酒坊的?
要是张相自家的产业,那陈闲余作为相府大公子,还能私下要求老板对上闭嘴。
但要换成别处,他就不怕被人知道这事儿?
外人可没有自家人保守秘密来的可靠。
但现在,乐丰查到的结果却是酒坊跟相府没关系???
从他上次踏进那家酒坊和陈闲余见面起,酒坊老板安排在后院门口的马车,其言语间对陈闲余的恭敬有礼,再到陈闲余毫不避讳的让他见到两人会面的事来看,那老板就该是陈闲余信得过的人才是,不是从属关系,也是朋友。
难道这家酒坊老板只与陈闲余一人有旧?不是张相府的人?
也是奇了怪了。
“罢了,等下次见面,再问问闲余这个问题吧。”
四皇子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叹道,并且,他已经见到前方乔玥颜正带着侍女朝他走过来,没空再深想下去,抬脚,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另一边,张家
四皇子和陈闲余走后,张临青在东屋陪了一会儿妻子和儿子后,就走进了正堂,打算将上午拿出来的棋盘收起来,免得占地方儿。
正要伸手分捡棋盘上的棋子,视线定睛一看,扫过棋盘上黑白双方的局势,不禁失笑一声,吐槽道,“还想本官请你吃饭?下辈子吧!”
“说起大话来比你爹都狂,张相年轻的时候可不这样,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混账儿子。
嗯?等等?
张临青一边说,一边手上刚捡起两颗棋子,动作慢下去,看一眼棋盘上厮杀的双方局势,鬼使神差的又将刚收起来的两子放回原位,弯腰仔细盯着棋盘上的黑白两方看了起来,刚开始他还没发现陈闲余下的那粒棋子是放在了哪儿。
但后来,他越看这盘棋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跟他与四皇子下棋时的局势起了细微变化,结果还是那个结果,但是……
安静片刻后,他试探性的下了步黑棋,这一步棋后,他呼吸骤然放沉,发现棋盘上双方的局势变了!
结果不再是白棋必输,而是黑白双方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斗?!张临青心下一惊,巧合?
不,不太像是巧合,可怎么会呢?
准确找出陈闲余所下的那一步棋,看着那粒白棋,张临青面上惊疑不定,表情变来变去,不敢相信仅是一子之差,陈闲余就扭转了局势,那如果再接着往下呢,又是谁输谁赢?
张临青现下觉得,还真说不好。
思忖再三,也不知怎么想的,大概是他自己内心也好奇期待着一个结果,于是便将棋盘慢慢挪到了一个角落,就这么放着,也没再收拾棋盘上的棋子,并交代家人不要动这盘棋。
此时,他竟莫名生出种预感,他怕不是今后还会有跟这位张相长子遇上并打交道的时候。
张临青:我真不喜欢这种预感。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第二天下了朝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逮着张相就是一顿阴阳怪气的骂。
言辞不算客气,略显没有礼貌,但张临青气愤的表示,这比起你儿子做的那些可差远了。
第62章
张临青作为最近风头正盛的红人,虽说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被人盯着,但他下朝后,拉着左相张元明到小角落的举动还是被有心人看到。
虽然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其中一个越说越起劲面带愤怒,另一个越听越沉默最后还一脸菜色、理亏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足够让看到这一幕的人在心里脑补出一场大戏。
他们大概猜到,八成是张元明因为什么事情惹毛了张临青,且还是张相理亏在先,所以在挨了对方一顿怼的情况下,还不好回嘴什么。
“啧……闲余有麻烦了。”
见宫道边墙角的二人分开,张临青是满脸神清气爽着走的,但留在原地的张相呢?
瞅瞅那脸色,是黑如锅底啊……
四皇子回头,瞧见这一幕,小小声的说了句,并为自己那远在张相家中的某顶尖谋士送上深深的祝福,希望陈闲余能平安渡过这一劫吧,唉……
四皇子摇摇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加快脚步走了,生怕张相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陈闲余!”
这天傍晚,离金鳞阁较近的一众张家上下先是听见了来自张相的一声怒吼,后是陈闲余各种鬼哭狼嚎外加求饶的声音。
正在指挥下人上菜的张夫人一怔,下意识探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你父亲今日这是怎么了?在朝中受气了?那也不能拿你大哥撒气啊。”
隐约听见张丞相的骂声,但听不清在骂什么,听动静还挺激烈的。
过不了两下,又听陈闲余的一声哀嚎传来,惹得张夫人心里是又惊又疑,吓了一跳。
皱了皱眉,她神情多了几分担忧,“不行,我还是去看看,这饭你们先吃,不必等我和你们父亲大哥了。”
说罢,提起裙摆就要出去。
在她印象里,自己丈夫可从来没生过这么大气,更别提下重手打孩子了,就是文斌从前那么调皮,也顶多打两下屁股,哪儿像现在陈闲余叫的这么惨啊。
见张夫人要过去,张知越忙收回望向金鳞阁方向的视线,从沉思中回神,拉住自己母亲胳膊,制止道:“没事儿的,母亲,你要相信父亲下手自有分寸。”
张夫人半信半疑,这时远远的又听见陈闲余的一声嚎叫,一惊,语气也比先前更急了几分,指着金鳞阁的方向就道,“你听听、你听听!闲余都叫的这么惨了,你父亲下手还能有分寸?别是把你们大哥给打死啊!”
额……
张家三兄妹排排站,听着这动静,也是面面相觑,茫然居多。
两个小的完全拿捏不准他们父亲这次是为什么发火儿,而张知越则是心里猜到点儿什么,但不方便直说。
“这……应当是不至于。”他站在原地,语气十分平静。
张夫人此刻已经没心思管他说什么了,听着金鳞阁那边的动静,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一咬牙,大步冲出去,“张元明!!把人打坏了我跟你没完!”
这话张丞相自然是听不见,但张知越有预感,等他母亲到了之后,肯定又是跟他父亲好一顿掰扯争吵。
但是,算了算了……
还是交给他父亲自己想辙去吧,他就不掺和了。
“二哥,你说咱们要不要过去帮着求求情啊?”张文斌先是没反应过来他爹的心头肉还能有一天被他爹亲自教训的这么惨,果然,因愧疚产生的过分溺爱都是有一个期限的吧,他老爹也还是他心目中那个英明公正的老爹。
一番震惊疑惑、幸灾乐祸的胡思乱想过后,就是好奇了,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遥望着金鳞阁的方向,“也不知道陈闲余这是闯了什么祸?我小时候隔三岔五的挨打,也没他叫的这么惨啊。”
他语气里半是纳闷儿,半是疑惑,想着陈闲余挨打的原因。
张乐宜开口,在一旁默默补充:“是没叫的这么惨过,但你过去挨的打,他这一顿还抵不上。”所以你在同情什么?你有这功夫,不如多同情同情过去的自己。
张文斌一噎,深刻怀疑她在内含自己,侧头看向三人中最矮的小妹,“你年纪小,记得个屁!”
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张乐宜心道,难得有良心一回,不忍再扎自家蠢二哥的心,于是顺着他的心意改口,“好吧,他一顿打抵你过去那么多年的打。”
接着,她又问出个选择题,“所以,是多年来只一顿痛揍划算,还是众多年间隔三岔五随便一小打划算?”
张文斌……张文斌还真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最后,他发现自己就是个爱同情他人的傻子,抬头看向金鳞阁的方向,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自己从小到大被揍的画面,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同情、怜悯。
他自闭了,语气里充满了悲伤和懊悔,“我什么都没说,我们还是别去了吧,反正爹又不可能打死自己儿子。”
他真傻,真的,和他自己一比,陈闲余今天挨这一顿打算什么?
他再惨能有自己惨吗?!
我为什么要傻到还想去为他求情?
我真是个傻子,呜呜呜……
听着耳边的对话,想着今天的事,张知越叹气,一时间感到了熟悉的头疼儿,“是用不着我们过去求情,别多想了,吃饭吧。”
张乐宜看了自家二哥一眼,从他这反应里,察觉到什么,“二哥这是知道陈闲余犯什么事儿了?”
张知越单手负在身后,端的是一派沉稳有度的样儿,缓声开口道,“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就算再生气,也会行事有度,注重礼法。”
所以像现在这样,看似因被陈闲余气到极点,而暴跳如雷的高调对其打骂,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做给谁看的戏,所以他觉得,陈闲余不见得会有事。
指不定如今在府中人眼里,一个打人一个挨打的父子俩在干什么呢,搞不好他们正坐在房中喝茶也不一定,再轮流嚎两嗓子。
他母亲过去,说不定还打扰了这爷俩演戏。
“二哥是说……”张乐宜若有所思,见张知越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她明白了。
兄妹二人仿佛达成了一致,一前一后朝屋内走去,坐到饭桌旁,一幅准备要安心用饭的架势。
只有张文斌一知半解的随着他们的动作,也跟着在饭桌旁坐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半晌后,他才从张知越的话中领悟过来真实意思。
郁闷的一叹气,“唉,还以为他真要倒霉了呢。”
原来心头肉还是心头肉,陈闲余还站在张丞相心尖尖上那一角没下来过,真是的……白期待一场了。
他悲愤不平的狠狠埋头干了一大口饭,化悲愤为食欲。
饭桌上的另外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无奈。
只是比起张乐宜,张知越心里还多了一分沉重。
开始爱演起来了的爹,总被骗的团团转的娘,真真假假谎话连篇的大哥,单纯直率脑袋空空的三弟,还有人小鬼大、最爱扎心的小妹和成事在胸仍要对当前一切装作毫不知情的他。
张知越:这个家,真是没有一天是不用我操心的……
最后,果如张知越所料,张夫人是又急又担心跑去金鳞阁的,最后却是黑着脸出来。
她回到饭厅,张乐宜好奇问,“大哥可还好?”
金鳞阁那边,张丞相打儿子的声音在张夫人一走后便停了,不过,父子俩没过来。
张夫人板着脸端起碗,语气硬绑绑的回了句,“还没死,用不着给请大夫,躺两天就好了。”
这反应……?
张乐宜拿着筷子,陷入思索,把握不准陈闲余现在被打的怎么样了,是从头到尾都是演的呢,还是真被打伤了呀?
没过两秒,就听张夫人冷声对一旁的管家道,“老爷今晚被气着了,吃不下饭,吩咐厨房,不必给他留晚膳了。”
管家老赵有些怔,但还是很快应下,“是,夫人。”
然后,张夫人看也不看桌上的三个儿女,自顾自用起饭来。
张乐宜悄悄的看向张知越,心里有了答案,她娘这绝对是在报复她爹敢欺骗她感情的行为吧?
可惜张知越没看张乐宜,依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面上平静无波的用着饭。
另一边的金鳞阁里,叫也叫够了,骂的嗓子都干了的张丞相父子俩双双对视,陈闲余:“我现在不便外出,被打伤,得在家躺两天,要不还是由父亲改明儿亲自去街上买两件礼物回来,哄母亲消气吧?”
关着门的屋内,一站一坐,坐着的陈闲余身上衣服破了几个口子,沾着血迹,是被鞭子抽打出来的,只是他的声音很是平静,面色红润,也没有被打伤之后的虚弱和痛苦,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张丞相手里还拿着沾了鸡血的鞭子,有些头疼儿,叹了口气,“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呵……你知道?
陈闲余对此投来一个鄙视加不信任的眼神儿。
不巧,正好被张丞相一回头发现,于是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危险了一瞬,陈闲余赶忙露出个讨好的笑来,神情别提多乖巧。
抽了这么长时间的地,张丞相也累了,懒得再跟这厮计较,要走之前,想起什么,认真说道,“你就算有事儿要推到我身上,但也不能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推啊,张茅石的事儿你说是我告诉你的倒也无妨,但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们要这么孝顺长辈了?”
一说起来,他就头疼儿的紧。
听张临青转述陈闲余口中那套孝顺大法的时候,他整个人脑袋里打满了问号儿,只觉得这口天降黑锅啊,真是又圆又大,砸的他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他说你教坏他儿子,听着他口中那些倒反天罡的话,我都要险些以为,你是我老子!”
张丞相语气里充斥着满满的怨念,神情也忍不住黑下来,继续道,“张临青今晨更是将我骂得个狗血淋头,你昨日到底和四皇子去他家干什么了?惹得他气成这样?”
陈闲余要和四皇子一同去张临青家拜访的事,张丞相一早就知道,并且,两人也早就商定好了此事罢的后续行动。
今天这顿打是必需的,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毕竟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和某个皇子走的近,他能忍住不施以惩戒才是怪事儿,这不符合他的人设。
正好今天张临青下朝找了张丞相,他也就顺势表现的很生气,一回府就找陈闲余演起了打儿子的大戏,但昨天在张临青家具体还发生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陈闲余不就是陪同四皇子走了一遭吗?
噗嗤一声,陈闲余想笑,刚扬起一点儿弧度又立马明智的将嘴角压了下去,他怕笑出来,张丞相会忍不住用手中的鞭子抽他。
陈闲余一脸惭愧歉疚状,“咳咳,父亲见谅,我不过是逗小孩子玩儿说笑话呢,谁知张大人还当真了。”
他摇头,“唉,张大人这个人啊,怎么还就一根筋呢?分不清好赖话。”
“苍天可鉴,我可没把他怎么着,更没气他,他自己曲解了我的意思,自己把自己给气了一顿,到头来还要跑到父亲面前告我黑状!我冤枉啊,唉,真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张大人……”
张丞相闻言,脸上的神情变得迟疑了些许,想了想,转身道,“罢了,既然是误会,日后说开了就是。”
想到今天对方着重骂自己教子无方,还说陈闲余怎么怎么无礼,唾沫横飞的说他儿子教坏张临青儿子,张丞相只觉得难言。
他猜到陈闲余可能不是全然无辜,但张临青那个脑子吧……倒真不是他想带有偏见看他,他就想说,可能张临青也多多少少是有点儿问题在身上的。
“算了,我看他好像不是很想再见你,日后你二人还是能少见面就少见吧。”
那骂他的小半个时辰里,字字句句都是谴责,一半儿时间在骂他,一半儿时间在隔空骂陈闲余,张丞相不难听出张临青对陈闲余那十二万分的抗拒,简直恨不得从此不再见。
张丞相不是不纳闷儿的,他想,陈闲余不就上他家待了半日的功夫吗?至于吗?
陈闲余闻言,笑眯眯的应道,“好的,父亲。”
第63章
……
张临青听到陈闲余挨了顿打在家养伤的时候,心里那口气儿终于是顺了。
外人不知道张相为什么打儿子,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四皇子都知道。
二人一致认为是张相知道了他和四皇子搅和在一起的事儿,惹得张相动怒,却不知道,陈闲余压根儿屁事没有,完全是这父子俩儿在合伙演戏给别人看。
“乐丰,你说本殿是不是该上门探望一下闲余啊?”四皇子坐在廊下,遥望着一半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自说自话。
院中的枯枝抽出点点嫩芽,渐渐有了回春的迹象,被问到的人什么都没说,静默的如同院中的树一样,站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动也未动,只默默斜了四皇子一眼,那一眼多少带着点无语和复杂。
他想,陈闲余一定不会高兴这个时候见到四皇子去探望他。
而四皇子也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不需要回头,见背后没有声音回答,过了两秒,叹了口气,低下头轻喃道,“算了,为了他的狗腿着想,本殿还是不去看他了。过两天,本殿还得染病待在府中休养,更是不好出门。”
去看他,就是害他,也是光明正大的昭示众人,陈闲余在诸皇子中选择了站在他这边,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但对目前的陈闲余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思考犹豫了一阵后,他到底还是没自作主张的强行将这关系搬到明面上来。
四皇子不由的感叹,“本殿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主公啊,你说是不是?”
一个人自说自话多少有些无聊,四皇子试图再度跟身边唯一杵着的人搭话。
但良久过去,周围还是安静一片。
这个时候,四皇子承认自己是真有些想念陈闲余的碎嘴子了。
“……乐丰,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四皇子的尴尬在无声之中流露出来,虽然表情还是那幅表情,但这个时候越安静越尴尬啊。
乐丰惜字如金:“能。”
然后,又没下文了。
四皇子忍不住回头恨恨的瞄他一眼,四目相对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算了,本殿体恤完他,再体恤你一个,也不差什么。”
但是,怎么一个两个就不能体恤体恤我呢?
四皇子忍不住在内心发问。
瞧瞧他身边现在这一文一武的,一个一天到晚能一句话不说,一个能从早说到晚、从天上说到地下,这两人要是能中和互补一下就好了。
没过几天,四皇子染了风寒、渐渐起不来床的消息就传入朝中众人的耳中,早朝自然是告了假没来,宁帝先是意外,后派去太医诊治,结果自然病的不轻,养好身体得要一段日子。
而这时,朝中已经有人提及数日后祭春大典的事,想来四皇子怕是去不了。
他一病,宁帝自然而然的将他踢出了参加仪式行列。
最后诚如四皇子和陈闲余二人之前所想,差事落在大皇子头上,宁帝点了他当主事人,除三皇子还在禁足外,其余诸皇子随同,再在朝中选了几个大臣,人员安排算是定下来了。
不是没人因此感到疑惑,摸不透四皇子为什么这个时候病了,是真病还是假病?但其中最好奇的,莫过于刚入朝参政没多久的假安王陈不留。
赵言站在宫门口,听见耳边路过的两名官员讨论他四皇兄病了的事,眉头微皱,“怎么会病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他的低声轻喃,没被任何人听见。
他清楚的记得,原剧情中,不久后即将到来的祭春大典,正是三皇子与大皇子之间夺嫡定胜负的主场,三皇子在山林里埋伏了人,暗杀大皇子,双方打的火热,偏反派陈不留还暗中插了一手,事先派人在林中给大皇子布下了诸多陷阱、机关上抹了毒药,大皇子寡不敌众,一时不察掉进形似猎人设下的陷阱里,被扎了个透心凉,死了。
表面上看,是三皇子获得最大胜利,大皇子之死草草收场,到本书结尾,真凶也没能公之于众。
赵言打算按剧情走,趁机干掉大皇子,可他记得,当天陪跑的其余诸皇子中不是还有四皇子的身影吗?他怎么这个时候就病了???
“不一样了……”咋回事儿啊?剧情又变了。
那不会影响到后续大皇子之死的结果吧?
之前在四皇子妃乔玥颜一事上剧情就产生了变动,怎么这次还变?
赵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越想越不对劲。
这时,默默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小内侍耳朵微微动了动,刚好听清了后面这句话,好奇的抬头看向他,“王爷,您说什么不一样了?”
赵言忙回神,不再多想下去,“哦,没什么,本王是看今日宫门口当值的人和昨日不一样了,好像换人了。”
小内侍青石闻言扫了眼前方宫门口当值的一圈儿侍卫,这个他还真没注意,捡自己知道的说,“是这样的王爷,宫里各处的禁军守卫每两天一换防,大抵今天正好到了换防的日子。”
所以看着和昨日的人不同了,也是正常的。
“知道了,走吧。”
赵言一马当先的朝宫门口走去,他虽入朝参政了,但他在宫外的皇子府还没修建好,所以暂时先住在宫里。
不过宁帝为了他出宫方便,给了他块令牌,可自由出入皇宫,只夜里宵禁前要回来,不然宫门一关他就进不来了。
见他大踏步的走了,内侍青石连忙跟上,他是不久前被安王提拔到身边伺候的,不知不觉间就顶替了原来安王身旁一个叫‘阿五’的老宫女的地位,虽然不知道安王为什么要将她送出宫去,但他还是挺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的。
因此,做事表现的很积极。
见安王今天又要早早的出宫去,他不用问也大概猜到对方今天要去的地方,讨好笑道,“王爷,奴之前就已经交代店家要留好位置,您慢着些,别累着,今日您再去,不必再与诸人挤坐在大堂中了。”
“嗯,干得好,”赵言放慢脚步,看了眼跟上自己的青石,倒也不吝夸奖他一句。
后者腼腆的笑了,没再接着邀功。
从前天开始,赵言早上一下了朝就出宫直奔正元街的春悦茶楼,然后什么也不做的,盯着面前的街道看上一上午,像是在等什么人,但是也没说他在等谁,除前天下午去谢府约见谢三小姐不成,昨日便早早的回了宫。
不出意外,今天上午便又该是重复此行程,只是不知到了下午是否还要去谢府。
要赵言自己说也奇怪,他是越来越能感觉到谢府众人对他的不待见,除了当初去探望谢老夫人病时那次,谢家几人还算客气态度平和外,后来对他的不喜,真是全了礼数就毫不掩饰,谢秋灵更是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和他见面。
搞得赵言不禁怀疑人生:我有那么差吗?
这次,下午有时间,带了礼物上门,还是原封不动的被退回来,赵言终于忍不住问旁边的青石,“你说本王是哪里惹了谢三小姐不高兴?还是送的礼物不合她心意?明明已是未婚夫妻,但自父皇赐婚以来,本王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回回都有事。”
简直一幅避自己如蛇蝎的模样,而且,有必要做的这么明显吗?生怕自己看不出来?
还是真的官配cp不可拆,男女主天生注定是一对儿?
想着想着,赵言内心从气馁逐渐滋生出不悦焦躁,一旁被问到的青石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快速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才能不惹怒这位主儿,想了想,这样说道:“王爷别生气,谢三小姐毕竟是女儿家,矜持些也是正常的,再说,奴听人说谢三小姐打小跟着谢老夫人在苍山长大,少见外人,性情清冷端方,约莫是见了王爷害羞,所以不好意思相见。”
他跟在安王身边时,就没见过这位谢三小姐,扯这些话也只是听些风声瞎编的而已,不然安王心情不好,还不是这些跟在他左右的下人提心吊胆的。
“唉,希望如你所说吧,”想到原文中对女主的种种描述和剧情,赵言总觉得不太对,谢秋灵对他未免太冷淡了些?
他长叹一声,回头看向已经关上的谢府大门,百思不得其解,又站在原地沉思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改道儿去一趟施府。
他要去找他舅舅问问,派去盯着男主那边的人最近有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女主到底有没有和杨靖见面,可千万别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男女主又勾搭上了。
“祖母,您好像很不喜欢安王?”
推托说是外出访友拒了安王见面的谢秋灵,此刻正扶着谢老夫人在房中走动,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她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每日都要在房中走上小半个时辰,锻炼身体。
闻言,谢老夫人哧笑了一声,看着扶着自己、长相水灵灵格外出挑的三丫头,笑说了一声,“他什么心思,你个小丫头都能看得明白,我个老婆子还能不明白?”
谢秋灵手上使了些力,扶着老人家,生怕她摔倒,后者一边走,一边慢悠悠接了句,“有句话啊,说得好,该是你的抢不走,不是你的留不住,从前,你祖母我啊,从来不信命。”
“可后来,越老,人活的越久,看得事情越多,好像也渐渐从这尘世繁杂中,品出一些因果脉络,”该怎么说呢,回忆自己的一生,年轻时的悲欢片段自脑中一闪而过,老人停住,仰头望着门口的牌匾一角,混浊的眼中满是对往事的追忆,忆起记忆里,那个策马回头一笑永远明媚向阳的女子,只有惆怅,“有些事,真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谁也躲不过。”
正如当初那则似预言的批语,正如今日这局面。
谢秋灵顺着视线的视线向上看去,她知道那块牌匾上写的什么,‘念真堂’,是因已故皇后而改的名字,从前这院子不叫这个名字。
只是,此时她的问题,又与祖母说的这些话、还有过去这位何关?
祖母怀念皇后,为何不喜安王?
这时,她突兀的想起另一个人来,问道,“祖母,那您又为何喜爱那陈闲余呢?”两人从前又为什么认识?
顿了顿,虽觉不该,但喉中梗着的那句还是不吐不快,到底是说了出来,“要论心思深,恐怕他比起安王陈不留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是她想跟祖母说他的坏话,只是自那次年宴过后,她终是心底难消对陈闲余的防备,毕竟那次他布下的局委实太大了些,令人心惊,那是一种人对比自己厉害数倍的危险人物从下意识心理上的回避,怕跟他打交道。
听到孙女这么说,谢老夫人先是短暂的怔了一下,看出谢秋灵脸上极淡的对陈闲余的不喜,又或者说是非同道中人的那种不认同,她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大抵猜到了陈闲余在她心中的形象。
“秋灵,每个人的活法,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也并非是他想选择这样活。”只是没办法。
她没再多说什么,拍拍孙女的手背,掉转方向,继续往回小步走着,不再谈更多。
第64章
月末倒数第三天,赵言终于在那条街上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
他出手救下了一个被马车撞倒的男子,好心将其送到医馆医治好腿伤后,还亲自将人送到了……张宅。
收到大舅哥路上出事的消息,紧赶慢赶回到家中的张临青,还喘均了气,进门就见到站在自己堂屋当中,被自己大舅哥和母亲感谢着的安王陈不留。
张临青:“……”
见了鬼了!好像真被那无赖说中了!
那家伙不是在驴我……
“张大人,你回来了?”赵言还完全不知当日陈闲余跟张临青说了什么,面上装着平静,内心暗喜的装作刚发现进屋的张临青,神态自然的跟他打招呼。
“本王外出,在街上正好遇到有人被马车伤了腿,扶去医馆才知其乃张大人妻兄,来京中探亲,就顺道将人送过来,也是巧了不是?”
他笑了笑,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惊喜。
张临青:“……确实巧。”
就是不知道这种巧合是人为,还是真的意外。
赵言分毫未听出张临青低沉语气里的古怪,更不知道,此刻的他在张临青眼里,就是一个会移动的大麻烦,让人越看越想逃离,敬而远之,退避三舍。
说完,室内诡异的陷入安静。
赵言盯着对方阴沉沉的脸色,只觉得对方此刻的眼神怪怪的,这幅神情与他预想中的可不一样,就在他脸上干巴的笑马上就要维持不下去的时候,终于又听张临青开口,“这次多谢安王殿下相帮。”
“您稍等。”
说罢,不等后者客套,一掀帘子大步冲了出去。
张临青直奔东屋,开始在略显空荡的钱匣子里翻了翻,不理会一旁床上躺着的诧异的妻子,看着手里零散的铜钱正为难之际,就见一旁走过来的大儿子手里递过来一绽银子,张临青想也未想就迅速放下匣子里的一串铜钱,接过银绽走了出去。
回到堂屋,一把将银子塞到赵言手中。
张临青拉着人就往门口走,边走还边说道,“这点儿钱权当抵了臣妻兄的医药费,也感谢您出手相助,只是臣家里还有事,慢走不送!”
说罢,当着门外人的面儿,“啪”的一声,将门关上。
而赵言还傻傻愣在原地,一脸懵逼,半响过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赶出来了。
“我……!”操你大爷!
赵言刚想骂人,但说出口一个字,又理智的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因着怒气,一张脸涨的通红,转头快步登上一旁的马车,没好气的对车外的青石喊了一嗓子,“驾车!回宫!”
不识好人心!恩将仇报!茅坑里的臭石头!
自己好心帮了他妻子的哥哥,将人送到他家去,他还将自己赶出门,总共才说了两句话,离谱!!!
这张临青是脑子坏了吧?!
被气到的赵言一时只有满心的愤怒,虽然发觉这段剧情也发生了偏差,但这时,他也管不了许多了,只在内心一个劲儿的骂着张临青。
而另一边,刚将人赶出门的张临青,不出意外的遭到了自己大舅哥和母亲的责问。
“临青啊,人家安王好心帮了咱,你怎么一回来二话不说还就将人赶了出去呢?”
张母忧心忡忡,“是啊,人家还是王爷,咱这么做……不厚道吧。”
坐在椅子上胖胖的中年汉子,面相憨实,伤了条腿,小腿裹着绷带,裤脚挽起,看得到伤势,张临青将人送走,现下才有时间蹲下仔细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后抬头问,“兄长这腿伤大夫怎么说?”
男人摆摆手,答道:“骨折,养上几个月就好了,不碍事。”
“倒是安王,你怎么如此做态?”见张临青没回答,男人便又再问了一遍。
张临青狠狠的一叹气,联想到数日前陈闲余的提醒,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还隐隐压着一股怒气,他不知道今日之事是安王在算计,还是陈闲余又或者是四皇子在有意图谋,但安王帮他大舅哥之举绝不可能是正好遇上的‘意外’。
左右踱了会步儿,他决定还是先将此事了解清楚,问道,“兄长,你是在何处遇到安王的?”
“正元街,一家茶楼旁边的道儿上,不小心被路过的马车带倒,压伤了腿,安王见到就好心将我送去就医,还送我到了你家,怎么了?”
看张临青的脸色,男人察觉出几分严肃,但也不知道妹夫此刻在想什么,遂老实答道。
张临青没第一时间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而是又细细盘问了一遍,了解完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出门亲自去上午的案发现场查探,问过街边的商贩,最后从春悦茶楼的小二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那就是——安王这几天每日都会在他们茶楼待上一个上午才会离开,问其原因,小二也不知道,只知道对方一直盯着面前的街道在看什么。
其实小二是不认识安王的,但对于这么一个一连数日都来他们店,行为透着古怪的客人,他难免印象深刻几分,几乎张临青一说出今天安王的外貌打扮,小二就记起了这么个人来。
张临青一听这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专门守株待兔啊……
回到家中,正屋里,他冷笑着一拍桌,低沉着嗓音说道,“好啊,这是都盯上我了啊。”
皇子中,看起来最冒尖儿的明王和三皇子还没怎么样呢,四皇子和安王就先出手了。
他现在甚至怀疑自家大舅哥这伤,也不是什么意外,就是人为安排的!十有八九就是安王。
“真是气煞我也!为达目地,不择手段!”
听完张临青说的安王一连几天都在茶楼里等着的事儿,张家其余几人也都相继沉默了,没谁傻到这个时候还认为对方是真的‘好心’遇上相帮,多半是冲着张临青来的,伤了腿的中年汉子此时更是显得有几分紧张和局促,迟疑半响,开口道:“妹夫,要不……我看我还是走吧,明天就回家去。”
但这个时候他走不走,其实也没多大影响,更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张临青既知今日之事是蓄意,他就不可能再对安王怀有好感,更别提感谢,不仅如此,他还要查清楚今日这事到底是谁设计的,是否就是安王?那四皇子和陈闲余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必,兄长,我已经将钱跟安王结清了,我们不欠他什么,以后他跟我们没任何关系。”张临青铁青着脸说完,神情放缓些许,又安抚了他两句,“再说,这么多年不见,您远道而来,哪儿能不在家中多住上两日就走,容娘知道了还不得难过?”
“您放心,安王这事到这儿就算了了,往后再遇上,你们也只当不识就好,也给我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张临青知道他大舅哥老实巴交的性格,从前只在乡下,也从未接触过安王这等人物,这是生怕给他带来麻烦才如此。
听到他这么说,男人心下的不安才减轻些许,眼中仍有些犹豫,但到底没再反驳什么,顺着张临青的意思来,何况他与妹妹多年未见,也确实想念的紧。
“好吧,那便叨扰了。”
“都是一家人,何需如此客气。”
说到这里来了,张临青这才回头想起一件事儿来,他视线转向在一旁玩着的儿子,疑问,“那银子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你娘给你的?”
他说的正是今日找钱时,他儿子突然从旁边递给他一绽银子,当时匆忙,他也没注意,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从钱匣子里拿出来的钱,这会想起才一问。
张继白抬起小脑袋,昏黄的烛光下,那张白嫩可爱的小脸上一派无辜茫然,眼神迷惑了一会儿,才慢慢摇头,说道:“不是,钱是小鱼给的。”
嗯???什么小鱼……
慢上半秒,张临青才反应过来儿子口中的小鱼是谁,眼中的疑惑一下被震惊取代,神情裂开,低声惊呼,“陈闲余?!”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但张继白不懂自己老爹的惊讶,用一双清澈天真的眼睛望着他,声音稚嫩清晰的道:“那天他说,要是过几日看到父亲又要拿钱出去,就让我把银子给你。”
“他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张临青梗住,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脸色慢慢涨红,咬了咬牙问,“他还说什么了?”
张继白歪了歪头,回想着那天陈闲余说过的话,尽力模仿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道:“因为你不听劝,所以你请他吃饭的钱被你自己给出去了,你不争气,有钱也守不住。”
听到最后两句话时,张临青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张继白:“你要还想从他这儿知道什么,长青酒楼,你请他吃饭他就告诉你。”
张临青气笑了,无语又气愤,可看着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儿子吧,心底的这口气又不能对着他出。
“好、好的很!还想让本官请他吃饭,还是那句话!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张临青说的掷地有声,站起来怒而甩袖。
他完全不怀疑儿子以上的话有假,因为这完全就是陈闲余会说的话,至于那厮还念念不忘,要自己请他吃饭的事儿,张临青才不想如他的意呢,他表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然他绝不可能主动请那大无赖吃饭!光是想想都拒绝!
张继白抬头看着自己父亲,稚嫩的小嗓音儿又飘出一句话来,“他还说,你不去,绝对会后悔的,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让儿子劝父亲要学会听话,不要因为生气非要跟他对着干。”
“不然,他请你吃饭也是可以的。”
张临青额角青筋蹦跶的更欢了,赶情陈闲余是什么都预料到了,连他不会信他之前说的也做了后手准备,但这幅老气横秋的劝告口吻是真令人讨厌啊!
“我说什么也不会去的,故弄玄虚,本官会信他的?”呵呵,张临青一时只想冷笑,摆明了一幅油盐不进的姿态,斜了眼自己五岁大的儿子,要不是理智尚在,他真想打他屁股一顿,“把他给我忘了,不许跟他学,今后也不许再提他。”
这话陈闲余在离开张家的当天张临青就跟自己儿子说过一遍,今天再提起陈闲余,又免不了再说了一遍,还着重强调,“还有,不管他之前跟你说了什么,都不要信!”
“他给了你银子的事,你怎么之前不说?”他才想起来问。
“因为这是我和小鱼的秘密啊,我答应了他,不能说的,父亲也说过,做人要信守承诺。”小孩儿认真的道,听的张临青一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面带警惕,十分不放心的问了一遍,“你们之间没什么事再瞒着为父了吧?”
张继白诚实的摇头,“没了。”
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张临青也是放心了,但他也是真纳了闷儿,两人还不到半天的交情,怎么就能把对方的话记得这么深呢?还瞒着自己老爹。
第65章
张临青是个名副其实的犟种,还是个头铁混不怕事的直脾气。纠结再三,他还是不想这么简单的按陈闲余所说的做,他拉不下脸,于是他开始自己调查那天的事儿。
但不管他怎么查,撞伤他大舅哥的人真就是一无所知,那天的事故也是意外所致,并不像是有人提前安排,而安王的守株待兔就更有意思了,要不是他之前一连几天都等候在茶楼的行为,这件事表面上看来,真就是他在街上遇到有人被撞伤,一时好心救助。
无论怎么查,都没查出有人在背后刻意设计的痕迹,这太怪了……
“唉,难道还要我真如了那无赖的愿不成?”
又是一日下朝时,张临青走在后面,看着前方张丞相同人结伴缓缓远去的身影,脸色发愁。
他是真不想啊,这张相的大儿子咋就是这德性呢?
“张大人?您可是有事想与家父说?”张丞相没回头看不知道,但这已经是张知越第二次抓到张临青板着张死人脸、意味不明的朝自己父亲看去的模样,要说他心里没藏事,谁信呐?
张知越慢下脚步,朝张临青走过去。
谁知,张临青只是从张丞相身上收回视线,表情还是那幅表情,就是一转头,却是意味不明的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张知越,接着说出的话更是叫张知越纳闷儿,“真是奇也怪哉,同是张相之子,怎么差别就那么大?还是你装的好?”
受到莫名其妙怀疑的张知越:“……”
淡定稳重的表情僵住,内心被满屏的问号冲击。
喵喵喵???这啥意思?我装什么了?
啥意思张临青并没有明说,只是盯着他足足看了好几秒,才摇头叹息着走了,好像很烦,头顶乌云心情不好的样子。
张知越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莫名感觉到,自己好像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受到人家的不待见,又或者更像是连坐。
所以,到底是谁?!还是陈闲余又闯了什么祸?
明明张临青从前见自己时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也不怪张知越这么想,实在是张临青的话太有指向意味了,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而他另外两个弟弟妹妹还在学宫上学呢,不可能见到张临青,那不就只剩下一个陈闲余了?
“母亲,大哥最近书读到哪儿来了?学的如何了?前些日子与我一同入朝的同僚们还曾提起他,问了儿子一些关于他是否会出仕入朝的话。”
夜晚回家,用过饭后,张知越捧着茶声音平和的问。
被问到的张夫人和在一旁好像无所事事格外悠闲的陈闲余齐齐一僵,前者是紧张的,后者是莫名嗅到一股危险气息提高警惕。
张夫人登时神情半是紧张的朝他看来,“你怎么说的?”
虽然陈闲余不是她亲生的,但相处了这么久,感情不是假的,她怕张知越不清楚这方面的事,把陈闲余说的太低又或是吹的太高,那就不好了。因此,提起了小心脏。
张知越浑然不觉二人的紧张,轻描淡写的说,“儿子不知实情,自是不会乱说,只道大哥勤学刻苦,熟读四书五经,于史经杂学方面多有涉猎,至于是否出仕尚且不知,全凭大哥心意。”
说罢,他视线扫向坐在自己上首的陈闲余,压低了嗓音道,“大哥,你觉得弟弟我这么说可有误?”
还用问?当然是大大的有误了!!
陈闲余尴尬到隐隐胃疼儿,额角一滴豆大的汗珠滑下来,“啊这……我其实也没你说的”这么博学多才。
“大哥你可莫要贬低自己,弟弟我话都说出去了,日后你若是出门不小心遇到他们,可千万别藏拙。”张知越突然出声打断他,看那一脸心虚气弱的表情,仿佛明白了什么,依旧气定神闲道,“当然,若是暂时学问还没达到这个程度,也还有时间让你慢慢学,不过大哥也得抓紧时间才是,少出门同人玩耍,多读书做学问,今后是否出仕可以另说,但作为大哥,您也不能让弟弟的话落了空不是?”
尾音越发沉下,室内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安静。
嗯?
很奇怪的,刚开始张夫人还以为是自己感觉出错了,但看一眼自己二儿子的脸色,再看一眼,虽然没有笑,但也绝对算不上阴沉,但好怪啊,她就是莫名从那长长的一段话中听出了威胁。
先前与陈闲余同款的尴尬和紧张消散,转变为疑惑,陈闲余也觉得奇怪,纳闷儿的看着自己向来成熟稳重的二弟,这是抽哪门子疯?
也不知怎么想的,神经般,陈闲余的思绪就拐到一个另类的角度,他好奇问,“你跟人交流学问,比试输了?”
所以想要培养我来帮你找回场子?
他脸色苦下来,“我虽然是你大哥,年龄上比你大,可你要指望我在读书上突飞猛进文采比你还好,帮你赢过那几个人,那是没可能的,你不如拉父亲去比拼帮你赢回面子。”
他没看到张知越蓦然僵下来的脸色,还在一个人深情投入输出着,“反正指望我,我是做不到的,就是再给我一百年我也不行呐……二弟你就放过我吧。”
他默默往远离张知越的那边侧了侧身子,从语言到动作简直把对张知越的害怕体现的淋漓尽致。
张夫人:“……”
她感到了无措和无语,茫然的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怀疑尴尬都要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张乐宜:惊讶!二哥你竟然是这样的二哥?
张文斌:卧槽,我二哥换人了!坐在这里的是哪个妖魔鬼怪?
经过陈闲余的一番实力歪楼,张知越先前想说什么已经不重要,因为意思已经变成了,几岁小儿张知越在外和人比试输了回家找大哥告状想要他帮自己扳回一局。
张知越气得脸颊微红,端茶的手都在颤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怒瞪向坐在自己旁边的某个罪魁祸首,咬牙切齿道,“我是让你有时间在家多读书,没事儿别老出门乱蹿。”
本来想说的委婉点儿,但现在看来,陈闲余就不适合委婉,他更适合有话直说,因为他听不懂别人给他的暗示。
张知越一时形象被污蔑,好在纠正及时,这才制止了在场几人的脑内乱想。
“哦……”听他原来是这个意思,陈闲余立马放松下来,坐的摊成一张人形软泥,靠着椅背悠悠哉哉道,“不早说,害我虚惊一场,我就知道二弟没这么荒唐,真要是跟人比拼学问输了,你就是强迫自己头悬梁锥刺股的夜以继日的读书,也不会勉强我这个四书五经都没学全的废材往死里学的,因为,那真的会要了我命的。”
陈闲余心有余悸,仿佛已经幻想到那个可怕的画面,害怕的拍拍自己胸脯,可谓是把摆烂展现的清楚明白。
张乐宜颇觉没眼看,语气凉凉的道,“大哥你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陈闲余:“我脸皮厚啊。”
张乐宜彻底没话说了,这刀扎不到陈闲余心上。
一旁听着的张夫人,觉得这话听着就怪怪的,心里颇为不舒服,“……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你这不是灭自己志气吗。”
但张知越的学问有多好,她自己也知道,刻意不提这一点。
张文斌默默接了句:“娘你看他有这玩意儿吗?”
张夫人立时脸一冷,横了三儿子一眼,“闭嘴。”
于是,在一边说风凉话的张文斌顿时缩了回去,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
“嘿嘿,夸张了一点点,母亲别生气。”陈闲余闻言是不管旁人说了什么,一点生气也没有,讨好的扭头朝坐在上首的二老笑笑。
张丞相不想听他们吵吵闹闹,累了一天了,只想歇歇,张夫人一时语塞,完全不知道该说他点儿什么好,“你啊你……少嘻皮笑脸的。”
“好嘞。”陈闲余答应的爽快,可看神情是半点不受影响。
但他知道,以张知越的为人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问这么一遭,还暗示他少出门,故皮了一通后,方问道,“二弟可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又或是见了什么人,所以才来提醒大哥?”
张知越默默斜了他一眼,看来他还是听得懂人话的,刚才不过是又在故意装傻,心里气的哼了一声。
“大哥前些时候与四皇子一同去了张临青大人府上?”
本来他是不好奇,也不想打听发生了什么事的,因为他父亲和陈闲余肯定又是瞒着他,所以也不想问他父亲、之前是跟张临青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从张临青最近见到他父亲时的反应,还有今天和他说的话来看,这事怕是还没完,他也就私底下悄悄打听了一下,这才从礼部的某个大皇子一党的人口中得知,前些时候给张临青送礼恭贺他高升的人里,所有人都被拒之门外,唯有四皇子和另一个年轻人成功进了张家大门,而与四皇子同行的另一人,就是他的好大哥——陈闲余。
“咳,是有这回事,你大哥闲着没事乱跑,已经被我罚过了。是又有人在你耳边乱说了什么?”空气蓦的一静后,是张丞相率先快过所有人,淡定平静的开口问。
气氛比之前要严肃了些许,张夫人也严肃下表情,在沉思着什么。
一旁的两个小的更是心思不知歪到哪里去,所思各异,扫了一眼陈闲余,又看向自己的父亲母亲、二哥。
张知越简单的答了自己父亲一句,“只是听人说起这件事,别的倒也没有什么。”
接着他话锋一转,没有停顿,眼神直射向陈闲余,“就是想问问大哥,那日为什么是和四皇子殿下同去?又为什么要去张大人家?我们相府并不需要谁去送贺礼,以张临青张大人的为人,无论是谁送去他都不会收的。”
从开始到现在,此刻他的神色最为严肃,甚至还带了点儿凝重。
他父亲应该早就知道,不出意外,就是那天早上下了朝张临青告诉他这件事的,后来回家,他父亲就将陈闲余打了一顿,八成就是因为这件事。
张夫人虽在后宅,不过问这些,但也多少听说了一些张临青高升的事,她不是朝中之人,但也不傻,一听陈闲余和四皇子扯到一块儿,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心中下意识提高警惕,凌厉的目光扫向他。
“知越说的是真的?”
陈闲余从刚才开始就坐直了身子,闻言,神情也很平静,简短的答了三个字,“是真的。”
张夫人还想说什么,刚张嘴,就听耳边传来张丞相的一句,“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我已经罚过闲余了。”
张夫人看向自己丈夫,颇感诧异,在场的三个孩子不清楚,她还能不知道那天那顿打,陈闲余根本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还在疑惑时,就见张丞相看了自己一眼,视线紧接着逐一扫过左右两边的四个孩子,“那天他就是去凑个热闹,正巧和四皇子遇上。”
“没什么事儿就都回去休息吧。”
说罢,率先拉着张夫人回房,后者颇颇回头,想叫住他,这场话题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但张丞相就像是耳聋了一样,对她的低声惊劝还想回去的话全当听不见。
张夫人没法子,只得半是顺从半是被迫的被张丞相拉走了。
两个长辈走了,剩下的四个自然是没法再继续这个话题,而且陈闲余不说,另外三个也问不出来。
“大哥,你虽还未入朝,但在外行事还需记得分寸二字,”对于自己父亲的反应,张知越是完全不意外的,怎么说呢,更像是料到了,料到他父亲会包庇陈闲余,不管是因为什么。但有些话,他还是忍不住要提醒的,看到陈闲余已经站起来要走,他也紧跟着站起来,在他身后说道,“当今的诸位皇子,还是能不接触,就尽量离远点儿的好。”
陈闲余知道他是好心,是为他好,也是为丞相府好。
但是……
“这话你们三个记住就好,我……”
陈闲余莫名的笑了一声,并未回头,步入那冷风中,只留给正堂中的三个一个背影。
那声笑在他们听来也完全听不出含义,像是自嘲,像是还含着别的意味,只是他们懂了,对方大概是没将这话听进去。
惹得张文斌好一顿气。
现在已经是三月初,京都气温回暖,但也暖不到哪里去,人们依旧穿着厚重的棉衣,有条件的人家更是身上还披着裘袄。
祭春大典如期举行着,只是这一天,到底还是如许多人预料的一样,出事了……
“快!快来人啊!找到了找到了!”
“都小心点儿,快将明王殿下送回京中!”
……
第66章
是夜
天色如墨,明月高高挂起,京都上空零星可见几颗星子。
未见几个行人的街上,一辆带有明王府标志的马车疾驰而过,带起寒风阵阵,急促的挥鞭声一下接一下的响起,如紧凑的鼓点敲在人心间。
车内坐着的,正是奉命从沈家接出、赶去明王府为大皇子救命的神医高经正,车外还跟着不少随行的侍卫,用以保护对方的人身安全,以免半路遭遇意外。
“你让我交给高神医的信,我带到了。”
杨靖站在长青酒楼的二楼窗户边,眺望着远处长街上马车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一队人在夜色中化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小黑点儿,他这才收回视线,关上半开的窗,回头对着身后某个坐在酒桌边的人道。
屋内点着几盏明烛,昏黄的光洒满一室,陈闲余听着外面马车跑过的动静,半托着酒杯,低头望着杯中酒面映照的波光出神。
闻言,似反应过来,轻轻道了声,“多谢。”
后问,“那信,你看到他打开看了吗?”
“是的,我亲自送到他手里,亲眼看到他打开了那封信看完。并且,按你的要求,当时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也没人知道信的事。”
杨靖回身望向他,站在窗边,双手负在身后,身形未动,“他阅完后,就将信给烧了,未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高神医看完信后,是不是很生气?”陈闲余放下酒杯,视线落在面前的桌面上,没有去看侧面的杨靖,却能感受到对方投在自己身上专注的视线,抬头,像是自言自语,颇含嘲弄,“罢了,他生气是应该的,是我有负于他。”
“我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很多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像高经正,如今也终于成了其中之一,该怎么说呢,陈闲余觉得心底有些钝钝的痛,如果他娘知道了该训他了吧?
不知道会不会像一些孩子的娘亲一样,提着他的耳朵骂他,骂他心眼儿不正,不学好,就算要算计也不该算计到自己人身上吧!
但一通幻想过后,陈闲余竟还能苦中作乐不着边际的乱想,觉得自己还能感受到一点惭愧,也不算坏得太彻底。
杨靖:“不,他没发怒,看着也不像是生气,只是看完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就将信烧了。”
“他没说什么吗?”
“没有,一个字都没说。”
陈闲余:“那看来他已经对我失望到无言以对,所以才能一言不发。”但他依然会按自己信中请求的那样做,因为那是高经正,看在他娘的面子上,他也会做到的。
他举起手里的杯子,一口就将杯中酒饮尽,对这个结果更多的是已预料到,声音分外平静。
杨靖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另一手手背,思索了一下,还是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好奇是正常的。
陈闲余不看他,反问:“信是你送去的,你不知道?”
一路上杨靖多的是偷偷打开信来看的机会,又或者,送到之后,凑到高经正身边,只需要偷偷一瞥,就能知道信上写的内容,何必现在还来问?
杨靖轻轻摇了一下头,“虽然知道这么说了,你可能也不会信,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那封信,我未曾偷看过。我只是送信的,收信的人是高神医,于礼,我不会偷看,所以自是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陈闲余意味不明的哧笑一声,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嗯,所以你是真君子。”而我是真小人。
杨靖眉头微微一皱,声音更加郑重,“我并未欺骗于你。”
陈闲余一听就知道他在当自己是在说反话嘲讽于他呢,含笑朝他投去一瞥,又手下动作自然的继续给他那杯也满上酒,“我知道啊,所以说你是君子。”
他语气虽听着十分顺畅自然,但杨靖还以为对方是装的,到底还是不信自己,正打算再说些什么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的时候,就见对方抬手,邀请他,“过来坐吧,杨将军。”
仿佛是为了安他心,又继续道了一句,“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信你。”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信你是君子,不会偷看我送给他人的信件。”
否则他怎么会选杨靖去将这封信送到高经正手上?
一方面是因为高经正如今住在沈府,满京都只有他去见高经正不会显得突兀,不会惹人怀疑,因为高经正正是因为他来京都的,也是他送去沈府的,这个时候,总比派一个生人去见高经正要来得自然吧?
另一方面,也是陈闲余在衡量揣度过杨靖这个人后,借此事对他的试探,又或者说,是对盟友是否值得进行下一步深入合作的考验?
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杨靖站着不动,闻言眉宇间升起一分疑惑,安静的室内,两人视线对上,陈闲余嘴角无声上扬了些许,“是真的。因为要是杨将军真的看过那封信,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如今就绝不会是和我坐在这儿喝酒聊天了。”
所以他是真的信杨靖没看过那封信。
“那该是什么?”杨靖问。
桌上未上两菜,两杯酒已满好,只等杨靖过去。
陈闲余转动着酒杯,吐出那个早先便已想好了的,万一杨靖要是偷看到了信上内容后的反应,以及他会做的事,“大概是……先迷惑不解一阵儿,但在弄清楚问题真相后,避开和我的见面,甚至是连你我先前谈好的合作,也得先放上一放了罢。”
“你恐怕得让自己冷静上好长一段时间。”
因为知道的真相,对他的冲击力可能有点大,陈闲余想。
杨靖一听他这么说,内心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先前送信时内心的忐忑、怀疑,怕这封信隐藏了什么雷的预感,好像一下子成真了,升级到九级戒备。
极度安静的两秒中,他脸上神情越发清晰的表达着一句话——‘卧槽,你怕不是让我送了什么要命的消息过去吧?’
比如跟现下的明王府有关?
真的很难不让他往这上面想啊,刚开始可能不理解,陈闲余为什么要让他亲自送信给高经正,但天黑前送到的信,天黑后没多久,明王府的马车就紧急赶往沈家接人,这这这……
要不要这么巧啊?!!
杨靖感到头秃,越想越觉得不得了,“……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看到桌上那杯为他倒好的酒,他如今别说还有心情和对方喝酒了,还能稳得住,继续跟对方交谈就不错了。
陈闲余又瞥他一眼,觉得他面无表情又很难不让人看出他在担惊受怕的样子还怪好玩儿的,托着下巴,一笑,“没什么,就是拜托高神医帮忙说一句话而已。”
杨靖并未放松警惕,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是有些邪性和不稳定性在身上的,略显紧张的道,“一句什么样的话?”
“是问某人一个问题,”陈闲余继续道,“如今无悔子这一味药,只够一个人用,那这药是要给谁用?”
杨靖纳闷儿,他生于军伍,虽学不懂医术吧,但受伤是常有的事儿,也因此听说过一些寻常的药材名儿,这药材的名字他却从未听闻。
“无悔子?”
杨靖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药材名儿。
“不错。”
他又问:“这是什么药?治什么的?很难得吗?”
说罢,他慢慢走到陈闲余旁边落坐,等着他解答,内心紧绷的情绪也在不自觉间松懈下来一半儿。
陈闲余仍旧是一幅笑模样,在烛光下显得温暖亲和异常,他道:“是味奇药呢,举世难寻,可活死人,肉白骨,但可能也正是因为太难得,用掉一株就少一株,所以才得名无悔子吧。”
“一旦决定了在谁身上用掉这药,事后就不要后悔,不也反过来印证了无悔二字吗?”
因为没有后悔的余地,悔也无用。
无悔无悔……无悔恨重来之机。
这话像是在对某人说的,在场只有杨靖一个人,但他却没听懂话里的潜意思,和语气里的低沉不对劲。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陈闲余这话本也不是对他说的。
“我倒是从未听说过有这味药材,不过这无悔子当真有你说的这么神奇?”还活死人肉白骨?
杨靖越品越觉得离谱,语气和表情里多少带着怀疑。
陈闲余笑呵呵地表示:“这话当然有夸大的成分,不然这样好的药材,不早被人找来进献给陛下了?”
杨靖觉得也对,这才正常嘛,想着,一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正要饮时,便听耳边传来陈闲余的一句。
“但论起治疗烧伤,令人皮肤焕然新生,又或是令重伤垂危之人转危为安,这药……也确实是有非一般的奇效啊。”
他语气颇含赞叹,仿佛亲眼见到这一幕一样,但这话听的杨靖心里一个咯噔。
端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停滞在半空,无他,陈闲余列举出的两个病症着实指向性太强,强得令他一下子就联想到那个被火烧成焦炭的沈府大公子,还有如今重伤被抬回京都的大皇子……
他心中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之前说,让高神医帮忙问某人一个问题……这个某人,是指谁?”
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神秘的笑笑,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杨靖喝酒,杨靖不想在这上面耽误工夫,就赶紧仰头一口闷了。
然后便听陈闲余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问明王妃啊。”
杨靖:“……”
酒明明刚咽下去,但他却感觉到了噎人,身子僵愣在那里。
陈闲余仿若未觉他的沉默,一幅心情很好的样子解释,“无悔子这么难得,高神医也只曾机缘巧合下得了那么一株,本是打算用在沈府大公子身上的,但谁知道呢,偏就这么凑巧。”
“老天爷啊,也是有心捉弄,不干人事儿。”陈闲余摇头感慨,扼腕叹息,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惋惜,“你说,这弟弟和夫君,娘家下一代唯一能顶立门庭的男丁和获封亲王一心争逐储君之位的明王爷,亲情和权势,过去和未来,哪个更重要啊?”
杨靖木愣愣地转头看向陈闲余,他的表情更加僵硬的厉害,身体动也未动。
因为他的眼睛看到,陈闲余眼中哪有半分惋惜之情,他的嘴角明明是在笑啊!他在笑!
陈闲余好像没发现面前人的异样,也未发觉自己的不妥之处,仍旧自说自话,“如果把药给沈卓用了,大皇子命丧今夜可怎么办?也不一定会死,但总排除不了有这个风险啊。”
遂说完,便觉这个提议不好,摇头否认。
“不行,还是把药用在大皇子身上吧,但这样一来,沈卓身上的伤何时才能好,今后又该如何见人?”
他突兀的倾身问面前的杨靖,“杨将军,如果是你,你该怎么选?”
被问到的杨靖,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等了两秒,不见对方作答,索性陈闲余并不是个喜欢强求人的,收回视线坐正身子,自斟自饮起来,“好在,今日要做出这个选择的是明王妃,而不是别人。”
“其实用不着怎么想也知道,这药她大概会用在大皇子身上,我倒是有些好奇,之后她要怎么面对沈尚书和自己母亲、胞弟?”
“大皇子和沈尚书这对既是主从,又是翁婿的两人,再见面,心里又是否会亲近信赖如从前?”
一片安静中,陈闲余举杯伸手过去和杨靖手中的空酒杯轻轻碰了个杯,而后一饮而尽。
第67章
一时间,杨靖各种思绪猜测纷纷涌上心头,多如牛毛,杂乱又理不清。
他很想问,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他是在故意离间沈家和大皇子?他这么做又是在为谁效力?再者,他是怎么断定今夜明王府一定会请高神医过府医治?大皇子出事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笔?
无数的猜测疑问盘踞在心头,思量了不知多久,几息时间过后,杨靖搁下手中的空酒杯,出口,却只有一个问题。
“真的有什么无悔子吗?明王妃必须在二者之间做选择?”
但凡迟一些时间,如果杨靖真的看了那封信,陈闲余这辈子都不会亲口告诉他这个答案。
但他想,杨靖既然已经交付了信任,作为日后可以继续合作下去的盟友,自己或许也应该向他透露一些事,信这个已经发生且无任何证据留下的事就不错。
陈闲余先是没什么表情,后短暂的笑出一声,看杨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玩味,似含逗弄:“杨将军,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清楚,想请教你一下。”
“你知道,‘后悔’一词最先是谁造出来的吗?”
杨靖梗住,还真认真思索了一秒,后反应过来,对方问自己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是真的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正确答案,因为这个问题无解。
“不知道。”
陈闲余:“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觉这一词是这世上所存在的最无用的东西,是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出现。”
后悔有什么用呢?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陈闲余就觉得嘲讽好笑,连多想一遍都令自己发笑,嫌弃到不行的程度。
“有些人,总是在做错事后,联想到这一词,内心生出这一种情绪。试图从懊悔中得到安慰,从伤害里寻得一种平衡,但这有什么用?”
陈闲余在内心无声总结,无用。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所以他只信奉一点,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他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但在看到他皇兄雪地被辱后,前几天,他想着想着,就突然的萌生了这么一个报复回去的绝妙主意。
死算什么呢?
一刀嘎了,就再也感受不到什么;真正的痛苦,要细细的品,越品尝越磨人,看其磨到最后没了人样儿,那才快活。
“从前世上有没有无悔子我不知道,但今天,高神医手中一定有这味药,”他创造了无悔子这个药材名儿,专为让明王妃从中做一个选择,善良吗?
陈闲余觉得自己善良大发了,心情甚好,甚至忍不住乐出来:“明王妃要么选胞弟,要么选自己夫君明王爷,看似是二选一,但正确答案不是只有那么一个吗?”
又说了一遍她的选择,“她肯定是选明王啊。所以这没有强求、也不是非要她二选一,一点也不难,不是吗?”
杨靖瘫着张脸,坐正回身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着面前的桌子,不再看身侧的人一眼。
他想,这都不算究极困难选择,那什么才算是?
“你跟明王妃有仇?还是想故意挑拨大皇子和沈家的关系?”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那什么无悔子就是陈闲余胡诌出来骗人的,他自己都承认了!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陈闲余要这么为难明王妃?
是跟她这个人有仇,还是跟大皇子有利益牵扯、敌对关系?
陈闲余只是笑,不言语。
坐了一会儿后,他起身往门口走去,“今夜这酒就喝到这儿,天晚了,该回去睡了。”
“杨将军,告辞。”
“站住!”杨靖立时出声低喝,也跟着起身,直视着那道背影。
这话说一半儿就想跑,关键是这人半点也不装,干脆就是避而不答,连糊弄都懒得糊弄,杨靖心头一阵火起,但忆起两人的关系……
好吧,确实算不得深厚。
思索再三,他还是将种种情绪压下,只冷着声音道,“我送完信要走时,高神医也托我给你带句话。”
陈闲余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向后侧了下头,等着身后人继续说。
“他要见你,他不想等了;你若不见他,那便从此往后,死生不复相见,然后,他就离开京都。”
话音落,站在门后的人呼吸略微停顿了一下,这话的分量确实很重,陈闲余想。
见面前人久久没有声音传来,接着便听杨靖问,“你什么时候方便与他见上一面?”
他其实也很奇怪陈闲余为什么要向高经正隐瞒自己的身份,又为什么这么久,不肯与对方见面,像是怕什么一样?
可他能怕什么呢?
不过就是见一面的事儿。
“那便等高神医医治完大皇子后,我哪天都可以,届时杨将军只需和高神医商量好,提前一天知会酒楼掌柜,他会派人通知我时间。”
“至于地点,就定在这儿。到了那天,烦请杨将军亲自带高神医过来,换成别的任何一人,我都不放心。”
杨靖觉得有点离奇,因为这与陈闲余展示给他的作风不符,左右看了看,“你确定?这家酒楼平素生意很好,又人多眼杂,你要在这儿跟我们见面?”
今天,他还能当是因为夜里,这家酒楼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了,所以他一收到陈闲余要他送信的要求后,送完信就返回这儿来跟他说一声。
但……换成另外一天,还要在这儿见面?难道时间还要定在夜里?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听面前人不急不徐道:“准确来说,是在这里的地下。”
有过一次地下见面经历的杨靖,无语沉默,颇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感觉。
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就是没想到,连这家酒楼都跟陈闲余有莫大的关系,甚至他在京中待了好几年都不知道这家酒楼地下还有名堂,操作离谱又窒息。
“为什么选在这儿?”
而不是之前见面的那里?
杨靖也是一时疑惑,很自然的就这么问出来。
无论陈闲余回不回答都没关系,但陈闲余还是答了个问题,他扭头过来看杨靖,理由十分充足又过分自然,“因为高神医不好酒,你带人出来在酒楼宴请他吃饭很正常,但带着他一起去酒坊喝酒,这就很不正常了。”
杨靖眼角抽了抽,但还是绷住了表情,“就因为这?”
陈闲余语气半是认真半是郑重的道:“就因为这。杨将军可别大意,不管任何时候说话做事都不要暴露你我相识的事,若我察觉与你的会面有可能被人发现,我是万万不可能现身跟你见面的,包括前几次也是这样。”
杨靖彻底无语住了。
“……”
这到底是要伪装瞒过谁啊?!要不要这么离谱!
他虽然感觉到了暗中有人在盯着他,但陈闲余至于这么小心吗?很是让他有一种小题大做、无力吐槽感。
“好,我知道了。”杨靖艰声道。
摊上这么一个盟友,他除了配合,还能怎么样?左右就是在暗处的人面前演的像一些,多找些理由、少说些话的事,虽觉多此一举,但也不算特别麻烦。
只是他很奇怪,赶在陈闲余要走的前一秒,出声问道,“你知道暗中盯上我的尾巴都有谁的人在吗?除了施将军跟安王。”
这两人算作一伙儿的,甚至,杨靖毫不怀疑,就是因为安王要求,所以施将军才会暗中派人盯着他。
但他们的人其实不难发现,也有办法甩脱,为什么陈闲余还要这么小心?他跟安王不和???
杨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上空,“安王不算什么,但杨将军和我,最该小心的,是那个人。”
在京都这片天空下,屹立在金字塔顶尖最高处的三个人其中的那一个。
虽然陈闲余暂时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谁,但就是那么一个隐藏在暗处知晓剧情的穿越者,必定是跟在那三人中的某一个身边,这就相当于,三人中有一个会是知晓剧情的。
陈闲余和本书男主杨靖,最该小心的是那个人才对。
说罢,陈闲余就拉开门走了,留杨靖一个人在原地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却并不是很懂陈闲余的暗示,望了下天,继续陷入沉思当中。
陈闲余走的密道离开长青酒楼,又从另一家店出来,他想,按他娘从自己出生就一直为自己布置留下的资产和人手来看,两条路:一条路选择报仇,自己在京中的行动会方便很多,人手也充足;另一条路,就是选择当个富家翁,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那这些财富也已足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的母后啊,当真是为他什么都尽可能地准备充足了。
……
“呔!抓到你了!”
“你半夜三更还溜出府去,一定不是干什么正经事儿,不过只要你跟我实话实说,我就不告诉爹和娘,不然……哼哼!”
陈闲余是从后门回的相府,回来时已经是半夜亥时,这个时间府中的人大半都早该睡了,除了在府中巡逻的护院外。
现在好像还多了一个半夜不睡,故意半路上跳出来逮他的张乐宜。
张乐宜从躲着的树丛后一下跳到陈闲余面前,人小鬼大的说着车轱辘话,嚣张又得意的很,但她不知道,自己突然蹦出来,差点被陈闲余一脚踹飞。
刚抬起脚离地一寸高的陈闲余趁着光线昏暗,对方还未看出自己动作时飞速地撤回一只脚,又踩回地面去。
“小妹啊,你知不知道,半夜不能突然蹦出来吓人的?”陈闲余头疼儿的扯出一抹笑,尽量好声好气的劝说道。
张乐宜好像抓住他小辫子般,叉腰很是得意的逼近他一步,气势更加盛人,“怎么?你做贼心虚?还想岔开话题,我告诉你,没门儿!”
她可是从这厮出门时就等在这儿了,就为了等他回来,逮住他。
哪可能这么轻易放他走。
她追问道,“你出门干什么了?”
“是去见四皇子?”
陈闲余被她的胡乱猜测搞得额角突突跳了一下,无奈的很,“不是。”
“你别瞎说,就是小白嘴馋了,去给她在外面买点好吃的。”
陈闲余做事很讲究细节,往往总是追求滴水不漏,所以他还真从出来的糕点铺里打包了一份糕点,如今提在手里,也能作为证明。
但这可糊弄不过去张乐宜,她可是算准了陈闲余出门的时间的,只低头看了眼他提在手里的东西,就否认道,“你胡说,别想骗我。”
“这个时间,卖糕点的铺子早就打烊了,何况你晚饭后不久就出去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现在才回来,你是去天边买的糕点吗?”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故意又凑近闻了闻,陈闲余后退都不及时,张乐宜皱眉道,“你还喝酒了,你肯定不是出门给小白买吃的去了。”
她说的信誓旦旦,笃定极了。
陈闲余半点不急的平静说道:“我去的早,去的时候那家店铺还没关门儿呢。就是回来的路上出了点儿意外,耽搁了时间。”
“哦?什么意外?”
“顺手送了个酒鬼回家,还陪对方喝了两杯,小妹你连这个也要管?”
陈闲余单手负在身后,微微躬身,问面前的小丫头,青年明明语气温和、脸上也挂着浅笑的样子,但四目相对,绷着张脸的张乐宜感受到了对方眼眸里的沉沉压迫,气氛无声之间进入对峙。
第68章
张乐宜脸上的张扬稍稍收敛起来,既是事实,也是颇为阴阳怪气的故意说道,“我怎么敢管你,你爱偷溜出去跟谁喝酒去就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闲余全当看不见她脸上的阴阳怪气,对她的低头示弱很满意,直起身子,笑着拍拍她的头,“知道小妹是关心大哥,但像这样蹲在路边草丛等大哥的事下次就不要做了。”
“天色这么暗,周围又黑,万一大哥要是一个不小心没看清,把你当路边窜出的野猪给踢飞了可怎么办?”
张乐宜小脸垮下,逐渐眼神死,陈闲余恍若未觉面前人的表情变化,一张小嘴还在叭叭说着,“不过说起来小妹应该没见过野猪这种东西,大哥之前在乡下可是常见,有时候人在山里的小路上走着走着,路边的草丛里就突然蹿出一只野猪啊、兔子啊、山鸡等东西,吓人一跳,又‘刺溜’一声跑的可快了。”
“小妹你人小,腿短,跑的还没那些东西快,大哥真要一脚踢过来,你可怎么办哟~跑都跑不及,”陈闲余半蹲下身,笑眯了眼睛,双手捧起张乐宜那张绷成苦瓜的小脸儿,用力一挤,成功把张乐宜脸上的肉肉挤成一团儿,变成鸡嘴,陈闲余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哈,这样瞧着是好看多了。”
张乐宜再也忍不了了,摇头晃脑,使劲扒拉下陈闲余的爪子,开启爆走模式,“陈闲余!你大爷的!”
“你才是野猪!你全家都是野猪!你什么眼神儿啊?我哪点儿长得像野猪了?你个狗日的!”
骂完,张乐宜蒙了一瞬,因为她反应过来这话不是把自己也给骂进去,面前的陈闲余这下更高兴了,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张乐宜气得脸都红了,挥舞着双手使出无敌风火轮,使劲儿往陈闲余身上招呼着,后者赶紧护住脸,往后躲挣扎着爬起来。
“我打死你!”
“一天天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为了等你,腿都蹲麻了,你倒好,竟然说我像野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哇啊啊,张乐宜两辈子也没受到过此等侮辱啊,简直是欺人太甚!奇耻大辱!
叔可忍,婶不能忍!
她要跟陈闲余拼了,挥舞着爪子挠他,却又被陈闲余抓住手腕,使出吃奶的力气跟他搏斗着,还在叫嚣,“我要告诉爹,我要告诉娘!臭咸鱼!我诅咒你这辈子吃饭每次都要掉筷子!睡觉梦到鬼,走路撞到人,上茅厕掉粪坑!”
一个小孩儿的劲儿能有多大,陈闲余轻而易举就制住了张乐宜,但对方使出全身重量去扑他,一开始他还真被压的坐在地上挣脱不开,然后赶紧用力爬起身想跑,又被张乐宜抓住衣服,只得一边跟她周旋,一边努力想忍住笑意,“哈哈哈哈……小……乐宜乐宜,行啦行啦……我不笑了还不成吗?”
“我错了我错了…大哥的错,大哥再也不说你像野猪。”
“……”
两人的这一番打闹,成功把府里的护院给引了过来,然后当着外人面,兄妹俩也不好再闹下去,陈闲余逗张乐宜玩儿归玩儿,他可没有被人像猴子一样围观的爱好,好巧,张乐宜也是。
于是,兄妹俩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休战,直到人走光,陈闲余才听张乐宜垮着张脸,老大不高兴的抱怨,“我是有正事想找你说的,你倒好,嘴里没一句真话也就算了,还总爱捉弄人。”
闹过一场,陈闲余衣服上也滚了些土,把手上的糕点放一边的假山石上,开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语气漫不经心的道,“嗯?正事?小妹先前也没说啊,一蹦出来就问大哥去了哪里,解释了又不信。”
最后掸掸胸口的灰尘,一回头,看见头发有几缕凌乱的向各个方向翘起的小姑娘,此时绷着脸的样子别提严肃,陈闲余顿时想笑又赶紧忍住,语气诡异地迟疑一瞬,才想起要接着先前的话说,“……现在还倒打一耙。”
陈闲余的眼睛一直在她的头发和那张格外严肃的小脸上来回移动,死死压住想上扬的嘴角,他敢保证,要是这会儿笑出来,张乐宜怕是真要被他气哭了,然后含着泪,连夜跑去敲张夫人的房门,那他可就笑不出来了。
索性,他伪装的很好,张乐宜没看出来他眼神落点的不同,毕竟两人这会儿离的近,陈闲余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看她,不管是看头发还是看脸视线角度基本没差,张乐宜自然是毫无所觉。
想起陈闲余出去的事儿,她还是怀疑陈闲余是去见四皇子了。
反正左右不可能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只是陈闲余不告诉自己,她也无可奈何,皱眉认真道,“行了,我不跟你扯这些了,不管你是真出去见四皇子了也好,还是去见什么人了都随你,无所谓。”
“我就是想来跟你合作,有件事需要你出面完成,是跟张大人有关。顺便,去见他的时候能不能也带上我?”
一开始,她发现陈闲余出门了确实是一时新奇想蹲在路边逮他没错,想抓他的小辫子,成为她日后能握在手里的一桩把柄。
但现在完全试探不出陈闲余今天出门见的人是谁,她只得作罢,而且蹲在这儿等人的时间里,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想别的事情的,要论她最关心的,莫过于就是解决掉悬在整个丞相府头顶的刀。
所以,她现在才提出这个问题。
合作去办什么事,陈闲余刻意没问,脸上的笑意变淡,露出几分思考之色来,“小妹说的是哪个张大人?”
张乐宜挺烦他这明知故问的,脸上也多了两分不耐烦,“还能是哪个张大人?张临青啊。”
“这个嘛……”
陈闲余仰头望天,拉长了音调作迟疑思索状,后低头缓缓吐出一句,“还不到我们再见的时机呐。”
张乐宜急了,上前两步,“这种事还用看什么时机?到时候你去找他,就直接带着我上门不就完了?我跟你说,这次的事儿真的很重要,挺急的,要命的事儿!你如果不帮我,我就去找二哥、再不济三哥也成!”
“反正,我一定要亲耳听到张临青答应了才能安心,不然咱们可没好日子过了。”
至于原因张乐宜依旧说的很隐晦,陈闲余继续反问,“那小妹为什么不自己去?”
张乐宜摊着张脸,语气如死水般波澜不惊:“……你觉得人家一个尚书令会愿意见一个八岁小孩儿吗?会相信小孩儿说的事的真假吗?”
“何况那个人还是张临青。”
看书的时候,张乐宜就知道,这是一个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人,固执公正的可怕,生活也简单自律的很,常年皇宫和家两点一线,她要想在别的地方碰到他,几乎是不可能。
再说,她一个八岁小孩儿找上去,一开口说的就是朝堂大事,还是目前看来没有任何前兆诞生的事,人家见不见她都不一定,见了会不会信她的话更是一大难点。
她人小,说出的话先天给人的可信度就不高,不如扯着一个年纪比她大的人来作虎旗,比如陈闲余,又或是她的另外两个兄长,但她也需要自己亲耳听到这件事办成了,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她怕出什么意外,毕竟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哪容马虎。
张乐宜从神情到语气都透着严肃和郑重,但陈闲余在望着她,思考了两秒半后,认真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错了小妹,今年的你已经九岁了,不是什么八岁小孩儿了。”
这有什么差别吗?她九岁还未满呢!
张乐宜气的深吸一口气,想发火又压下来,额角青筋都在突突直跳,“陈闲余,现在不是纠结我几岁的时候,而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你一起合作,共渡相府难关,你明白吗?”
至于为什么会先找上陈闲余,而不是张知越等人,张乐宜也有自己的考量在。
她认真的盯着陈闲余,眼中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她发誓,要是陈闲余再不正经点儿,她就立马转身走人,大不了换个人去做这件事,反正她是再没耐心跟对方磨下去。
这厮真是、真是太气人了!!!
陈闲余听罢,神情倒是比先前认真了一点点儿,虽然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靠谱的样子,但似是也把张乐宜的话听进去了,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说道,“明白了。就是想让我出面,去说服张大人办什么事嘛。”
“但这里不是说事儿的地方,我先送小妹回乐陶院吧,到了之后,咱们兄妹俩再详谈,你也总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吧?又跟张大人有什么关系,需要他做什么?”
“不然,我怎么帮你说服张大人,你说对吧?”
张乐宜当然会告诉他这件事,但陈闲余一直插科打诨,不说重点,面对她的问题也不给个准话儿,这又不是个说秘密的好地方,所以她才会这么含糊不清,就想着带他换个地方再说。
没想到陈闲余先提出来了,也正好合她心意。
但在走之前,她还是先问了一句,“你答应跟我一起做这件事了?”
陈闲余看着是认真了几分:“具体得看小妹想做什么。”
“如果是不怎么着调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为兄可不敢帮着你去劳动张大人帮忙。”
张乐宜站在原地,沉吟思索了半响,又看了看面前的陈闲余,最终还是叹气,“行吧,咱们先换个地方。”
虽然陈闲余没立马答应,但还是可以再争取一下,她想着,一脸愁容的带陈闲余回去自己的小院儿。
但刚到院门口,陈闲余却又突然站住,不动了。
刚踏进院门的张乐宜听见身旁的脚步声停了,一愣,回头,看见不知道抽什么疯儿站在原地不动了的陈闲余,张乐宜疑惑,“进来啊,你站那儿做什么?”
陈闲余面上挂着浅笑,却是缓缓摇头,一本正经的如是说道,“不了,大哥想了想,现在夜深了,好像不是谈正事的时候,咱们该睡觉了。”
说罢,提着灯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一下。
张乐宜蒙了,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厮的背影走远才反应过来,却是颤抖的伸出手,慢慢捂住胸口。
不、不行了……她真的好想打死这个咸鱼啊!!
太气人了、真的太气人了,事情说到一半儿半途而废,这叫她今天晚上怎么睡得着?!要么你就干脆说明天再说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贱嗖嗖又讨人厌的路人啊!还我妈生NPC!!!
张乐宜成功的被气到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第69章
但好在,陈闲余这次没再诓她。
第二天一早,张乐宜刚收拾好自己,正犹豫待会去前院吃早饭的时候,要不要顺势跟张夫人说一下上午告假不去学宫的事,因为她拿捏不准陈闲余今天到底什么时候来找自己,反正她是心焦的就算去了学宫也没认真上课的心思,如果陈闲余不来,她干脆就自己去金鳞阁。
结果一踏出正屋大门,就看到了站在昨夜院门前相同位置的陈闲余。
张乐宜顿住脚,看着大清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来的?”
接着她又看向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眼神明显带着询问,但后者脸上是同款疑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大哥也是刚到不久,想着小妹一会儿就该出来了,就没让人进去通报。”陈闲余面向小院内,几乎是张乐宜发现他的第一时间,他也看到了收拾好走出屋子的张乐宜,说着,还送上了一枚灿烂的笑容,朝她招呼道,“母亲那边大哥已经派小白过去给你想好了告假由头,今天不用去学宫了,大哥今天带你出去,有事。”
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与平时一样又不一样,仿佛多了丝认真,还有神秘,陈闲余朝她招手,“走吧,早饭咱们出去吃。”
他的左手拿着把伞,穿着蓝底云纹浅色春衫立在院子门口,芝兰玉树的,哪怕放在人堆儿里也是相当扎眼的存在,在他身后的上空,不算太亮的天空还带着早晨淡蓝的郁色,裹挟着层层乌云的灰白,今天是个阴天,恐是不久之后就会下雨。
张乐宜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陈闲余,吩咐一旁的侍女再去多备一把伞,也没问他口中说的有事是什么事,又要出门干什么,乖乖的抬脚朝他走过去。
昨夜的气愤早已消去,新的一天,陈闲余没突然抽疯的又来气她,她也诡异的保持住了心平气和。
出门时,陈闲余没让张乐宜的侍女跟着,春生驾车,两人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来到集市,道路两边已经支起了零星的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坐着少许的客人,还有一些饭馆酒楼赚钱积极的也早早的开了门。
陈闲余带着张乐宜,还有春生,进了长青酒楼的二楼,找了个包厢吃起早点。
张乐宜忍了一路没吱声,现下却是有些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咱们出门来做什么?”
后神色略显迟疑,“我还没告诉你是什么事呢,你不会现在就想带着我去找张临青吧?”
虽然救命之事是刻不容缓,但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更何况陈闲余还不知道她要做的是什么,难道她这一刻跟他说开了,他也相信自己了,然后他们就直奔张临青家去了?
不需要做点什么准备?想想措词啥的?万一人家不信他们说的怎么办?更何况……今天张临青还要上朝吧?还要当值办公。
张乐宜越想,眉头皱的越深。
忽然,带着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张乐宜一怔,下意识眉头一松,回过神来,看见的就是面前人唇带浅笑的调侃她的模样,“乐宜,你总是这样人小鬼大的样子,好像想的很多,像个大人一样,但这样好也不好,再这么操心下去,你不怕早早的就变成和朝堂上的一些老大人一样,脸皱成一团儿?”
不知怎的,张乐宜难得的没有生气的欲望,只是移开视线去,懒得再看他,低头喝粥,嘴上却不忘反驳损他一句,“你才老得快。”
“可能呢?”陈闲余语气随意的回她。
但这次,又在后面跟着补了一句,“我们这趟出门,不是去找张大人的。”
这算作回答。
张乐宜心下颇感意外,抬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思索了两秒,明智的没再接着问下去,和陈闲余打交道这么久,她也终于是学聪明了一点儿。
等到三人用完早饭,春生出去屋子,守在包厢门外,屋里终于只剩下陈闲余和张乐宜二人。
张乐宜想着,这下陈闲余该告诉自己今天出来是干什么的了吧,但等了一会儿,见陈闲余只是站在打开的窗边,望向外面,没有说话,她疑惑的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也朝外面望去。
“你在看什么?”她问道。
长青酒楼所处的地段很好,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东西两条大街交汇,还有周围一些分布较密的店铺房屋,街上来往的行人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间,街道上的人流量也多了起来,正是早上热闹的时候。
陈闲余一直望着右边街道,不知在看什么,张乐宜掂了掂脚,也好奇的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却是满脸迷惑。
陈闲余轻声解释:“那条街上的两个医馆刚刚才开门,因为医馆的大夫也是大早上才回来的。”
“才回来?”张乐宜一下听出话里的潜意思,“他们去哪儿了?”
她也就是一时好奇,顺着话题一问,压根不在意这个问题本身。
因为人家去哪儿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才不关心这个呢。
陈闲余看到那家医馆打开门,门旁,还有一个年轻学徒仿佛很疲惫一样揉着自己脖子,扫完门前的地,便拿着扫帚进去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直视着张乐宜疑惑的双眼,答:“明王府。”
张乐宜一怔,表情也变得和先前不太一样,严肃了许多。
“昨夜,全城的大夫都被请去了明王府,听说是大皇子受伤被找到了,现下也不知如何了。”陈闲余仿佛只是随意提及,语气轻描淡写。
张乐宜不说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祭春大典,大皇子死这件事,她知道的可清楚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事件的到来,她才越发感觉时间的紧迫,因为再过不久,就该轮到她丞相府的死劫到了。
“但料想,大皇子性命该是无虞的,昨夜明王妃连高神医都请去了,虽不知大皇子受了多重的伤,但如果连高神医都将他救不回来,那这世间,也没有医者能救治好大皇子了。”
张乐宜知道这个高神医是谁,敢称神医的,还姓高,八成就是原著中的神医高经正了。
他来京都给谢老夫人治病这事儿,女主一早就跟她说起过,刚开始知道他来了京都张乐宜是意外的,想不通原因也就放下了疑问,如今再听陈闲余提到这个人,她内心不由得一紧,眼中稍露迟疑。
高经正……应该不会把大皇子救活吧?
原文里,这段儿是没有高经正的出场的,但现在剧情明显已经发生了偏差,张乐宜还真拿捏不准现在突然多了这位神医的加入,大皇子还会不会翘辫子。
沉默半响,她开始有些心烦意乱,随意找了个话题打破安静,“你为什么不是称他为明王?”
陈闲余望着下方越加热闹的街道,缓缓说了句,“因为比起称他明王殿下,我更想这么叫他。”
好吧,个人主观意向不同,再说这么叫,人家也没不同意。
张乐宜问:“这些也都是你听说的?”
陈闲余垂眸瞥她一眼,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还有白嫩嫩的侧脸,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紧紧绷着。
他不紧不慢道,“当然。”
“哦,那你是听谁说的?我是说高神医的事。”
“一个你意外不到的人,”张乐宜侧头朝他看去,见陈闲余带着思索的脸上忽而朝她漾出一抹笑来,拉长了尾音颇显神秘的道,“或者,也没谁。”
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他不会真心实意告诉自己,张乐宜表情严肃的转过头,不再看他,“那换个问题,你为什么今天要带我来这儿?”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但现在忽而想通了一星半点,陈闲余这个人神秘非常、总是真真假假的,说话行事都总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感觉,他带自己来这儿吃早饭,真的只为填饱肚子吗?
想到刚刚说起的从明王府回来的大夫,她这么问,内心已经怀疑上了这才是陈闲余带她来这里的目地。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陈闲余要将这事告诉她呢?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明王府的事告知给她一个九岁未满的小屁孩知晓有何意义?
还是,只是她想多了,人家就只是刚好看到这一幕,就和她说起了明王府的话题?
“乐宜,你是个孩子吧?” ?
张乐宜完全没反应过来陈闲余突然来上这么一句,很懵,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疑问句,但又像是陈述句。
主要,张乐宜搞不懂陈闲余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现在这个年纪,不是孩子还能是什么?这不是谁看了都知道的事实吗?
“你在说什么?脑子坏了?”张乐宜满脸莫名又颇感诧异的望向陈闲余,这厮侧着身,半点目光也没落在她身上,带着湿意的凉风吹动他的发梢,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集市,陈闲余的目光好像落在未知的虚空,空茫而悠远。
陈闲余一字一句,缓慢而轻的道,“昨天晚上答应你时,我确实是想着要听听你说的事是什么,又跟张临青有什么关系。”配合着你演下去,就当是哄小孩儿玩儿了。
“但后来,我回去躺在床上,入睡前又仔细想了想,又觉得……”
“陪你一个小孩儿玩儿,实在没什么意思,浪费时间。”何况,孩子不能总是哄着,得让她长大。
陈闲余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和他站在一起的张乐宜,现在已经是满脑袋长问号了,每一个文字、每一句话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怎么就让她这么听不懂呢???
张乐宜:你有毛病?
她愣了两秒,但也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改变主意、看不上她、不想跟她一个小孩儿合作办正事的意思!还说她是玩儿???
“我去你的陈闲余!你才是耍我玩儿吧?出尔反尔!”
“你都没听我要说的事是什么,你就拒绝我!”
张乐宜怒了,气的跳脚,“你不同意早说啊,浪费我时间,我找别人去。”
说完,她恼羞成怒就要走,一转身,刚抬起脚,步子还没落到地上去,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她被人拽住了后脖颈,直接一个倒退立定站在原地。
张乐宜:“……”我恨这个小孩儿身体,更恨那个欺负小孩儿的人!两辈子了,我为啥就不能体会一下大人的身体优势!
一看她这炸毛恶狠狠地瞪向自己的模样,陈闲余无奈又好笑的很,“怎么一不如意就要甩脸子走人。”
“乐宜,你所想要做的事,我没兴趣听,你也不用跟任何人说了。”
张乐宜简直要被他这迷惑发言气笑了,“你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有多重要吗?我们的时间更是耽误不起了。”
她恨不得跳起来敲爆这咸鱼的脑壳,还敢暗讽她这是在玩儿?不务正业?
拜托,她真不是在小孩子过家家,那是真的要挽救整个府几十口人的性命啊!其中还包括这条刚认祖归宗回来的臭咸鱼的小命呢。
张乐宜简直要服了他,墙都不扶,就服他!
但没想到,陈闲余面不改色,神情写满了平静的说道,“知道啊。”
“但恕我直言,乐宜你还真是个孩子。”
陈闲余脸上多余的情绪一点一点收敛,仿佛归于平静寂静的冰面之下,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眸中也一点点染上淡漠和霜华,如风雪中行来的归客,也像站在高处,俯视某个不懂事做出愚蠢行径的上位者。
“你需要成长了。”
“我不想听你说,是因为已经不用你来告诉我,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在想什么。”
陈闲余叹了口气,落下结论,“你太好懂了,乐宜。”
但这么好懂、如此天真,他眼里的张乐宜好像是透明的,所思所想、会做什么行动,陈闲余一猜就能猜中个九成,剩下一成留给意外。
但这并不好啊……
蒙着眼睛成长,张乐宜今后免不了会跌个大跟头的,他想。
张乐宜需要真正的成长了。
张乐宜被陈闲余这一刻的气势震住,更被他的话搞得一蒙,大脑空白了一下,“你真的知道了?”
第二句就是,“你怎么会知道?”
“那你说说,我之所以想找张临青,是想做什么?”
刚开始的震惊过后,张乐宜很快镇定下来,她笃定陈闲余不可能猜到自己找张临青是为何事,除非他知晓剧情。
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未发生的将来之事?
面对张乐宜审视和探究的眼神,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张大人高升为吏部尚书,地位更甚以往,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再加上他的为人,你觉得他能因为什么跟我们相府扯上关系?”
“就算我先前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如此坚决的想要找上他,真的很难不让人起疑啊乐宜。”陈闲余这句话算是有一点谎言的成分在里面,但也确实是陈述了一部分自己的看法。
不是想故意试探或是刺激张乐宜什么,因为张乐宜在他眼里,太好懂,简是一目了然。
张乐宜表情一僵,所以是她的态度让陈闲余察觉出了什么吗?进而推测出了一些东西?
陈闲余单手负在身后,看着面前这个矮自己一些的孩子,口气分外平淡,“虽然不知你小小年纪,又从哪里知道了什么。但不用你说,我也已经能猜出你在担心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看着张乐宜惊疑不定的表情,仿佛在思索,迟疑着想说些什么的模样,陈闲余动了动身子,没有再看她,“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就算有一天丞相府的天塌了,还有父亲,还有我给你顶着。这天,掉不下来。”
陈闲余的语气太过平静而笃定,张乐宜脸上的惊诧更加明显。
一时间,她险些都要以为陈闲余真的知道了什么,还是他手上有些消息是她不知道的?还是丞相府的抄家已经暗中有预兆了?
不然为什么这么说?
沉吟半响,她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她不确定陈闲余到底知道多少,以防万一,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安王。”
草!(一种植物)
张乐宜这下是真的惊呆了,“你怎么会知道啊?!”
你真的不是同乡吗?
陈闲余抬起手指,脸不红心不跳的轻点了下自己的脑袋:“所以我说,乐宜你需要成长。”
“只有孩子才会碰到疑问,总想着直接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还无法证实这个别人给你的答案是真是假;真正的聪明人,要学着自己去寻找答案,自己做出解答。”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就说这么多了,剩下的,如果你真的好奇我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你现在想做的事与安王有关的,那就自己去找线索,去发现吧。”
他抬脚向门口走去,一边说着,“但今天,你还不能走。”
张乐宜想跟上,心下又有所顾忌,踌躇不前:“为什么不能走?”
陈闲余转身注视着她,目光平静而幽深,“因为大哥今天要教会你,什么是生死?”
第70章
扪心而问,陈闲余是个还不错的好大哥。
虽说日常对张家三小只总爱逗弄了点儿,看着也没个正形,分外不着调、乐观开朗过了头,叫人从他身上感受不到身为长兄的威势和架子,比起兄长,他和张家三兄妹的相处更像是玩伴,并且还是可无缝切换自动匹配对方所处年龄段的那种。
比如他和张乐宜待在一起时,在别人看来,他的言行总让人莫名觉得他也是个爱玩爱闹的小孩子,最是幼稚活泼。
尤其是和他与张家两个兄弟相处时比起来,更是明显。
但此刻的陈闲余,好像真的有要拾起身为兄长教育弟妹责任的架势,并且,能让人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喜欢你卖关子。”张乐宜心底那股名为紧张的情绪在升腾,她的第六感在告诉她,接下来好像有不妙的事情要发生。
“你到底要做什么,最好现在就说清楚,不然我就要回去了。”
张乐宜不想跟陈闲余继续走下去,但她已经跟着陈闲余出来了,现在能不能回去,已经由不得她说了算。
陈闲余看她站在那里不动,也不催促,气定神闲的答道,“我没有卖关子,乐宜。”
“大哥说了,今天需要教会你什么是生死,你如果真的不愿意跟大哥去,大哥自也是不会强迫你,但你得认真想想,你今后的人生要怎么活?”
张乐宜不理解,心脏一紧,小脸儿上也带着淡淡的戒备,威胁?还是什么意思?
“我还能怎么活,不就这么活着嘛。”张乐宜谨慎回答。
陈闲余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和惋惜,“可在大哥眼里,你人生所能走出的道路趋近于无比清晰,我仿佛已能料到你所要走的每一条路。你被困在一个狭窄的圈子里,跳不出来,总是天真的近乎愚蠢,这样的你,很容易被这个世道所湮灭。”
“你是个小孩子,平时看起来也很聪明机灵,但就是这样,才叫父亲母亲忽视了在旁人看来最简单,在你身上却是最大的问题。”
张乐宜眉心微皱,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和迷惑,直视着陈闲余的眼睛,直白的吐出三个字,“听不懂。”
陈闲余看着这样的小妹,也是无奈了一会儿,本已下定决心要好好扳一扳她这性子,下起手来也决不留情,事到临头,他虽说理智没有被感情所左右,但心底生出的无奈也是实打实的。
他扶额感叹,“走吧,今天你乖乖的跟着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记住我说的,用心看、用心去听就行。”
“回来,我保证会让你心想事成。”
张乐宜心底确实是迷惑的,但听到他说‘心想事成’四个字,还是被勾起了一抹兴趣,问,“你指的是什么事?”
陈闲余瞥她一眼,淡定吐出一个人名:“周澜。” ?!
听到这个名字,张乐宜呼吸一窒,神情也惊了。
“你怎么会……!”
“不是,你还真知道我打算干什么呀?!”张乐宜语无伦次,先是震惊,后是不可置信。
原著中,丞相府的死劫正是从这名官员的死而拉开帷幕的,因为张临青察觉出此人的死有猫腻,进而查到江南地区暗地里的一系列不对劲,拉上作为丞相的张元明开始共同彻查。
但谁知,越查越要命,省略掉中间的过程,就是他们最后一路探查出朝中有人想要谋反,这个人就是安王和施怀剑。
但身为大反派,如果这一关就倒下,后来他还怎么登上皇位?
于是,原著中的安王陈不留干脆顺势将谋反的锅扣到了四皇子头上,哦对,不仅如此,他还污蔑四皇子和张丞相勾结到一起,意图谋反。
于是乎,张相府就被满门处斩了。
总结下来,丞相一家就是个被张临青拉下水,最后被反派炮灰掉的悲惨角色,当然,四皇子更是惨被一炮轰中正中心的人物。
而张临青在面对这波正与恶的极限颠倒,自身如何心痛愧疚不提,后来就开始了他一路联合男女主,拼尽全力终为丞相府洗清冤屈、打倒刚登基的大反派陈不留,还世间公道的正义之路。
陈闲余淡淡的望着她,语气波澜不惊的很:“小妹,就算你不是个女儿身,按你现在的脑子也不适合混朝堂,你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
张乐宜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站在智商高地的鄙夷。
可是……可是陈闲余到底是怎么注意到周澜这个人身上去的?
还能想到张临青,甚至还有安王陈不留,仿佛他是心中将这些人串联在一起已经预料到丞相府将面临什么不好的境地。
难道真的是我太蠢?
张乐宜陷入自我怀疑中,整个人开始了头脑风暴。
“你应该猜到,我现在暗中在为四皇子做事,那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和官员我都会尽可能的多了解一点,更何况,江南还是四皇子势力扎根最深的地方。周澜这个被陛下点名,即将派往江南巡视的督查使,我怎么可能不关注一二?”
陈闲余低沉的嗓音,浅浅的将朝堂上那些风云暗涌一笔带过,语气神秘而莫明,张乐宜认真听着,神情不由有些发怔。
看着陈闲余瘦削高大的身影,对方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吊儿郎当的神情,认真又平静,双手负在身后,仿佛一切已经尽在他手一般,那种平静,是一种自信强大到极致,所以万事不慌的淡定。
他半是警告半是提醒,“暗中想要将父亲拉下高位的人多的是,但如果真要有人想对我们丞相府不利,父亲和我绝对是最快觉察到了,其次是二弟。但不管发生怎样的危险,也绝计轮不到你这个家中年纪最小的小丫头冲在最前面。”
“朝堂之争,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闲余半是扯谎故意误导,半是认真告诫的说完,转身语气强硬,“跟我走,或者,你不听话的话,那后面周澜身上再发生的任何事,你也别想知道,包括张临青,也是如此。他们会做什么、我会做什么,朝堂上发生的这些都与你无关了。”
他笃定张乐宜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因为这与她的性命息息相关,她定会全程跟进关注着此事。
陈闲余不是个喜欢强求人的人,但有时候,对方不愿意听话的话就得来点儿特殊手段,让对方配合自己。
张乐宜喉头一梗,胸口憋了口气不上不下的,郁闷极了,但又不得不听话,看着已经走出房门的人影,站在原地踌躇了三秒,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陈闲余要带自己去哪儿,出了长青酒楼后,两人坐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城外。
到了一处农庄,陈闲余带着张乐宜下了车,两人步行进村子,周围都是一些不熟的村民,看着这些人或好奇或警惕打量向他们的眼神,张乐宜有些紧张,不自觉往陈闲余身边更靠近了些。
“这里有你的熟人?你带我来访友的?”
张乐宜没话找话,故意打破两人间的安静,朝陈闲余搭话道,但后者并不多言,只叮嘱道:“不是。认真看。”
“看什么?”
“你眼前有什么,就看什么,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这句话奇奇怪怪的,张乐宜疑惑了一下,抬头看向陈闲余,对方还是那幅淡然的模样,仿佛万事不放在心上,带着她慢慢从村子里穿行,最后走到了一处田垄上。
数亩空旷的良田,已有农人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开垦耕种,他们脚下踩着冰凉刺骨的泥水,用绳子吃力的拉着沉重的木犁,一步步向前走翻新土地,累得额上生出热汗,陈闲余就这么带着张乐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张乐宜无聊中看着那些用人力拉犁的人家,看着看着就好奇的问:“他们为什么不用耕牛呢?我记得,每个村子里的耕牛都是共用的。”
而现在,地里的人,有些是用耕牛,有些还是纯人力耕种。
还好,张乐宜没说什么他们为什么不买牛等大型牲畜来耕种,这比问‘何不食肉糜’要强。
但也没强上多少。
陈闲余一手负在身后,一手闲置于腹前拢在袖中,开口答道,“因为时间上等不及,开垦田地和播种等一系列田地相关的农事,都有其固定的时节,村子里人多,需要用到耕牛的地方就多,但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及时用上,多等上一天,影响的都是他们自家的收成。”
“总不能没有耕牛,他们的地就不种了。”陈闲余语气虽听来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股沉重。
张乐宜曾被张父张母教过一些百姓农事相关的事,但所学不多,更多的只是从他们闲聊中收货一些知识点。
听到这话,顺势疑问:“耕牛数量不够,那就去找官府再领一些耕牛啊。按朝廷定下的村庄人数所能领到的耕牛数量来算,也应该不到用人拉犁的地步。”
陈闲余立时便笑了,轻笑一声道:“因为有些耕牛不是给人用的,是给人养的。”
张乐宜一蒙,“什么意思?”
“先前咱们途经村子的时候,你不是看到那些还没用上的耕牛了吗?”
默默回忆了一秒,张乐宜脑海中迅速闪过先前看到的某些画面,那是一些人家牛棚里拴着小牛的画面。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从陈闲余的话中意识到什么,一惊,“你是说那些小牛犊?”
“那些怎么算是耕牛呢!它们都没长大!”
可陈闲余告诉她,“那些就是官府分发下来给村里的耕牛,一只牛就是一只牛,数量上对了就行,谁管牛是大是小,是否能给人耕种。”
“小牛养养不就长大了?”
陈闲余说道,张乐宜虽觉这话有哪里怪怪的,但细想下来,也是这个理,养养等牛长大了,不就能代替人力耕种了吗?
好像也没问题。
但紧接着,便听陈闲余的下半句话又道,“但官府分发下去的耕牛,三年为一契约期,期满就得将牛还给官府,若村子里的人口数量还能满足领养现有耕牛的条件,也可选择续期。”
“但续的是这只牛的期限,还是那只牛的期限,就全凭官府心意。”
陈闲余幽幽说着,目光落在眼前田地里那零星几只大的耕牛上,听到这儿时,张乐宜的心底开始渐渐染上凉意,重新落在面前耕种的那些农人的眼神也透着复杂、悲凉。
“比如,三年之期一到,我用小牛换你的大牛,那数量上不还是一只吗?”
“管你如何精心饲养将牛养大,数量上对了,谁又能追究我的责任?”
“养一年,用两年,并且中间若耕牛出了什么问题,责任还得算在照顾牛的人家身上,三年之后,回到你手里的耕牛是老是小,还是立即就能用于耕种,又都得重新来过。”
“所以我说,有些耕牛是给人养的,不是给人用的。”陈闲余面上的笑带着丝丝缕缕的寒凉,眸色也趋向幽深。
张乐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看面前地里的耕牛数量,一对比自己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些小牛犊的数量,这明显是后者居多啊。
小牛不能用,用了百姓还得担心用出问题被官府追责,而能用的牛,数量上又满足不了村里的人口需求,这才逼得一些人家不得不继续采用人力的方式。
张乐宜不由得有些生气,“就没人管管这事吗?那那些被官府收走的壮年耕牛又去哪儿了?”
陈闲余说道:“一部分又回到百姓手中。”
“那还有一部分呢?”
张乐宜问,陈闲余没有回答她,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朝她伸出了左手,手心朝上,手中空空荡荡。
张乐宜疑惑,“干什么?给我看你的手干嘛?”
陈闲余问:“我手里有什么?”
张乐宜更加懵逼:“什么都没有啊。”
“是啊,什么都没有。那些牛或是变成了钱,或是变成了暗地里销往酒楼饭馆的餐食,而这些钱又如大河化成的绢绢细流,分别流向朝中一些部门和官吏的口袋,从有化无。”
钱的数额不好计算,契约更是无错,表面上看来不存在任何错漏,更是追究不到那些责任人。
至于市面上那些流通的牛肉,是否真的是耕牛生病了不得已才宰杀的,不还是全凭给牛验明这些问题的人的一张嘴吗?
没病,饿上几天,也能成为有问题的耕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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