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张乐宜沉默了,陈闲余收回手,教给她今天需要认识到的第一条规则:“你心生愤怒,因为你心怀正义,你遭受和认识到的苦难不及这些百姓多;在耕牛一事上,受此剥削的百姓,他们心里的愤怒其实并不及你此刻的深厚,因为他们生活里的苦,远不止你现在所见的一方面,还有许许多多。”


    “他们不会因这一件事的不公,而敢公然对官家不满,只要给他们留一线,他们就不会想着去计较、追究。他们接受这种不公,为生存妥协。”就像这种持续性的养耕牛一年用两年的方式,他们村里总归是有耕牛可用的,只是数量少些,需要一半的人力去凑合一下,不是完全没有,那还计较什么呢?


    如果要闹,契约在那儿,白纸黑字,谁敢说朝廷做得不对?


    自古民不与官斗,只是被割让了一点利益,远不能让他们愿意花费时间和再投入成本去与上层官府争,也争不赢。


    事实上,只要不是被逼的太狠,没有活路,普通百姓就不会想着去反抗这种规则,抗争命运,他们只想继续就现阶段安稳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总是能活下去的。


    满足而卑微。


    陈闲余望着眼前开阔的农田,问身边人,又带着两分慨然,“人常言,庶民之命,卑如草芥,你以为,什么是草芥?”


    这就是草芥。


    “这就是庶民的活着,是他们的生。”


    张乐宜没有说话,也没有了一开始与对方闲聊的兴致和不以为意,初时心里无聊的情绪,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这场谈话的深入,变的心里头沉甸甸的,远处笼罩在田野上空的乌云,好像飘在张乐宜的心田上。


    “走吧。”陈闲余转身,向着道旁停放的马车走去,张乐宜后一步跟上陈闲余的动作。


    田野小路上,一辆简单而低调的马车驶离这处村庄,突然的来,停留了一会儿后,又谁也不打扰地离开,也有村民注意到了这辆突然闯入的马车,但他们没兴趣上前一探究竟,都是彼此不熟的陌生人,也没有相交的必要。


    马车出城走的不远,但等回城时,时间已经快到正午,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有不少人是急着想要入城的,张乐宜听了一会儿,掀开车窗帘子,朝外面看去,就见马车前后排着队的人流里,多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人,还有些已经做起了生意的商贩。


    他们多数伸长了脖子看向前方,急着进城的意思分明明显。


    张乐宜看了一会儿,缩回脑袋,在车里坐好,“唉,正好就赶上了入城人流最多的时候儿。”


    陈闲余像是顺势问她一嘴,“哦?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进城的人最多吗?”


    张乐宜怔了怔,以为陈闲余不知道,毕竟他才回京没几个月,遂和他介绍说明道,“京都一般都是上午进城的人多,因为很多人都住在城外,有一些商贩菜农等都是如此,他们早上进城做生意,天快黑下来的时候,就出城回家去。”不在城中过夜,早出晚归。


    “所以自然是上午入城的人多。”


    陈闲余:“这是一个原因,但让他们赶着时间,非想要在正午之前入城的,还有一个原因你没说,也有可能是乐宜你在京都住了这么久还不知道。”


    听他这么说,张乐宜顿生疑惑,来了兴趣,抱着胳膊,神情认真又探究的盯着陈闲余,“你说说,还有什么原因是我不知道的。”


    她心想着,没道理还有什么潜在原因是陈闲余知道,而她这个自小在京都长大的人反倒不知,那她还真是孤陋寡闻了。


    陈闲余问:“三年前,守城门的一个小吏因想多收入城费,不长眼,收到了举家搬入京都的赵侍郎家公子身上,后来被人发落了,那日守城门的护卫军将领还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这事儿你听说了吗?”


    张乐宜认真回想了一下,“有点印象。”


    当时她好像也就听一些下人这么一说,没怎么在意,现在模糊记得似乎是有这回事儿,但她连那日被参的将领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闲余:“那日赵侍郎家的公子就是上午入的城。后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经常需要从这方城门出入城的人,他们多数人好像渐渐摸出了某种规律。”


    他说道:“在早上到正午之前这段时间入城,他们交的入城费好像要较下午的时候少上一些。”说完,陈闲余又摇头,像是否认自己先前的说法,语气依然平缓而淡然,“也不能说是少了,准确来说,该是守城门的人手上要规矩很多,不敢再在原先的入城费上,再时不时的想着从某个倒霉的入城者手里攒下一点儿小费。”


    张乐宜愕然,脸上全是意外之色。


    这……她倒真是第一次知道。


    陈闲余半瞌着眼皮,徐徐总结出第二条规则,“从那一事后,好像无论是守城的人,还是需要经常出入城门的人都下意识觉着,贵人们想要入城多是在上午的时候多,守城的人自然不敢得罪,所以就干脆都严格按着规矩来,不敢妄为。”


    “也许是他们的错觉。”


    “但借着这条隐形规则,只需要赶在正午之前入城,很多百姓就能在贵人的影响下省去多余的入城费,何乐而不为?”


    “这也是底层百姓和商贩的一种活法,能省钱,取巧机。”


    陈闲余缓缓说着,目光落在认真聆听着的张乐宜身上,认真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确实将这话听进去了,遂不再开口多说什么。


    排了许久的队,马车才终于进城。


    入了城后,陈闲余没再带着张乐宜坐车,而是在城中步行起来。


    午饭,三人是在一处路边的面摊解决的。


    吃着面的时候,陈闲余忽的问了张乐宜一个问题,“你看那个瘸腿乞丐眼熟吗?”


    张乐宜闻言,从面碗里抬起头来,顺着陈闲余看的方向望过去,见到了靠坐在墙根儿底下的一个穿着灰扑扑的老乞丐。


    “?唔……好像在哪儿见过。”


    张乐宜盯着那个乞丐足足看了三秒,心里确实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她说的那样,似乎是在哪儿见过的,但没想起来。


    陈闲余吹了吹手里的面条,状似随意的问了句,“乐宜,你的记性何时这么差了?”


    “还是你打心底,就根本不会去记得一个不相关且陌生的小人物的记忆?明明你才见过他不久,他却连在你的脑海中留下一个短暂的印象都不行。”


    漠视比自己身份低的人,也不是这种样子的。


    这更像,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不会去记住对方世界里的人物一样,而这句话用在张乐宜身上,就是她一个穿书者,在这个世界活着,却只看到一些自己平日里接触的人和物,像是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下意识忽略掉这个世界上存活着的百分之九十九的都是npc,但这些npc才是世界的主体。


    她却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


    明明活在被他们包围的世界当中,却能自然无比的忽视掉他们的存在。


    春生这时出声,说道:“早上,面摊老板给过他一碗面。”


    张乐宜被他的声音吸引看过去。


    两人面对面而坐着,这会儿,春生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笔直的注视着她,仿佛在进一步解释陈闲余的话,又像是在提醒她,语气冰冷而毫无起伏的道,“你看到了,但你不记得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一事。


    张乐宜……心下悄然一顿,愣愣的转头看向面摊老板,又转头看向那个眼熟的乞丐,嘴里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春生一说,她也是能想起来的,但为什么第一时间却没能想起这件事?


    包括这家面摊,她扭头看着正在吃面的陈闲余,足足沉默了三秒,问道:“你是故意带我来这儿吃面的吧?”


    这条路,正是他们今早走过的那条,马车还曾短暂因拥挤的人流在面摊前停留过几秒。


    陈闲余毫不迟疑的应道,“是啊。”


    “乐宜,我知道当一个人身处高位时,很难看到底层人的存在,他们对你不重要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漠视他们的这么彻底?好像他们不是个人,你也全当他们不是活着的一样。”


    张乐宜听得眼皮一跳,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下意识眼神闪躲的低下头,拿起筷子就吃了口面条。


    人在心虚和被说中心事时,总会装着很忙。


    春生发现了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头望向陈闲余,却见他家公子只顾吃面,头也不抬一下,完全没看张乐宜,好像根本没看到她的小动作。


    真奇怪,春生把心底的疑惑收起来。


    吃饱了肚子,陈闲余再度对张乐宜说了一遍,“乐宜,我希望你接下来要认真看,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句话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深深的烙印在张乐宜的心上,后者表情更加沉默。


    两人漫无目地的在城中走着,与许许多多的人擦肩而过,路旁人声鼎沸,有些地方是张乐宜曾去过的,毕竟她也在京都生活了这么多年。


    可不知怎的,今日再走过那些地方,竟让她熟悉之中又平添了一分陌生之感,这股陌生到底是因何产生的呢?


    她开始有些迷茫。


    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从她面前闪过,陈闲余带着她,什么也不买,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走过,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两人安静着一路走着,从热闹到寂静,从繁华到破旧,走累了,陈闲余也会适时的在路边找个地方让她坐着歇一歇。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人吗?”


    这又有何好看的?为什么还要专门带她到大街上看这些?


    一个多时辰过去,张乐宜于安静和疲惫中渐渐滋生出一点厌烦,她想回去了,她想回家了。


    真奇怪,从前她也是喜欢出门到街上玩儿的,但缘何这次,却是越逛越心情低落,越来越不开心。


    陈闲余不再掩藏,直言说道:“我要你看到何为生,又何为死。”


    “乐宜,你不能永远当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般活着,你需要成长,需要长大,只有这样你才能活的更好。”


    张乐宜不想去探究陈闲余这堪称直白的话的背后象征的含义,或者说,她心里已隐隐约约懂了他的暗示,但她下意识的想回避,若按往常,她更是该早就怀疑上陈闲余是不是猜到她的身份了,还有他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


    但这会儿,她突然不想管陈闲余的真实身份了,不想跟他接触。


    可她跑不了,歇够了,就被陈闲余拉起来,继续走。


    他们从城中的一个半开放式学堂路过,开着的窗子正对着门前的小路,从这走过,刚好可以看到在屋中读书的半大孩子。


    陈闲余停下脚步,原地驻足的看了一会儿,笑问:“乐宜,你在学宫读书三年,大哥还不知道你在学宫中交了多少朋友呢?哪天有交好的朋友,不妨带回来做客啊。”


    从很早开始,张乐宜就冷着张脸,没什么表情,更是不再作声。


    这会儿听到陈闲余的打趣,冷冷回了句,“没朋友,人缘不好,别想了。”


    说罢,不再看那些正在读书的学子,越过陈闲余,率先朝前走去。


    她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或许是因为陈闲余让她今天多走了很多的路,累的慌;又或许,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对方正强硬的要带她走入一个真实的世界,她内心所产生的隐隐的排斥,以及心理上的纠结不适。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


    随着这条路越走下去,这个想法在她心里就越是清晰的浮现。


    既是疑问,也是挣扎。


    直到陈闲余带她去了京兆府,看了场断案官司,一起很简单的偷窃案件,张乐宜脑海甚至不再清楚记得断案过程,因为她的重心和注意力全放在了这起事件的最终结果上。


    真凶一出,牢狱之灾立马安排上,等待他的将会是数年被关在大牢中不见天日的生活。


    最后,陈闲余带她来了京都处斩犯人的刑场。


    这种地方,血腥又煞气重的很,一般情况下,没哪个大人会乐意带自家孩子来这种地方。


    陈闲余除外。


    今天没犯人处斩,但看着那空阔的刑台上,边缘处以及地面上乌黑的像是洗也洗不掉色的痕迹,鼻尖仿佛还能隐隐嗅到血腥气和臭味儿,张乐宜脸色难看的转过身,不想看到这一幕。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这场雨,酝酿了整整大半天,终于是落了下来。


    尚还带着冬末寒凉的绵绵春雨下,一大一小,两个撑着油纸伞的人并排而立,一个面向空无一人的刑台,一个背对着刑台而立。


    张乐宜很想马上拔腿就跑,明明这会儿没死人,她也不怕这个死过人的地方,但就是,莫名的,听着雨声让她有股难言的恐慌。


    “当然是,知道了生,你还要知道何谓死啊。”


    张乐宜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浑身上下警惕值已拉满,闻言,斜眼看向身旁的人,目光严肃而锐利,“我又不是个不懂事的年纪,我还能不知道什么是死吗!”


    “哦?”陈闲余语气依旧淡定,却又像这雨一样,绵柔却带着冰凉,“你知道吗?可我看,你很多时候都大无谓的很啊,你不知惧怕,莽莽撞撞,好像把生命当作一场游戏。”


    “真正的活着是一段过程,死亡是终结这段过程的最后一步。”


    “按照常理来讲,生命有过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我也不知世间是否真的存在轮回转世,但我想,任何生命走到死亡那一步,就已经是终结了。就算有第二次的活着,那也已经是属于新的一段人生,与从前再无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你凭什么说没关系!”张乐宜扬声反问,瞪着这个人,咬紧后槽牙,竭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这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似烧起来,耳中除了雨声,就只听得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像被面前这人的话所刺激到,正如一桶热油洒在她心底那颗散发着余温的名为回家的火种上,她要回家啊!她想回去啊!


    “你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凭什么这么说!”


    张乐宜情绪激动,她想克制,但没用,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喉头,她想骂人,想激烈的开喷,可面前人不是她能放肆开骂的对象。


    他未知,神秘,又像是知道自己的事。


    张乐宜理智没被感情完全冲垮,强忍着心底的怒意,转过脸,不再瞪着身旁这人,红着眼圈儿,沉声不悦道,“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随你,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张乐宜,我要教你的生死,你看懂了吗?”陈闲余平静淡然的问。


    她想走,偏偏这人还要说,还要说些她不想听、听了会不高兴的,张乐宜转身,一把摔掉手里雨伞,伞面瞬时染上地上的污泥,变得脏污。


    她大声吼道,“我需要你教吗?!”


    “我求你教我这个了吗?你到底在暗示我什么?能不能直接说!”


    “我不就已经在活着了吗,生生死死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怎么会不懂!”


    她的声音低下,沉沉的如吸饱了水气的乌云,雨声淅沥,字音低沉,“陈闲余,我真是讨厌极了你这故作高深的姿态,说话又不说明白,总要人猜来猜去,不止是你,好像周围每一个懂点权谋之术、喜欢玩弄权势的人都喜欢这样,难道这样会显得你们更加聪明吗?”


    “非要把别人衬的像个蠢货一样!”


    “这就是你们的目地?!”


    张乐宜承认,自己迁怒了,好像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与这个世道里的人格格不入的情绪,经过时间的酿造,变成一股怨愤。


    她是气陈闲余的,因为陈闲余总让她看不明白,说话也时常说一半儿留一半儿,是她不懂,可归根结底,是她的无能、迷惑让这股情绪演变成了愤怒。


    她也气这个世界。


    要不是待在这里,她不用经历这些。


    不用承受各种她不喜欢的繁琐规矩礼仪的熏陶,不用提心吊胆的操心自己的小命到了时间就要被陈不留收走,更不用像现在这样,学着要怎么把一颗心挖满了心眼儿,想像现代时候活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唉,烦死了……


    说完一通后,张乐宜心里并没能轻松多少,看着更失落了,脸上除了暴躁就是颓丧。


    雨珠串成断断续续的一串儿,从眼前的伞叶上流下,陈闲余看着站在雨中不知在想些什么,长叹了一口气后,整个人就打了焉的张乐宜,想了两秒,缓缓踏出一步,将伞往前倾斜了些许,为她挡住雨水。


    察觉到不再有冰冷的凉意打在脸上,她抬头,正好对上青年低垂下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样子。


    而后,她耳边听到陈闲余平静却清晰的一句。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你要作为谁而活?”


    第72章


    天地远去,周遭的雨还在下,伞下的两人相互对视,几步外的墙边,春生戴着斗笠坐在车辕上等候,像是不存在的隐形人,不去听也不去看。


    “你生来就是丞相府的小姐,有母亲疼爱,有父亲保护,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细心呵护,你不缺衣短食,出行皆有仆从伺候,吃的用的哪样儿不是挑最好的给你?”


    “作为丞相千金,你锦衣玉食,所拥有的、所享受的一切待遇,规格也仅在皇家之下而已!”


    “在这个天底下,除了那么少数几人,你完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没谁敢给你委屈受,你生来就站在了天底下九成九的人上面,这一切,仅仅因为你是张乐宜,你是丞相千金。”


    雨水如鼓点打在伞面之上,张乐宜心跳如擂鼓,面色苍白,不知不觉间,连呼吸也放的极轻,近乎凝滞,抓在袖中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个阶级分明的时代,看得见、看不见的利益链将所有人分出个三六九等,谁都逃不出去。


    陈闲余郑重的语气过后,弯下腰,认真的双眸盛着的是包含,是温柔,是慈祥,微凉的手轻轻搭在张乐宜的额上,好像在提醒她回神,后者蓦然回神抬头,耳边是他逐渐放缓依旧沉稳认真的声音。


    “你不需要去跟人争,不需要去跟人抢,你一出生,就赢了这天底下大半的人。”你该高兴和庆幸。


    “在那九成九的人里,你知道拼死拼活才能爬到和你的身份地位处于同一高度的人有多少吗?”


    “很少、很少。”


    想当官二代,首先就要有一个当官的爹,其次,张乐宜虽然看着无权,但她背后有一个丞相爹,谁敢没事找事得罪她?


    陈闲余直起腰,目光转向皇宫的方向,张乐宜不是很明白他在看什么,怔怔的随着他的动作,转头,望到了那座只能看到一点高楼殿宇的皇宫顶端。


    “我还发现,你好像不是很明白,父亲手中握着多大的权柄。”


    “那是和另一位丞相一样,位于帝王之下的第一人。他能左右这个王朝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而作为这样一个人的女儿呢?


    “你今年九岁,自你出生到今天为止的九年,满朝文武、上百官员,无论他们付出多少努力才终走到如今地位,但只要父亲一日作为丞相在他们上面压着,满京贵女公子,你在他们中的地位是最高的。”


    “包括你见了朝中的诸位大人,甭管他们心里怎么想,但凡聪明一点儿,都不会在面上刻意为难于你。”


    “多数人都想与你交好,而不是交恶。你要认清楚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活才能活得更好,让自己接下来的路走得更顺当。”


    而不是处于王朝高层的位置,却越走越低。


    从前,从来没有人跟张乐宜说这些,她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要教导她这个,还特意带她出来走这一遭。


    她以为,陈闲余是知道她皮下有着另一个灵魂的事,但现在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后,又觉得是她自己心虚所致,对方不是这个意思。


    这番话听着像是知道她的身份了,又像是没有,模棱两可。


    但无论是对现代的那个她说的,又或是现在身为张乐宜的自己来说,好像都不显得违和,两个‘她’都能去回答。


    只是越想,鼻子越酸,她慢慢垂下脑袋,尽量忍着声音里的酸涩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成器才想跟说这些的?”


    “又不是我能决定自己生下来是谁的,我认得很清楚,我是张乐宜嘛,丞相千金,可我还能怎么活?”


    “人不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吗,”她有些瓮声瓮气的,语气里夹杂着委屈,反驳一句,“陈闲余,你真的很奇怪。”


    “我不懂,我还要怎么活呢?你莫名其妙的突然说这些,又想告诉我什么?”


    陈闲余叹了口气,问她,“那乐宜,成为父亲和母亲的女儿、我们的妹妹,你开心吗?会想要离开现在的这个家,离开我们吗?”


    又是一个从来不曾有人问过她的问题。


    但这样问,也更说明了,陈闲余是知道她不是她的。


    张乐宜抬头,直视着前方的绵绵细雨,身上衣裳只外层被打湿了一点儿,并不怎么让她感觉到寒冷,又或是陈闲余为她遮雨遮的及时。


    泥泞的地面,入目古色古香的建筑,细密的阴雨从灰蒙蒙的天空坠下,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他们,眼前是空阔而笔直的道路。


    这个问题过后,张乐宜安静了很久。


    然,实际不过才几息时间。


    女孩轻柔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开心的。”


    想到要离开张家这个家,离开现在的家人,她心里那股不舍真实又揪心,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可……


    再开口,她感觉自己每动嘴吐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声音颤抖,“如果,还有另外一个地方,还有像你们一样这么爱我的人在等我呢?”


    “我该怎么办?”辜负他们吗?


    “……忘了他们吗?”


    从小到大,那一个世界的父母也是那样的爱着自己。记忆里,他们温柔慈祥的笑容,陪伴着自己的那些温馨画面,以及十二岁时,自己发生意外,车祸被送进医院抢救,最后她无力的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父母趴在病床边痛哭,妈妈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的祈求她要活着,要挺过去,祈求老天不要带走自己,爸爸眼睛通红,好像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还有一直很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


    重生之后,她曾数次想过在自己死后,他们该是怎样的悲痛哀伤。可她回不去了,也不知该如何回去。


    妈妈曾流着泪最后跟她说:‘陶陶,下辈子,你记得还来做妈妈的女儿,这次妈妈一定保护好你。’


    还有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可张乐陶的下辈子,没做成他们的女儿,成了另一对父母的女儿张乐宜。还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一世的父亲母亲很爱她,她想,自己是幸运的,两辈子都是被家人宠爱着的幸福小孩;可要她真的忘记他们,全心全意去做张乐宜,她又总会觉得对不起他们。


    “你可以记得,但还是那句话,你要认清现在的自己是谁,应该是谁。”陈闲余说道。


    张乐宜沉默,这方面的话题她从来只跟陈闲余提起过,也只敢侧面去说,隐晦,不敢说的太直白。


    连她自己有时也会感到奇怪,自己竟然会跟他说这些?也可能是,只有这个人,大抵是知道自己的秘密的。


    从她的那些问题中,陈闲余知道了她心里的症结所在,也猜到了她一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因。


    见她沉默不说话,继续说道:“真正疼爱你的人,不会想要你痛苦。”


    “你过得开心,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眼眸染上几分湿润,张乐宜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如果这个时候被陈闲余三言两语说的哭出来,多少有些丢人,她不想这么丢脸。


    陈闲余问:“如果真有那些人存在,你能去找他们吗?”


    等两秒,耳边没有人声回答。


    于是,陈闲余便知道了。


    “如果不能,那就不要怀有去找他们的想法,接受现在。”


    “如果不能确定能与不能,还是仍选择活在当下,不要去赌一个未知可能。”


    “你还得想想,如果两者之间,你要选择他们,那父亲母亲、我们这些人要怎么办?”你又能舍得吗?


    这会儿,两人靠着站在一起,张乐宜抬眸,微红的眼睛正好撞上青年下瞥的视线。


    张乐宜狼狈的率先移开视线,仿佛理亏,又像是逃避什么,继续望着面前的雨。


    “我不知道。”


    感情上,忘不了曾经的家人朋友,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回去,可理智上,她又知道自己是无法回去的。


    内心隐秘的希望,造成了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增长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排斥和抱怨,让她无法融入这个世界。


    张家对她的好又让她留恋、不舍。


    像是两个家庭在拉扯她,她不知如何选择,越纠结越痛苦,陷入了自我挣扎的死循环。


    “乐宜,人生总是有舍有得的,在一些事上,你无法要求两全。”


    可她只是个小孩子,学不会放下,陈闲余来得晚了些,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他道,“今天让你学的生死,你看懂了吗?”


    “这个世道是很残酷的,如果你不认真去活,哪怕你身为丞相千金,将来,也可能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这话陈闲余已经暗示她多次,张乐宜听出了他话中透露出的某类意思,仿佛暗示着她将来某种不好的命运。


    张乐宜喉头阻梗,平复了一下情绪,沉着声开口询问,“你这是怕我将来误入歧途?”


    “我有那么蠢?”


    她算是看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她这个好大哥,仿佛是因她现今的什么事儿,所以格外操心她的以后,还因此有了今天这一出儿。


    陈闲余意味不明的发出一声笑,同样不去看身侧的小人儿,有条不紊又有理有据的说道,“乐宜你今年九岁,聪明才智是有的。”


    “按你的身份,你本该一路成长为京中贵女之首,再过几年,名满京都,不出意外,当你及笄那年前后,该是站在京中大多贵女和公子们之上的翘楚人物。”


    成为那时年轻一代里,谁也无法忽视的人,是只要有人一细数时,总能让人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想起张乐宜这个名字来,就像谁也不会越过第一名的光芒,去记第二名和剩下几名的存在。


    “可现在的你,明明该学的一样不落,却更像是敷衍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结交的人脉,称得上朋友的,更是只有谢三小姐一个。”


    “你想过以后吗?在乎自己的将来吗?为自己以后的路做的打算又有哪些?”


    真就得过且过呗,像是体验一款名叫模拟人生的游戏一样,输了也无所谓,但这是真实世界啊,落子无悔,时光不可能倒流。


    陈闲余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语气颇为无奈,“明明你可以走得更高,但现在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像那么回事儿了。”


    “我觉得乐宜你活得不认真,心就像是浮在半空中,没有落在实处,不认真看待周围的人和物,会吃大亏的。”


    张乐宜哧笑一声,脸上根本没多少笑意,更像是带了一些对这话的嘲讽、不认同,“这只是你的想法,不要对我期望太高,可能我志向根本就没有那么远大。”


    “平平淡淡,有吃有喝的安稳过这一生,我就已足够。”


    就像咸鱼一样,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她又不想也不能当官,她将来能做什么呢?


    好像等如果能渡过丞相府的死劫后,细想下来,她的人生不就是继续过着这样有吃有喝的生活吗?


    可能将来还要接手和打理几间铺子,不用上班,管好手里的钱,躺平而快乐。


    “是吗,”陈闲余语气带着三分疑惑,面上也透露出几分思索,顿了顿,接着道,“其实,哪怕乐宜什么都不学,也什么都不会,也的确可以一辈子享受丞相府的庇护,哪怕有一天,父亲母亲不在了,只要还有我们几个哥哥在,也可以护着乐宜一辈子。”


    “但——”


    “乐宜你真的不想走的更高,让自己有更多筹码可以握在手中,尽可能变得更加强大而优秀?”


    他轻轻转动手中的伞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沾了泥的伞上,语气缓慢而认真,“就像现在这样,你是愿意做站在别人伞下,被别人为你遮挡风雨的人;还是自己为自己撑伞,有能力去抵挡风雨之人?”


    他也曾想过,张乐宜继续浮于世间的活着也没什么,也不必非要让她认清现实,接受现在,将来等她长大,有任何困难、遇到危险,自有他们为她摆平;


    可再一想,陈闲余又觉得,这样不好。


    如果他真为张乐宜好,他该让她成长为心志坚强、独立飞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而不是被保护在笼子里的鸟雀;


    他该让她自身变得强大,而不是永远被保护。


    最好的保护,永远是强大其自身。


    “呵……”


    冷笑一声,张乐宜板着的小脸儿上,眼神锐利而倔强,心中也不再悲怆失落。


    “你觉得呢?”


    她径直走出他雨伞的范围,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雨伞,抖了抖上面的泥,伞面上沾了污泥,只需要再等雨水冲刷一下,就能干净如初。


    要她再站在陈闲余的伞下,她可待不住。


    像是傲气作祟,又像是触碰到她的某根反骨,她拿起伞,给自己挡住落下的雨丝,回头,声音坚定:“虽然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但别老在我身上想些有的没的,说的好像我是什么没脑子的蠢货小可怜儿一样!”


    “我未来怎样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差,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这话听起来不好听,口气也不怎么好,好像在暗讽陈闲余多管闲事,但看着那一脸不高兴,好像憋着口闷气的小丫头,陈闲余思索了片刻,心底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好像……成了?


    说不出什么成了,但冥冥之中,陈闲余觉得对方往后的路,该是比现在要越走越顺的,他希望是如此。


    他有些欣慰,又有些想笑。


    第73章


    今天的这番打算还是有收获的,陈闲余认为。


    听着外面渐小的雨声,车内的张乐宜问,“陈闲余,如果周澜死在江南,会怎么样?”


    陈闲余坐的不算太端正,但也不似从前懒散的模样,姿态闲适、放松,从神情看得出,从上车开始,他的心情就很好。


    “会有人去查他的死因。”他张口便答。


    这是肯定的,张乐宜此时已经不会再去缠着问陈闲余的身份,问他是否知晓剧情,他既要当个土著,她就当他是个土著。


    不去探究他的身份。


    很多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口头上不点破,但内容上已经不需要如从前一样遮遮掩掩。


    正如现下,她干脆直白的将所有摊开来问,反正她是不知道陈闲余打算干什么了。


    “那周澜这次去江南,会死吗?”


    其实她是在变相的问陈闲余,对这个人是何打算?


    如果周澜真按原著中死了,不管陈闲余是否知道剧情,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陈闲余双手搭在膝盖上,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直视着自家小妹,“尚未发生的事,谁又知道?”


    他光棍又无情的道:“如果他死了,那说明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剩下的,就全是活人的事儿了。”


    “他就像一颗被投进江南的棋子,如果真有人想以他为引,暗中布局,最后牵扯到我们相府,那我们最好的应对办法是见招拆招,甚至,在对方的棋盘上,反杀回去。”


    张乐宜似懂非懂。


    虽然陈闲余只字不提未来会发生的具体事宜,但这幅仿若心中已有打算的模样,让她后知后觉嗅到一股极深的阴谋的味道。


    她眼珠子一转,半是疑惑半是猜测。


    “所以,你这是不打算保他的意思了?”


    陈闲余:“他的命运如何,不由我来决定。”


    懂了,真无情,人命就如同棋子一样,甚至在他们眼中,是不是周澜若不出事,这局棋就没法下下去了?


    一时间,说同情可怜这位大人吧,张乐宜也没有很多,因为他们彼此不认识,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心里惋惜一下罢了。


    “他一死,张临青张大人势必会追查到底,江南的水很混,他一个人,哪怕已经升为尚书也会力有不逮,父亲是丞相,到时候他必会找上父亲。此事,还将涉及到诸位皇子。”


    你要问为什么是张临青追着这件事不放,因为死的是他下属,他这个人,不是刑部管办案的,但他比刑部大多数人都要牛,战绩杠杠的,要张乐宜说,他简直就是入错了部门儿。


    不然,怕是早成当代包青天了。


    “我怕我们丞相府会被拖下水去,”其实按剧情来说,这是必然的,张乐宜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认真的看着他。


    “还有,最要小心安王陈不留。”


    这是重中之重!


    她那穿越者同乡,虽然不是原反派了,但一看就是对皇位有意思,十有八九会按原剧情走下去,甚至可能提前排除一些对他不利的罪证,不会对自家留情。


    她的提醒要给到,不然她心下难安。


    她不敢去赌万一陈闲余其实不知剧情的这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要帮他,也是帮自己,共同守住丞相府。


    “噗嗤~”


    陈闲余忍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笑出来,掏出手帕递给她,她的发梢有些湿了,让她擦擦,笑道,“不,小妹,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不要怕陈不留。”


    这当着本人的面儿,一本正经的告诉他要小心自个儿。


    陈闲余真的、很难憋住不笑。


    但他也知道,小丫头是真心实意的在提醒他,给他剧透信息。


    “我说你别不信啊,会咬人的狗不叫你知不知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张乐宜急眼了,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接过手帕没好气的瞪他,变着法儿提升他对陈不留的警惕,“尤其是你现在在为四皇子效力,不能轻敌啊!陈不留都封亲王了,四皇子还什么都不是,你怎么就不为他着急一下呢?!”


    对,陈闲余就是个顶没眼光的。


    跟谁不好,偏跟了几个皇子中速度快到第二完蛋的炮灰,也不知道这人平常的聪明劲儿都哪儿去了?


    见陈闲余笑的越发灿烂,眼睛笑弯起来,嘴里低笑声不断,乐的停不下来的样子,她越想,脸上的表情就越纳闷儿,不禁问,“我说你到底看中四皇子什么呀?”


    “要不你听我的,换个效忠对象怎么样?”


    想到江南谋反这件事上,陈不留可能还要诬陷她父亲和四皇子搅和在一起,那他们一家不是更要和四皇子保持距离?


    现在他们家就陈闲余一个犯浑的,她说什么都要把他劝回头。


    后面,她再想办法把她爹书房里那些假罪证给销毁了,嗯,完美!


    张乐宜坐的板板正正,一本正经的跟他说道:“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不会害你的,你要相信我。”


    “我直觉四这个数字不吉利,一听就是一副快要完蛋了的架势,散发着霉运,跟着他混,没前途的。”


    “你要么选五皇子,要么学学咱爹,明哲保身,不争那从龙之功了怎么样?”


    “哈哈哈哈……”


    霉运、没前途,四皇子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陈闲余笑得更大声了,在张乐宜逐渐黑下来的脸色中,抬手掩唇,试图遮盖住,但并没有什么卵用,笑着说道。


    “乐宜啊,在周澜这件事上,如果江南真的闹出大动静,偏你提醒我要小心安王,是说这件事中他将是最大受益者,还是他就是背后撒网之人?”


    张乐宜想着,慢了两秒,还是不管陈闲余的身份,实话实说道,“万一这两者,他都占呢?”


    “还有,你不要小看他的舅舅施怀剑,就算现在不领兵了,可那也是曾经的塞北大将军。


    四皇子还真不是他俩的对手,江南指不定是谁说了算,所以你要不还是听我的,趁早和四皇子划清界限吧。”


    这明晃晃的剧透,如果换个人听到这些,必定要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但陈闲余没有多问。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直到最后不笑了,脸上看起来并没有多认真,平静淡然。


    “乐宜,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你指什么?”


    陈闲余慢条斯理的酝酿了一下措辞,仿佛意有所指道:“能被人看出来的危险,有时候并不叫危险;那些看不到的,才是最恐怖的。”


    今天下雨,天黑的也较往常要快些,马车行驶了一刻钟,还有一会儿就能到张相府。


    正在这时,路上响起穿着甲胄的士卒跑过的声音,陈闲余悄然收声,马车内安静下来。


    张乐宜好奇的掀开车窗帘,朝外看去,正好看到一队士卒从他们车旁跑过,想了想,猜不出这队人马是干什么去的,但这与她的关系似乎不大,遂也不再思索下去。


    等人跑远后,耳边突听陈闲余道了一句,“他们是出城搜查和追捕刺杀大皇子的凶手的。”


    像是知道她内心的疑问,所以解答。


    “都过去一天了,还找啊?”


    张乐宜没什么想法,就是单纯感慨一下,其实她也知道,虽然大皇子这遭要完,但搜查凶手的动静得持续几天,对方身份摆在那儿呢。


    “当然。”


    陈闲余的声音很慢,很沉,听不出丝毫情绪。


    马车重新缓缓动起来,张乐宜刚坐好,闻言,似有所感的看过去。


    车内光线昏暗,却并不影响视物,那双眼睛更是叫人看得清清楚楚,陈闲余神情格外平静、沉寂,眼眸却幽深,“红纹银甲,腰带似凤羽纹样,这是当年皇后娘娘执掌的凤卫。”


    “不过早在十二年前,这支凤卫就已更名,成为拱卫京都安全的四大营之一的雁翎营,现今归明王掌管。”


    “他出了事,明王妃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找出凶手来,替自家夫君报仇。”


    所以拿着他的令牌,向陛下请旨后,出动整个营的人连夜搜捕也不是什么很难想见的事,出事的那座山林更是会仔仔细细的翻上一遍。


    可惜,他们什么有用的线索都不会找到。


    这些士卒是哪个营的人,匆匆几眼,张乐宜还真认不出,就是觉得这大皇子还挺让人唏嘘的,“我记得,京都四大营里,有两营都是归明王管辖吧?就这,也还是避免不了意外,该遭遇危险还是要遭遇危险,手下人再多也不顶用啊,啧啧。”


    她模模糊糊记得,曾经张丞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起过这个事的,但不太确定,因此语气中多少带了些疑惑,然后就是感慨。


    “不过说起来,也怪他自个儿大意。这回,他算是完了。”


    明明祭春大典主持的好好儿的,完了非要脱离队伍,仗着自己武力值高就身边少带人,出去打猎,结果就被三皇子派人搞刺杀了吧,好死不死,大反派陈不留还趁机阴了他一把。


    现在好,马上要嗝屁了。


    他一完蛋,四皇子紧接着就是第二个。


    这么想着,张乐宜更想劝陈闲余赶紧远离四皇子了,刚张嘴,就听陈闲余忽然开口,“完不了,他暂时还不会死。”


    先是怔住,沉默,再是茫然又迷惑。


    “嗯?你确定?”


    “为什么这么说?”


    不会吧,难道陈闲余做了什么,改变了这一段的剧情?


    她面上露出几分意外和怀疑。


    对她来说,哪个皇子胜出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反派陈不留、并且脑子正常,将来不发疯整她丞相府就都OK。


    甚至,如果她那个穿成反派的同乡,能同意放过他们丞相府的话,她也支持他上位的啊。


    可陈闲余不是应该盼着大皇子死吗?毕竟他现在可是四皇子的人啊喂,倒了一个劲敌,他应该高兴啊。


    眼看着她的脸色变来变去,陈闲余淡淡地道,“过些时日你便知道了。”


    没有解释更多,他岔开话题,故意抛出一个张乐宜感兴趣的人,引走她的注意力,“我记得,那位珍珑阁的老板娘就在江南,你想不想去找她去?”


    她之前帮陈闲余送书给谢秋灵,事后对方确实信守承诺,告诉了她珍珑阁老板娘的下落,但说了跟没说一样。


    乍听那人去了江南,张乐宜想见她的心思,顿时十成消减了八成。


    无他,太远了,她一个小孩子,除非是跟着家里人一起,否则她怎么去江南?


    而不巧,他们家就没有一个人有去江南的计划的,至少近好几年都没有,直接让她心死。


    现下却听陈闲余突然这么问,张乐宜先是不明所以,然后就是怀疑了,“怎么?难道我说想,你就能带我去江南?”


    “嗯。”


    见陈闲余点头,张乐宜怔住了,不是……还真答应啊?!


    却听陈闲余后一步解释道:“不过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去江南,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什么事?”


    陈闲余看着她,神情平和,语气却是认真的,声量压低了些许,“就是你方才说到的事。”


    “事关丞相府和诸皇子之争,须小心谨慎对待。倘若周澜真成了某人抛入江南的棋子的话,那我势必得亲自前往江南走一遭,才能更好的深入局中,理清局势,及时做出应对。”


    听他这么说,张乐宜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她知道陈闲余在这件事上,是不可能会骗她的,因为他也是丞相府的一份子。


    可她下意识忽略了,如果江南无变,陈闲余就不需要去江南的选项。


    陈闲余亦没有提醒她。


    停顿了一会儿,复听陈闲余继续故作神秘的道,“但届时,我们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前往才行,不能引人注意。”


    她默了默,努力开动小脑瓜。


    原剧情里,江南发生的事确实很杂,又瞬息万变的,如果陈闲余和她能去往江南,那就相当于奋斗在第一线。


    如果反派同乡真要使坏,想对他们丞相府不利,他们就把谋反的锅死死的焊在他脑门儿上!


    大家都知道剧情,凭什么自己一家还要被炮灰掉?


    张乐宜表示:这可不是她想害人,只是这本来就不关她丞相府的事,保护自己不被害而已。


    想明白后,她郑重的一点头,“嗯,你说的有理!我们确实应该跑江南去,你说找什么样的理由好?”


    第74章


    ……


    看着她的眼睛,两人的表情都认真极了,均是一副共谋大事的模样。


    陈闲余先是短暂的思索了一会儿,后似想起什么,说道:“我记得二舅母不就是出身江南吗?母家是淮安柳氏,也算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若周澜真的出了事,虽说不好会发生在何时,但现今已是立春,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江南的春天更是比京都要来得早些。


    若能说服二舅母回乡探亲,让她把你带上,那咱们自然就有了明面上的借口,谁会没事儿盯着齐府的二少夫人回娘家探亲还要多带两个人呢?”


    张乐宜顺着他的话思索,“也对。”


    她是小孩子,外人没事儿盯着她干嘛?


    会盯着她的,只有学宫的老师和家里的长辈。


    “那咱们相府就我们俩儿去?”


    她还从未离开过京都,还有家里人,乍然要跟着才认识几个月的陈闲余去江南,她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闯龙潭虎穴的感觉,责任重大是没错啦,但她心里不免升起一丝不安和紧张。


    陈闲余笑容温和且坚定,一派可靠的大哥模样,“是啊,依父亲的身份怎可随意出京,去了只怕打草惊蛇,母亲跟着,咱们行事上怕是不方便,你二哥呢,也有公务在身,至于你三哥,干什么都不靠谱,不如让他继续在京都待着,由母亲盯着认真读书。”


    张乐宜对他说的最后一点深感赞同,她三哥去了只会添乱。


    陈闲余继续条理清晰的分析着,“只有我,这个在外人看来家中最闲的人,再加上你这个年纪最小的人,出动最为合适。放心,有大哥在,定不会让你遇到什么危险的。”


    不得不说,虽然陈闲余惯常吊儿郎当的,但此刻他认真作出的承诺,还是很好的抚平了张乐宜心里的惴惴不安。


    “好吧。”刚应下,回头一想,张乐宜才发觉不对,“等等,你只说让二舅母让我带上,那你怎么办呀?”


    是的,陈闲余说是他和自己去,但他好像没说,他要怎么让齐二少夫人答应把他这么一个成年的大家伙带上。


    论亲缘,本来张乐宜要跟着齐二少夫人去,就有点不太合适,陈闲余更是比她还隔了一层,听起来更不合适了。


    陈闲余一笑,神情温柔和蔼极了,“这不是有你呢吗,乐宜。”


    “你要努力说服二舅母,让她回江南,且一定要把你带上。”


    “至于我?乐宜啊,大哥可就全靠你带了啊,你能说服二舅母的对吧。”


    张乐宜愣住。


    这语气、这表情,怎么哪里怪怪的?


    我说服二舅母把我带上,我再把你带上,真实上演一拖一,还有,事儿都我干了,那你干什么呀???


    她才反应过来。


    看陈闲余一脸委以重任,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张乐宜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上当了。


    她怒骂,“……呸!我就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说要带我去江南!原来不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方便啊?又利用我,你个心黑的臭咸鱼!”


    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当战友,结果你把我当工具人?!


    是不是冲着她小孩子撒娇方便,又是二舅母的亲侄女,人选最为合适,他需要自己帮他说动齐二少夫人回江南充当明面上的掩护,否则他就不会带自己了?!


    张乐宜越想越气,彻底炸了,“嘴里没一句真话!老骗我,我还是不是你亲妹妹了?!”


    “有你这么坑人的哥吗?三哥那脑子不行的货都没这么坑过我!”


    无辜躺枪的张文斌又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并默默表示不解。


    张乐宜一巴掌打在陈闲余的胳膊上,后者闪得快,一躲抱头龟缩,急忙求饶。


    “当然是、当然是啊乐宜!我可是你亲大哥啊!”


    “我觉着你就是爹捡来的,哪有大哥像你似的,这么坑人的啊!啊?你倒是给我举个例子出来啊!”


    张乐宜气急了,想也没想回怼,扑上去就要打他,完全错过了陈闲余面上那飞快的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后者赶紧闪躲,在不大的空间里上演急转腾挪。


    陈闲余急忙为自己辩解,“别打别打,大哥真没想骗你,大哥虽然是去办正事,但也是真心想带你去江南的。”


    “我才不信!”


    张乐宜叉腰怒目而视,马车内空间太小了,完全施展不开,她扑腾两下就没再动手了。


    陈闲余也不再躲了,主要是他还需要张乐宜的帮忙。


    他弯腰凑到张乐宜跟前,看她还生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拉她衣袖,明明是个身高一米八的英俊健朗的壮汉,却硬是眼睛眨啊眨的,成功的让自己的眼眸变得湿润,陈闲余满脸不舍和悲伤,声情并茂的道。


    “不带上我,大哥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人出远门儿啊,就算那个人是二舅母也不行儿。”


    “记住,到时候在二舅母跟前,就算是躺地上撒泼打滚儿,也不能把大哥丢下,大哥离不开你啊!”


    然后丢的是我的脸是吧?


    张乐宜面无表情,拽走自己的袖子,冷酷无情道,“哦,我离得开你,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去江南吧。”


    陈闲余继续眼含湿意,委屈不已,开始小幅度摇晃张乐宜身体,“大哥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大哥要是去不成,那正事可咋办呀?”


    张乐宜很想回他,她一个人也能做,但她能吗?


    她不能。


    按陈闲余透露出来的种种信息来看,对方可比自己厉害得多。


    她还得靠他。


    “呵……”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张乐宜被气的心绞痛,只好回以一声冷笑,要她什么都不做,她心里的那口气啊,更咽不下了。


    “乐宜~~~”


    陈闲余又去拉她衣袖,语气堪称九曲十八弯。


    “别这么叫我!”张乐宜头皮发麻,赶紧退后,坐的离陈闲余更远了,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看他又要凑过来,忙道,“我带你、带你!一定让二舅母把你带上,行了吧!”


    “你给我正常点儿啊!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比我还像小孩子!”张乐宜心有余悸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蛇精病。


    陈闲余笑,心满意足的收了功,施施然坐回去。


    “我就知道乐宜深明大义,肯定不会丢下大哥不管的。”


    张乐宜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句:“……你有毛病?”


    惹不起、惹不起,她决定不跟陈闲余这厮计较了。


    被骂了,陈闲余依旧笑得从容淡定,八风不动。


    陈闲余:别管用什么招儿,招数有用就行。


    不一会儿,相府到了。


    马车停稳,张乐宜想赶紧跳下车,马上离那个神经病远一点。


    刚有动作,她忽而又停下来,回头,似有迟疑的看向车内的某个人,面色越来越复杂。


    后者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脸上多了几分茫然,就这么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突然又不动了是为什么。


    “大哥。”


    良久,她叫了一声,却又停顿,回头看着他的表情更是复杂,眼底还隐隐有迟疑和别扭,好像顾忌什么张不开嘴一样,过了一会儿,才听她道,“有时候,你有话不能直接说吗?总喜欢做这幅样子。”


    “怪容易叫人误会和讨厌的。”


    比如昨天晚上,明明是特意送她回去,又碍于夜深了,男女之间不方便,所以只将她送到院门口就不进去了。


    还有今天,她知道陈闲余是为了她好,可很多时候,对方的好总是掩盖在层层谎言下,有时更是以嬉皮笑脸来掩盖过去。


    话音未落,她一溜烟儿跳下马车,哒哒哒跑远,消失在陈闲余面前。


    后者微愣,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动作,足足在马车里坐了好几秒,方反应过来,小丫头说这些是为什么。


    “唔……你还不是?”


    极轻的一句低喃,只有陈闲余自己听到。


    张乐宜的别扭和亲近,他看在眼里,又想起了初时来这个家时,心里想到的那句,大弟二虎小松鼠,真是好美妙的一家人啊~


    这家人,确实美妙……


    但很快,陈闲余就身体力行的体会到了那种神特么的美妙感受。


    “都给我背挺直了!头顶的碗要是掉下来摔了,今天晚上你们俩儿就都别睡了!”


    张夫人甩下一句,就自顾自进屋继续吃饭了,徒留下墙角的难兄难妹头顶着碗、绷紧身体面壁思过,且他们还要这么站上一个半时辰。


    理由是:张乐宜逃学不学好,而陈闲余身为大哥还主动带着她逃学。


    于是乎,两人双双被罚了。


    张乐宜简直冤枉,但反抗无效,此时欲哭无泪,一动不敢动,“大哥,你不是说让小白跟娘禀明了由头,告假一天不去学宫吗?为什么娘还这么生气?”


    陈闲余此时也是不敢动,看着面前的墙壁,身体绷紧如柱子,“我…我是想好了由头,特意让小白给母亲带话了呀,按理说母亲不可能不同意。”


    所以先斩后奏,不至于导致他们现在受罚。


    “你想的什么由头?”张乐宜觉得会不会是这个理由没想好,所以导致她娘现在这么生气。


    陈闲余:“我说,总让你这么在学宫里读书,只知书上所学如何能行?不如身入世间,体会世事人情,学会民生疾苦,去百姓间多听多看,才能豁达明智,这本就是对你有好处的一件事,到底哪里有错?”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也很冤枉,“为了防止小白记不住,我还特意在她耳边多说了好几遍,我也想不通,母亲到底为何生气?”


    “这理由挺好啊,说的也没错啊……那娘为什么还生气了?”张乐宜听见他这么说,思索过后,也蒙了。


    陈闲余连唉声叹气的动作都不敢大,生怕碗掉下来:“唉,我哪儿知道啊。”


    正是这时,两人身后的侧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紧接着便听张文斌熟悉的笑声传来,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嘲笑,“我说乐宜你真是胆儿肥了啊,还敢逃出家不去上学,为了玩儿,什么人的话都敢信啊。”


    陈闲余觉得自己被软刺刺了一下,不服:“我的话怎么就不能信了?何况我们今天出去本就不是为了玩儿。”


    张乐宜出声附和,“就是!我才不是因为贪玩儿所以不去学宫呢。”


    “哦,那你们倒是说说,今天出门都干什么了?”


    陈闲余刚准备拿出先前的那套说辞,就听这时张文斌好像早有预料一样,抢先一步闲闲的道,“可别拿你刚才说的来糊弄我啊,我已经听到了,你哄得了乐宜,可别想拿来糊弄我。”


    “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嘛,犯了错就得认,现在还找什么蹩脚的借口啊,唉,窝囊。”


    他一边嚼着手里的鸡腿,一边绕着圈儿说道,在张乐宜和陈闲余身后探头去看他俩儿的正面儿,笑的像只开心的哈士奇,可谓是把来看他俩笑话的目地暴露的充分明白。


    张乐宜在他从自己手边探出脑袋来看自己表情时,一斜眼儿,看到了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说谁窝囊呢!我们真没有骗人!”


    陈闲余则是想了一下,觉得那话更像是只针对他一人说的,问:“三弟,你好像认定了大哥是在说谎,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为何不信呢?”


    第75章


    张文斌觉得他在说屁话,别过脸去,翻了个白眼儿。


    他算准了这两顶着碗的人,现在别说追他,就是动作大点儿都不行,于是,不仅在口头上嘲讽他们,还拿鸡腿在他们面前晃悠。


    “嘿,想不想吃?想不想吃?”


    “想吃的话就跟我说实话,你们今天上哪儿玩去了,都玩了什么呀?”


    他故意压低声音,脑袋挤进两人中间,神神秘秘地道,“这样,你们偷偷告诉我,我保证帮你们保密,绝不告诉别人。说不定还能帮你们跟母亲求求情呢。”


    陈闲余&张乐宜面无表情,不想理这贱嗖嗖的某人,这是真把他们当傻子忽悠啊,还想把他们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香味儿直往自己鼻子里钻的张乐宜,本来就没吃晚饭,现在不仅被人嘲笑还要被人这么诱惑,更烦了。


    “你给我走远儿点,说了你又不信!就是去体察民生了。”


    张文斌“切”了一声,半点不信他们的话,撤回鸡腿,塞自己嘴里,开始继续在两人身后打转,慢悠悠踱步,“唉,真不是我说你们俩儿,还嘴硬什么呀,早上出门时那么大胆,现在好,怂了吧?”


    “再者,你们要出去玩儿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借口,还直接就跟娘说你们要出去玩儿!也不知道遮掩一下,啧啧。”


    张文斌不可思议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佩和叹服,面对着墙壁的两人闻言,睁大眼睛,满脸震惊,而张文斌还在自顾自的摇头晃脑,继续发表感言,“大哥你是真敢说,小妹你也是真敢跟啊,我自打记事儿以来,家里就还没一个人敢这么嚣张的挑衅娘的威严,你们俩儿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听到陈小白在张夫人面前说那些话,直接上演贴脸开大的时候,他下巴都差点惊掉,整个人吓得赶紧扒两口饭就忙不迭的冲出家门奔赴学宫,生怕晚一步就殃及池鱼。


    “大哥还情有可原,不知道母亲的脾气,小妹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你不要以为……”从小挨的打少了,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不把母亲放在眼里,骑在她头上拉屎撒尿。


    “等会儿等会儿!你刚刚说啥???”


    张乐宜蒙了,震惊之余,一手扶住脑袋上的碗,迅速转过身来不可置信的直勾勾盯着张文斌,后者的话也被打断。


    陈闲余亦是如此,兄妹俩的表情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像了九成。


    陈闲余:“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下轮到张文斌摸不着头脑了,他歪着头,回想了一下,试探道,“挑衅娘的威严?”


    “……不知死活?”不对,他好像没说这一句,张文斌在内心否定自己。


    陈闲余等不及,也不指望他的脑子了,主动帮他唤起记忆,“你刚刚说,直接跟母亲就说我们是出去玩儿?谁说的?!!”


    “是啊,谁?!站出来!怎么还胡说八道呢!”张乐宜气的小脸微红,情绪激动的不得了,但还记得要扶着碗,毕竟这碗摔了,她今晚是真的别想睡了。


    但陈闲余自个儿话刚说完,他内心就猛的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他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但是……


    张文斌看他俩这么激动,赶忙后退两步,声音比他们还要疑惑,直接答道,“小白啊。”


    “不是你让她这么去跟娘禀明的吗,然后就直接带着乐宜跑了。”


    陈闲余:!!


    他目光移向陈闲余,说着说着,脸上还多出两分谴责的意味,“真不是我想说你啊,你看看你自己,就你这还当大哥的人呢,自己书读不好跑出去玩儿也就算了,现在还带坏乐宜,害得她也被罚。”


    “除了品性方面,母亲可是最讨厌我们在读书上偷奸耍滑不用功了。”


    紧接着,他视线下移到目瞪口呆的张乐宜脸上,一口气不停的换了个目标输出,“不过这也怪你自己心志不坚,被他三言两语哄的就逃了学。你俩啊,就乖乖在这儿罚站吧,走喽!”


    张文斌乐颠颠的跑了。


    没别的原因,因为他眼尖的看到饭厅里母亲正往外走呢,他看热闹归看热闹,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陈闲余眼前一黑,只觉得视野都被扣在脑袋上的黑锅罩住,前途无光,一片黑暗。


    “陈闲余你怎么跟小白说的?!”张乐宜炸了,一脚踹陈闲余小腿上,“事情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好家伙,原来又又又是你坑我啊!


    他被踹的一个踉跄,头顶的碗也掉下来,好在他眼疾手快,一阵手忙脚乱给险险接住了,捧着手里的碗,陈闲余松了口气,站稳,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啊……”


    鬼知道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好想找个人问问啊。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被他俩谈论的主人公。


    陈小白是特意来看看陈闲余回来了没有的,她在金鳞阁等着,久不见人回,就想到前院来看看。


    按理说,这会天都黑了,都这个点儿,他俩儿也该回来了。


    陈小白这么想着,路过饭厅的长廊时,就见到了站在墙边的一高一矮,两人正怔怔的盯着自己的方向,一个脸上还带着惊怒,一个像是刚遭受了生活的重击、一脸的自闭,但听声音,不是张乐宜和陈闲余是谁?


    “说什么?”陈小白疑惑,懵懂的问。


    这个时候,饭厅内的几人也用完饭出来了,除了一个早退的张文斌,他们看看墙边情绪激动的两人,再看看刚出现,一脸淡然的陈小白。


    见张夫人也在,陈闲余忙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赶紧问陈小白,语气又急又气:“小白,我今天早上怎么跟你说的,我是不是让你告诉母亲,我今天想带乐宜去体会一下世事人情,知晓民生民事,免得她只知书中内容,却不知真实人世。”


    “怎么现在就变成我带她出门玩儿了?!”


    陈闲余不可置信,只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试图让陈小白还自己清白。


    陈小白……陈小白先是表情呆呆的,一脸大脑还在加载中的模样。


    片刻后,她露出几分困惑来,“好像……是有这么说过吧?”


    “我不记得了……”


    陈闲余震惊,你不记得了?!!大姐你别整我啊!


    她痛苦又纠结的抓抓脑袋,一边费劲巴拉的回忆,一边操着一口略带乡音的话道,“你早上说了好多,那长一串,还有好多重复的,像一个一个小星星在我头顶上转,我咋个记得清嘛。”


    陈闲余裂开,整个人的表情都空白了。


    张乐宜也是一脸快要裂开的表情,看看陈闲余这个不靠谱的,又看看一脸呆萌样儿的陈小白,竟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语凝噎。


    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不觉间集中到陈小白身上,陈小白在拼命回想早上陈闲余跟她交代的画面。


    早上,她人还没完全睡醒,陈闲余就像抽疯了一样跑过来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紧接着就是叽里呱啦一顿讲。


    回忆画面如下。


    陈闲余:“小白,我今天要带乐宜出门去涨涨见识,体会何为世事人情,让她知晓一下民生民事,她已经不小了,不能老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得让她走出来,多走走多看看。你帮我跟母亲说一声,学宫那边今天就先告假一天,不去了,我们大概晚饭时就会回来,让母亲不要担心。”


    陈小白眼睛还处于半睁开的状态,脑袋也是晕乎乎的,耳朵就捕捉到几个字:母亲……乐宜……出门……帮他说一声。


    看她一脸不在状态,陈闲余还拉着她使劲摇晃了一下,成功让她清醒过来。


    “小白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嗯……嗯?什么?哦,听到了。”


    陈闲余无奈叹气,怕她记不住,“算了,我再多说几遍,你记住了啊……”


    接着,陈闲余就拉着她,短短几句话从文绉绉到简单通俗易懂大白话翻来覆去的讲,试图让她充分理解自己的意思。


    但陈小白越听越能总结出一个意思,这人在说废话。


    然后,她就嫌陈闲余太啰嗦,把他赶出去了。


    陈小白心想,不就是他要带乐宜小姐出门儿到处逛,让她跟张夫人说一声,让小姐今天告假不去学宫上学嘛,她懂的。


    然后,等她跟张夫人说完,对方就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


    陈小白彼时不懂张夫人的气愤,但她觉得她应该是生陈闲余和乐宜小姐的气,不关她的事,所以她说完后就坦然自若的走了。


    现在这会儿,她也不懂陈闲余那一脸想要原地爆炸的模样是为哪般。


    陈小白想的脑子都要打结了,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你就说……带小姐,去城里转转,去人多的地方多看看……看什么我也不知道,还说了,她不能老读书,人会傻。”


    这是陈闲余早上特地讲给陈小白听的,通俗易懂版,还不止这些。


    陈小白越说越顺溜,整个人也重新变得自信起来:“虽然好多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也觉得,书读多了,人会傻,所以你说你要带小姐出去,在街上逛,我赞成。”


    她深以为然的一点头,果断给予肯定。


    但其他人:……你赞成有个屁用啊!


    陈闲余彻底呆住,化成石雕:……我的清白是彻底找不回来了。


    张乐宜被这满级理解能力噎住,气归气,但看陈闲余这幅大受打击的样子,她是明白怎么个事儿的。


    但看看面前一脸从容淡定、仿佛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的陈小白,张乐宜的善良又不容许她去怪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汰!陈闲余你的脑子呢?”张乐宜面容扭曲了,气得咬牙切齿,扭头就是骂,“小白脑子不好,你脑子也不好吗?就不能换个人去传话!再者,你自己去也行啊!”


    干什么要省那时间?


    别说她了,陈闲余自己此刻也后悔了,戴上了痛苦面具,心痛扶额,语气尽是沧桑,“陈小白,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干什么要如此害我?”


    被cue到的陈小白既费解,又不是那么高兴。


    她看出来了,张乐宜此刻在生陈闲余的气,连带着她也被损到,陈闲余还跟个傻子一样,把错怪到自己身上。


    总结:是陈闲余不知道做了什么,惹到了张乐宜,是陈闲余的错,为什么锅要甩到她的身上?这是在无理迁怒。


    被迁怒者*陈小白,一本正经表情坚定的对陈闲余道:“下次,有事儿自己干,不要打扰我睡觉。”


    “嗯,就这样。”


    郑重其事说完,一点头,直接转身丢下在场众人,施施然又坦然自若的走了。


    嚣张的重新定义张相府霸王一词的新高度,愣是让张丞相几人安静了,让周围围观的下人目瞪狗呆,看得是叹为观止。


    陈闲余捂着心口,扑通跪地,恨不能吐血三升。


    陈小白总是懂怎么气死他的,并且一直兢兢业业的走在这条路上。


    他抱着碗,有泪不能流,有冤不能鸣,凄凄惨惨凄凄,像是被打击到失神,忍不住低声呢喃,“……小白啊小白,就算我欠了你的,但你也不能如此坑我啊,我的个活祖宗啊!”


    陈闲余:请苍天,辨忠奸!


    看到现在,张夫人其实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但说出的话也不能反悔不是?不然她的威严往哪儿放?


    她抚了抚衣袖,一个眼神儿扫过去,“行了,别嚎了,面壁思过站够一个时辰就回吧。”


    顺道瞄向站在陈闲余身旁一脸憋屈丧气的小丫头,“你和你大哥一样。”


    说完这两句话,张夫人就走了。


    张丞相看了眼还丧着的陈闲余,又看看同样垂头丧气的自己女儿,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紧跟张夫人步伐,也优哉游哉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张知越还有时间和心思留给现场伤心的两人一人一句评语,公平,又实在扎心。


    他望着陈闲余道:“大哥,往后行事需思虑周全,免得像这次一样,落得个自作自受。”


    陈闲余心口中箭。


    又对张乐宜道:“小妹,日后行事当谨慎,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信,当心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张乐宜胸口也中一箭。


    说完,张知越终于心满意足的离去了,留下两个难兄难妹继续幽怨的面对着墙壁站一个时辰。


    第76章


    又过了三日,阴云散去,天空重新恢复晴朗。


    明王府内,大皇子再度陷入昏迷,王府内的下人神经紧绷着,室内伺候在旁的下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明明外面阳光晴好,室内的气氛却犹如坠入冰窟一样。


    “你……你说什么?”


    “王爷的脚,保、保不住了?”


    明王妃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到了什么,耳膜声声鼓噪着,不过是脚底被什么尖锐物品扎了一下,留下一个还不及筷子尖大的小洞,甚至不敷药过几天就能自行好全的伤口,高神医竟说要截肢?


    不然就保不住大皇子的命。


    高经正仿佛没看到明王妃大受打击的模样,仍旧平静严肃,站在大皇子榻前,摇头,认真的跟面前的人阐述病情。


    “恐怕不止是脚,保险起见,在下是建议从这儿开始截断这部分病肢的。”


    他说着,手指点了一下大皇子的膝盖。


    意思是从小腿到脚掌,都要砍掉。


    明王妃听得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高经正说道:“王爷身受重伤,用过医物之后,本应没有了生命危险,但现下已是第三天,他却反反复复的发热。”


    “在下方才仔细检查王爷身上的多处内外伤,均无异常,这一点,王妃自己也是亲眼见到了。


    唯独他这只脚底下那处,伤势最为怪异,伤口深致脚骨,红肿发黑,污血也是色重近黑,且伴有腥臭,说明那处已经开始溃烂。甚至,连这只脚的小腿也肿胀的迹象,可小腿并无外伤,这恐还是由于脚底下那处伤势引起的。”


    “也不知是何物造成了这伤,是否带有毒素,又或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明明已用了些解毒的药物敷在上面,却仍于事无补……”


    高经正顿了顿,忍住心底的疑惑,拧着眉,总结一句,“为今之计,若还想救他的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断腿,拖的时间越长对明王的身体就越不利,王妃要早做决断啊。”


    “不行、绝对不行儿!”明王妃浑身颤抖起来,连说话声音也在抖,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红血丝。


    “若是腿断了,你叫王爷今后怎么办?!他不能身有残缺啊!”


    这句话准确来说是,身有残缺之人,如何能继承大统?


    这就相当于要断了明王的登天路啊!


    喊完这句后,明王妃身体便感到一阵无力,眼前也是阵阵发黑,就要软倒在地,好在一旁的侍女眼疾手快上快一把扶住她。


    靠着侍女的搀扶,她自己也用毅力咬力支撑,终于缓了过来,艰难的喘息了几口气,一步一步挪到明王的床榻前,拉着重新陷入晕迷的明王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声音坚决,“王爷的命要保,这条腿我也要保住!”


    “还请高神医再费心想些办法,无论是要用什么药材,哪怕再珍贵,我也定派人寻来!”


    看着明王妃的双眼,高经正就知道自己白说这么多了,但最后,以防万一,再不想废话他也还是得提前声明一句。


    “王妃之言,在下定当尽力做到。”


    “只是有些话,在下也得告诉王妃才行。”


    明王妃稳住心底翻腾的情绪,肃声道:“神医请讲。”


    高经正看着明王已能看出肿胀的小腿道,“此时这伤,只需截断小腿以下,就可保命;若再过些时日,等到小腿完全红肿充血,脚底也烂穿了,伤情一直蔓延至大腿上,届时,哪怕说是砍断整条左腿,保住王爷的命来,在下也无万全把握。”


    言下之意就是,是你要拖时间的,现在不听我的,将来病情恶化了,到了更严重的地步,到时候明王或是断腿或是没命,可不关我的事,你别怪到我头上。


    室内一片安静。


    看明王妃脸色更加苍白,高经正虽也有些于心不忍,顿了顿,语气平静的补充道:“当然,王妃若是不信,也尽可请其他医者过来,或许他们有比在下更好的医治办法。”


    可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明王妃为何现在只留高经正一个神医在府上,还不是因为之前她从宫里找来的御医,连使王爷转危为安都做不到,明王能从重伤中脱险,全靠眼前这位高神医。


    连他都这么说了,她就是再去找更多的医师大夫来又有何用?


    她面容苦涩,开口道:“本王妃自是信得过高神医的医术的,也明白您所说的,您尽管施为就是,就算最后……本王妃也不会怪到您身上。”


    中间省略去的几个字,两人都懂。


    “那就好。”


    看明王妃还算通情达理,高经正也是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他在面对明王妃时,心底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用那什么无悔子,让她在沈府大公子和明王之间二选一时,要不是他有多年行医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经验,恐怕也要被人看穿内里的心虚来。


    拿一株谁也没见过的假药草就充作稀世珍药行骗,这种经历他可是从未有过,虽然不知道给他信的人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但要不是看在故人的情面上,这种亏心事,他是真不稀得做。


    难道,让他骗人,就只为了看明王妃在亲弟弟和丈夫之间做抉择而痛苦吗?


    如果是这样,高经正承认,那个人的诛心之计成功了。


    譬如此刻,在帮明王又上好一种新药后,出去屋子,站在门口时,他便听到了屋内明王妃压抑而哀伤的哭声。


    “唉……”


    京都水太深,见完那人、了却多年夙愿之后,他还是走吧。


    高经正看着晴朗的天空,叹息一声,摇摇头走了。


    他还要再为明王脚下那伤搭配新药去,多试试,看有没有效。


    毕竟人家明王妃要保命,还要保腿,那伤是真的麻烦……


    又是七日过后,在此期间,高经正是什么方法都用了,明王脚下那伤却仍不见好。


    脚底已经烂黑发脓,一直到小腿都肿的不见原来的模样,连大腿都开始跟着泛红肿胀,别说下地走路了,明王陈霄从昨日开始就人事不省,反复高烧不断,明王妃沈岚没有办法,进宫与宁帝商议过后,哪怕明王再不同意,他们还是选择了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于是,这一天,明王陈霄左腿小腿以下全部被截断,也从这一刻起,彻底丢失了竞争皇位的资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惋惜哀叹,但也有人恨不得张灯结彩庆祝,这里特指拎着好酒前来找三皇子庆祝的六皇子。


    “我说你近来行事低调些,就算是高兴,也别做的太明显了。”三皇子还在禁足,但他出不去,不代表着别人不能进来看他。


    六皇子拎着酒来时,他正在书房练字,见到六皇子兴高采烈的进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微不可察的皱眉,说教。


    六皇子一看他这表情,面上那热情洋溢的笑也收敛大半,佯作自然的放下酒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是皇弟言行有失妥当,皇兄教训的是。”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坐的略显端正些,有些局促和尴尬的一拱手认错,抚了抚衣袖,看向站在书案后继续提笔练字不理他的三皇子,在心里品了品他刚刚那句话,敏锐的察觉到什么。


    他试探着说:“不过看样子,皇兄是知道那个好消息了?”


    三皇子自然知道他这个时候过来,是为了告诉自己什么好消息,却仍是装着面上不显,语气平静的问。


    “你是指大皇兄的事?”


    “是啊!听说他这次重伤,必然断腿才能保命,还是神医高经正亲自为他做的诊断。臣弟今天一早收到消息,这不,就马不停蹄的赶紧来告知三皇兄了。”


    六皇子拍着大腿笑道。


    要不是怕被人怀疑说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买通了那位神医,让他必须给明王断腿,他都想给那位神医送份儿厚礼过去。


    虽然人家救活了明王的命让他有点不高兴,但明王的腿断了诶!


    也算是绝了陈霄日后继位的可能,而且成为残废,这般生不如死的活着,真不知陈霄是该高兴还是该绝望。


    他一个人说的高兴,但书房内的另外一人却半天都没给他半点回应,这就让他有点唱独角戏的尴尬了。


    “三皇兄……不高兴吗?”


    拜托,这可是跟你斗了数年的大皇子陈霄,这样一个劲敌倒了,这简直是要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儿啊。


    然,跟三皇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六皇子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三皇子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似乎心情并不怎么好,但三皇子应该比他更早知道这件事情,六皇子猜到。


    三皇子屏气凝神,低头练着字,在六皇子话音落下后,足足过了三秒,写完手中那张大字后,方提笔,看着纸上的那个字开口道:“待会儿你代我去明王府走一趟,送些东西过去。”


    “啊?”


    六皇子愣了,有些没回过神儿来,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迟疑问,“皇兄是想让我去看看老大这会儿有多惨?”


    “……”


    三皇子不禁为他的直白感到无语,不知是该骂他没脑子,还是该夸他真忠心为自己啊。


    他抬起头,面上神情还算沉静平和,徐徐答道,“大皇兄遭此大难,我身为兄弟,虽在禁足中不便前往,但托人前去慰问一番送些东西过去不是应该的吗?”


    六皇子:真是好一个应该,这事儿我猜多半是你做的,你确定你不是派我去老大面前耀武扬威再奚落他一番?痛打落水狗?


    甭管心里怎么想的,六皇子表面上还是飞快的应了下来,听话又乖巧,“好的,三皇兄,我一会儿就去。”


    怕他自作主张说些不该说的话,影响自己名声,三皇兄又特意多叮嘱了一句,“你去了明王府,见到皇兄皇嫂,态度放恭敬友善些,千万别说些不该说的话。”


    “大皇兄,已经不是我们的敌人了。”


    是的,他被踢出局了。


    再也没有与自己为敌的资格。


    对待一个废人,三皇子不吝啬展现自己的大度,哪怕从前他们闹得再难堪,此刻,时过境迁,不管大皇子愿不愿意,他都不再是自己的对手了,三皇子也无所谓还让不让他活着,在必要时候做做面子功夫,又不费什么劲。


    六皇子听懂了他的意思,继续点头应下。


    却忽而又装作不经意,似无意也似好奇的说起,“不过,也不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无疑是帮皇兄扫除了一大障碍啊。”


    “这个人选上,皇兄心中可有猜测了?”


    对上那双落在自己身上逐渐加深的目光,六皇子仿若未觉,整一没心没肺的傻大胆儿,满脸懵懂无知的问着。


    默默的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三皇子嗓音压低,深沉的吐出两字,“不知。”


    “或许,跟四皇弟有关呢?听说近来他一直在府中养病,行事上也低调了很多,但到底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还真叫人摸不准。”


    他白皙细嫩的指腹感受着手中玉笔温润的触感,目光却紧紧粘在几步外,坐在椅子上的六皇子身上,目光幽深,仿佛心里在考量着什么。


    六皇子没有再看右侧的三皇子,抬头望天思考着,似是陷入了对这件事背后的真凶猜疑上,并且成功的让自己思绪被带跑偏。


    他摸着下巴,想了好几秒,才半是怀疑半是不确定的呢喃,“难道……真是老四那家伙?”


    “不过还真有可能,他一向喜欢阴着来。老大倒了,对他也有好处。”


    “……八成是他。”


    想着想着,六皇子的语气也从怀疑到笃定,又坐了没一会儿,六皇子就按三皇子的吩咐,带着东西转道儿去明王府了。


    只是在他走后,只留三皇子一个人在的书房内,他的脸上,表情越变越晦涩难明,明显是带着沉思怀疑之色。


    这次,他让舅舅温相派人去刺杀大皇子,此事并未告诉过六皇子。


    一则是他一向莽撞愚蠢无知,告诉了他还怕坏事;二则是没有告诉他的必要,就像主人做什么事,又何需向仆从解释什么?


    但他这六皇弟虽素来愚蠢,也十分听话,但这么问,莫不是怀疑上了自己?


    第77章


    但旋即,三皇子就将这个疑问放在一边。


    因为对他来说,无论六皇子心底在打什么小九九,只要他还听话,那就还是自己身边的一条好狗;如果不听话,那要解决他,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何况,这话也不算是完全在骗他。


    温相派去刺杀他大皇兄的人,并未得手,顶多给大皇子造成了一些轻伤,真正造成大皇子重伤至如今处境的,是那山林中不知谁人派去一早就布下的机关陷阱,连他这边追击在大皇子后面的人都被弄死了好几个。


    他分析了身边一圈儿的人,最后将嫌疑锁定到了四皇子陈瑎身上。


    “去,将这幅字,送到四皇子府。”


    “是,殿下。”


    侍从入内,恭敬的将他递来的纸张装进一个盒子里,然后马不停蹄的送到了四皇子府。


    突然收到三皇子送东西过来的四皇子,一开始还很懵,但等他打开,看到纸上的字后,他忍不住气笑了。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多行不义必自毙”七个大字。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跑来彰显他的厚脸皮来了,还是耀武扬威来的?”


    他问身边的乐丰,不过更像是气不过的自言自语吐槽,后者也只是朝他拿在手里的长长的纸张投去一眼,然后漠然收回视线。


    但管他呢,整得全天下就他会写字一样?!


    于是四皇子思索两秒半,当即毫不客气的提笔也写下一幅字,派人当回礼送回去。


    上书:“——人在做,天在看!”


    派去的人刚走没一会儿,四皇子就猛一拍脑袋,神情懊悔,“坏了,比他少写一个字。”


    四皇子悔不当初啊,仰头长叹一口气:“我就应该多写点儿,骂死他!”


    看到那七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三皇子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在暗指大皇子那事儿吗?


    但那事儿不是他老三自己搞出来的吗,对,可能还要加上一个处在暗处的老七,现在这人却送他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搞得像是这事儿的真凶是自己一样。


    四皇子无语,四皇子愤怒,并对这个蠢货的不耻行为表示唾弃。


    送这么一幅字来,简直是找骂!


    “这会儿要是闲余在就好了,他肯定不会忘记提醒自己。”


    这话像是在内含谁,虽然四皇子眼神儿没往这边瞥,但乐丰还是感觉到了,他就是在说自己。因为现在室内除了他,没别人。


    乐丰无语:……殿下你最近到底都跟着陈闲余学了什么?怎么好像被他给带坏了?


    这边的三皇子,依然在怀疑这件事中有四皇子的一份功劳在,但也没再传纸条儿去试探。打嘴炮,有的是时间等他们当面碰上了再说。


    而四皇子呢?


    他本来还想,要是三皇子这蠢东西还不明所以的怀疑到自己身上,递些蠢话过来,他就大发慈悲的把另一个真凶是谁告诉他,结果左等右等,对方没动静儿了。


    四皇子:“……”


    他表示无奈又很可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这三皇兄还是个做事半途而废的性子呢。”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子,结果自己都全副武装做好了那家伙再来的准备,结果那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也是无语。


    “殿下莫急,有些事,还是得等三殿下自己发现的好。反而是您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了,他还不会信呢。”


    六乐酒坊的二楼房间里,听了四皇子跟他说的事,陈闲余含笑回道。


    这个地方从四皇子第四次出现起,他和陈闲余在此碰面的秘密,在某些人那里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四皇子也知道如果自己告诉三皇子,大皇子倒霉成今天这样儿,是你和老七安王的锅,你怀疑错人了,对方肯定不会信,反而还要疑心自己祸水东引到安王陈不留身上。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不第一次在三皇子送字来时,就将这事儿告诉三皇子的原因,他想等之后对方再来骚扰他时说出来,那样就会显得自然很多。虽然还是会有这种疑心,但至少比第一次就说出来要好一些。


    但没想到啊没想到……


    “唉,我这三皇兄啊,自诩聪明,关键时候却连敌人是谁都看不清楚。”


    四皇子摇头感叹,端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一口。


    但转念一想,若非自己有陈闲余提醒,他又哪里能猜到安王会在此时就敢对在朝中势头正盛的明王下手呢。


    陈闲余依旧只是附和的笑笑。


    安静了一会儿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到面前的桌上,推到四皇子面前。


    后者看着盒子,抬头不解。


    陈闲余:“殿下,这是恭贺您与乔小姐大婚的贺礼,之前讨的喜酒在下怕是喝不成了。”


    嗯?


    “为什么?”


    四皇子很不解,坐在陈闲余对面,直视着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盒子去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反而是问陈闲余。


    这家伙从第一次向他投诚的时候就说过讨喜酒喝这个话,虽然听起来更像是打趣的玩笑话,但现下,他是真心想邀陈闲余来喝这杯喜酒了。


    陈闲余解释道:“家中小妹最近闹着要跟齐二少夫人回江南看看,人家回江南探亲,她非要跟去,说是见见世面,但到底小孩子心性,玩心重,这一去,怕是不在江南玩个十天半月的回不了京。”


    他语气颇为无奈,像极了被熊孩子闹得不行的头疼儿老大哥,眼神里写满了沧桑,继续道,“您也知道,相府现下称得上空闲的唯有我这一闲人,母亲和其他人或是有事走不开,或是不好离京,算下来,最后这差事可不得落我头上?”


    再加上路上耽误的时间,少说日程要个把月往上了。


    这还是保守起见。


    而四皇子的婚期就定在四月中旬,再有半个多月他就要成婚了,陈闲余怎么赶得及回来?


    “好吧,那你们何时动身去往江南?”知道陈闲余不能来喝自己喜酒,四皇子心下是颇为遗憾的。


    他知道张相府有哪些主要人员,从记忆宫殿的角落扒拉出某个名叫张乐宜的小姑娘,他记得对方年岁上确实不大,要让这么一个小孩子跟着人出门,身边没个直系亲属在身边的,确实很难叫人放心。


    至于陈闲余口中提到的齐二少夫人,他也有印象,毕竟他在江南待的时间比他在京中的时间还长,江南的那些个名门望族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其中就包括多年前嫁进京都齐尚书府的那位二少夫人。


    陈闲余想了想,报了个大概时间,“就在这个月的月底动身。”


    因为张乐宜那边还在努力中。


    “行儿,你既家中有事来不了,那本殿也不强人所难,这礼物便收下了,”四皇子拿起礼盒,含笑道,“放心,你的那杯喜酒给你存着,等你从江南回来喝。”


    陈闲余十分上道儿又讨巧的拱了拱手,也面上露出抹笑,回道:“那便谢过殿下了。”


    打开礼盒一看,四皇子颇感意外的挑了挑眉,呢喃道,“花开并蒂?”


    盒子里躺着的,正是一块水头极好的白玉佩,精心雕刻成并蒂花的图案,两朵花交缠在一起,打眼瞧上去就知雕工不俗,价格不菲,四皇子从盒子里将玉佩拿在手上打量着。


    “是啊,恭祝殿下与乔小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样的话,四皇子听到不少,等到成婚那天他会听到更多,但真正能让他听到后将话放在心里的,其实不多,还得看人。


    就像现下,他觉得这话从陈闲余嘴里说出来让他心情顺畅很多,笑了两声,看着面前的人道,“承你吉言,这份礼物本殿很满意,玥颜见了该是也会喜欢的。”


    两人之间气氛极好,就在陈闲余要开口再奉承两句时,忽听四皇子又突兀的蹦出句,“本殿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


    说这句时,他认真的看着陈闲余,语气不算多郑重,神情也很平静,但莫名的,陈闲余从中听出了三分认真来。


    对方的眼神也无不透着这个意味。


    陈闲余心底一怔,面上只慢了一秒,便作出了此刻应有的表情,亦是带上几分认真和回忆之色,从容应下道:“在下之幸。殿下可能不知道,在下从小到大交到的朋友也不多,好像总是讨厌我的人占大多数。”


    “哦?为何?”


    问完,四皇子心底就觉得这话多少有些多此一举,是句废话,从小到大避自己如蛇蝎的人还少吗,他们的嘴脸清晰的浮现在四皇子眼前,他清楚这些人对自己的讨厌是为什么,虽不明白陈闲余为什么也招人讨厌,但有时候,事实的原因是不必知晓的。


    陈闲余淡定说道:“在下也不知道,但很多事都是找不到原因的。”


    “如果总揪着这么个事不放,执着的想要探究下去,殿下不觉得多少有些得不偿失吗,”陈闲余语气放轻一些,“最终,只会困死自己罢了。于别人,造成不了任何损失。不如别再为难自己,早些看开,早日自在。”


    这话半真半假,也确实曾是他心里的感受,他拿捏不准四皇子突然这么说的用意,是想加深自己对他的信任,还是真的有感而发?


    但不重要。


    将真话假说,说的十足像真的,只要不被人拆穿,这就仍能听起来像他和四皇子的交心之言。


    后者闻言,安静了半响,他承认陈闲余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年少时,他也曾执着于别人为什么要如此讨厌自己,想要靠近,却人人远离他,好像除了那么几个人外,人人都很不喜欢他,就因为那个他生来就被污蔑的不详之名……


    四皇子举杯与他相敬。


    “你说的对,同道之人自当为伍,非同道之人,如何能走到一起去。莫强求,才是正理。”


    说完,他自己也徒然生出一股心胸天阔天地皆宽之感。


    不再去提这个晦气的话题,四皇子想起什么,于是开口道,“对了,你此去江南,多为本殿注意一个人。”


    “谁?”


    “——周澜。”


    四皇子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吐出这个名字,“他是此次朝中派往江南巡查的督查使,虽说江南数年来一向安定,期间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儿,但……”


    他略微迟疑下来,像是在酝酿措词,思量这话怎么说合适,“但人心总有不足,有些人小打小闹亦是免不了的。”


    “你多注意着些此人,别让他闹出什么大事来,当然,也希望他别出事才好。有情况传信给本殿。”


    四皇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江南那里确实有些小阴私,查出一些小事儿就算了,但别真让周澜查出什么大事来,而且,这人也是不能死的,至少不能死在江南。


    真要出事儿了,陈闲余还需在第一时间赶快传信给四皇子想办法解决才行。


    第78章


    陈闲余应下。


    交代完正事,四皇子又跟陈闲余介绍了江南有哪些好吃的好玩儿的,毕竟,江南那一带他熟。如果换作以前,他定不会与人说这些‘闲话’,因为不想多费口舌。


    但陈闲余不同。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只是陈瑎心里觉得自己与陈闲余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点。


    只是令四皇子没想到的是,这日,他才叮嘱陈闲余这话没多久,没过几日,江南那边就传来周澜被水匪所杀,尸体掉入江中不知所踪的消息。


    消息传回京中,朝堂上下一片震惊。


    宁帝更是震怒。


    因为周澜不光是朝中派往江南巡查的督查使,他莫名其妙的被杀背后绝大可能代表了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会被人灭口;二来,这动手之人敢杀周澜,简直是明晃晃的在打朝廷的脸,宁帝如何能忍,当廷点了安王陈不留的名,并令他带三千京兵亲自下江南查办此案。


    “安王入朝后办的第一桩差事就是此等大案,此事,你就别参与进去了。”头发花白的齐尚书人老成精,和张丞相相对而坐,淡定落下一子在棋盘上。


    他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此时已敏锐的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心下预感到不妙,遂特意派人知会自己女儿,邀她们一家来尚书府做客,对外只说是想念几个外孙外孙女了,实则,还是为提醒张丞相。


    说完,他眉峰动了动,才继续吐出几个字:“依我看,此事不简单。”


    张丞相当然知道此事不简单,但不好对着老丈人解释什么,遂只乖乖应道,“小婿自然知晓。”


    齐尚书抬头,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有深意,一笑,“你当真知晓?那我且问你,这个当口,你为何还要让闲余和乐宜跟去江南?”


    乐宜这最近几天,三天两头的跑来尚书府缠着老二媳妇,话里话外勾着她回江南探亲,自己还非要跟去;他又不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出,早就发觉异常,之前还当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觉得江南新鲜,起了兴致想去玩儿。


    现下嘛,结合周澜的事来看,他开始对张乐宜和陈闲余去江南的事抱有几分怀疑。


    要不是他俩表露出想去江南的意图是在周澜身死的事发生之前,他几乎可以断定,张丞相怕是想派陈闲余去江南干什么。


    “多事之秋,我也不愿他二人跑去江南。”张丞相面色淡定如常,还是那套说辞,“只是乐宜大了,闲不住总想往京都外面跑,小婿也实在没法子,干脆放他二人跟去江南玩一玩也没什么。”


    “江南那么大,他们就是去游玩,搅和不进这朝中政事,岳父不必担忧。”


    他落下一子,目光依然落在棋盘上,像是心思全在面前的棋局上,对对面人的打量和审视目光视而不见,还不慌不忙补了这么一句。


    这个答案齐尚书早就从自己女儿那儿听她说了,只是可信度实在不高,别说是他了,就是连张夫人自己也是心中存了疑影儿,这才想让自己老父亲、也就是齐尚书出面再试探试探自己丈夫。


    “那陈闲余呢?乐宜你说她是去江南玩我信,但陈闲余……我看他去江南,怕是目地不纯。”


    想到自己最近听来的一些风声,知道陈闲余好像暗地里和四皇子搭上线了,齐尚书很难不多想。


    他希望自己女婿能跟自己说实话。


    张丞相面色不变,依旧淡定非常,抬头看向齐尚书,缓缓说道:“乐宜头一次出远门,身边总要有人看着。”


    “那我让文欣跟去,她不在丞相府的日子,文斌就住到我这儿来。”


    齐尚书老神在在的道。


    张丞相想要拒绝,但又怕自己的话加重齐尚书的疑心,遂说道:“她若想同去也无不可,有她跟着,我倒是能更放心。只是江南距京都千里之遥,我怕她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会吃不消。”


    齐尚书适时的故意反问一句:“那若我说让闲余留下呢?乐宜不是吵着要去江南吗,就让文欣带她去。”


    三人行变成母女同往。


    这一下,确实让张丞相梗住了一秒,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也可,有闲余留在相府帮忙照看文斌,也能帮我和知越省去不少心力。”


    别看张文斌已经十五了,十六岁未满,但这个儿子是个二哈性子,啥时候闹出什么事来无法预测,还真需要个人在府中坐镇,时常看着他。


    看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带着考虑和思索,最后似是也认为这个提议可行,并且张丞相最后还道了一句,“只是此事还得问过文欣的意见,看她是否愿意带乐宜前往。”


    齐尚书不再说话了,他本来就是这么一说诈张丞相的而已,这去一趟江南,一路上舟车劳顿是真的不好受,也就乐宜这个小丫头玩心重不在乎,要说让齐文欣选,她是不愿跑这么远的。


    虽然齐文欣没说,但齐尚书还是了解自己女儿的。


    遂闻言,自己又摆手作罢,“罢了,还是让年轻人自己折腾去,乐宜要去,就还是让闲余跟去吧。”


    “文欣那边,你自己问她。”


    反正她若要一同前往,那张文斌往后一段日子也有尚书府帮忙照看,再加上张丞相和张知越也在京中,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其实张丞相在张乐宜一早暴露想去江南的时候,就同张夫人商议过陪同的人选,她还想劝阻张乐宜,但不成功,哪怕是选择挨打张乐宜要去江南的决心也坚定异常,就是太坚定,反而让张夫人内心产生了那么一丝疑虑。


    他知道陈闲余有要事要去江南,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跟周澜有关,所以一早就和陈闲余打起了配合,也问过张夫人是否要一同前往的问题,只是对方虽对他们莫名要去江南一事存疑,但到底不想出远门的心理也占了一部分因素影响,让张夫人一直在犹豫着。


    抬头,状似无意地打量过自己老丈人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未对自己的话起疑,张丞相也是心底松了口气,应下后,暗想,文欣这次大概是不会跟着一起去了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面前的老丈人又提起个让他心底冒汗的话题。


    “对了,听说前些日子,你狠狠地打了闲余一顿。”


    张丞相面上一顿,也不意外齐尚书会知道这事儿,并不怀疑对方在他丞相府安插了什么眼线的,因为有什么事,他夫人就能告诉齐尚书。


    “拎不清,犯了糊涂,自当责罚。”


    张丞相猜不透齐尚书这突然提起这一茬是想说什么,只得老实又半遮半掩的道。


    万没想,齐尚书的下一句话却是:“打的轻了。”


    四目相对,张丞相强忍住心虚。


    齐尚书表情严肃认真,语气十分有指向意味,看着他的眼神更像在看某个不成器的东西,眉心的川字都明显了几分,字音加重。


    “年轻人谁不犯错,但犯了错,需得严加管教。”


    齐尚书恨铁不成钢,“有句话叫‘慈母多败儿’,怎么到你这儿,倒是反过来了?”


    来自对女儿一家日常生活多有了解的老丈人的锐评:“国事再忙,家事也得顾上,依我看,文欣在教养孩子方面可比你强太多。”


    哦,懂了,原来夫人连当初他假装抽了陈闲余一顿的事都告诉岳父了呀。


    所以,最后你俩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说他慈父多败儿,连陈闲余踩了丞相府红线的事都能容忍,轻轻揭过去?


    怎么说呢,他们能这么想,张丞相应该高兴的,就是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好像有哪里被玷污。


    张丞相:emmm……这很难评,心情还有点复杂。


    “……岳父说的是,小婿往后自当改进。”


    迟疑思考了数秒,张丞相卑微的发现,自己好像除了认下这一形象外,别无他法。


    于是他就发现,对面的齐尚书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嫌弃了,齐尚书:……直楞木头玩意儿,这么多年来面对自己,除了这一句常说的,你就找不到其他言词了吗?


    还丞相呢,要不是老夫年纪大了,这个丞相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你个直楞木头玩意儿上。


    当然,这嫌弃的话齐尚书也没说出口,只在心里第不知道多少遍吐槽。


    寻得个空档,齐尚书就将今日的试探结果跟女儿说了,结果自然是未发现什么异常。


    虽不知道自己女儿为什么好像表现的比自己更加怀疑陈闲余去江南有猫腻,但今日他也确实没试探出什么。


    “文欣,你若不放心,便一同跟去也无不可。”


    封闭的书房内,只有齐文欣和齐尚书两人。


    外面天气晴朗,白云悠悠,太阳自窗外斜射进来,风摇动竹枝,带起地面上的光影重重,晃动不止。


    齐心欣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心里的疑云,因为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心里的不安和怀疑是为哪般,她莫名就是觉得,在当下这个档口,她女儿乐宜和闲余跟着去江南恐怕没好事,丈夫虽然看似无所谓,似乎也不担心他俩去了之后会有什么危险,但她就是有些不放心。


    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为母亲看着孩子们要出远门所惯有的担心。


    但她这些天,也思量好久了。


    最终,她只是摇头道,“不了,将乐宜交给闲余我很放心。”


    “不管他们去江南是为了什么,只要最后能平安归来就好。”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能感觉到,在自己女儿和闲余一开始的设想中,似乎就把自己排除在随行人员名单之外了,虽然他们此行的目地不明,但……


    “虽然作为母亲,该有的担心不少,但也不能太拘着他们了,各人总有自己的路要走,要管教,但也要放手。”


    这会儿,齐尚书看向自己女儿的目光更加满意,透着骄傲,还隐隐从她优雅淡然的脸上看到了从前某个人的影子,这种感觉只一刹那,但还是让齐尚书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那人的脸庞。


    如果人生是一场修行,那这一生中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必将教会点自己什么,影响可能不多,但必然存在。


    果然啊,他就说自己女儿比起女婿,更会教养孩子!


    第79章


    “你想好要如何帮我破坏谢三小姐与安王的婚事没有?”


    “陈闲余,光说不做,我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等下去。”


    特别是在发现最近某些时候,安王瞄向他满是杀意的眼神,杨靖心情更加烦躁,虽说不惧,但素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想想就烦。


    更何况,从他和陈闲余早期定下那个约定起,除了延后两人的婚期,后来就没见对方再做什么,难道还真等两年多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完婚不成?


    他不能看着谢三小姐受他牵累。


    长青酒楼的地下秘室中,杨靖神情略显不悦的坐在一张旧木椅上,不足十平的空间内,充斥着暖黄的烛光,黑色的影子在他脚下被拉得细长,右侧通道处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直至最后在杨靖几步外停下。


    “安王最近又对你做什么了?”


    陈闲余也就是这么一猜,好奇问道。


    之前他就看出杨靖今日不止是单纯的送高经正过来与他会面,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在和高神医单独见过后,将他先行送上地面,陈闲余返回便听杨靖这样道。


    后者闻言没有叹气,但看表情,是更沉了一分,没有直接回答陈闲余的问题,而是继续自己先前的话题,“这个你不必知晓,我只想知道,我们当初定下的约定可还做数?”


    “当然做数,在下从未忘记。”


    见他不愿多说,陈闲余也不是非要从他口中亲耳听到一个答案的,因为,看他这幅样子和今日来催自己的行为来看,陈闲余就猜到,八成又是那个穿越者一号、也就是假陈不留又针对杨靖了。


    他施施然向前跨出两步,正好就停在了杨靖正前方的位置,而后转身面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身姿颀长,狭长的眼中盛着笑意,缓缓启唇,整个人似午夜幽昙,美丽却带着寒凉。


    “这桩婚事,不可能有成真的一天。”


    “为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淡定,透着极致的笃定,这叫杨靖不禁感到疑惑,“你也未免太过自信了。”


    他不知道陈闲余的底气从何而来,因为对方没跟他说,他就怕对方不小心翻船了。


    陈闲余弯腰,将手搭在杨靖的肩上,似预告,又似意有所指,“我说这桩婚事成不了就成不了,杨将军大可放心,因为啊,安王有一个致命的死穴被我知晓。”


    “我暂时不动他,是因为时机未到,等时机到了,我自会让这桩婚事告吹。”


    杨靖低头,看了看对方搭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只手,眼神动了动,还是没有将之抚落下去,面带三分迟疑,剩余几分思索,问道,“什么样的死穴?我能否知晓?”


    “不能。”


    陈闲余笑嘻嘻地答了一句,于是杨靖没好气的把他的那只爪子拍了下去。


    真是白瞎他感情,杨靖干脆不再和他绕弯子了,直白的道:“你这空口白牙的说了一通,我如何知道你是不是在胡扯?”


    “你这人,委实叫我不能交托太多信任。”


    就好比前不久那件才交托自己办的事一样,莫名其妙的就成了陈闲余对明王妃实施诛心之计的帮手,帮忙带那么一封信去。


    事后才知道自己当了回工具人。


    那种感觉吧,着实有些憋屈。


    杨靖也是没心情再和他伪装或是演戏,直言不讳的将自己心里话说出来。


    “唔……”


    “那杨将军是等不及想自己动手对付安王了吗?你想他死?”


    杨靖哽住,僵硬的摇头,“不是。”


    他忠于皇室,对方又是皇子,他哪能一出手就奔着要对方命去的。


    “好吧,那我劝你以静制动,对方出招你接着就是,不损伤你身家性命、在你的可容忍范围,就别跟对方计较。因为我不想有人在我的计划里,节外生枝。”


    陈闲余一边作思考状,一边在杨靖面前踱步慢走着,其实他先前还在想,如果杨靖现在就要那个穿越者一号的性命,该怎么办,但杨靖似乎暂时还没那个想法。


    他背对着杨靖,不动神色的将脸上危险的神色压下去,转过身来道:“你就算暂时什么都不做,他也注定是娶不成谢三小姐的。”


    “如果杨将军不信,又或是他最近做了什么,实在惹杨将军不快的话,你不妨去找一个人。”


    “他能劝止安王之后一段时间莫再做出些无脑又令他人不快的事,也省得安王再来败坏杨将军心情。”


    找人?什么人有这么大能力?


    “谁?”杨靖不太确信有人真有如此能力,但也免不了好奇,想问上一问。


    “——袁湛”  ?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杨靖先是没想起来,后来脑子反应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这不是去年秋闱状元的名字吗?!


    “我知道他,但是此人和安王有什么关系?”


    “他本是去年秋闱的状元,但是如今在司天监中任职……”官职低微,入朝后就隐没在一大堆官员当中了,平时连水花儿都没溅起一个,低调的近乎隐身。


    说到一半儿,杨靖看着面前陈闲余但笑不语的表情,忽而福至心灵,悟出点儿什么,话语停顿了一下,后接上前言,“你是说,他早已成了安王的人?安王很看重他?”


    那这两人搭上线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吧,相当于安王前脚刚进京,后脚就在新入朝的一批官员里,成功拉到了一个新人为自己效力。并且这个人还赢得了安王一定的信任。


    杨靖对此不禁有些沉默。


    是他因跟安王不和,所以看人带有偏见吗?


    他是真觉得安王这人有些小心眼儿,自私又无礼,还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经,因为他时常看不懂对方的一些操作。


    远的不提,就拿最近两人遇上的一次经历来说吧,那天,他明明是和谢三小姐在街上正好遇上,就打个招呼、话都没说上两句,彼此间也是守着礼数在的,算是见过两面不太熟的点头之交吧。


    结果安王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直接横眉立目的对着自己,说的话也是很有几分难听,好像自己和谢三小姐做了多出格的事一样。


    借由未婚夫的身份,不由分说就要拉着谢三小姐走人,但谢秋灵身为高门贵女,又岂是个听之任之由着别人帮自己做决定的性子,听不惯对方霸道又不尊重的话,当即甩脸子,不理安王,反而是拉着自己走了。


    杨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安王该是更气自己了。


    “我可没说他是安王的人,但安王目前该是对他颇为信任的吧。”


    不然怎么两人交往如此密集,陈闲余神秘轻笑。


    “安王这次下江南查案,陛下钦点了你带兵随行,如果杨将军愿意相信我,不想让这趟路途再被对方搞出些多余的事情来败坏心情,不妨听我的,先找这个人去安王跟前试试。”


    陈闲余笑的如同一只狐狸,姿态闲适,徐徐道,“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说戚公子好心奉上提醒,四皇子已在江南下好了套,只等着安王带人钻进去,还有香山那次,四皇子也知道了,让安王殿下自己多加小心吧。”


    “这么一提醒,就算安王拎不清,还想为难你,袁湛也不会傻到放任安王再多你这么一个敌人。至少短时间内,你能清静一段日子了。”


    话音落,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的漫延,一个冷着脸表情略显呆滞,一个笑眯眯的如同恶作剧成功的狐狸。


    四目相对,杨靖心情惊诧复杂极了,心中无语:……你到底是不是四皇子一派的啊?他知道你如此坑他吗?


    他诧异、疑惑、不解、纳闷儿,最后百感交集,心里这滋味是越品越复杂,到最后他都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还有,他是不是又无意间撞破了什么秘事?四皇子的事就这么大刺刺的告诉他真的好吗?


    香山二字,更是让他想忽略都难,他甚至不敢多问一个字。


    “……你说四皇子在江南下好了套儿,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是你骗袁湛的?”


    这么重要的事,不该随意透露出去吧?


    陈闲余摊手承认:“是啊,就是骗他的,但我这么说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接收到他直白眼神的杨靖目光游移,瞬间别过脸去,心里忍不住心虚,又松了口气。


    他拿捏不准对方会不会信这话,但,你就这么污蔑四皇子真的好吗?


    杨靖眼神投向陈闲余,不知该从何吐槽起。


    他总觉得,四皇子跟陈闲余走到一起也真是倒霉。


    “那为什么要说是戚公子说的,你随意编的一个名号?”


    按陈闲余如今站在四皇子一派的立场来说,还真不好在此事上直接表明身份提醒,那随意编个名号,好像也是应该的。


    杨靖这样想着,就听陈闲余又语气自然无比的道:“不是啊,我真的就是戚公子。”


    杨靖:“……”


    他望着陈闲余的表情更加无语,忍不住提醒,“你姓张。你娘也不姓戚。”


    所以,你是怎么能坦然自若的说自己是什么戚公子的???


    真就是瞎话张嘴就来呗!


    陈闲余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轻敲另一只手的手腕,笑得无声又灿烂,“我可没骗你。”


    “这是实话。杨靖,你不信吗?”


    对方一会儿直接叫他姓名,一会儿又略显客气端着礼仪的唤他杨将军,这两者称呼上的不同,杨靖一时摸不准陈闲余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和情况来区分的。


    是打算跟他绕弯子说谎的时候,叫他杨将军?


    还是态度认真,真心与他这个人对话的时候叫他杨靖?


    说不好。


    杨靖就这么思索了三秒,眼前那人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也好像不在意自己的突然深思,反而在等了一会儿后,见自己不说话,还开口提醒自己。


    “对了,你去找袁湛时,莫说漏了嘴。”陈闲余闲闲的道,“他还不知道我就是戚公子。”


    明明是想正事的时候,杨靖却突然心生一股怀疑,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合时宜,但这一瞬跑偏的思绪就是这么想的。


    他小心又显得迟疑的问,“这不会是你……专门用来骗人或是做什么坏事时,打的名号吧?”


    谎话张嘴就来,瞎编起名号来更是顺畅自然的不行,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打出这个名号了。


    陈闲余此举会不会别有用意,又想假借他之手达到别的目地?


    上过一次当的杨靖已经警觉起来了。


    一看对方这表情,虽然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东西,但也能大概猜到一些,陈闲余哑然失笑,抱着胳膊,闲闲的站着,像个痞子一样,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不骗别人,骗袁湛和安王一直就用戚公子。”


    杨靖莫名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骗的人多了,你还挺懂根据被骗对象的不同来切换身份的!


    他嘴角无力的拉成一条直线,陈闲余看他这幅样子还挺好玩儿,一时兴起又补了句,“骗你就还用陈闲余。”


    杨靖自然是没对这随意的一句多想什么。


    陈闲余也是知道对方这个当口不会当真,只会以为自己是在跟他说的玩笑话,杨靖往后一靠,冰山脸上的冷意都因无语而消减了几分,果然道:“你把我当几岁孩子哄吗,不过你放心,多余的话我不会多说。”


    他斜了眼面前人,十分的意有所指,“我还没那么无聊。”


    管陈闲余和袁湛认不认识,袁湛又到底是谁的人,他眼下可以用陈闲余的这个办法试一试,如果不行,还得自己想办法对付安王。


    要解决安王和谢三小姐的婚事这事儿吧,不好办,但要给安王找些麻烦,他还是可以办到的。


    直到杨靖起身要走,快要走出密室时,忽听陈闲余在他身后道了一声,“杨将军,我们江南见。”


    喵喵喵???


    杨靖忍不住惊诧回头,“什么意思?你也要去江南?”


    看着狭小的空间内,一身靛蓝春装的青年面上带笑,浑身写满了恣意闲适,对方闻言,眼底含笑,脸上却适时的露出几分疑惑,歪头疑喃道,“听杨将军这语气,怎么像是不太高兴我也去江南似的?”


    杨靖忍住嘴角抽抽,说实在的,他确实不是很想与陈闲余相处。


    “……没有。”


    陈闲余半是认真半是忧愁的叹息道,“江南是四皇子的根基所在,周澜这一死,闹出的动静可是不小。我若不去盯着,万一有人要借机栽赃陷害四皇子怎么办,作为他的首度谋士,我总得出点力才能对得起他对我的信重啊。”


    说着,还作出一幅深受感动备感自己责任重大的模样。


    看得杨靖一时语塞。


    所以,你打着戚公子的名号对四皇子无中生有就不是污蔑陷害了???


    他想想都知道安王听到这话,心底该是怎样对四皇子警惕值拉满的景象。


    杨靖:四皇子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呵……”心情万般复杂之下,他发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字音,并深刻觉得,“四皇子看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也不怪他倒霉。”


    说完,抬脚就走,半点不给陈闲余接话的机会。


    首席谋士、信任甚深,听起来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四皇子敢收陈闲余效力,他是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反正换他来,他不敢,他只想远离这厮。


    就拿他自己来说吧,自从他碰上陈闲余,和他认识到做交易,再到今天的一切,真就是一步一步慢慢上了陈闲余的贼船的感觉。


    起初没发觉,现在回头想想,越想越有这种味儿了。


    但他也不敢把宝全压在陈闲余身上,自己也在想办法解决那桩令人头疼儿的婚事在。


    不日,他亲自找到袁湛,按陈闲余所言那样,将戚公子的话转达到位。


    后面几日,他果然感觉暗中一些恶意的视线少了,连安王也不再时不时用一种阴暗又充满杀意的眼神看自己,而是更偏向无视。


    不肖说,陈闲余的建议起效果了。


    第80章


    “闲余,乐宜我就交给你了,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丞相府门前,张夫人看着即将登上马车的一大一小,临行前认真的注视着陈闲余道。


    对上女人温柔且郑重的目光,一瞬间,陈闲余恍然看到另一张脸,然后内心生出一抹怀疑,怀疑张夫人是不是猜到他们此去江南目地不纯了。


    可过心一想,又觉得,张夫人是聪慧的,就算有所察觉应该也只是怀疑,哪怕猜到了什么,也无关紧要。


    “是,母亲放心,我会照看好乐宜的。”陈闲余认真的做出承诺,这句话是认真的,他借小丫头行事铺路去江南,必不会让张乐宜陷入险境当中。


    后者眼神中流露出两分无奈和包容,“我说的是你们俩儿,你也不能光顾着乐宜,忽视了自己。”


    陈闲余一怔,反应过来颇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低声乖乖应下,“知道了,母亲。”


    张夫人目光一移,就注意到了趴在车窗上兴奋的朝外面探头的张乐宜来,又表情严肃下来,认真叮嘱她,“乐宜,出门在外要听你大哥的话,不许乱跑,不许耍脾气听到没有?”


    她这女儿吧,她自己知道。


    平常看着乖巧听话的,但有些时候又主意大的很,鬼精鬼精的,忍不住就想多叮嘱两句。


    “知道啦娘,你就别操心了。”


    张乐宜没有不高兴的应下,这既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多少带有点刺激,还肩上担着拯救丞相府的重任,这更让她深受责任重大,想要严肃,但激动上头的情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应了一声过后,怕张夫人还要啰嗦,赶紧放下车帘。


    “这丫头……”


    张夫人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又转头看向一旁为儿女和妹妹送行的丈夫和大儿子,张丞相倒是没什么想说的,主要是该说的他早就提前和陈闲余沟通好了,而张知越也只十分符合他脾性的,盯着陈闲余郑重吐出几个字。


    “去了江南,行事需小心谨慎。”


    别的呢?


    四目相对等了几秒钟,陈闲余才知道,他话说完了。


    好吧,虽然内容较张夫人简短,但陈闲余猜出来了,他这个大弟,怕是比他母亲猜到他去江南是为别的事的程度要更深一些。


    端看他那幅严肃的表情和语气就看得出。


    陈闲余无奈笑笑,最后朝自己这位年纪轻轻就一幅老头子做派的二弟拱手:“行啦,大哥知道了,大弟、父亲母亲……保重。”


    他眼神一一扫过面前三人,中间略微停顿了一下,又十分自然的接上前言。


    因为他发现,这些人中好像少了一个啊。


    “嗯,去吧。”张丞相微笑摆手,作势他们可以启程了。


    “对了,怎么没看到三弟?”


    陈闲余在转身上车的前一秒,忽然问道。


    这个张夫人知道,神情也是颇为无奈,“他啊,说是太早了,起不来,要睡懒觉,就不来相送了。”


    “哦,这样啊,那我们走了。”


    “嗯,一路顺风。”


    张夫人目送着陈闲余上马车,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中,相府门前的两辆马车慢慢远去。


    此时,清晨的太阳还未升起来,连天空都是一片靛蓝色,他们因为要去齐尚书府先和齐家二少夫人的车队汇合,所以才起的格外早些。


    但等马车驶离了丞相府门前的那条街后,张乐宜就眼睁睁的看着车里的陈闲余,先是左右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从车厢底座掏出笔墨纸砚来。


    她疑问,“你干嘛?”


    陈闲余倒出点清水开始磨墨:“今天三弟未能来送行,我想了下,还是有句话忍不住要留给三弟。”


    张乐宜顿感无趣,“看不出来你俩感情这么好啊?咱们这趟去江南,最多不过两月就回,都出发了还有话要对他说。”


    平常这俩人不总吵吵的厉害吗?


    不是陈闲余逗的张文斌生气暴跳如雷,就是张文斌犯贱又去撩拨陈闲余虎须,然后回回都落了下风,又回回不服。


    要张乐宜说啊,她三哥简直就跟只傻二哈一样,挨完一顿抽,还梗着头犟着脖子要上去挨下一顿。


    “那是当然。”


    陈闲余随意应了一句,忽而又问,“对了,后面车上你有什么重要东西放在上面没有?”


    两人本想轻装从简,但奈何张夫人母爱深沉,硬是吃的喝的用的、各种杂七杂八的装了满满两辆马车,如今这辆车上位置不大、能容他们坐下来的空间,都是他们好不容易减轻些行李留下来的。


    不然,非装上三辆马车不可。


    磨好了墨,陈闲余提笔在空白的纸上写字,旁边被问到的张乐宜认真想了想,又目光扫过车里的行李,答道:“最重要的物件都放我们坐着的这辆车里了,后面马车上拉着的,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


    后她才觉得奇怪,疑问,“怎么问这个?”


    听她回答间,陈闲余头也不抬的已经在纸上写好了一句话,收笔,抬头面上带笑道,“没什么,既然没什么顶重要的东西,那待会儿,大哥就让后面的车夫把车赶回去。”


    “要是真少了什么,还可以路上再采买。”


    陈闲余说的信誓旦旦,十分豪爽大方的道,“放心,大哥银钱带的足足的,保证这一路上让你舒舒服服的。”


    呵……


    张乐宜一笑,她爹和娘这一趟给了陈闲余多少钱她还能不知道?


    但想想后面车上也没装什么重要的东西,再说以陈闲余身上那些钱,买些路上零碎要用的东西,也确实是够的,张乐宜也就没持反对意见。


    “随你吧,我有些困,要眯一会儿,别打扰我啊。”


    说罢,张乐宜就靠着一侧的车壁,闭上了眼睛,开始打起盹儿。


    她昨天可是半夜才睡着,今天又起得这么早,犯困实属正常。


    看她这样,陈闲余也就没再打扰她。


    到了齐尚书府门前,此时天已经大亮,朝阳从天际洒落在京都的街道上,阳光跳跃在车队随行人员的衣摆上。


    齐二少夫人和尚书府的人道别后,登上马车,这一趟除了五个随行伺候的婆子侍女外,还有三十多个护卫,都是身强力壮身怀一些武艺的好手。


    车队从尚书府门前正式出发,一直跟在陈闲余和张乐宜所坐马车后面的第二辆马车也动了起来,只是方向却是和他们截然相反的,是返回张相府的路。


    张相府门前,车夫正招呼着相府的下人将东西从车上搬下来,这时,就见其中一个大箱子的盖子“砰”的一声掀开来,吓得旁边的人一个激灵。


    然而,听着外面说话内容不对,从箱子里钻出来的人表情先是诧异怀疑,环视了一圈儿后,意识到自己回到家门前了,张文斌惊叫,“我怎么回来了?!”


    不是、这不对啊!


    马车咋就把我带回来了?!


    张文斌风中凌乱,问那个赶车的车夫,“我大哥和乐宜他们呢?”


    车夫被他突然从箱子里钻出来吓一跳,现下也平静下来了,老实回答,“大公子和小姐去江南了啊。”


    张文斌……人傻了,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不是,他到底哪儿露出了破绽,让陈闲余给他悄悄的半路遣返回来!


    然而,无论他再如何惊诧气愤,听说有辆马车又回来了而出来看看的张夫人,见着原本说是已经去学宫了的三儿子,此刻正站在自己给另外两个孩子装行李的大木箱里,张夫人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啊,面对她这亲生的二儿子,还真得时刻得由她亲自来盯才行,离了她眼皮底下还真说不好会闯什么祸,现在都敢偷跑出门了?


    她气得头顶生烟,一双手死死的攥紧帕子,一字一顿沉声唤道。


    “张、文、斌!”


    “还不老实给我滚进来!”


    听到他娘声音的张文斌,吓得脖子一缩,僵硬的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待看到他娘那张乌云密布的脸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无论是不打一声招呼偷偷的就想跟着陈闲余他们去江南,还是学宫旷课,两条不管是哪一条都够他娘狠狠抽他一顿的。


    更何况,现在他是两罪并犯。


    张文斌可怜兮兮,试图撒娇:“娘……”


    “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得……


    这顿打是逃不过去了。


    张文斌老老实实的抬脚从箱子里出来,正要滚进家门受罚,就见这时车夫小心翼翼的上前,将一张字条递到他面前。


    张文斌失落又疑惑:“干什么?”


    车夫不敢去看表面平静实则已经到了暴怒边缘的夫人,但想想,此时要是不把东西给张文斌,后面怕是要等上一天才能把东西送过去,太耽误功夫了,干脆就这个时候把东西送上。


    车夫躬着身子,轻声答道:“这是大公子托小的给您的信。”  ???陈闲余?


    张文斌下意识展开折叠起的纸字,映入眼帘的就一句话:


    “吾与小妹被罚在前,君何以明知故犯?莫非是鸡腿不香否?”


    张文斌被问住了,喉头梗住,只觉得胸口这口闷气是越憋越难受,就像高压锅,气血翻腾,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脸也逐渐红温起来,咬牙切齿挤出来几个字。


    “陈、闲、余!”


    无疑,他想起来了那次他俩受罚,他在他们面前吃着鸡腿、看热闹逗他俩的经历了。


    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张文斌:我好恨!


    凭啥你俩儿能去江南玩儿还不带我?不带我也就算了,陈闲余你还特地留下一句话嘲讽我???


    张文斌想跳脚,他要闹了、他真的要闹了!


    但是张夫人语气压得更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看来你是真想我请你进来了?”


    反问的句式中,每一个字都透露着危险。


    张文斌气势一萎,赶忙从对陈闲余的气愤中抽身,注意力回归眼前。


    “不是不是……儿子这就进来。”


    他忙不迭的跑进门。


    然后,张夫人一个眼神过去,相府的大门就被左右的下人关上了。


    “哦吼吼……不是……娘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睡着了。”


    “别打别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


    这天,张相府上空响起了某人凄厉的惨叫,张夫人追着张文斌连抽了几棍子,然后才把人赶去罚站。


    还是那个熟悉的墙角,熟悉的姿势,只是这次头顶着碗、一脸苦相儿站着的人换成了张文斌。


    可悲的是,上午站完,他下午还要去学宫去。


    张文斌:呜呜呜……我好恨!


    而另一边,已经出发去江南的车队刚出京都城门。


    他们出发的日子挑得不错,这几日京都无云,晴空万里。


    出城后,队伍一路往南,行进顺利,陈闲余还在第一天一行人住宿客栈的时候,出去了一趟,将路上要用的东西都采买齐了,还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大一小两匹马。


    第二天早上临出发时,看着这两匹马,张乐宜陷入了沉思。


    陈闲余牵着马,笑着道:“乐宜,一路上都坐马车多无聊啊,刚好有这空闲,不如大哥教你骑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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