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桃蕊顿时声音卡在嗓子眼儿里。


    视线躲闪,紧张的正想说点什么掩饰面上的不自然,却听这时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站起来道,“放心吧,曹老大虽跟周大人之死有关,但暂且不确定他在其中做了什么,我们也无法断定他就是害死周大人的凶手。”


    “而且我个人认为,一个盐帮老大,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谋害朝廷派来江南的督查使。”


    除非曹老大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或是傻了才敢朝周澜动手,他也不怕江南那些压在他头顶上的那些大人物,因他做出的鲁莽之举造成麻烦从而碾死他。


    所以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不智的事。


    杨靖现下也反应过来了,看了眼面前的桃蕊一眼,明白她是故意拖住自己二人,怕是想待会找机会给曹老大通风报信。


    他当即抽出自己的衣摆,猛的离她远了一大步,眼神警惕的盯着她。


    桃蕊:“……”


    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避蛇蝎的看着,这滋味儿……怪复杂的。


    “唉,是小女子之过,不该阻挠二位大人办案。”


    她从地上爬起来,退开路,明白自己再演下去意义不大,因为陈闲余已经看穿了自己是故意为之,既如此,再拦只怕是要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她抬了下手,“二位大人请。”


    杨靖没有迟疑,手刚碰到房门,忽然想起个问题,回头问桃蕊,“对了,先前安王殿下与你说了什么,可否告知我们?我见他走时,手中还拿了东西,是什么?”


    这个嘛……


    桃蕊想了想,安王倒也没说不能告诉别人,就是想起之前的事来,那股古怪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她道:“安王殿下并未与小女子说些别的,也是问了周大人之事,小女子的回答与告知二位大人的并无不同。”


    “说了没多久,安王殿下就瞧见小女子房中挂着的那幅松鹤延年图甚是喜欢,便朝小女子开口买了去。”


    事后她暗自疑心过,曹老大送自己的那幅画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现下经过陈闲余点破了曹老大十有八九是有意送自己这些以假乱真的东西,心下更是忐忑,对此怀疑更深。


    “那幅画……”


    桃蕊忐忑着,还想问什么,就被陈闲余打断。


    “那幅画安王殿下既喜欢,买走便买走了吧,我等也只是好奇一问罢了。对了,不必称呼我为大人,我可不是朝中官员。”


    陈闲余拍拍身前杨靖的肩膀,向她介绍,“至于这位,是与安王一道来江南调查此案的杨靖杨将军。”


    “而我,我只是自京都而来的一闲人罢了,姓陈,名闲余。”陈闲余笑眯眯地展开扇子扇着,端的是和善亲民,但在刚才的事中,表现的最为敏锐的也是他。


    桃蕊不敢松懈,打起精神继续小心应付,“哦好的,那小女子送二位公子下花船。”


    “有劳。”杨靖本想拒绝,他们两个大男人自己走还快一些,还要人送什么送?


    但陈闲余的话远比他要快。


    杨靖……算了,我自己走。


    他一人走在前面,身后两人要落后他两步,刚走没多久便听陈闲余问,“我记得之前与安王殿下一同登上花船的,还有一位公子,他人呢?”


    桃蕊温温柔柔的解释,“他上船后,见我船上一个姐妹腰间的佩饰好看,颇为感兴趣,便随她而去了,这会儿两人……嗯……该是在何处闲谈吧?”


    这个她得派人去问了才知道。


    陈闲余一听,来了兴趣,“哦?什么样的配饰?好看到还能把袁大人给勾住?”


    袁湛此人他知道,若说是为美色,不可能;明明是跟着安王办正事而来的,中途却被其他东西引走,这只能说明,那件东西一定很让他重视,说不定其中还有其他原因。


    桃蕊回想着小云腰间挂着的那样配饰,从前她也见过几眼,称得上熟悉,现下说起来也是十分流利。


    “就是一块九瓣玉莲的玉坠,左右两边的花瓣末还各坠着一颗玉珠罢了,是她寻巧匠做的,贵倒是不贵,胜在新奇。”


    “哦,原是如此。”


    陈闲余若有所思道。


    走下二楼,来到外间甲板之上,正好见袁湛也从左边那侧出来了。


    陈闲余一笑,“袁大人,又见面了,安王殿下已经走了,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啊?”


    袁湛看见他,似是想扯出个礼貌的笑来,但是不太成功,只是扯了扯嘴角,态度还算和善有礼的婉拒道,“不了,在下还有事,便不与二位同行了。”


    说完,先二人一步下船乘舟而去。


    紧随其后的是杨靖,陈闲余直到他下到下方小船中时,站在船侧,展扇掩唇,轻声低语了一句,“告诉曹老大,实话实说,四皇子自会保他无恙。”  ?嗯??


    桃蕊朝他看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眼中露出几分惊诧,后迅速调整神情当作无事发生。


    “陈闲余——”等了好几秒也不见陈闲余进来,杨靖不耐烦的掀开船帘,朝花船上看去。


    “来了来了!你催命啊?”


    “杨靖,你不是向来稳重自恃吗,老这么急干什么?你回刺史府不也是看安王脸色。”


    陈闲余顺着梯子下到小船儿,船夫一划浆,小船便悠悠顺着众客船间留出的小道驶离了花船。


    杨靖坐在船舱当中,稳如泰山,看着对面悠闲扇着扇子的青年道:“你最后在船上干了什么?”


    “啊???”陈闲余满脸懵逼,“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我干什么了你不知道?”


    呵……


    杨靖内心冷笑,心知这人又在装傻,他问的明明是刚才他磨磨唧唧留在船上的那几秒,当时自己先下去了,但陈闲余却没第一时间跟上他的脚步。


    他不知道陈闲余那会儿干了什么,但他一定有事儿!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儿。”


    杨靖警告他。


    陈闲余摆摆手,表现的十分无奈,“杨靖啊杨靖,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个多老奸巨猾的人呐。”


    看着又是失落又是无奈的陈闲余,杨靖眼神闪了闪,到底是没有证据,不好证明什么,心里升起一抹心虚,别开脸去,不回答。


    半响后,他忽而道:“谢三小姐也来了。”


    杨靖前天正巧遇见她,还和对方聊了两句,他不知道陈闲余知不知道这个事,但还是想着跟他说一下。


    万一谢秋灵遇到什么事情,也能让陈闲余关照一下,两人毕竟是结义兄妹。


    “嗯,我知道。”陈闲余闲闲的答道。


    谢秋灵没刻意跟他说自己也来了江南这件事,大概是无意让他知晓,但他放出去的眼线早就回禀了这件事,何况剧情中,这趟江南之行,本就是原男女主感情升温的过程。


    他不阻拦也不促进,顺其自然,若杨靖仍是能和谢秋灵走到一起那也是他们的缘分。


    他看着杨靖,不知不觉心底的情绪就流露出来了一点儿,嘴角不自觉翘起。


    杨靖很懵逼,“你笑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人在回答完一个陈述句后,就莫名其妙的盯着自己开始一脸微笑,那笑温和中多少有点……神经?


    原谅他不懂这个词汇,但身体诚实的有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下意识想离陈闲余远点儿。


    但这是在船上,再躲能躲到哪儿去?


    所以杨靖硬是忍着身体的僵硬,坐在原地不动如山。


    “我笑,春天到了,再愚不可及的木头也终于迎来了发芽的时候。”


    啊?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毛病,逻辑不通又莫名其妙,杨靖不是很想理陈闲余了,他深刻的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有点像脑子有疾的模样。


    上岸后,为了杨靖好,陈闲余又缠着他在附近的市集上逛,说是找线索,但始终一无所获,还硬是把他拖到了大半夜才放他回去。


    杨靖在心底暗骂陈闲余烦人、脑子有疾,还生怕曹老大跑了。


    等他回到刺史府,就听院落内值守的将士跟他小声禀报,说安王中午回来后就心情不好,不知道发的哪门子邪火,然后就将自己关在房中到现在也不见出来。


    忽然觉得自己冥冥之中逃过被当出气筒命运的杨靖:哈?有意?无意?难道陈闲余知道安王回来后会大怒?


    无厘头的,他就是觉得安王生气不是因为他跟去花船这件事,肯定是因为别的,但是什么原因呢?


    “陈闲余……”


    他站在安王的院落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得迷惑不解,好似有一团迷雾笼罩着他。


    但不管什么都不能再耽误他抓人,他生怕曹老大跑了,马不停蹄带兵赶去。


    然而,不过就是他出门抓个曹老大的功夫。


    再回来时,天刚亮,杨靖赶回刺史府,就又听人禀报说,‘安王房中失窃了,东西被翻的一团乱,昨天带回来的那幅画也失踪了。’


    杨靖:“……”


    怎么说呢,真挺叫人凌乱的。


    什么小毛贼啊,怎么就偷到安王头上了?


    但他无语的同时,也意识到,这事多半还是跟这件案子有关,尤其是那幅失窃的画,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玄机才能让安王单独将其带回来?


    杨靖想不明白,但聪明的不往安王眼前凑。


    他还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爱好。


    他一夜没睡也不在意,直接就跑去提审曹老大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的画的事。


    “你送给桃蕊姑娘的那幅松鹤延年图,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他开门见山。


    安王不告诉他,他可以去问曹老大啊,但他也料到曹老大有不说实话的可能,比如现下,他就听对方充傻装楞道:“什么松鹤延年图?”


    “大人啊,草民送桃蕊的东西多了,字画什么的更是数也数不过来,但不管什么画儿,不就是幅画儿吗?能藏有什么秘密啊?”他叫苦。


    “你还不肯说实话?”


    杨靖站在他面前,肃然道,“那幅画现在就在安王殿下手中,你就算现在不招又如何。王爷既然拿走那幅画,就证明,他心中已然有所猜测,发现画中的秘密只是早晚的事。”


    “你盐帮的账务正在清查,包括你这些年送给桃蕊姑娘的一应财物,也正在清点盘算,漏洞已是不难发现。周澜周大人在被害失踪前,也正好是盯上了你,然后就发生了不测,难道你现在要告诉我,他被害一事,与你毫不相干?”


    杨靖可不信这么巧的事,曹老大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看着不像富商,反倒像个军伍出身的人,人高马大,气质粗犷,眼神锐利如鹰隼,浓眉大眼,此时,听他这么说,先是陷入沉思,后脸上刻意伪装出来的害怕瑟缩慢慢褪去,后问。


    “你是谁?”


    杨靖道,“随安王京都而来,彻查此案副使杨靖。”


    曹老大闻言,足足思考了一分多钟的时间,像是终于想通,认命了,抬头郑重道,“周大人之死,不是草民干的,草民没那个胆子。但草民大概猜到了一点眉目,只是我不敢说。”


    “有何不敢?”


    曹老大跪在地上,望他一眼,神情满是迟疑,双方对峙着,良久过去,曹老大才终于吐出一句,“……牵扯到的人物身份太高,我说了,恐你护不住我,还要连累你,我不想害你。”


    他眼中闪过无奈和挣扎,最终说道,“要审我,得安王和刺史大人一起来,光你一个,不行。”


    他摇头,然后就径直盘腿坐在了地上,也不再去看杨靖。


    嗯?!


    闻言,杨靖心下一沉。


    他看得出来,曹老大这话不是在骗他。


    看来,之前心底最坏的猜测,怕是十有八九要成真了……


    第92章


    得知杨靖已经抓曹老大回来,正在审,并且对方声称要见到自己和刺史到场才肯吐露消息,赵言惊的差点跳起来。


    “这么快?!”不是应该再磨两天才肯招吗?!


    他慌张的同时又在心底大骂曹老大此人不靠谱。


    他知道曹老大靠不住,原著中他就没闭紧嘴巴,说出了自己私下长期给刺史低价供盐的事,从而让男主进一步查出了江南刺史裴兴和一直在秘密养私兵一事。


    但这才刚抓回来吧?怎么招供的时间就提前这么多了?!


    原著中,周澜也正是因为顺着曹老大的这一条线索,摸到这一惊天大瓜,从而丧命。


    但曹老大和江南的众多官员一样,都以为裴兴和是四皇子陈瑎的人,但背地里,他其实是施怀剑曾经的旧部,是他安插在江南的一颗棋子,改名换姓替他在江南积蓄力量、培养足够的兵力,包括一些施怀剑曾经的亲兵,也早已或光明正大的调入江南驻军,或隐身成了私兵的一部分。


    这些人,都是将来陈不留举兵谋反的最大助力。


    而现在,杨靖动作太快了,曹老大也滑跪的太过顺溜,这叫赵言有些措手不及。


    他急忙就要赶去地牢,刚走出门两步,又立马转头吩咐身边伺候的人道,“快通知裴大人去地牢,就说曹望金要招了,让他赶快到场!”


    小兵没有犹豫,立即就跑去了。


    赵言相信自己说的这么明白,他的这位盟友该是听懂了。


    他通知裴兴和过去的目地不为别的,就想让裴兴和现场想办法暗示一下曹望金,让他先别急着供出裴兴和他自个儿。


    至少要让他们有时间准备一下,把养私兵意图谋反的证据给四皇子和张丞相安排好,不然这黑锅马上就要暴露在朗朗青天之下了,不趁机砸死一个拦路虎怎么行?


    那不是亏了?


    赵言大步流星的赶去地牢,见面先是装模作样的夸了杨靖一番,后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地。


    “杨将军昨晚上忙了一夜没休息,现下曹望金就交给本王和裴大人来审,你且先去休息吧。”


    开玩笑,赵言现在是越发拿捏不准剧情还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动,万一等会儿裴兴和来了,没制止住曹望金供出他自己怎么办?


    那照着自己如今的立场,岂不是当即就要下令拿下裴兴和这个有嫌疑的同盟了?


    这不行、这万万不可。


    杨靖心底错愕了一刹,看了面前对他面带微笑的安王两眼,心中没有感觉到温暖和安慰,反而……渐渐沉了下去。


    试问安王啥时候这么体贴关怀他过?


    不用想也知道有问题,怕是刻意支开自己,难道……此案安王也有提前牵扯其中?还是他想利用曹望金干些什么?


    “不了,末将不累,谢王爷体恤,末将在此陪着王爷和裴大人审理曹望金。”杨靖拒绝道。


    草(一种植物)


    赵言面上笑嘻嘻,心里大骂一声。


    暗道,自己这个穿书者果然和男主八字不和,对方天生就是来和自己作对的!


    “好吧,那杨将军就留下吧。”


    杨靖若不想走,在对方没犯错的前提下,自己还真不好态度强硬的赶他走,毕竟对方身上还担着个副使的职责在。


    若说想个什么理由支开他,杨靖表示:不上当,我没那么蠢谢谢。


    看着牢里双手被铁链锁着,坐在地上时不时悄悄打量面前二人的曹望金,赵言只希望待会儿裴兴和给力一点。


    他打心眼儿里是想保住裴兴和这员大将的,不想使他落得原著那个用自己命将四皇子和张丞相拖下水同归于尽的结局。毕竟对方能在江南盘踞多年,发展出数万兵力,能力和心眼儿都不缺,可是个大大的人才啊,这样的人才哪里找?


    赵言心下感叹。


    他和杨靖两人站着等了一会儿,却依旧不见裴兴和过来,刚对身边人道,“去,再派人去问问,裴大人怎么还没过来?可是有何事耽搁了。”


    “是,王爷。”


    但小兵刚跑出地牢,外面就有人跑进来了,是先前赵言派去通知裴兴和的人,他回禀道,“禀王爷,刺史大人外出了,不在府中。”


    啊?


    怎么这个时候不在?


    赵方和杨靖二人心下皆是有些疑惑,赵言紧跟着问道,“可有说去了何处?赶紧派人去请回来。”


    “这……并未说明。”


    啊这……


    杨靖和赵言相互看看,难得的表情有些同步,均是有些犹豫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杨靖率先转头,看向了曹望金,正好就见到对方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模样,出声道,“你也听到了,刺史大人现下不在,但我与安王在此,你一样可以将知道的说出来。”


    曹望金先是抬头看了看杨靖,目光又转向站在他一旁负手而立的安王,犹豫了几秒,后拒绝了。


    “不,刺史大人若不在,我说了也无用。”


    他一定要先和裴兴和见过,确认一些东西才行。


    但像是怕面前两人误会什么,他顿了顿,才又补充道,“草民并非看轻二位,而是你们从京都而来,不了解江南的一些局势,有刺史大人在旁,他也能佐证我所言真假。”


    杨靖眉峰微动,“不能换其他官员?”


    曹望金面色严肃,继续骗道,“不能,其他人我信不过。再说,江南那些官员里哪个能有刺史大人的官儿大?说不定有些事情他们自己都弄不明白,来了又有什么用。”


    看着一脸正色的曹望金,对方的神情和眼神都不像在说谎,但莫名的,杨靖直觉有哪里不对,这种感觉很轻微,细想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那就等裴大人回来。”


    “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你说是吧杨将军?”


    赵言开口,面色如常,实则心底暂且松了口气,现下曹望金坚持要等见到裴兴和来了才肯说出真相,也算是帮赵言拖延了时间。


    甚至,如果曹望金能一直坚持下去不松口的话,他完全可以先行找到裴兴和,让他就此玩儿起失踪,隐身活下去。


    反正最后曹望金都要把盐的事儿暴露出来,他只需要暗中和裴兴和计划好,留下人证物证,进一步把他和四皇子勾结在一起养私兵谋反的锅扣到四皇子头上,再通过他留在京都那边的人手,把这样的证据也给丞相张元明来上一份,嗯,齐活了。


    赵言慢慢一点一点心落回原位,赵言:虽生一点小波澜,但这局优势仍旧在我。


    杨靖迟疑了一下,直觉让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可裴兴和又确实不在府中,找不到人曹望金就不开口,严刑逼供?


    他想了想,确实是个办法。可再一看曹望鑫此人桀骜的眼神,他就知道这多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此计不行。


    “是,王爷做主便好。”


    杨靖终于上道了一回,让赵言颇为满意,当即带着人潇洒的走了。


    走之前也没忘留下自己的心腹在地牢中看守曹望金,这不是预防他逃走或是有人要害他的,而是若曹望金变卦,决定要供出裴兴和了,他能第一时间知晓。


    杨靖见到赵言的举动,一手握着腰上的佩剑,不解的皱眉,正想的入神之际,耳边传来男人粗犷又含打趣的笑声。


    “看来小将军不是很和安王殿下合得来啊。”


    本不打算理,但鬼使神差的,杨靖顿了两秒后,转头看向关在牢里的人,语气平静的问,“何以见得?”


    他确认自己和安王今天是第一次出现在曹望金面前,先前的对话也没暴露出什么,那曹望金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是为什么这么说?


    还直接从之前的杨将军、大人,称呼退化到了小将军。


    胆大大了点,也很是自来熟了一些,对方岁数比自己大,杨靖也并没有多在意,因为像曹望金这样的人和他从前在军营里接触的人气质很像,语气也很相似。


    “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事。”


    曹望金明明身在牢狱,然而除却一开始的紧张和惶恐,现下却是表现的自在偏多。


    他在等裴兴和的态度,以及验证陈闲余话的真假。


    杨靖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不信。”


    曹望金轻笑了下,盘腿坐着,手虽被铁链牢牢捆着,但手指却还能动,他无聊的把玩着几根稻草,微垂着头,继续语气不变道,“你啊,一看就是个正派人儿,桃蕊也跟我说了你们仨儿昨天去找她的事。”


    “那你就没想过跑?”


    杨靖问,如果曹老大想要逃跑,甚至是带着桃蕊一起逃,他也是有充足的时间的。因为陈闲余昨天缠了他很久。


    “我跑什么呀,周大人的事闹的再大,又不是我杀的他,我跑了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曹望金好笑的抬头直视几步外的杨靖,这年轻人,一看就是过于正派的长相,身上还带着常年混迹军营的刚毅、果敢,周身上下萦绕着冷气。


    是个认死理的。


    曹望金打量他两三眼后,心道。


    杨靖闻言,问道:“那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他道:“周大人总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你。”


    曹望金道:“我要说我就是正常和人往来,做买卖,你信吗?”


    杨靖:“不信。”


    看吧,那还说什么?


    曹望金笑笑,觉得无趣,笑过之后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去。


    杨靖动了动身子,往面前的牢房更加走近了一步,面色仍旧是平静的,他刚刚才想到一个可能性,于是接着说道,“莫非此事关系到你的某位买家?”


    眼见杨靖真的猜到事情边缘了,曹望金也不敢再跟他打嘴炮闲聊下去,生怕这人把自己心底藏的那点儿东西给猜出来,开始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小将军一心想弄明白事情真相,正直、为公,你这样的人是不错,如果换作其他时候,我曹老大说不定会愿意跟你畅饮一番,请你喝酒、吃肉。”


    “但要让你这样的人搅和进权势斗争的漩涡当中,我只怕你会害苦了我。”


    地牢内一时安静下来,杨靖呼吸频率不变,眼神却暗了暗,继续盯紧曹望金,分析着他的神情变化,“这话怎么说?”


    手中的稻草被扎成一束,曹望金将之丢下,抬头,半是认真半是不以为意的道,“我呢,是个小人物,上头多的是人能一脚踩死我。小将军你也是,其实你也就是看着官职地位比我高而已,但你上头,也能人能轻易踩死你。”


    “其实很多时候,世人要的不是真相,他们更在意自己能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你以为周大人的死算什么?”


    曹望金笑,那笑里有嘲讽,有不屑,有蔑视,“什么都不算,他也只是别人棋局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你与安王,不是一路人,甚至与其他人,也不在一条路上。”


    如果说之前见杨靖,他心里还有些无法定位此人的立场阵营,那现在,见过安王后,他心底大概明了了,杨靖这个人,哪方都不属于。


    那这场棋局,就注定博弈的其他几方选手不会带他一起玩儿。他太弱了,也不上道,除了捣乱,什么都不会,早就被排除在了那些大人物的信任之外,只能当颗身处棋盘上的棋子,被人操控。


    看着曹望金幽深深沉的眼睛,以及脸上似笑非笑的嘲弄,一片安静之中,杨靖感觉到了乌云将袭的感觉。


    从曹望金的话里,他再度肯定,江南这桩案件背后还有其他推手。


    “是四皇子?”曹望金与他也有联系?


    然而,面对杨靖试探性的疑问,曹望金却并未给出他的回答,只是一笑而过,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93章


    曹望金算不上对裴兴和忠心到死心塌地的地步,不然也不会把自己与他多年来交易的盐数账目做一个备份,放在桃蕊那儿当后手;


    只是,他这个人也讲些江湖道义,知道自己能做上盐帮老大的位置,多半是靠裴兴和这些年来的扶持,所以,他对裴兴和忠心也至少有个八分。


    如果对方能想着在事发后,捞自己,护好桃蕊,他就是真豁出命去也不会供出对方来;那后手,只是他这个人谨慎,预防人心多变、怕对方临了想将自己一脚蹬开的报复手段而已。


    他若仁义,自己亦报之以忠;他若不仁,那便莫怪自己不义。


    他需要等裴兴和来了,亲自见过之后,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而此时消失不见的裴兴和他又去了哪里?


    ……


    “来了?”


    “江南水好,鱼多而肥,临窗而钓也不失为一种雅趣,鱼竿儿都为裴大人准备好了,来试一把?”


    临湖而建的一处破旧茶楼内,开放式的二楼,摆着几张破旧桌椅,其中只有一个客人,东侧的小窗开着一扇,从中伸出两支钓鱼竿,其中一根被陈闲余握在手里,另一根支在窗台上,下方就是湖,湖面上不时泛起阵阵涟漪。


    陈闲余等这位钓友前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不过好在,对方最终还是来了,听见有人缓缓踏上二楼的脚步声,他十分自然的邀请道。


    态度不像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倒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熟稔的太过了。


    来人一身灰色云纹锦衣,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庞轮廓分明,既有武人的刚毅,又有文人的儒雅,但一眼扫过去,最先叫人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对方的眼神很复杂而沧桑,仿佛千帆过境深处藏着沉重的故事,但再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一切归于平静之下。


    裴兴和站在原地,看着坐在躺椅上,一手拿着鱼竿一边凝望着下方的湖面的青年,眼神不可谓不复杂,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站在原地伫立了两秒,复才抬脚走近。


    他没有拒绝,在陈闲余身旁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拿起另一根鱼竿,问,“你就是戚公子?”


    语气低沉,听不出什么意味,但声调就像压着什么,如吸饱了水分即将降下大雨的乌云,阴沉、沉重。


    陈闲余:“裴大人也可以这么称呼我,但我想,你这会儿已经知道我另一个名字了?那就随便你怎么叫吧。”


    语气虽是疑问,但意思却是肯定的。


    因为陈闲余昨日才亲自去刺史府找了杨靖,用的也是真名,对方身为刺史府的主人,不可能不知道。


    但裴兴和怎么也没想到,之前给自己送信说曹望金有变、暗中将他两人间的盐务往来账目备份藏于桃花仙子房中的那幅松鹤延年图画轴里的戚公子,就是眼前的陈闲余,张丞相家后来才认回来的大公子。


    “你是怎么知道曹望金将东西藏在画里的事的?”裴兴和问。


    “我自有我的渠道。”陈闲余答。


    裴兴和又问:“是四皇子殿下派你来的?”


    他这么问,就是想知道此事是不是四皇子让陈闲余来提醒他的,试探他到底是谁的人。


    初时,收到陈闲余派人递来的信,他的确被吓了一跳。因为这事儿连他自己都未发觉,曹望金多年来又一直对他忠心耿耿,按理说不可能藏了这一手,他是不怎么信这个不知是谁传来的消息的。


    但,不妨碍他探探此事的真假。


    于是他就秘密让桃蕊身边的人去看看那幅画的画轴里是否有东西,最后还真的从中找到,并偷偷将那份备份账本送到他面前时,他心里不仅是掀起轩然大波,还开始了怀疑,以及深深的疑惑和戒备。


    他不知这个戚公子的真实身份,更怕对方不仅仅是知道了盐的事,而是连他背后养私兵的事都一并察觉到了,那后果可就太严重了。


    昨天夜里,在收到这位自称戚公子的人送信约他在此见面,他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赴约,就为探探这位‘戚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现在,人见到了,可这位‘戚公子’身上笼罩着的迷雾是一点也没减少。


    陈闲余嘴角扬起一抹轻笑,望着窗外晴好的风光,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语调轻快的回答道,“对不明真相的局外人来道,我该是跟着我那回江南探亲的二舅母来游玩的。”


    “但对一些有心人来说,我的确是被四皇子殿下派来江南的,”他唇边含笑的轻声道,“因为周澜的事。他希望这边有我来盯着。”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望着裴兴和,语气慢慢拉长,颇为神秘又意味深长的道,“但其实,我还是为我自己而来的,也是为救你而来。”


    裴兴和不动声色的听着,心里思绪翻涌,面色表现的十分平静,“哦?我不懂你此言何意,我有什么需要你救的?”


    陈闲余转回脑袋,不再看他,和他并排继续钓鱼,只语气淡然的吐出三个字,“两面山。”


    刹时间,空气里多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就是这短短的三个字,让裴兴和清楚的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江南所做的事了,两面山……正是他秘密训练私兵的地方。


    那处地下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地方很大,足够他藏纳上万人,又不容易被人发现,但现在……一切都被面前的陈闲余知道了!


    一瞬间,裴兴和就动了杀心。


    他慢慢握紧手中的鱼竿,也就在这时,那道淡然的男声继续响起。


    “别紧张,我说了我此次来江南,是为自己,也是为救你而来,你藏起来的那些秘密其实在某些人眼里,早就被看的一清二楚了,我不知为何多年来还无人动你,但现在,你们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金蝉脱壳,化整为零,这次是个机会,这也是我救你们的办法。”


    他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裴兴和。


    两人眼神寸步不让,一深沉一复杂,裴兴和面色沉沉,阴郁一片,他不敢信陈闲余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难道这件事真的已经不止他一个人知晓?


    那到底还有谁也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再急着想动手,而是继续与陈闲余周旋,套出更多的有用信息,“知道此事的还有谁?你为何要好心救我?”


    陈闲余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看了裴兴和一眼后,知道对方还没有放下防备,又扭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借着四皇子的势,躲藏起来的人。”


    “长安千年不见日,今昔流火照天明。当年,皇后娘娘离世,太子被废,施大将军兵权被夺,多年来被软禁府中,也难为你们这些旧人还一心念着他们,多年来小心隐忍、积蓄力量……”


    一段话音刚落,就见裴兴和已震惊转头,这下他是真的惊了,神情也终是克制不住的露出震惊诧异。


    他没想到陈闲余连这个都知道,虽说的阴晦含蓄,但能提到皇后和施家,就足以表明他知道一切!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忠于的人是谁!


    “你是大将军派来的?”


    这句暗号,知道的人不多,只有确定是自己一方的人才知晓。


    虽然施怀剑已不是什么大将军,但现在没别人,他仍习惯于这样称呼施怀剑。


    陈闲余却否认,声音平静而干脆,“不是。”


    “他不知我来江南的目地,更不知晓我来找你的事。”


    此话一出,裴兴和飞快的转动着脑筋,不肖片刻就明了陈闲余此话的含义,他不知道施怀剑是不是和陈闲余暗中有联系,这个年轻人又是不是自己一边的人。


    但这话无不表明,此时陈闲余找上自己、甚至还‘好心’说想要帮自己的一系列行为,都未得施怀剑准许。


    他这是擅作主张!


    更何况,在陈闲余身份立场未明的情况下,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友善还说不准呢?!


    “铮——”的一声,耳边察觉到一道劲风来袭时,匕首尖端已经对准了陈闲余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的?目地是什么?”


    裴兴和手中的鱼竿放下,右手只要再往前进一点,手中的匕首就能扎进陈闲余的喉咙,他目光阴沉、冰冷,他不想再跟陈闲余绕弯子,当务之急,最先该弄清楚的就是此人的身份、立场。


    他远在江南,昨天半天的时间才只打听到陈闲余的一点来历,但光是知道这人是丞相张元明新认回来的儿子,且之前在乡下长大,就足以说明问题。


    这些全都不该是陈闲余这样一个刚入京还不到一年的年轻人该知道的事。


    何况自己还远在江南!这才多长时间啊,陈闲余是哪里有渠道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就算是动用了丞相的人手,也不可能,他在江南扎根甚深,有什么人来查自己,自己会没察觉吗?


    他还没迟钝到这个地步。


    陈闲余转头,看了眼抵在自己脖间的匕首,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安静的想了想,抬头对着裴兴和问道,“裴大人看我和安王长得像吗?”


    嗯?


    裴兴和一时没作声,继续用狠厉的目光盯着他。


    陈闲余又道:“我称‘戚公子’,其实是排第七的意思。”


    他道:“在我前面,还有六个和安王长相相似的人。”


    裴兴和的眼神忽然变得凝滞、带着一点点迟疑和猜测,惊疑不定,因为他从陈闲余的话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难道……


    他手中的刀没放下,陈闲余也像不在意,叹道:“你是施大将军手下暗棋,听命于他;而我们这些长相酷似安王的人,是早在当年皇后娘娘离世前便留下的后手。”


    “一是为了这些年来,在民间掩护真正的七皇子,保他平安;二是,待他回京,我们这些还活着的棋子,就可以继续动起来了,效忠七殿下,为皇后娘娘报仇。”


    话说到这里,裴兴和手中的匕首已经慢慢的放了下去,因为他看出陈闲余脸上沉重的表情不是演的,他真的是当年皇后娘娘给安排的七皇子的替身?


    他心中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面上表情却已经缓和下来,不动声色的继续观察着陈闲余的一举一动,打量着他的神情。


    陈闲余继续说着,“我们这些替身可能不止七个,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当年,我被人带着从京都往外一路逃离时,我才只有八岁。”


    这么小,能记得一些当年的事和自己的职责就不错了,好巧,裴兴和也是这么想的,并且越听越认真。


    “一直到现在,我还记着自己的职责。”


    “这不,听说七皇子被找到即将回京,就想着回京都效忠殿下。


    机缘巧合下,我在路上遇到张丞相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得知他的身份后,想着他这个身份该是能更好的帮上七殿下,就干脆冒名顶替了他回京都,于是,我就这样成了张丞相家的公子。”


    这……好像有点离奇。


    裴兴和安静的想了想,在大脑中捊了捊他的话,总觉得这故事吧,简单中又透着不简单,处处充满疑问。


    首先第一点就是,“皇后娘娘已离世多年,你还愿遵从她生前的命令行事,当真是忠心不改。”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细品,仍是怀疑居多。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道理,当年的陈闲余还是个小孩儿,担着这样的责任在民间躲躲藏藏的活了这么多年,就算初时有忠心不假,但到底平安过了这么多年,命是他自己的,生活也是他自己的,他就不想过他自己的安生日子去?


    也无人强迫他非要回来继续效忠七殿下,可他还是回来了,这份忠心……实在可贵的很难不让人去怀疑。


    第94章


    “那可不,裴大人还不是一样。一晃眼,都过去十二年了吧,您现在还不是在江南忠心耿耿的为施大将军做事。”


    陈闲余好像真的全然不怕裴兴和用刀给他身上扎个洞,也忘了先前自己的生命安全遭到威胁的事。


    这人的态度太过悠然自得,不是胆大就是没脑,要么就是有他不知道的原因在,但总之,叫裴兴和猜不透。


    他并没有被夸的高兴,反而内心因为陈闲余这并不算正面回答的话,又增一分不悦,“你是如何骗过张丞相的?他怎么会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


    “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私生子而已,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要瞒过他还不容易?”陈闲余道。


    裴兴和想起年轻时,寥寥几次与张元明见过的经历,默了默,“他不是那般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听出他话里的不信,陈闲余无所谓的应了一声,“哦,那是我骗术了得。”


    “连堂堂丞相都被我蒙了去。”


    裴兴和:“……”这人多少有点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侧目了一下,也看出来这年轻人就不是个正经的性子。


    几句话间就暴露了他的真实性情。


    当然了,也可能是装的。


    裴兴和没那么轻易相信这就是陈闲余的真面目,拿起放在一边的鱼竿,继续心不在焉的钓着鱼。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与大将军的事的?”


    他是不是皇后娘娘安排的替身的事尚且存疑,但这些年间自己和施怀剑的联系都很隐秘,能不联系就不联系,连在江南长大的四皇子都没发现,陈闲余却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最有可能就是施怀剑告诉他的。


    这也代表,施怀剑极度信任他。


    但陈闲余又说了,不是施怀剑叫他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要么,真的是他自作主张;要么,先前陈闲余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全是骗自己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施怀剑没有传信跟他说明陈闲余的事了。


    陈闲余笑嘻嘻的扭头看他一眼,顶着年轻人过分的开朗阳光,以及无知的近乎愚蠢的光芒,嘴里吐出十分不客气的话。


    “你是听命于大将军,我又不是,我受命的可是皇后娘娘,咱们主子不一样。我肯冒险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于你,你就该知足了,还问?”


    他笑,“裴大人,你难道不该最先反思一下你自己平日里的行事是否有哪里不妥?这才叫我远在京都都能发现你在江南做的好事,还要不远万里的赶来替你善后。”


    裴兴和一时间真的怔住了,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老脸涌现起尴尬。


    陈闲余开始细细和他举证,还说的有理有据,有头有尾的,“比如曹老大之事,再比如周澜之事。”


    “两个人,你一个都没防住。”


    陈闲余比了个二的手势,语速更加快了,理不直气也壮,“尤其是在周澜之事上,若非我传信来得及时,你是不是为了以绝后患就当真把他给宰了?”


    是的,在陈闲余和裴兴和见面之前,他总共给他传了三次信。


    一次让他先秘密去将画轴中藏着的东西先拿到手;


    第二次,就是周澜发现裴兴和在两面山养私兵的事被他知道后,欲派人杀了周澜,最后关头陈闲余的信到了,让他先别急着杀周澜,而是将他秘密控制起来。


    第三次,就是派人通知裴兴和在此地见面。


    说到这儿,陈闲余忽然神情一顿,因为他看裴兴和的表情有些沉默,心中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有些警惕又小心翼翼的问,“周澜周大人可还好?没死吧?”


    裴兴和眼神复杂的看了面前的‘七公子’一眼,安静了半响才回道,“没死,被我秘密关起来了。”


    “哦,看你这幅神情,还以为你不听劝,真把人给杀了呢。”那多少有些坏他后续的打算。


    “此人活着,还有用,远比死了有价值。”陈闲余放心下来躺回去,心情颇好解释一句。


    他躺的舒服,裴兴和看了他身下的摇椅两眼,这东西实在不像是这茶楼里客人该享有,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这好像是他让在茶楼里常年看店的老头自带的。


    他无语,收回视线。


    实在不想说,自己此刻这幅模样是因被一个年龄不到自己一半儿的后生说教,导致的一时心里抑郁、自闭。


    但他不知,这是陈闲余为了岔开话题,刻意说的玩笑话,陈闲余的不着调,即兴就来,想防都防不住。


    裴兴和收拾了一下心情,到底没全信陈闲余的话,只是语气放缓,客气了很多。


    他说:“你最好跟我说实话,或者拿出能证明你所言为真的东西,我耐心有限,不想再跟你废话。”


    “不然就出刀吗?”陈闲余轻笑一声调侃,看起来是真一点儿不带怕的。


    这话也成功让裴兴和心底燃起一簇愤怒的小火苗儿,只觉得陈闲余这人嘴是真的贱啊,胆子也是真的大,自己都说的这么严肃认真了,还不当回事儿,就不怕自己真的杀了他?


    只是不待这火焰越烧越旺,便听耳边传来青年浅淡而平静的声音。


    “我在京都见过施大将军两面,他腰间还佩戴着那块红玉。”


    “什……?”刚发出一个音儿,裴兴和脑海中就乍然想起来什么,不说了,只扭头注视着他。


    陈闲余也全然不在意身边人的目光,望着外间平静碧绿的湖水,忽而就笑了,是无声的轻笑。


    像是想起什么笑话,他回忆道,“不就是年轻时,一次他和皇后娘娘比赛,谁先带兵拿下山头的贼寇,谁就能获得施老将军从前的宝弓吗?”


    “最后他身为大哥,却没赢过自家妹子,自觉丢人,躲在帐中羞的不愿见人,还是皇后娘娘看不过去,好心将那块红玉送给他当礼物以作安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施大将军还戴着这块玉。”


    “裴大人,你说施大将军是在怀念已逝的皇后娘娘呢,还是对当年自己输了的事还耿耿于怀啊,需要安慰?”


    陈闲余脸上的笑容越加灿烂,是不加掩饰的开怀,完全没有调侃自家舅舅的不好意思,拆台拆的那叫一个欢快。


    然而,作为现场被问到的另一听众,裴兴和只觉大脑一震,然后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慢慢滞住。盯着陈闲余看的失神,那张脸在他眼中逐渐变得虚幻起来,又或是他心神飘忽下,才觉得有那么一瞬的不真实。


    这一刻,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像有一个念头被他死死的压在那片空白之下,叫他本人都没意识到。


    “这事谁告诉你的?”


    一片怔愣间,他找回心神,不觉已沉声问出口。


    陈闲余继续钓鱼,没理会身边人的沉默,表情恢复平淡,淡淡的道,“谁告诉我的不要紧,重要的是,裴大人是否可以相信我了?”


    这要他怎么说?


    信与不信,其实很好选了。


    他知道陈闲余先前的那些话中,肯定有骗他的成分在,但此人似乎知道的不少,对自己态度的友善可以看出来。


    而且,知道皇后娘娘年轻时曾入军营带过兵的人不多,为了自家女儿的名声,施老将军当年硬是给自己女儿在军中时对外编了个假身份。


    再者,就算知道这些,还知道当年的施家兄妹那次比赛的事,也根本少有人知道那块玉的来历,除了当年与施家兄妹走得近的军中亲信外。


    因为……最先要克服的就是施怀剑的羞耻心。


    他家大将军多要面子一人啊,年轻时那更是装的不行,指望他亲口说出这玉是他家妹子不忍心,私下好心安慰他时送的,杀了他都不可能让他亲口说出来。


    而裴兴和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还是当年他无意间一次看到施怀剑手里拿着那玉,好奇问了一句,年轻时的皇后娘娘路过告诉他的。


    然而现在……当年那些交好的同僚们,死的死、散的散,还知道此事的又有几人?


    此事更不该是陈闲余一个小辈知道的。


    一直以来悬着的心,忽然就在此刻安静了下去,那些怀疑、猜测、忐忑、恐慌都归于沉寂。


    想起先前陈闲余的话,受他刚提及的那桩往事的影响,他思绪也不觉飘回从前,感慨了一句从前施老将军在时曾说过的话。


    “唉,小姐是比大将军要聪明的多,老将军当年果然说的不假。”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当年她离世前,还留下了诸多后手,你能在京都就知道我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施大将军告诉你的,恐怕小姐留下的势力远比大将军要强。”


    真是什么样的主将带什么样的兵,想当初,施怀剑就没有曾经的皇后娘娘聪明,现在类比自己,自个儿好像也没面前这个年轻人聪明。


    这叫裴兴和内心不免感慨,沮丧的成了只淋雨的鸵鸟,他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原因,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怪施怀剑去吧。


    这全是他该背的锅!嗯,就是这样没错!


    裴兴和自己给自己安慰好了。


    陈闲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谎言已出口,就要继续编下去,于是说道:“施大将军确实不知我们的存在,你也莫要告诉他,我的身份。”


    “还有我们之间的事,还请你先瞒过他那边,还不到……”


    不等他说完,裴兴和就率先摆手表示,“我知道,你不让他知晓,那就代表还不到让他知道一切的时候,我保证不向他透露消息。”


    …嗯?这么信任我的吗?


    看懂了陈闲余此刻的眼神,裴兴和望着他,悠悠补充了一句,“比起大将军的谋划,我觉得还是小姐更计高一筹。虽然我不知道她还有哪些后手,但你能知道这些,足以证明你的本事,你在你们这些人中当是地位不低。”


    “你说你是过来救我的,那我就姑且信你一回。”


    而且,这时候再传信给施怀剑,太冒险,时间也来不及了,但还有一个疑点,让裴兴和想不明白,他问道,“安王如今就在我府中,他为何还要派你来……等等,难道他不知你所为?!”


    是了,到现在为止,这其实才是最说不过去的地方。


    安王知他身份,也知他在江南做的事情。


    如果安王和面前的陈闲余真是一伙儿的,没道理有些话他不直接来找自己说,那不是更快一点吗?


    为什么还要陈闲余来转达?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唯一能解释的答案就是,安王不知陈闲余找自己的事,陈闲余此刻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安王安排的!


    陈闲余一点也不慌的解答,“我与安王殿下一明一暗,事实上,他到目前为止,也并不知我替身的身份。”


    “我们当中有一些人,只在暗处辅佐他,不让他知晓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哦,这样,听他搬出皇后,裴兴和虽心中仍有疑虑,但也没再问下去。


    两人之间安静了没一会儿后,便听裴兴和道,“但本次案件担任主审的乃是安王殿下,有他在,形势自然倒向我方,我们大可先杀曹望金灭口。若不成,就算我在江南的布局暴露,只要安王为我拖延到足够的时间,我也能让手下众兄弟分散逃跑。”


    是有道理,但原著中,男主带兵去剿灭你们的速度太快,无奈之下,你只能选择用自己的命,来为安王陈不留扳倒四皇子这个敌人,以及扫除张丞相和张临青这些想要挖出真相的人。


    而现在……还有人开挂啊!


    开挂的还不少!


    对上他那双认真又带了点点疑惑的眸子,陈闲余要如何说呢,想起原著中裴兴和的结局,他心头便涌起一股沉重,以及,如今还有一个远在京都踩在他们头顶上的人在对江南的裴兴和一众旧部虎视眈眈。


    这话说完,陈闲余沉默了好一会儿,裴兴和也没有催,他不知道陈闲余脸上一点点加重的凝重和沉思是为什么,但他知道,他在认真考虑。


    “安王……你这个想法没错,但裴大人,这并非上上计。”


    思忖了半响,陈闲余才开口道,诸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想说什么又总觉得这么说不好,不合适,说的太明白又怕裴兴和自己看出什么来,陈闲余想了想,半遮半掩的给他打了个比方。


    “就像两个势同水火、永不能和解的仇敌,如果在对方已经发现并且有能力除掉你的时候,你觉得是转身逃跑,让他暂时找不到你好;还是诈死,让他以为自己的这个敌人已经被他消灭了,从而让他放松警惕以待来日我们出其不意的反击更好?”


    两人四目相对,陈闲余表情严肃且认真,裴兴和闻言先是一怔,有些微错愕,而后归于平静,脑子开始快速思考起他的话来。


    裴兴和想了一下,就知道这两相比较之下怎么选才最有利,没再问那个敌人又是谁,他直觉陈闲余不会告诉自己,直接说道。


    “先说说你的计划,如果办法好,我可以按你说的做;如果不行,那我自然不会让我的兄弟们去冒险。”


    看着裴兴和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儿,陈闲余面上平静,但心下又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感,他还以为,他要再想办法进一步取信裴兴和呢。


    裴兴和足够谨慎,但又说相信就相信他了,好像……做决定有点快。


    明明表现的城府极深,又兼具武将的果断、浑似别人说什么都信的傻憨憨模样儿,但其实一点儿也不傻,反应又快又准。


    陈闲余心叹:果然啊,这位叔叔还真就跟她母后当年说的分毫不差。


    是他舅舅的另一个脑子。


    在一堆武力远比智商要高的武将里,他硬是做到了智商武力双高,还远超其他人一大截。


    第95章


    陈闲余不再浪费时间,将自己的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他打算让自己先秘密派兵围剿江南水域周边的水匪,用他们的尸体和乱葬岗上被人遗弃的尸体来充当两面山地下的私兵尸体,再提前将周澜转移到两面山地下关押起来,让其看到一些他们故意想让他看到的东西,比如他们在那地下制造火药等,充当事后人证。


    等到杨靖和安王等人带兵前去剿灭他们时,又刻意制造火药发生意外爆炸,致使山崩。这样一来,大半意图谋反的私兵就被埋在了山体之下,就算有漏网之鱼,又能逃出去多少?


    但决计不会有人想到,两面山下的上万私兵,其实大半都早已变成了零散分布于江面上的水匪,剩下的人也在制造完意外后,撤了出去。


    就算有人较真儿、死心眼,非要挖开山体去看看地下死的私兵人数到底有多少,但挖穿一座山这样大的工程量,还要将地下掩埋的尸体尽数找全,何其困难?


    顶多找到些尸体就不会再继续挖了。毕竟朝廷要的是结果,谋反的人被成功剿灭就是最好的结果;谁还愿意做些费力又没什么意义的功夫?


    “李代桃僵、金蝉脱壳……是个好主意。”


    听完他的整个计划后,裴兴和思索着低声说道,拿着鱼竿,面上仍带着思索之色,“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借机咬上四皇子一口呢?”


    在方才陈闲余的整个计划里,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主使人一直是裴兴和,他并没有计划要将四皇子拖下水中。


    他转头去看陈闲余,说道,“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能借谋反的由头,将他拉下马来,安王殿下在朝中就只剩下三皇子这一个劲敌。”


    外面阳光晴好,湖风的凉风吹来,拂动坐在摇椅上年轻人的长发,他闲适的坐着,不讲什么礼仪和姿态,仿佛在自己家中,衣摆上红色的云纹飘渺又鲜艳夺目的很,像烧起来的火。


    陈闲余惯常示人的吊儿郎当不见、风轻云淡也不见,凝视着面前的那片湖面,眼中的阴霾冷漠如霜雪、似利剑,又尽藏深渊中,平生高深莫测和神秘之感。


    “三足鼎立,远比双剑互搏要好。再者,我们要对付的人又何止一个三皇子、温家,一切……都还早呢。”


    “或许你要拖四皇子下水很容易,但也需要时间布置才能将谋反的事与他挂上钩,一旦拖的时间久了,恐怕你再抽身要逃,不会那么容易。”男主杨靖也不是吃素的,单靠安王从中作梗,怕是拦不住。


    倒不如不要冒险。


    裴兴和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才从他的话中品出一点关心的意味在,有些怔愣,陈闲余一手持着鱼竿,一手撑着下巴,像是一时兴起忽而感兴趣的问,“再说了,四皇子往日待裴叔叔也不错吧,您当真就这么狠心,说反手捅他一刀就能毫不留情?”


    他嘴角抿出一抹轻笑。


    试探?


    不,好像不是。裴兴和侧目看陈闲余一眼,在心底嘀咕,又打消了怀疑,然而不管陈闲余是因为什么而有这一问。


    他的回答都是:“一臣不事二主。”


    “不是四皇子待我好与坏的问题,而是,他来的晚了。”


    裴兴和嗓音低沉而郑重,认真的说道:“我先遇到施老将军,再是大将军,半生生死与共,同袍之情非外物所能比。更何况,我本就是假意投靠他。”


    更甚者,哪怕他与四皇子也能共患难,经历生死过。


    但到底,先来后到,这世间因果总逃不过先后两个字,他是个守序的人,说不清守的什么序,只是心里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改投他人门庭的想法。


    一直是自己说,见自己说完身边人还未有言语,转头看去,陈闲余依旧在面容平和的钓鱼,看不出心里的想法,裴兴和思索了一下两人几近相同的奸细身份,含了几分提点意味,语气平静的道,“无论好坏,行事算计,莫要为情所误。”


    “这世间,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安静了两秒,陈闲余这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觉得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难道自己是什么感情用事、又或是心软之人吗?


    Emm……


    算了,好像没必要解释。


    “咱们还是说回正事吧,裴大人对此计怎么看?”


    裴兴和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索性不再揣测对方此刻的心理,将思绪拉回正题,说道:“杀些水匪简单,可我们在两面山下没有火药,怎么炸山?”


    陈闲余神情淡定从容,“我有,随时可以派人送到两面山去。”


    裴兴和着实意外了一下,“你有多少?若要致使山崩,火药的量只能多不能少。”


    陈闲余想了想自己让人悄悄运往江南的火药量,信口说道:“放心,就是两面山地下没有洞,也能给炸出一个洞窟来。”


    “我让人大概运了两船的量过来。”


    陈闲余莞尔一笑,狡黠又机灵。


    裴兴和默了一瞬,再度肯定了皇后娘娘哪怕死了也比自己跟的大将军要强的道理,他再度陷入了人比人得死的窘态当中去,心碎了一下。


    握着鱼竿,他的腰慢慢弯下去一点,看着只是调整个姿势,但身体的僵硬和不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兴和接着又道:“……也不能炸的太快,万一要是安王殿下和周澜没逃出来呢?”


    “安王殿下自不会涉险,有杨靖将军在,哪有他冲锋陷阵的道理。”


    嗯?


    这话听着好像有哪里怪怪的,裴兴和道,“你怎么能断定王爷不会下到两面山地下去?万一他若是进去了呢?”


    发生了危险,谁能担待的起,不说他自己万死难辞其咎,就是大将军都能砍了他。


    陈闲余转头盯着他,忽而无声的绽放出一抹笑,笑眯眯的提醒他道,“裴大人可别将你我会面的事告诉王爷,还有计划,也不能说,至于如何让安王殿下那日去不了两面山,山人自有妙计,这个无需您操心。”


    好吧,看陈闲余半点不着急,万事皆在把握当中的样子,裴兴和疑惑了一下,还是没有再问。


    只是听他说完,他才想到,“那周澜呢?若那日情势紧急,杨靖等人不一定能找到他,并将他救出。”


    “若他死了,那就死了。”


    “杨靖等人总能在进入两面下地下时发现一些线索,有没有周澜,都不影响我们想要的结果。”


    这个见证两面山下有猫腻,并证明裴兴和就是谋反头子的证人,也可以没有。


    反正,于结果而言,并无影响,杨靖自己也会看,周澜只是陈闲余为这个结果补上的添头罢了。


    四目相对,陈闲余的表情依旧平淡,眼中完全没有对一条人命若要离去的不忍,淡漠的如同霜雪,这时裴兴和才感觉到,自己先前对这年轻人的说教,好像有点儿多余。


    对方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果断、决绝,该挥下利刃的时候毫不留情,是啊,他们在做的事讲不了对错,更不能过心去想,都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冲锋罢了。


    “我明白了。”


    裴兴和道,收拾好面上多余的情绪,静默沉稳,他这样说,也是代表他接受了陈闲余的这项计划。


    两人又敲定了剿杀水匪和运送火药的时间和地点,从裴兴和来此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一切都商谈妥当后,他起身正欲离开,就听身后人叫住。


    “裴大人。”


    “何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正视着他的年轻人,就听后者语气平淡却带着认真道,“若你回去后,听到安王殿下还有其他计划,切记,可以听,但不要信,因为不靠谱。”


    “一个不小心,他不光要将你和你手下的一众兄弟赔进去,还有可能将自己、施大将军一起搭进去。”  ?!


    额,裴兴和承认,自己听到这话是有愕然和惊讶在的,但更多的还是疑问,不知道是该先问安王为什么不靠谱?


    还是该先问,你为什么对安王这样不看好?他不是你主子吗?


    你这态度,哪有一点儿为人臣子的样儿???


    “陈闲余……”


    “那是安王殿下,皇后娘娘的嫡幼子。”


    他委婉的暗示他,表情像是在说:‘你言语上是不是该客气点儿?’


    裴兴和从前在军营里待的久,读过些书,说话不似身边那些人荤素不忌、大大咧咧,他不谄媚也不刻意讨好,但是讲实在的,你背后这样说自己主子……是不是不太礼貌?


    还有哪里不太对的亚子。


    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就觉得怪。


    “我知道。”


    陈闲余清楚的知道他什么意思,脸上的平淡和散漫一点点化为乌有,随即染上的是凝重、认真之色,再度轻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他是谁。”


    “他不会故意想害你们,但,他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这是很可怕的事,信息的差异,导致决定的差别。


    一个弄不好,他是真的会害死所有人。


    为防对方不信邪,又或者一念之差,做出什么在自己意料之外的事,陈闲余正视着那双眼睛,继续认真说道:“我们这些潜藏在暗处的人,不宜被安王殿下知晓,知道我们身份的人越少越好,若非情非得已,我是不会现身在你面前的。”


    “而且,你真的觉得如今的安王殿下,可靠吗?”


    嗯……


    这个问题,裴兴和没有回答他。


    他和安王殿下接触也才短短几日,聊的更是很少,可不可靠……他说不好,但他知道,安王陈不留是他们所有人为之努力以命相护、血骨铺路也要送其登临至高的火种存在。


    当年发生的种种……真的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没人能咽下这口怨气。


    回去的路上,一个人安静的坐于轿中时,他仍在想着陈闲余最后的话,这处独立于湖边的烟雨茶楼是他秘密买下、供自己人联络的一个据点,周围偏僻的很,无人往来。


    所以裴兴和秘密出去一趟又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回到府中,就听人禀告,安王要见他。


    听说了曹望金被抓之事,他大概能猜到安王这时候见他大概是要商议对策,但他没想到,对方提出的办法与他在和陈闲余谈话时粗略所想不谋而合。


    将四皇子拖下水,手下的兄弟尽快撤离、分散出去,这样损失也能降到最低,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安王要将丞相张元明和张临青也给一并除去?


    “王爷……”


    书房里,赵言正侃侃而谈说的兴起,计划很详细也自认很周全,但他说了大半时,对面人突然迟疑的唤了他一声。


    赵言以为对方是有问题要问,忙停下,问,“怎么了?可是有何不解之处?”


    这……他要怎么说呢?


    他确实不解要将张元明和张临青也给除掉的原因,他虽然是想让自家王爷登临大宝,手上也染血不少,可……这两位暂时也没碍着他们事儿,又是真真切切的为国为民做事,朝中重臣。


    一旦倒了,谁知道将给朝局造成什么样的动荡,万一后来接任的人不怎么样,其后果……


    啧,思及此,裴兴和还真有几分不想杀他们。


    “王爷何故要将张丞相和张尚书拉下水?”


    赵言左右踱步走累了,坐下,直接解释道,“张临青这人你应该听说过,周澜是他吏部属官,如今死了,就算说谋反之事是四皇子一人所为,我恐他不信,还要继续查下去。”


    “但他一人能力有限,在他之上,两位丞相之中,他当是更倾向于选择不在朝中站任何阵营的丞相张元明相助,若这二人通力合作,未必查不到本王和舅舅头上,届时,可就晚了。”


    “不如先下手为强,提前扫除障碍。”


    赵言说的果断,他也真的没骗裴兴和,原著中不就是如此,哪怕张元明死了,单就张临青一个,还能下一趟江南把他的罪证给收集齐了,联合男女主用这桩旧案把他从皇位上掀下来。


    简直bug!


    他就不该进吏部,当是刑部最强才对!


    但裴兴和在听完他的话后,没有第一时间附和和表态,只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垂眸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等了一会儿,赵言实在等不下去了,开口唤道,“裴大人?”


    他问,“你可是不信本王所说?”


    裴兴和抬头,面容平静,看不出走神的痕迹,淡然回道,“并非不信王爷。”


    “只是觉得王爷与大将军相像之处颇多,果决机智,若大将军在此,听到王爷的一番绸缪,当是很欣慰。”


    哦,原来是这样啊。


    后知后觉被夸了的赵言忘却先前的疑惑,有些羞赧,干咳了两声,谦虚了两句。


    然而,下一句便是听裴兴和状似无意的提起道,“在下记得,在众多玉种中,大将军最喜红玉,就像他常年腰间佩戴的那块,王爷可曾见过?”


    话题被岔开,赵言未觉,想了一下,还真想起来了,“当然是见过。”


    为表孝心,他面带笑意的补了一句,“从前未听舅舅说过这事儿,不过既然是舅舅喜欢的,那待本王回京之前,便选一块上好的红玉当礼物带回去送他,希望舅舅能高兴吧。”


    一下子,裴兴和的脸皮僵住,脑袋也像被什么巨物撞了一下,嗡嗡作响,空白一片。


    真要形容,当是他的内心已被一个符号刷屏,“!!!!”


    在赵言转头看向自己时,他又将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全都藏好,目露欣慰和感动道。


    “只要是王爷送的,大将军该是都喜欢的,自然会高兴。”


    他这样说道,赵言腼腆的笑了一下,完全没注意到坐在身边之人眼底掩藏起的暗流汹涌,以及袖中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第96章


    草(一种植物)


    施怀剑你个睁眼瞎、糊涂蛋!老子真是服了!连自己侄子都能认错!


    当初老子怎么就跟了你做参将,而不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做事?


    都怪他年轻的时候阅历不足、看人的眼光也没准到哪里去,唉……说起来又是一把辛酸泪。


    端着茶,斜了眼坐在身边侃侃而谈的‘安王’,裴兴和面上装着认真聆听对方讲话的样子,实则内心正上演精彩骂战。


    尤其是想起对方掏出施怀剑让他带给自己的亲笔信,裴兴和九成肯定,施怀剑没认出面前这个安王是假的来。


    不然这么重要的事,对方不会在信中一点儿提示都没有。


    还有一成的可能,是他出于自身谨慎,需要在江南的事了结后,悄悄去信试探一下自家大将军,才好确定施怀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安王是个假侄子,然后才好光明正大的骂他。


    裴兴和: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健,完全不给施怀剑反骂自己的机会!


    “裴大人觉得本王的安排怎么样?”赵言说完自己全部的计划,自觉没有任何问题,信誓旦旦的问。


    裴兴和不由分说点头,“王爷安排妥当,甚好。”


    “那你觉得计划可有何需改进之处?”


    裴兴和:“没有,王爷此计甚妙。”


    赵言看着他,总觉得两人间的对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又想不明白,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事情谈妥,他心觉这把稳了,吐出一口气,放松道,“那就这么办,一切按计划行事,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嗯,恭送王爷。”


    裴兴和其实只听了个囫囵,压根没记住对方说了什么东西,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反正他又不打算按安王说的计划来。


    而赵言呢?


    却是心满意足的高高兴兴离去。


    ‘戚公子’、‘七公子’、替身……


    想到这些,裴兴和不敢肯定陈闲余说的都是真是假,但却有一种他才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的强烈感觉;面前这个安王,肯定是假的陈不留。


    然而,哪怕不考虑两者间谁真谁假的问题,就二人的计划上来说,裴兴和还是决定选陈闲余的。


    无他,听着比安王的计划更有利。


    应付完安王,裴兴和马上安排起两面山的兄弟们去连夜巢杀水匪,搜寻尸体,他们的动作很快,但直到一切办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以身体不适为由拖过这一天,他才单独去了关押曹望金的地牢。


    “杨将军也在?”


    裴兴和刚步入地牢,就看到某个坐在地牢木椅上的人影,脚步未停,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曹望金耳朵不聋,自然听见了裴兴和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视而不见,坐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静。


    杨靖回头,见是裴兴和,端端正正的和对方见了个礼。


    “裴大人。”


    见裴兴和面上仍透着一丝苍白和疲乏,想来是病还没好全,杨靖让人去搬了张椅子来,“裴大人请坐。”


    “多谢。”


    “杨将军可审出什么来了?”像是打破安静,普通的交流案情,裴兴和问。


    曹望金就坐在那里,眼睛在牢房外的两人身上扫视着,不言也不语,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就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瞥了这样的他一眼,杨靖面上不由有几分沉默,道了一句,“还是什么都不说,非得等您和安王都到了才肯交代。”


    裴兴和状似无意的看向面前的曹望金,两人视线短暂的对视上,又先后分开,看不出一点儿不对劲来。


    只是从这一句话中,裴兴和根据两人的反应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结果,曹望金当真是还没有供出他。


    这很好。


    至少在裴兴和心中已经给这人打上不可信的标签后,这人又冷不丁的冒出一点可信儿的光辉来,叫他……一时都不知该说曹望金什么好了。


    杨靖见裴兴和已经来了,就差一个安王,没有多想当即就道,“既然您已经过来了,那我这就派人去请安王殿下。”


    “且慢。”裴兴和制止了他,并徐徐对他道,“在下来时,见王爷院中已经传膳,案子再急,倒也不缺了王爷用膳的功夫。”


    “听人说杨将军一下午都守在这儿,该是还没用晚膳,不若你先去用膳,本官在此稍待二位,然后我们就可以连夜审理曹望金了。”


    “今夜还不知要忙到几时,杨将军不吃饭哪儿行?”


    裴兴和语气温和又含着关心,这位刺史大人在江南素有贤名,政绩颇丰,面对这样一个好官,又对自己态度亲切,杨靖看他天然带上了两分好感,现下,也很难拒绝他的好意。


    只是他到底警惕心仍在,头脑理智且清醒,怕裴兴和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遂摇头拒绝,“这,在下无碍,可以陪着裴大人一起等王爷过来。”


    裴兴和接着劝,“左右王爷没来,这曹望金也不肯交代,杨将军何必空等在这里。地牢看守的人这么多,也不差将军一个,曹望金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的。”


    杨靖态度却很坚决,又固执,“不了,一会儿王爷就该来了,末将可以等。”


    得——


    这位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啊!


    “那便随杨将军意吧。”


    裴兴和面上无奈,这种无奈,多少像是长辈看一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小年轻的疼惜,是演又不完全是演的,裴兴和心里是真有点无奈了。


    但也不好再劝杨靖离开,不然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垂眸间,视线又和曹望金对上,后者立马就明了他的无奈不是装的,也看出了他的意图。


    只是裴兴和不行,他就更没什么办法让杨靖离开了,他又何尝不想跟裴兴和单独谈话。


    曹望金心里苦。


    气氛一时间尬住,而杨靖恍然未觉,只是以为室内重归于安静而已。


    见杨靖不走,裴兴和在心底思索该如何跟曹望金传递消息,不等安王到来,便开始了行动。


    实在是早说晚说都得说,实在没什么好等的。


    “曹望金,希望待会儿安王殿下来了,你能实话实说,将所知的都据实交代出来,本官可保你无恙,听明白了吗?”


    裴兴和眼神直视着曹望金,四目相对,裴兴和面容严肃而郑重,说完,低头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不多不少正正好轻轻拍了三下,抬头时,有意又似无意的视线正好撞上仍看着他的曹望金。


    “???”


    后者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和动作,表情沉默平和,看不出什么变化,心里却先是茫然、疑惑,而后,又带着某种猜测和不敢确定,他不敢相信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不会吧?哪有人自己找死的?


    然而,再对上他的意味深长且肯定的视线时,猛的从他的动作中明白什么。


    “明白了,刺史大人。”虽不解,但应该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曹望金内心豁然开朗,拱了拱手,一幅十分上道儿的模样。


    两人的这番眉眼官司发生的极快,哪怕杨靖就站在裴兴和身边稍落后一步的位置,但只是盯着曹望金一个错眼儿的功夫,就让裴兴和将意思传达给了他,毕竟他只有一双眼睛,哪能盯了曹望金,又同时盯着裴兴和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而裴兴和的动作更是没让他多想。


    只曹望金到底是为裴兴和做事多年,本身又足够聪明,有些默契,这才能及时领悟裴兴和的意思。


    于是,等安王到来后,杨靖就发现,曹万金这人竟然无耻的改口了!


    还明白?明白个鬼!说起供词来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他瞎编的,气得杨靖忍无可忍狠狠的抽了他三鞭子,说好的三人都来了才肯老实交代呢?


    一开始就是骗他的!


    于是这场预先设想的连夜审问,是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被气到的只有杨靖,安王和裴兴和却是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但时间不等人,这口气也不能完全松下来,因为他们无法保证曹望金此人会不会在后面哪天又变卦了。


    裴兴和按照和陈闲余计划的那样,紧锣密鼓的安排着,而陈闲余呢,他最近除了派人继续盯温济外,还忙着调查一件事。


    “大哥,你确定这个瞎了眼的乞丐真的知道袁湛母亲的下落吗?”


    实在怪不得张乐宜这么问,实在是因为……对方可是一个瞎子啊,他真的能知道袁湛母亲长什么样子吗?


    张乐宜对此表示很怀疑。


    她站在陈闲余身边,看着他慢慢走近那墙边的瞎眼老乞丐,陈闲余没有多说,只轻声道:“是真是假,问问不就清楚了?”


    反正他手底下的人是这么回禀的。


    探查多日,这个瞎眼乞丐是最有可能知道袁湛母亲当年失踪之前最后踪迹的人,但据手下报上来的信息来看,结果不怎么好。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陈闲余从怀中拿出一枚与花船上小云姑娘那枚玉莲双珠一模一样的玉件儿来,放到面前这个瞎眼乞丐的手中,好让他辨认。


    “认识这个东西吗?我要找十一年前一个衣上带有这种莲花纹样的女子,听人说,你见过。”


    “遂特来问问。”


    乞丐双手摸了一遍这九瓣莲花的玉,心中确定了什么,不再紧张,也许是前几天陈闲余派来的人已经问过一遍,所以今日面对陈闲余又来问这个问题时,他自然不介意对同一波人再说上第二遍,尤其是感受到陈闲余放在他膝上那沉甸甸的钱袋重量时。


    乞丐一只手将玉还回去,一只手拿起膝上的钱袋揣入怀中,用着沙哑低沉的嗓音回了句,“老朽是见过。”


    “十一年前,那时候老朽的眼睛还没瞎,曾在江边的桥上乞讨时,见到过一个衣上绣有这种纹样的蓝衣妇人从我面前走过。”


    他能清楚记得这件事,不止是因为那莲花样子精巧,还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印象十分深刻。


    “那时是傍晚,她一个人到水边,登上了一艘小船。”


    “后来呢?她就坐船不见了?”张乐宜蹲下,双手托着下巴,好奇的问。


    老乞丐摇头,“不,她死了。”


    ……


    张乐宜怔住,表情也有短暂的空白,因为这个转折一时是她没想到的。


    老乞丐道:“她上船没多久,天色渐渐全黑下来前,我看到她被人扔下了船,抛入水中,衣上还染了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但哪怕当时不死,就是昏迷着被人丢入江水之中,她也活不了。”


    “当时,我躲在墙角,远远的见到这一幕,被吓坏了,一直忘不了,后来再不敢到那附近去乞讨。”更不敢跟任何人讲这件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杀人行凶的人也没来找自己麻烦,他想,对方该是不知道他看到了这些。现在,陈闲余给的钱够多,足够他用这桩秘密来交换一些够他生存下去的银钱了。


    他的语调很慢,以一种讲故事的口吻徐徐将十一年前自己见到的事叙述了出来。


    “你可看清那船上的人是谁?船身上又有何标识?”陈闲余想了想,问。


    老乞丐摇头,“不知道,只知道船在那女子面前停下,她就上去了,该是去见什么人吧?”可惜再没回来。


    说完,老乞丐闭着眼睛微微转头,用看的动作扫了面前围着他的一圈儿人,轻声问道,“公子,老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敢问可否放老朽离开?”


    “多谢。”


    陈闲余没有再阻拦他的去路,而是挥了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侍卫放行。


    第97章


    “死了……?”


    虽说之前不是没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比较失踪多年,但真的听到这种结果时,张乐宜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张乐宜有些怔愣的喃喃自语,感受到肩上陈闲余手的重量,侧头仰望着陈闲余,语气中不乏疑惑,“大哥,你说害死她的会是什么人啊?”


    陈闲余轻轻的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此事要问袁湛,或许是跟他们家结仇的人干的,又或许不是。”


    等了十一年、找了十一年,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好像对袁湛有点残忍,张乐宜在心底感叹,但已经查到点儿对方母亲的下落了难道要不告诉袁湛吗?


    好像也不行。对方有权知道真相。


    可当年他们明明只是途经江南,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是怎么与人结下死仇的呢?还非要害了她的性命不可?


    “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过去十一年也无人知晓凶手是谁,更甚者,现在才知道她死了……”


    该怎么说呢?


    她的死,就像一颗石子坠进广阔而平静的湖面,除了最初掀起的一圈涟漪外,后面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死的静悄悄的,被无声掩盖过去。


    一种淡淡的寒意从脚底板渐渐爬上脊背,剩下的话,艰涩的消弭于无声,张乐宜颇为失神的望着数米外江南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和平热闹场景,就像和他们身处两个次元一样,原来,黑暗来得这样悄无声息,又那么近。


    一恍然间的不真实感过后,抬头看,天空依然蔚蓝,不远处的人声断断续续传入自己耳中,无端的,她就想起了从前身旁这个男人跟自己说过的话。


    或许有些干巴巴的,又有些不太适宜,但张乐宜就是联想到了自身:“大哥,我好像……是比她幸运的。”


    隐隐的,她忽然读懂在这个时代,民如草芥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心头淡淡的物伤其类之感过去,剩下的,就只有庆幸。


    庆幸她是丞相之女,投了个好胎。


    她侧头,专注的看着陈闲余,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后者闻言,淡淡的笑了一下,是附和,也是安抚,“那是自然,我家乐宜该是比任何人都要幸运。”


    不想再聊袁湛母亲的事,两人并肩往回走着,张乐宜问,“正事办的怎么样了?”


    陈闲余知道她在问什么,含着浅笑,温声回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出意外,明天你就该在江南听见一些风声了。”


    嗯?真的?


    那还挺快的,张乐宜想,倒也没有过多的怀疑,“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该是再过几日,一切都能尘埃落定了。”


    “你这几日就莫要与二舅母出府去玩了。”


    陈闲余半是建议的征询她的意见,后者瞥他一眼,表情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语气不咸不淡的道,“我是个小孩儿,风声再紧,又有谁管我是否上街游玩。”


    她昂着下巴,神色坦然,不见一点先前的茫然、怅然,还是那个张相府骄傲快乐的小小姐。


    说的也对,但陈闲余还是怕出什么意外,虽然他的那些敌人都被他看在眼中,但保不齐还有人是藏于暗中的。


    多小心一点总没错,他话不多说从怀里一掏,就又是掏出一叠银票,拿钱贿赂张乐宜,“给,一天一百两,接下几天陪大哥在柳府下棋好不好?”


    前些日子陈闲余不见人影,临消失前,张乐宜出于好奇和纳闷儿又坑了陈闲余一笔钱,倒不是手上钱不够花,就是单纯想看看这厮到底是多有钱?


    然后,前些天刚拿到手几百两,今天不用她想招儿,陈闲余的上供又来了。


    张乐宜心底一角泛酸,然后含泪表示:有钱不赚王八蛋!拿来拿来!通通拿来!


    一把接过银票,数了下,足足有五百两,小意思!


    她一脸淡定的揣进怀里,叉着腰,脚步不自觉走成了外八,嚣张的像是在巡街的山大王,嘴里慢悠悠又轻蔑的道,“好吧,知道你棋艺差,就陪你多练练,免得以后你出去跟别人下棋输的那么惨,让人知道你是我大哥,连带着我也没面子。”


    她竖起一根小手指,郑重其事的接长音调道,“我这是看在你是我亲大哥的份儿上,可不是看在钱的份儿上哦。”


    “扑哧”


    陈闲余不小心笑出声来,又赶忙掩饰,拉平嘴角,低头看着矮自己一个头多的小丫头嚣张的样子,手心痒痒的,有种想把她头发揉成一团乱,然后看小丫头炸着毛张牙舞爪来追自己的冲动。


    但是想到这是在外面,人多,算了,还是给乐宜留点儿面子。


    “好好好,知道你是钱收买不来的,你最善良。”


    “哼!”张乐宜当然听出陈闲余是在哄自己。


    但是那又怎么样,哄得自己高兴就行了呀,管他真话假话,反正好处是她自己得了。


    陈闲余的话很准,第二天,曹望金招了,说出了他和裴兴和私下多年来买卖盐的勾当,并且,将周澜十有八九已经查出此事的怀疑道了出来,那周澜是谁杀的,嫌疑人就很明显了。


    杨靖不由得心惊,立马回想起三天前,裴兴和来和他们一起审问曹望金的那天,恐怕是有什么猫腻,不再犹豫,赶紧调动手下的士卒包围整个刺史府,以及连城门口都派了士卒把守,以防裴兴和逃窜。


    他是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跟江南这位刺史大人有关。


    但等他和安王一起去到裴兴和房中时,才发现,裴兴和不见了……


    回想他从昨日起就称病卧床,后来一直没出过房门,现在看来,怕是早就料准了曹望金会在此时招供!


    “来晚一步。”杨靖面若寒霜的闯进门,看到房间内空无一人,就立马又冷着脸转头出去了,一分一秒都不耽误,让人将刺史府的人都关起来。


    而他因为太忙,自然也就没看到,此时面对着裴兴和空荡荡的屋子的安王,是怎样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赵言:这剧本儿不对!大大的不对啊!裴兴和你跑哪儿去了?!你不是该被抓起来将准备好的黑锅扣四皇子和张丞相几人头上吗?


    你跑了,那我接下来黑锅该往哪儿甩???


    他两眼一黑,只觉得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一脸灰败又颤巍巍的自言自语道,“完、完了……这不对、这不对啊?!!”


    我勒个去!裴兴和你之前答应我的呢!怎么就跑了?!


    那接下来的戏我该怎么唱?要完、要完啊!


    赵言崩溃,不死心,带着人又在裴兴和的书房和卧房等地一顿乱翻,最后别说伪造的和张丞相等官员有联系的信了,就是和四皇子从前往来的信件都没找到一封,毛都没有!


    赵言懵了,所以……裴兴和你是要自己当这个谋反头子吗?有锅自己背?


    他在滔天的震惊过后,就是极致的怒火在升腾,连忙写了封信就派身边的亲信快马加鞭的送回京都,“快!你亲自将信送到本王舅舅手上,不得延误。”


    “是。”送信的人跑出去,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当天夜里,安王房中的烛火亮了大半宿。


    赵言觉得,江南这地方真是克他!来了之后,先是那幅松鹤延年图里的东西莫名其妙不见了,然后自己的房间还遭了贼,第二天倒好,直接连画儿都不见了,偏偏温济那家伙还跑到他面前旁敲侧击的试探那画儿有什么古怪。


    赵言心里还想骂呢,怀疑不知道是哪个穿越者同乡干的龌龊事儿,东西拿走了不知道说一声,呸!


    但他也怕,怕这个悄无声息拿走东西的人会在日后成为刺向他的刀,然而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谋反的锅裴兴和已经决定他自己背上了,那这画里的东西好像也没卵用了。


    赵言决定,日后再相信剧情他就是狗!剧情写的一点儿都不真实,全是假的!!!


    当天,安王发布了抓捕裴兴和的命令,全城上下开始戒严,整个江南的风声都变得紧张。


    “大哥,前些日子我和二舅母在街上游玩的时候,见到了一个熟人,你猜是谁?”


    江南春天来得早,春光明媚里的江南如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妆以桃花作粉黛;而烟雨里的江南,又多了一份温柔恬静,是一种朦胧而宁静的美。


    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栏杆处,偶有微风带起雨丝飘入轩中,却触及不到兄妹俩的衣摆处,一局棋盘,一盏香茗,陈闲余和张乐宜就能以此打发大半天的时间。


    她身着浅绿色裙衫,梳着江南时兴的发髻,带着江格的绒花小簪,眼中满是兴意和神秘的看着陈闲余,后者看她一眼,就知她话中说的是谁,目光落回棋盘上,捻起一子,落下,轻描淡写的吐出一人来。


    “你秋灵姐姐。”


    “啊?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没意思。”张乐宜眼中的光熄灭了,无聊的看向棋盘,随手落下一子。


    亏得她和谢秋灵遇见,对方和自己分开时,还颇为认真的让自己保密,不要将她也到江南的事告诉自己大哥呢。


    赶情儿陈闲余什么都知道。


    本来还想装神秘,钓着陈闲余玩儿的打算落空,张乐宜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遇见秋灵姐姐了?”


    可是也不该啊,如果他们早就遇到了,谢秋灵就不会多此一举让自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陈闲余。


    又或是,陈闲余是在自己之后遇见谢秋灵的?


    陈闲余嘴角微勾了一下,是无声的一个浅笑,声音平静,“没有。”


    张乐宜眼珠子一转,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也来了江南的?”


    小丫头下棋不认真,心思浅显的不用多思考就能看出来,陈闲余不看她,继续悠闲落下一子,答道,“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谢老夫人在江南有个挚友,最近刚过世,收到消息,谢老夫人就特地派了秋灵来江南祭奠,也存了让她年纪轻轻多在外面走走的心思。”


    “说起来,你秋灵姐姐可比我们还要早到江南。”


    额哈哈……知道的还真清楚,感觉谢秋灵是白瞒了陈闲余这么久,完全是只蒙到了自个儿。


    张乐宜嘴角扯了扯,顿了顿,忽然想到个问题,那就是……陈闲余会不会已经意识到,谢秋灵有在故意躲着他?


    想了又想,仔细盯着对面人看,好吧,那张平静的脸上是半点儿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张乐宜沮丧叹气,犹豫了没一会儿,装着满脸无聊的神情,迂回说道,“大哥,你说秋灵姐姐怎么不来找我们玩儿啊?在江南,我们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一起结伙出去游玩多好。”


    陈闲余何其聪明,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小丫头说这话是想试探什么,如她所愿的给出真实答案。


    “因为,她不想看到大哥啊。”


    他抬头,笑的眼睛眯了一下,脸上全无半点不高兴,还怪平静的嘞。


    张乐宜:“……”你还真够直接的。


    陈闲余没怎么样,她却有点不好意思的错开视线,垂下脑袋盯着棋盘,假装思考,胡乱的下了一子在棋盘上,语气自然的岔开话题,“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你不想玩儿棋了?”


    陈闲余如她愿的也没再提谢秋灵的事,问。


    抬头,对上后者视线,张乐宜撅了下嘴,手肘撑在石桌上,骨头发软似的看着面前的黑白棋盘,有气无力的叹息一声,“都已经下了半天的围棋了,我想缓缓再来。”


    她的脑袋需要歇歇,她的眼睛也需要歇歇,主要是,她的屁股都快要坐麻了。


    但是,一天有一百两呢!


    她说什么都得坚持下去,就是需要暂时歇歇而已,就歇一下下。


    刚叹完气,就听面前的头顶传来男子的一声轻笑,陈闲余眼神如看一只慵懒的猫儿,声音温和,不急不徐道,“既然下棋累了,那便赏乐如何?”


    嗯?


    张乐宜疑惑的歪了下脑袋,就听陈闲余接着道:“近日大哥有一朋友,就在这附近落脚小住,尤擅琵琶,可请她来演奏一曲。”


    陈闲余瞥了眼轩外朦胧小雨,唇角含笑,端的是悠闲自在、风雅无双,“观雨、赏乐,你若感兴趣,届时也可向她讨教两招儿。”


    哇,真的啊?


    张乐宜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也就点头同意了,不多时,一位身着粉白两色裙衫的女子,戴着面纱入了柳府,一路行至兄妹二人面前。


    不一会儿,琵琶声如玉碎汇入雨帘,响起在柳府上空,曲罢还伴随着小丫头惊喜的鼓掌和夸赞声响起。


    如果有熟人在此,定能听出,此琵琶声当为桃花仙子所奏。


    第98章


    “你倒也真舍得,那么大笔生意说丢就丢了,损失这么多,要是最后曹老大这个人还回不来,那你不就人财两空了?”


    张乐宜兴冲冲的跟着柳府的丫鬟去库房找琵琶,想跟桃蕊学两手,不求能学会,多半还是为图一乐,她前脚刚走,坐在轩中赏雨的一男一女中,陈闲余忽然开口朝另一人搭话道。


    桃蕊调弦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侧身对着自己的青年,对方正在赏雨,面色平静而安宁,伴着耳畔的雨声,静若清潭。


    但就是这不紧不慢的语调,叫桃蕊听出这是对方的调侃,她并不着急,慢慢回道。


    “我信公子,公子既答应会救曹老大平安出来,那小女子只管等着便是。”


    陈闲余转头看了眼摘下面纱的桃蕊,见对方并不上套儿,也失去了捉弄人的兴趣,收回目光,继续观看着庭中的朦胧烟雨。


    “待曹老大成功脱身后,你二人打算去哪儿?”


    曹老大做的事已经暴露,就不再适合留在江南,他在被杨靖抓捕之前已经和桃蕊商量过了,虽然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这么问,但至少说明先前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桃蕊心中松了口气,也没有隐瞒,放下手中的琵琶,缓步行至栏前,“小女子想去燕关,看塞北风光。之后,不知道。随便去哪儿,只要我们都能好好的活着,就都好。”


    “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少,也足够我们过完下半辈子。”


    “曹望金呢?也随你?”陈闲余问。


    桃蕊轻轻点头,淡声吐出二字,“随我。”


    听到他们要去这么偏的地方,陈闲余疑惑又纳罕的看她一眼,语气不解的隐晦提醒她,“塞北可跟江南不一样,那里气候干燥又偏僻荒凉,风沙大,不似江景宜人。”


    桃蕊却并不在意这些,“谢公子好心提醒。”


    “只是我在这江南住了十多年,从幼时起便在那船上,早已看倦了江南水乡的温柔多情,繁华与热闹,如今终于要走了,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去见识见识那与江南截然相反的风光。”


    桃蕊从前听来来往往的客人说过多地的风光和见闻,自是知晓塞北之地不像江南这般养人、适宜居住,也与自己眼中见惯的繁华热闹沾不上边,好像一点儿也不能比。


    但她也想去亲眼看看他人口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她也不知晓自己能不能吃得那边的苦,但人总要去试过才知道,满足自己的新奇了,如果觉得吃不消,她自当就该转去其他地方生活了,不自讨苦吃。


    别说陈闲余,就是跟她好了几年的曹老大听见她的想法都感到意外。


    陈闲余闻言,知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什么,个人自有自己想走的路,尊重他人想法是很有必要的事,于是以茶代酒,举杯一敬,“好吧,那祝你二人一路平安,往后顺遂。”


    桃蕊抱以一笑,也从容的端起茶,回敬,“借公子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轻抿一口杯中茶水后,桃蕊又多余看了面前的陈闲余两眼,眼中闪过一抹迟疑,她不知自己该不该问,怕问出口不合适,但或许是陈闲余此刻的好说话和宽和,气氛也太过轻松和谐,让她内心对其的忌惮少了几分,思索了一下,还是小心柔声道,“桃蕊心中有一问不解,可否请公子赐教?”


    “请讲。”


    陈闲余没有说是否回答,轻摇着手中折扇,悠闲的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闲人,不见半点心机城府的样子,但桃蕊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如今所展露的只怕仍是冰山一角。


    她没有再迟疑,将心中的疑问讲了出来,“公子在第一次与我相见时,就留下指示,是否是已对曹望金所做之事知晓了?若曹望金没有按公子交代的去做呢?”


    之前陈闲余似故意逗她的问题,就像侧面的在问她为何会信任他?


    现在,桃蕊的问题恰与他这一问有雷同之处,亦是反过来问陈闲余为何会似断定曹望金会按他说的做?


    “这是两个问题,桃蕊姑娘。”


    陈闲余并不上当,好脾气的纠正。


    他伸手接住自轩外吹进来的雨丝,发觉雨势小了一点儿,不知想到什么,心情也似更愉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转过头,用手帕擦了擦右手的水迹,就这么看着她,眼眸含笑,表情却不甚在意的道,“那我就随便挑后面的问题回答好了。”


    “哪怕没有我的交代,他也总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让你转达他的话,只是为了保证事情进行的更顺利而已,节省时间,于事件的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改变。”


    沾湿的手帕被他随意的放在棋盘旁边,桃蕊心里一顿。


    话音落,陈闲余忽然似意识到不对,表情随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似反应过来的明悟,明明并不显得凌厉严肃,然眼神却吓了桃蕊一跳,她心头一凛,不知为何慢慢感觉到了一点紧张感来。


    “不,还是有变化的。”


    说错了话,就要改正,陈闲余随之改口,缓缓道,“你们愿意配合我行事,我由衷的感谢你们,自然乐的让你们这对可能要共赴黄泉的苦命鸳鸯,变成活着共结连理。”毕竟他没有杀人的爱好,更不想平添杀孽。


    “让你们继续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往后如何,往后再看,若此后无缘再见,咱们该是这辈子都再不相干。”


    这当是最好的结局。


    桃蕊呼吸一窒,心脏也漏跳了几拍,交叉置于腹前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拼命让面上没露出异样。


    看样子她和曹望金是赌对了,万幸他们听话行事。


    莫大的后怕和庆幸感袭来,桃蕊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蹲下屈身行了一礼,“桃蕊也谢公子成全和提点之恩。”


    这一礼半是真心,半是源于敬畏。


    她不敢探究陈闲余究竟是哪方的人,但只要他肯在这场局中保下她和曹望金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性命,对他们来说,就是好人、恩人。


    “不谢,桃蕊姑娘客气了,快快请起吧。”


    陈闲余仿若没看到桃蕊脸上的严肃和紧张,微微一笑,抬了抬手,桃蕊从善如流的站起身。


    而后,两人之间陷入了安静,桃蕊无所适从的干脆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慢条斯理的调起了弦。


    在听到身后廊下传来小姑娘急促跑来的脚步声,陈闲余方开口,对她说了两人独处的最后一句话,“两天后,你便可与曹望金离开江南,此后,最好三年内莫要再回这里。”


    桃蕊颔首,表示明白。


    “我等愿听陈公子安排。”


    “大哥,李姐姐,我回来了,你们快看这琵琶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我专门去找了二舅母,她让人去库房找来的。”


    张乐宜走至近前,活泼欣喜的声音传来,在她手中还抱着个与她上半身差不多高的小琵琶,引得轩中二人一前一后纷纷朝她看去。


    “好看好看,配你最合适。”


    一人状似敷衍的调笑,一人温柔善解人意的开始教起小姑娘弹琵琶,张乐宜津津有味的学了起来。


    从花船被烧,将自己楼里的生意和一些资产交给自己的好姐妹,自己也假装夜间失足落水失踪后,世上便再无桃蕊这个人,所以她今天来柳家用的正是自己的新名字——李心。


    陈闲余和桃蕊谁都没告诉张乐宜她的真实身份,不然按张乐宜那好奇心旺盛的性子,陈闲余只怕她又要缠着自己问这问那个半天。


    两天后,根据曹望金交代的以往数次将盐运往城外与裴兴和秘密交易的地点,杨靖顺利查到附近的两面山。


    并将江南裴兴和暗地里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事情一纸奏报传回了京,带领江南本地驻军和从京中带来的两大营士卒,开始对两面山展开了围剿。


    事情一步步按照陈闲余当初计划的那样进行着,这段时间里,江南和京都两地间往来的信件更是频繁的不得了。


    然而,在杨靖正式带兵攻进两面山地下的那天,安王陈不留却意外闹肚子没到场,不得已此战全权交由杨靖统领,除此之外,一直跟随在安王身边的智囊——袁湛,也未到场。


    盯着这次行动的人很多,江南上下风声鹤唳,无数官员被牵连彻查,或夹起尾巴做人;京都那边,四皇子已被暂时软禁在府,不得随意出入,在京的还有一些官员也遭到了牵连,其中最提心吊胆的莫过于还是四皇子一党,生怕被卷进这场风波。


    ……


    “把人送去京兆府衙。”


    京都张相府,管家老赵在请示完张丞相后,躬身行了一礼,表示明白了,带着护卫把偷偷摸进张丞相书房意图添些要命的假证的小厮给亲自带走。


    张夫人还是刚知道这事,站在堂屋,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她不敢想,要是江南谋反这事儿真跟她家老爷扯上关系,她丞相府的明天又会怎样……


    简直要了命啦!


    “夫君,闲余和乐宜还在江南,此事……”


    她出于担心,迅速联想到同在江南的一双儿女,显得有些忧心和迟疑。


    张丞相知她想问的,淡定的摇了摇头,不能将真相告诉她,只安慰道,“他二人好着呢,这事与他们不相干,你不必挂心他们卷入进去。”


    想想这些日子以来,陈闲余二人寄的书信,内容都是一些吃的玩的,字里行间轻松恣意,是不像卷入了这乱七八糟的事儿的样子,主要是她也问了二嫂,对方也是这个话儿。


    这才打消了张夫人的大半疑心和忧虑。


    遂,张夫人也只点了点头,不再问什么。


    ……


    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后,山体开始发出更大的轰鸣,同时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无数裂缝产生,碎石滚落,尘烟四起,待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后,两面山……彻底崩塌,地下洞穴也被深深的掩埋。


    好在杨靖等人撤出及时,没有造成大的人员伤亡。


    只是裴兴和等一众私兵,不见踪影,怕是已葬身地下。


    温济站在两面山附近的一座山头上,观望着不远处山崩的一幕,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和不解,皱眉深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派去盯着陈闲余兄妹的人可有新的消息传来?陈闲余现在何处?”


    跟在温济身边的贴身侍从想了想,回禀道,“禀公子,那张家小姐今日外出,还在城中游玩,张大公子却未与她同道,而是独自去了城南江边。”


    “江边?”


    “他去江边做什么?”


    温济觉得有些纳闷儿,今天杨靖带兵来两面山的事,他料想陈闲余不会不知道,可他在附近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他的人影,原来是真的没来啊。


    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来两面山盯着吗?跑江边去干什么?


    侍从回禀道,“属下也不知,只是,袁大人也在。”


    嗯?!袁湛?


    温济半惊半疑的微微瞪大眼睛,而后敛去面上的意外之色,眼中闪过一抹幽深,过了两秒,竟是发出一声嗤笑,“有意思,我竟不知他二人私下还有交情。”


    就是不知‘陈不留’那人知不知道这事?


    两面山裴兴和被围剿啊,这么重要的时刻,袁湛竟然不在?


    这陈闲余和袁湛两人凑在一起又是想干什么?


    第99章


    他总觉得今日这出,裴兴和死的太容易了,怀疑是安王那家伙故意演给外人看的,虽然这人日常看起来不太聪明,但保不齐这回就是他和施怀剑共同的阴谋呢?


    就是袁湛这边,属实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温济站在马车旁思索了一会儿,眼看这边大戏落幕,最后负手登上马车,“回城,去看看张大公子和袁大人在秘密干些什么。”


    “是,公子。”


    然而,马车行驶到一半儿,温济忽然想起些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并未去江边,而是拐去了另一处。


    ……


    “踏踏——”


    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停在离自己几步之外的地方。


    雾蒙蒙的天空下,袁湛身着灰色长服伫立在江边,看着黄色的江水翻滚起伏,有时有渔船经过,面色沉凝,眼神怅然幽深,心情如天际即将坠下雨水的乌云一样,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袖,猎猎作响,鬓边有几缕发丝飞舞着,再远的岸边有行人经过,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站在江边的人,有疑惑的会驻足观望一下,但看了两眼后也就走了。


    那道脚步声停下后,过了一会儿,袁湛才转头看向来人。


    见是陈闲余,他眼底划过一抹意外,但表情也没多大变化,看过一眼后也就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江面。


    “你来干什么?”袁湛问。


    陈闲余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手中拿着把伞,快下雨了,他可不想一身湿的回去。


    慢慢转了个身,和袁湛一样,注视着眼前的江水,语气随意的道,“受人之托,来办件事。”


    “什么事?”


    陈闲余道:“戚公子让我来给你传个话儿。”


    “他让你好好看着安王,别让他犯糊涂,做出什么蠢事,这便算作你对他的报答。如果你真的对他心怀感激的话。”


    这算什么鬼的报答,袁湛硬生生给听笑了,但笑过一声后,声音更冷了下来,“安王殿下承诺帮我寻找家母下落,未有所获;戚公子倒是先找到,给了在下一个答案。我不是有恩不报的人,但戚公子现在要我将恩报给别人,到底是真想让我一心为安王好、替其出谋划策,还是想让我充当内应,两心相待?”


    如果是后者,这交换的代价,可就无法准确估量了,且,在他看来并不平等和值得。


    袁湛也不藏着掖着,既然陈闲余是代表戚公子出面来找他的,那有些话,说给陈闲余听也是一样,总能传达给戚公子。


    他继续道:“戚公子肯出力帮在下寻找到家母下落,在下很感激;但家母已亡故,此恩情并不足以让在下将自己的下半生都搭进去。”


    他转过身来,正视陈闲余,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何况安王诚心待我,不论我是否选择为其做事,至少不该在这方面欺骗他。”


    几个皇子中,如果他选安王,那便真心为其筹谋;如果选别人,也是一样,但万万没有两面三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道理。


    他将自己的立场说清楚道明白,如果戚公子真是要他去充当内应、奸细,他料想自己是做不来这个事的,所以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的好。


    看着虽没什么表情,但分外认真的袁湛,嗯……陈闲余短暂的陷入沉思。


    好吧,这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这些话不会是从袁湛嘴里说出来的;毕竟,这人并不像世俗认为的忠心君子的形象,看着老实,实则有些滑,肚里不少坏水儿。


    通过之前一路上的观察,他也看出袁湛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被安王收服,就是没想到,他还会不想骗安王。


    但这于陈闲余来说,也就是变变说辞的事儿。


    他语气并无不悦,相反依旧很平淡,“你若能一心为安王好,认真替其着想,那很好啊。”


    …


    袁湛怔住,这个意思是……?


    陈闲余:“戚公子又不会怪你,他这么说不就是希望你这么做吗,袁大人只管放宽心。”


    袁湛:“……”


    彻底不说话了,就拿眼睛静静的盯着陈闲余。


    半响后,看着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他开口了,“……这话到底是你觉得?还是戚公子的意思?”


    你不会是在乱传话吧???还是妄自揣度????


    想起这厮来江南路上闹出的各种幺蛾子,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袁湛有理由怀疑,这是陈闲余自己的意思!


    陈闲余笑了一下,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当然是他的意思了,我只是个传话的而已,你想什么呢。”


    然后话音落没过两秒,就听他稍微拉长了音调问,“就是吧,能不能隔段日子就给戚公子说说您这段时间里都为安王干什么了?”


    陈闲余笑嘻嘻的表示,“也不是想探听安王的情报什么的,这些您可以不说,就是纯粹想知道您出了多少力,有哪些功劳,这样儿他也好给您论功行赏不是?”


    袁湛无语,并且表情麻木。


    这说的有多大区别啊?


    简直将他当傻子糊弄。


    于是对陈闲余要给他论功行赏的建议并不采纳,开口冷声拒绝,“不必了。”


    “回去告诉戚公子,让他好好想想该如何让我回报他的恩情,如果还是为安王这事儿,那我做了什么就断然没有还要向他汇报的道理。”


    看陈闲余这散漫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就不是很喜欢,何况现在聊的话题也不是很让他高兴,本就不高的情绪转变成了烦人,他抬脚朝陈闲余的方向走来,要离开了,没有再留在江边悼念亡母的兴致。


    “好吧好吧,那袁大人就只做不说吧,条件不用换了。”


    “反正……”


    “您不说,他大抵也会知道。”


    擦肩而过,刚走没两步的袁湛瞬时停下脚步,不自觉侧头回望向身后那个人影。


    身后的陈闲余也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着,一神情认真沉着,一面色平淡,仿若什么都没说过。


    这话……


    难道安王身边有戚公子的人?


    原谅袁湛很难不这么想,实在是陈闲余的话太容易让人这么误会了。


    可他知道,如果问了,这种重要的事陈闲余大概不会告诉自己这人是谁,何况比起这个,还有一个问题,同样让他生疑。


    “你确定你能代表戚公子拿这个主意?”


    他不知道戚公子为何会注意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他不高看自己,同样也不轻视自身,他觉得对方会跟自己接触,必然有想要达成的目地。


    难道戚公子还会是安王的人?但直觉又让袁湛觉得不像。


    “不是替他拿主意,而是他话的原意就是这个。”


    陈闲余回答的很坦然,“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也省得我再跑一趟的功夫了,袁大人。”


    他的尾音微微翘起,显出几分像是想偷懒的懒散感觉。


    袁湛沉默。


    怎么办,又开始觉得是陈闲余这人不靠谱了……


    戚公子真是这个意思吗?你确定不是你搞错了?


    想了想,想不通。算了,不管了,传话的人都这么说了,他干脆接下这个‘任务’,还能早些抵消戚公子的恩情,何乐而不为?


    “罢了,那便如你所言,在下答应了,希望日后戚公子莫要后悔。”


    纵使日后知道戚公子这个人是站在安王的对立面,他袁湛也不可能再念今日之恩,出手时可不会手下留情。


    对此,陈闲余只是笑笑,以作回应。


    袁湛扫他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走了。


    他暂时也没想好,要不要将母亲已死的事告诉父亲。自从收到戚公子的传信找到那个乞丐,从对方口中得知十一年前的真相,他在极大的震惊之后,就是愤怒,有一些伤心,但不多。


    他也有一瞬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冷血了,听到母亲已死的消息竟然不是很伤心?


    但现实就是,他流不出一滴泪来,更哭不出来。


    已经过去将近十一年了啊……


    母亲在江南失踪时,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他记得,当年他和父亲也曾在江南逗留找过很长时间,焦急、伤心,他也曾有过,眼泪更是流了不知多少。


    他至今也没放弃过寻找。可怎么说呢,当年消失的那么干净,什么线索也没有,时间过去的越久,其实他母亲是个什么结果,已经大抵能料到了,比起活着却回不来,其实死了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他母亲若活着,不会抛下他们父子有家不回,后来那几年要变得更开朗明媚的母亲也不会。


    但不管过去多久,他想有一件事,是自己这一生必须要做到的。


    “不管是谁,我一定会为您报仇的,母亲。”


    这场雨,终是在袁湛回到刺史府前落下。


    蒙蒙细雨,有人奔跑着去到屋檐下躲雨,但也有不急的人,继续行进在江南的街道中。


    袁湛并不算健壮的身影慢慢与街上越来越少的行人错身而过,最终踽踽独行,消失在这方街头。


    “唉……”


    目送人家远去,陈闲余叹息一声,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袁湛也会有此生要与他做同样一件必做之事的一天。


    说不好他俩儿到底谁能先报上仇,因为他们的敌人,一个屹立高处想报仇难如登天;一个线索全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公子,出事了!”


    看到远处人群中,一个身着灰布麻衣的年轻男子远远的朝他跑来时,陈闲余撑着伞,站在雨中,脸色慢慢沉了下去,预感到有不好的事发生,若非如此,对方不会现身。


    当对方一开口,预感果然成真。


    只是,却是令陈闲余事先也没想到的大事。


    “公子,乐宜小姐失踪了!”


    第100章


    不说假的,陈闲余设想过有一天,有人抓了张府的几人来威胁自己,那届时自己又该怎么办?


    最后救人的办法,当时他想不太出来,得根据情况而定。今后会出现的意外太多了,谁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发生又会不会发生呢?


    然而,当意外降临的时候总是这样猝不及防,陈闲余急步赶回去,先是安慰了一番带着人在街头找人的二舅母,后顺着张乐宜消失前的迹象查下去,然还是拿捏不准张乐宜到底是被谁带走的。


    “闲余啊,到现在还没找到乐宜,这要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呀,只怕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街边,齐二少夫人抹着眼泪,又急又慌,她怎么也没想到,张乐宜就去方便的功夫,就能不见了。


    柳家的下人和陈闲余的人皆都散了出去寻找,然半个多时辰了,仍未找到张乐宜的下落,时间拖的越久,张乐宜的处境就越不利。


    她虽日常顽皮了点,但也知轻重,能这么一声不吭的就消失,必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呼救就被悄悄带走了。


    “二舅母别慌,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您先带人在这片儿找找,我带人去别处问问。”


    “诶,你快去罢。”


    事到如今,纵使再慌,齐二少夫人也依旧得撑住,闻言,赶紧应下。


    然,陈闲余在带人在附近到处找过之后,心底就明了了,张乐宜十有八九已经被转移走了,不像是一般的拐子所为。


    故意绑走人,又并不留下什么交换条件,可能是幕后之人的条件还没到,但等待的时间过去的越久,陈闲余心里就越不安,生怕这个条件不会有来的一天,那张乐宜就危险了。


    这代表,背后行事之人,不为别的,就图命。


    他在问过安王等人的行踪后,最后注意力转向了今日内两次出城进城的温济。


    “他从两面山附近回来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一处巷角的墙后,陈闲余问着面前几人,面色冷如寒霜,保持着镇定,试图从目前在江南盯着的几方人马中找出最有可能绑走乐宜的一个。


    他面前的几个布衣男子相互看了看,最后左边的一个灰衣男子拱手答道:“温二公子回城后就在城南的街上逛了逛,最后进了一家酒楼吃饭,然后他的马车就出了城,进了一片林子后又回来了。那里视野开阔,知道个大概位置,我们不敢跟的太紧,怕被发现。”


    “也是城南?”


    跟乐宜所处区域一样,陈闲余又警惕的问道,“他和乐宜可有遇到?”


    “有,温二公子的马车远远的跟小姐几人遇上了,但双方并未交谈,马车也未停下就只是路过走了。”


    这乍一看,就像是两人都在这片区域闲逛,却根本不知对方也在。


    但真的会这么巧吗,温济又为什么在间隔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进出城。


    “他去的哪家酒楼?带我去看看。”


    “是,公子。”


    负责盯温济的人没犹豫,直接带着陈闲余几人就去了正午时分,温济吃饭的酒楼。


    坐在温济之前坐过的房间位置,通过大开的窗户,陈闲余很快发现了猫腻,在楼下时不觉得,但通过这个位置的高度,正好可以看到张乐宜几人所逛的街市,马车停留的地方又在酒楼后边,要避开外间监视的人,将人弄进车里不是难事。


    还是巧合?


    陈闲余直觉不对,总觉得温济出现在这儿太巧了,这人不简单。


    不管是不是他猜的那样,去探探就知道了,好歹也是一个方向。


    时间不等人,他当即抬脚就走,身后几人跟上。


    ……


    雨势渐渐小了,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不一会儿,张乐宜就从沉睡中醒来,脑袋昏沉的厉害,眼前忽明忽暗了会儿,她慢慢恢复清醒。


    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脚被绑,嘴也被堵着,躺在一个挖好的深坑里,而上方还有两个蒙着面的人正在一锹一锹的往她身上浇土。


    不,或者说,是泥才对。


    “唔唔……”


    张乐宜快要吓死了,本能的挣扎,可手脚被绑住,近两米深的坑,她躺在坑底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


    她很想说,她爹是丞相,她家有的是钱赎她!能不能别杀她?


    但如果给她求饶谈条件的机会,又怎么会不等她醒来,还把她嘴堵上就给活埋呢?


    现实也是这样,他们看到张乐宜醒了,但并未理会,一言不发,甚至还加快了埋土的速度。


    张乐宜身子拼命往后缩着,但根本退无可退,她又不敢站起来,生怕人家顺手一锹砸死她。


    从出生以来她都没感受过的死亡威胁,切实的降临在她身上,张乐宜将丞相府的众人都想了一遍,希望谁能来救救她,最后把希望放在就在江南的陈闲余身上,甚至体会到了上一世死前的那种悲怆和绝望。


    臭咸鱼!再不来她真的要凉了!


    张乐宜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流下,绝望的看着坑底的土越来越高,身上的泥土也越积越多,衣服早就脏的不能看了,全身都湿漉漉的,滚了一身泥。


    “乐宜——”


    就在这时,一声男子的呼喊,打破了这难熬又单调的填土声和雨声。  ?!


    听出是陈闲余的声音,张乐宜麻木绝望的小脸上,眼中重新焕发出生机,但无奈嘴被堵着,想回应都说不出话,只能手脚并用的继续挣扎了起来。


    上方填土的两人看到正朝这边赶来的人,立马就想跑,但其中一人被飞来的一把刀一下击中腿弯,迅速被擒,另一人倒是反应快,扔了铁锹朝树林深处跑去,但跑了没两步,也被抓住。


    远远的,当看到这处有人在埋着什么,陈闲余就心底一沉,预感到大事不妙,着急忙慌的加快步伐跑过来。


    待一步步行至坑边,他的心中已是似坠着千斤巨石,生怕自己看到的会是一具尸体。


    但万幸,他听到了下方还有人挣扎的微弱声响,当他朝下望时,大喜过望。


    “乐宜!”


    陈闲余二话不说跳进坑中,连忙帮张乐宜把嘴里塞着的布给取下,又去解她身上的绳子。


    在嘴里没有阻碍物的第一时间,张乐宜就哭出了声,喊道,“呜呜呜……臭咸鱼!你怎么才来,我差点死掉了!”


    “对不起,是大哥来晚了,乐宜别怕。”


    她的声音里满是悲伤和委屈,还有害怕,陈闲余安慰她,说完复听她抽噎着急急忙忙道,“我没有……没有叫人看穿我的身份,我很小心了……”


    “我真的藏好了……”


    张乐宜满头满身都是泥水,坐在那里脏的不能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不一会儿就红了一圈儿,哭声里夹杂着她的解释。


    她真的不懂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她都这么小心了,还要遭遇今天这一切,在陈闲余出现之前,她真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了。


    那一刻,她想了很多,想起了上一世和这一世与家人的幸福时刻,还有许许多多未能补全的遗憾,到最后,甚至破罐子破摔的想,不知道这见鬼的穿越会不会再来一次,她不会还要重温一次童年吧?


    为什么她两次都不能长大?两次都变不成大人,老大爷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自暴自弃之后依然还是等死的绝望。


    听到她的话,陈闲余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面前误会了什么,第一时间哭着向自己解释的孩子,心里一痛,也感觉到了鼻子一酸,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劝哄,“没事、没事,不关乐宜的事。”


    她以为,是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才引来今日祸事。


    或许,她会这么想,跟从前陈闲余多次警告她的经历有关。


    可到底如何,陈闲余还要查了才知道。


    “你做的很好,没人知道你的秘密。”


    “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陈闲余一只手继续轻拍着张乐宜的背,声音愈发的轻,作出承诺,心底的狠戾几乎要倾巢而出,又在面对张乐宜看过来的眼神时,全盘压下,隐藏在表面的温和心疼儿下。


    安慰了一会儿,小姑娘才终于是停下大哭,陈闲余和过去数次一样,拍拍她的脑袋,同时自己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走,我们回家去。”


    “嗯,”刚才哭的太大声,张乐宜嗓子哑了,眼睛又红又肿,陈闲余半蹲在她面前,见她稍微冷静点了,点头答应,才双手托举将她弄出坑底由上面的人接应。


    这个时候,两人谁也没管彼此的脏脏样子,陈闲余是骑马来的,他将张乐宜放在马背上,再翻身上去,将她护在身前。


    回头打了个手势,那两个负责填土的哑奴就被解决了,反正也审问不出什么,出自宫廷的陈闲余太知道这些做脏活的哑奴都是什么样儿,不管不问、麻木的像个木头,只知道按照主人吩咐的去做,什么也不会说,也根本就说不出来。


    “放心,大哥不会放过害你的人的,这次的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同乘一骑,在陈闲余驾马离开前,张乐宜身上披着他的外衣,回抱着他的腰身,闻声,下意识抬头,用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去看他,目光所及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不等她定睛看清他的面容,马儿就疾驰了出去。


    但她受惊过后,尚有些空白的脑子却能再清晰不过的知道,大哥这次不会骗她。


    虽然他从前总爱驴她,说话没个正形儿,是个捉摸不透的大骗子,但这次却不像是骗她的模样。


    一队十几人,策马入城,很快到了柳府门口,张乐宜已经完全恢复冷静,生死边缘走一遭,被剧烈情绪冲的发昏的大脑也找回了理智。


    “去,告诉我二舅母,说乐宜找到了,让她赶紧回罢。”


    陈闲余先将张乐宜从马上抱下来,而后转头对着身后一人吩咐道,后者抱了下拳,应“是。”


    柳府门口早早的就有丫鬟婆子等候着,见张乐宜和陈闲余如此狼狈的回来,连忙招呼他们更衣,准备去寒的热汤。


    两个小丫鬟围在张乐宜身边,想带她进去,但似是仍对之前的事心有余悸,张乐宜微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不安还有一丝犹疑,抓着陈闲余的衣袖不放,欲言又止,像是有话想说。


    陈闲余约莫明白她想问什么,但现下,不是时候,温暖的大掌落在张乐宜的头顶,青年醇厚缓和的语调潺潺响起,“这次的事,大哥不会瞒你。等查出主使之人是谁,大哥再来告诉你,他威胁不到你的存在,大哥保证。”


    毕竟此事与张乐宜的生死相关,她作为差点被害的人,有权参与并享有知情权。


    自己的事,不该张乐宜知道的,陈闲余可以不告诉她;但这事儿,他不想瞒她,轻声落下最后一句叮嘱,“现在去换衣服,听妈妈和侍女的话,别染了风寒。”


    “嗯,知道了,大哥。”


    张乐宜得了保证,不再迟疑,哑着嗓子回应,声音又轻又弱。


    但要离开陈闲余身边被抱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眼中不自觉的依赖和脆弱更是被陈闲余看得清清楚楚。


    他表面不动声色,神情温和淡定,但也只是为了抚平张乐宜的不安而已,当人走远后,他脸色立马阴沉下来,面色如霜雪覆盖,冷的吓人,一言不发越过身边的下人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虽然此事明面上看来是温济做的,但动机仍有可疑之处,事情没百分百弄清楚前,陈闲余不会妄下结论,万一,此事不止是温济一人做的呢?


    想起张乐宜最后被抱离开自己时的眼神,陈闲余恨不得活剐了温济等做出此事的人!从他来京与张乐宜认识开始,对方何曾露出过这般萎靡脆弱的神情。


    此事,没完!


    陈闲余收拾的很快,在张乐宜被梳洗好之前,他就已经赶到张乐宜的居所外,听侍女说里面安排妥当了,这才抬脚入内。


    “来,把药喝了。”


    张乐宜还有些排斥,但陈闲余亲自喂,她又拒绝不了,只得喝了这碗安神药。


    等陈闲余喂好药,齐二少夫人这时也带着人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乐宜呢?!乐宜怎么样了?”


    齐二少夫人早就报案了,在城中找了一个多时辰无果后,她吓得一颗心都是浮在半空的,生怕张乐宜出什么事。


    那不说她小姑子,就是她自己都要愧疚死。


    听陈闲余派人来说找着了,马不停蹄的赶回府,还未到乐宜暂住的住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下一秒,陈闲余和推门而入的齐二少夫人对视上,见到坐在小榻边好生生的张乐宜,她才总算是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彻底松了一口气,连连庆幸。


    “还好没事,真是谢天谢地……”


    陈闲余放下药碗,转头和张乐宜叮嘱,“你先歇着,大哥和二舅母有话要说,说完就来陪你。”


    陈闲余明白,这个时候,张乐宜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父亲母亲不在,自己是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


    张乐宜不吵也不闹,乖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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