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齐二少夫人大抵知道陈闲余要和自己说什么,就是陈闲余不说,她也是要问的。


    门外,陈闲余将找到张乐宜的过程简单说了下,省去中间温济的事,听到乐宜差点被人活埋,齐二少夫人心尖颤了颤,面上血色尽失,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哪个丧天良的东西!这是有多大仇,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当真是欺我尚书府和丞相府无人了不成?!”


    “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回京之前我会让人在江南先好生查查,若查不到此人是谁,待回京后,我再禀明公爹,再加上你父亲那边,我就不信了,还抓不出此人来!”


    齐二少夫人气得身体直颤,扶了一下面前的廊柱,倒不至于被气晕过去,就是身体下意识发软了一下。


    这次的事太过惊险,要不是陈闲余带人及时赶到,恐怕乐宜的小命儿就没了。


    她眼眶微红,恨恨的说完,这才察觉到旁边之人的安静,侧头望去,只见陈闲余负手而立,脸色是少有的冰冷,带着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她遂出声疑问,“你可是心中想到是何人所为了?”


    此事尚还有许多疑问的地方,陈闲余不好对他人讲,只微微摇了一下头,不作正面回应。


    “此事我会解决。二舅母,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回来,劳烦你照看一下乐宜。”


    这不用他嘱托,她也会做的。


    齐二少夫人张嘴,想问他干什么去,但想了想,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下,认真点头道,“好,你万事小心。”


    “嗯。”


    陈闲余颔首,匆匆走了。


    其实他不说,齐二少夫人也多少猜到一点儿,怕是为了乐宜。


    陈闲余底下的人手有多少,她也不知道,在江南有多大势力更不清楚,但冲今日陈闲余能先官府一步找到人的速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背后之人是谁陈闲余心中已经有数,却不方便告诉她;要么,陈闲余的势力远超柳氏,隐藏的实力很强。


    但问题来了,难道她妹夫还派了很多人手暗中跟着陈闲余来江南吗?可是为什么呢?


    齐二少夫人觉得疑惑,但料想张乐宜一个小孩子应该也不知道这些,就没多问。


    “乐宜,已经打听到之前在京都开铺子的珍珑阁老板娘如今的住址了,你可要去见她一见?”


    夜深了,陈闲余回来的晚。


    张乐宜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半夜时分,一室昏黄,睁开眼睛,她就看见坐在凳子上正捧着本书看的男子,是陈闲余。


    他侧身对着床这边,室内还有一个侍女在旁边守着,注意到她醒了,陈闲余放下书看过来,径直问出了这一个问题。


    声音很平静,从容不迫。


    张乐宜微怔,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亦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回过神儿来,见陈闲余仍望着自己,像在等一个答复,口中回道,“我要考虑一下。”


    明明未到江南之前,她很想见这个人。


    可如今真的找到她在哪儿了,事到临头,张乐宜却迟疑了。


    虽然陈闲余之前说过这次差点被杀不是因她暴露身份惹来的祸事,但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再者,她忽然就怕见到那个人后,想从她口中得知的结果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她内心胆怯了,靠坐在床头,双手搭在被子上,低头怔怔的出神。


    “唉……”良久,无奈的一声叹息近在耳边,眼前有影子飘忽闪了一下,张乐宜抬头,陈闲余已站在她的床边,他弯腰,将微凉的手背短暂的贴了下她的额头,察觉到手下温度是正常的,道了句,“还好,虽有些着凉,万幸未起烧。”


    张乐宜这才意识到什么,“大哥就是因为这个,才跑来这里的?”


    她神情有些复杂,又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道:“刚来没多久,见你还睡着就没打扰你。”


    但事实是,早在一个时辰前陈闲余就过来了,怕的就是小孩子受到此番惊吓又淋了一身冷雨夜半起烧。


    但好在张乐宜身体素质不错,至少比他强。


    “乐宜,如果有想做的事尽管去做,除非你决定放下这件事了,那就可以不做,不然,再多的犹豫不决都只是枉然,那其实也叫退缩。而这,恰恰是最没用的。”


    “等你再喝两天药,身体完全养好了,我们就启程回京。若你这次不去见她,今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


    张乐宜先是浅浅的疑惑了一下,后又想到京都和江南万里之遥,如果这次错过了,下次来江南确实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陈闲余是这个意思。


    她明白过来后,这次只沉默了两秒就不再犹豫,定声道,“好,我想见一见她,我想去弄明白一件事。”


    “可以。”


    陈闲余并没问她是什么事,点头应下,后道,“明天我带你过去,你有什么想说的在与她见面后只管弄个清楚明白,虽说可能不一定会是大哥猜的那样,但你与她相见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


    所以我要好好把握?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张乐宜蒙了,脸上也升起几分疑惑,然而陈闲余依然是颇为意味深长的说道,“因为明天她要见的人不止你一个,在你之后,还有一人也要见她。”


    张乐宜下意识张口就问:“谁啊?老板娘还挺忙的。”


    跟个业务繁忙的大老板一样,见她还得排队。


    虽说她确实是个老板没错了。


    然这次陈闲余却不再向她多透露什么,其实是陈闲余怕她明天见到人的时候说漏嘴,他得为张乐宜之后的那一人保持一点神秘感。


    “等明天你见完人我再告诉你。”


    “戚~又装起来了。”


    “不说就不说,你看我稀得知道吗。”


    张乐宜原本心底的那点感动,瞬间化为熟悉的无奈,却也不再为难自己,陈闲余爱说不说,她还不好奇了呢,挥了挥手,语气随意的开始赶人,“管你是看书还是睡觉,现在回自己房间去,别在我这里碍眼,老大个人了,你在这儿待着我还睡不睡了?”


    说完,身体往下一溜,直接躺平,将被子盖过头顶,声音含糊又朦胧的传出一句,“晚安,我的闲鱼大哥。”


    “哧~”


    陈闲余轻笑了声,也没在意她的口是心非,明明是赶他回去睡觉却偏要装成这么一幅别扭的样子,罢了,小丫头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好不容易恢复几分精神,他就大度一点,不与她计较。


    “行啦,那我走了。”陈闲余知会她。


    张乐宜这次干脆懒得回话,从被子里伸出靠外的那只小手,小幅度的挥了两下,有气无力的,像在催他赶紧滚,然后又缩回去。


    陈闲余哑然失笑,走到门口,回头招了下手,示意守夜的侍女上前,低声交代了对方几句,这才离去。


    陈闲余其实一早就知道那个老板娘在哪儿,只是相比较于眼下其他的事,她与乐宜见面的事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如今正事办妥,陈闲余才腾出时间来安排其秘密与人见面的事。


    城外,一处废弃的茅草屋里,余静只是睡了一觉,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人绑到了这里,就在她吓得六神无主时,屋门被人推开了。


    看着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她头顶全是问号儿,“你们是……?”


    陈闲余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他也没有需要和对方交流的,见人醒了,低头嘱咐张乐宜,“你们好好聊,别浪费时间。”


    “有什么事就喊我。”


    张乐宜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走进屋内,屋门被关上。


    余静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小女孩是真的很懵逼啊,但她再傻也明白自己就是被眼前这伙人绑来的,刚要扮柔弱求饶,好博取眼前小孩儿的同情心,就听这时,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三步的位置,看着她问了句。


    “你知道30年12月17日定南省望芦市天桥上发生的那起车祸吗?就是一个十二岁女孩车祸被撞成重伤进医院,抢救无效身亡的那个。”  ?!卧槽!!


    余静猛地低抽一口凉气,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面上是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而后涌现出巨大的惊喜,她也反应过来了,面前站的哪儿是绑匪啊,分明是同乡啊!


    “所以你也是穿越过来的?!你就是那个车祸身亡的女孩?!”


    张乐宜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神奇,她看着面前一脸惊喜的女人,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明明当初她在听闻有这么个同乡出现时,她也曾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对方,也曾设想过两人相见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场面,那时她该是激动的、狂喜的、喜不自胜的。


    而非如今,平静的站在她面前,心中除了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的沉重,不见一丝欢喜,亦没有与面前人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产生的快速相熟感。


    她变了……


    张乐宜想。


    她没有想与女人闲聊或是多说什么的打算,也不知道还能与她说什么,直接切入正题,问起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


    屋门外,看着直挺挺站在原地,动都不带动一下的少年,对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木门,似是要盯出一个洞,眼神火热中又带着诡异的阴冷和森然,像一匹伺机扑向猎物的狼。


    陈闲余并不想理,这个时候……对方想做什么也由他去了。


    听见屋门被打开,陈闲余转眼,第一眼就发现了小丫头白嫩的脸上,眼圈儿微红,但对上陈闲余的视线,张乐宜没有哭,开门后径直朝他的方向大步走来。


    唉……陈闲余内心叹息了一声,吩咐了一声,“春生,我们回马车上等你。”


    春生没有回答,但陈闲余知道他听见了。


    张乐宜先陈闲余一步登上马车,进去车厢,后者跟上。


    春生轻轻推开那道木门,他的脚步声很轻,屋内的余静手脚被绑着,正郁闷和失望呢,听见声音还以为是之前那小丫头说服其他人,回来要将自己给放了,但没想到……


    看见的,是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


    见到少年的第一眼,她还没认出来这人是谁,但等她细细端详那张脸将近数十秒后,她认出来了,继醒过来后又被吓了一跳。


    “你是……!”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娘。”


    春生叫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然他的神情是冰冷的,看着女人,脸上慢慢升起一抹诡异而无声的微笑,全无面对亲人时的温情,反而越看越渗人的紧,眼神也变得更加危险。


    在余静震惊又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下,又听他否认,并缓缓说道,“不,你不是我娘,我该叫你什么好?”


    “孤魂野鬼?杀人凶手?你的真名是叫余静吧?”


    “我真的很奇怪,你既已死,为何不入地府进入轮回?还要在这人间游荡,抢夺他人躯体。”


    余静的脸彻底白下去,完全被少年锐利而森然的眼神钉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春生面色更加阴沉,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将滔天怒火包裹在一字一问中。


    “我也想问,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占了我娘躯体不够,还要回过头来恩将仇报,杀尽我全家老少!”


    “你要活,凭什么我们就该死?”


    “我一家六口,除我侥幸逃过一劫,全都没了命啊…你说,你该如何偿还!”


    春生沉声低吼,血染的仇恨混着悲痛化作眼角的泪无声流下,在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而再抬头时,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眸子中,除了满腔仇恨,再找不到其他。


    “你根本还不起,你本就该下地狱…”


    第102章


    “春生为什么进去找她?昨天你说的排在我之后的那个人,就是春生?!”


    茅草屋外的树下,刚钻进马车里的张乐宜原本想要一个人冷静一下,她这会儿心情低落的就像心口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想哭哭不出来,想笑就更难了,复杂的只想让她静静。


    偏这时,陈闲余还紧跟在她身后坐了进来。


    不想承受两个人的安静,张乐宜抬头看他一眼,尽量做到面上表情的平静,装作沉着冷静的问。


    陈闲余识趣的不去看她,语气自然的回答,“是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这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他的目地是什么。”


    “难道他们认识?”张乐宜突发奇想猜测,忍不住在脑海中追忆,“我记得,春生是你去年从路边买回来的,他们两个人又都来自京都…”


    她观察着陈闲余的表情,后者起先没答话,表情也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什么,只落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指下的布料,垂眸思考着,不知是想到什么,忽而出声问。


    “春生,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乐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取名春生吗?”


    张乐宜能猜到这两字倾向于一种好的寓意,但具体有什么含义,恐怕没人比陈闲余这个取名字的人更懂。


    于是思索两秒,她诚实的摇了摇头,注视着陈闲余,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将他买回来时,时值深秋,草木枯寂,寒冬将临。”


    “那时,也正是他人生遭遇巨变的时候,我盼望他能如野草一般,纵使历经磨难,也能坚忍不拔,千霜压不倒,野火烧不尽。在未来有朝一日能走出心灵的困境,迎春而长,向阳而生。”


    陈闲余徐徐说道。


    春生是深秋时节来到他的身边的,他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只希望他能早日走出过去的阴影,迎来新生,活得恣意快活,哪怕他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该是也期盼春生能好的。


    张乐宜知道沦落到人牙子手里被卖给别人家为奴为婢的孩子,大多身世悲苦,总有一个充满悲剧背景色彩在。


    但她也并不能详细知晓春生的过去。


    现下听陈闲余这么说,来了好奇,探究的问,“那春生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陈闲余也不瞒她,大体跟她概括了一下。


    “春生原本是六口之家,他是家中长孙,下头还有一个五岁的幼弟,父母感情和睦,他的祖父祖母也对他们疼爱有加。”


    “他们一家一直靠做生意赚钱,原本日子也算过得美满幸福,可后来有一天,他的母亲突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紧接着,没过两天他们一家就被一伙人给秘密带走,关了起来。”


    “然后他就再没见过他的母亲,他以为,那些歹人要对他母亲不利。可先出事儿的,却是他们自己。”


    “那些人声称要将他们送回老家去,可才出城,就对他们五个亮出了屠刀,他的父亲和祖父母原本想护着两个孩子先逃,但不敌,全都死于刀下。”


    “而他弟弟人小,跑不了多远被追上,也死了,最后只有他侥幸跳入水中游走捡回一命。”


    马车内一片安静,张乐宜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禁出声问,“那他母亲呢?他们一家又是被什么人杀害的?”


    陈闲余无声的浅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张乐宜的错觉,她总感觉这个笑怪怪的,甚至带了一点森然。


    他并没有让张乐宜等多久,徐徐吐出了问题的答案。


    “他母亲,活得好好儿的。”


    “甚至,他们五人有此一劫也全拜她和那幕后主使所赐;因为他们活着,对那二人来说就是一种阻碍,是绊脚石,是未来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暴露出对方秘密的存在。”


    “而他们的命,在那幕后之人的眼里,又太轻,扫除他们就像清扫几粒灰尘一样,所以,让他们成为死人闭嘴,是最好的一种解决方式。”


    这故事有点太残酷了,张乐宜嘴唇颤抖了一下,神情紧张又纳纳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预感到什么。


    陈闲余悠悠一叹,为这个悲剧的故事收尾,作出最后总结,“毫无疑问,这场灾祸是名为他母亲的那个女人带来的,冲我观察这幕后之人和那女人相处的还不错的样子来看,两人可归为一丘之貉。”


    “那不管要杀春生一家五口的人,是那幕后之人也好,还是‘他母亲’也罢;不论那个女人是否知情,这份罪孽她都逃不过。”


    张乐宜静静的听着,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抬头隔着帘子看向屋子的方向,不禁有些紧张,“所以春生找余静,是因为她知道他母亲的下落,还是……她就是春生的母亲?”


    “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春生的母亲,应该由春生自己说了算。”


    什么不知道,张乐宜是完全不信。


    单凭刚才陈闲余说到春生母亲时,以‘名为他母亲的那个女人’来形容,无形之中就已透露出了一点他内心的态度。


    再说,这故事他知道的这么详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余静的身份。


    虽然不想承认,但张乐宜在安静的沉思片刻之后,还是不能违背本心的骗自己说余静与春生毫无关系,更可能是……余静穿过来的这位珍珑阁老板娘,其实就是春生的娘啊!


    “春生知道他家人的死与他母亲有关吗?”


    她的面色紧紧绷着,呼吸声变得沉重,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又或者在紧张什么,又或者,是不忍看自己所想的最坏一种结果成真。


    如果真是那样,那余静或许今天在劫难逃。


    陈闲余微微一笑,看着她,轻轻吐出一句反问,“你说呢?”


    “乐宜,你要想想,我都能知道的事儿,他作为历经此事差点死掉的当事人又怎会不知晓?他知道的只会比我更多,更详细。”


    很好,张乐宜闭了闭眼,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她伸出手指挑起一点儿车窗的帘子,望向十几步开外那个安安静静的茅草屋,听不见里面一丝一毫的动静,一切都静悄悄的,先前不觉得,现在听完春生的事,再看眼前的安静就像无形之中有一把刀,在一点一点儿缓缓在她的神经上摩擦。


    只等她进到屋中,看到那个结果,脑子里那根神经就‘嘎巴’一声断了。


    她莫名就有些怕了,不敢再看,放下帘子,回眸正视着车中另一人的眼睛,她问:“余静会怎么样?”


    抿了抿唇,又问了一句,“她会死吗?”


    陈闲余优哉游哉的,表现的毫不在意,他还是那句话,“不知道,由春生自己说了算。”


    他虽是这么说,但张乐宜还是听得出来,余静今天过后还能活着的希望不大,也难怪昨天会提醒她这大概是她与余静的最后一次相见。


    你要问春生能不能知道他母亲壳子底下换了个人,张乐宜觉得,就算先前不知道,但历经这么一遭,傻子也知道余静不是他母亲了。


    那面对害得自己全家落得这个结果的人,春生会怎么做,结果简直一目了然。


    张乐宜于是不说话了,原本坐的挺直的脊背又弯下去,随着一口气叹出,神情也变得有些无力与脆弱,“真是一个杀来杀去的时代啊,便宜行事的很。”


    她不是在反讽此刻报仇的春生,和漠然旁观的陈闲余,也不因为余静和她都是穿越来的,所以站在余静这边为她抱不平。


    她就是突然觉得,人命真便宜啊,想杀就杀,做起来也很简单容易,臂如与余静结伙的那人出手害死春生一家;又如眼下,不过一夜时间,陈闲余就把余静绑来这偏僻没有人烟的地方,就是她死了也不知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再进一步想想,要是在她三人走后,陈闲余派人就地将余静的尸体掩埋,恐怕都没人能找到。


    死的静悄悄的,一个人就这么消失在这世上了,真可怕。


    “不错,你要做到也很容易。”陈闲余很快听懂她的感慨,像是不太正经的调侃,但眼神和表情都颇具意味,看张乐宜的眼神叫她自己来形容就是,像在看一个黑暗财阀家谈笑间就能决定底层一大票人生死的大小姐,一个小一号正在长成的屠刀……


    张乐宜被自己的脑补吓一跳,心里毛毛的,赶忙撇开视线不敢去看陈闲余的眼睛,神情颇为别扭,“得了吧,这种事,就算容易本小姐也不做。”


    陈闲余见此轻笑一声,拉长了调子,诵道:“君子之仁,在于不可为而为之;君子之善,在于可为而不为。若观一事可为与否,有以世人论,有唯已心论,人不同,则善恶不同也,不可一概而论。”


    论论论,几个论字砸下来,张乐宜前头听,过耳就忘,就记得中间和前后几个字,背那是完全背不下来的,她瞪着一双大眼珠子,颇为懵逼的道:“什么意思?”


    “你要不再说一遍?”


    她抓了抓头发,不想承认自己蠢,觉得这本来也怪陈闲余说话不清不楚的,于是望天皱眉苦恼的道,“或许你再说一遍,我就记住了呢。”


    额呵呵……


    陈闲余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就不笑了,觉得张乐宜真是可爱,可爱的他又想看这只小松鼠炸毛了,那多好玩儿!


    于是这么想,也就这么开干了。


    但张乐宜纵使疑惑,一看陈闲余那马上就要来呼撸他的大手,躲的更快,立马屁股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没让他得逞,双手双脚举起摆出一个武打动作就警惕的瞪着陈闲余,“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啊,这是在外面,待会儿我们就回去了,你要是把我头发弄的乱糟糟的,等我回去就跟二舅母告状!”


    她还自认为很凶的,表情更加郑重,像只龇牙的小狗,“你别逼我和你互薅头发,不然动起手来,我可不是吃亏的那个!”


    哟呵,陈闲余眯起来的眼睛笑的更弯了。


    但他双手抱臂,还是坐了回去没有动,好像张乐宜这会儿的警惕全是她抽疯性行为,他什么都没干。


    他笑眯眯道,“小妹,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大哥和你好好说话呢,怎么还要跟大哥动起手来呢。”


    “快把脚放下,踢到大哥就不好了。”


    张乐宜翻了个白眼儿,要是可以,她真想一脚踢飞这个家伙,但看对面人坐着不动,好像也没有了动手的打算,她这才半信半疑的慢慢放下对着他欲踢的脚和手。


    马车里空间也不大,要是一直这么僵持着,她也累。


    但虽说手脚是放下了,但身体的警戒值可没降下去,一双眼睛时不时就要警惕的看陈闲余一眼,像是怕他来个突然袭击。


    短暂的打岔过后,她也没忘正题,重心放回先前令她疑惑的话上,“你知道有能力抓走春生一家的幕后之人是谁,并且一直监视着他?还是说,你盯的对象其实不是他,而是余静?”


    所以才能知道春生一家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又问。


    陈闲余不讶异于她能发现这一点,模棱两可的答,“两者皆有吧。”


    也就是说两个都监视?然后这被监视的双方,后来正好产生了交集?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闲余没说,但张乐宜料想,对余静的盯梢,怕不是从这人去她那里买货,察觉到她的身份就开始了。


    “那春生呢?”之前来看稀疏平常的举动,此刻在知道这些之后也变得意义不同了,她正了正脸色,语气认真的道,“你买下他,不是偶然吧?”


    甚至,有没有可能,春生当初能幸免于难,还有这位的插手?


    但她也不知自己这位好大哥,会不会发那一下善心。


    这个问题嘛……并不难回答,但陈闲余还是想了想,而后才语气故作轻松的答道:“确实不是偶然。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这不是那阵子乐宜你缠大哥缠的紧,大哥寻思着,你这小家伙是不是缺少玩伴,所以才老缠着我玩耍,就想着给你多找几个玩伴,也好顺势收留春生。”


    张乐宜无语,并且不想说话。


    她是想不起来那阵子自己的心理变化,但决计不会是陈闲余说的那样,还缠着他玩儿?


    她缠他二大爷!


    她其实还想问陈闲余有没有想过救春生一家?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陈闲余与他们一家都不认识,没道理非要等到人家家破人亡之后,再出手救这一个孩子。


    要么不救,陈闲余只是刚好遇见了逃出生天的春生,所以后续才这样安排;要么就是来不及。


    但再一想,她大哥又不是菩萨,这问题问出口得到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103章


    “我本以为你会问我,有没有想着救春生一家?”


    “又或是,为什么会像是好心的收留春生?”


    什么给张乐宜找玩伴,两人心知肚明就是扯来当幌子用的,陈闲余托着下巴说完。


    他猜到张乐宜不会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张乐宜接下来的安静,是令陈闲余多少有些意外的。


    张乐宜闻言看向他,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和好奇,“我为什么要问你这样的问题?”


    想了想,她如此评价道:“这不是显得我很呆?”


    emmm……


    她会这么说也是陈闲余没想到的。


    “为什么这样讲?”


    张乐宜从容不迫给他解释,“如果你真的是出于善心,想救人,不会只救一个。”


    “而现在只有春生一个活了下来,就证明你要么力有不及,要么压根就没出手过。”


    她话锋一转,转而又说道:“当然,不管你出不出手,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而你收留春生的原因,我暂时想不出,想不到你养一个半大小孩有什么用?如果你是想让春生以后为你去做什么的话,那等着看将来的事就知道了。”


    本来她并没仔细去往这个方面想,现在陈闲余主动问起,她越说越顺,思绪也越发清晰。


    她自信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自然而然的说着,“何况你这个人吧,本来说的话就只能信三分,另外七分还得看你做的事。”


    所以是真心还是别有目地,有什么可值得追根究底的,春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有什么陈闲余可惦记的,除非他的来头另有深处。


    但据张乐宜所知,外加她八成猜测,这个嫌疑可以排除。


    其实想想,她内心是更倾向于陈闲余一时好心收留春生的可能性更大,当时怕是来不及救其他人,不然何必救一个还要丢几人?


    上不上、下不下的,不像陈闲余会干的事儿。


    陈闲余眼底情绪复杂,没想到张乐宜对他真算有几分认识,倒是他,好像算岔了一点点。


    他以为以张乐宜的天真、纯善,肯定会这样问,但好像是他想当然了,差点忘记,孩子也会长大,而他对张乐宜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


    这可不好,他沉思片刻,表情一松,说道:“如果真要说收留春生有什么目地,大抵,是为了想看他大仇得报的这一天吧。”


    看他一脸助人圆梦,不知在自我感慨些什么的张乐宜:……我怎么觉着你好像个乐子人啊?


    她也觉得春生不会放过余静。


    想到才见过的那个女人,张乐宜没有想要求情什么的,只是仍有一种看着生命即将逝去的不忍。


    目光上移,落在青年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仔细看,这张脸还真有几分俊俏和英武,不偏文人更偏武气。


    “大哥,对她你是怎么看的?”


    “对谁?”陈闲余疑问。


    张乐宜:“余静。”


    这能如何看呢?


    论及他与这位穿越者三号的亲身接触,就只有当初上门买东西那么一回,其余收到的就是些她在京时的字面消息,大抵知道她乐观潇洒的性格,后来大概是秘密与安王达成了协议,与他合伙在江南做起了生意,想赚大钱。


    还有一些,就是她来江南之后发生的事儿了。


    总结,看起来没什么坏心思,也就想赚钱在古代过富足生活的普通人,就是所思有些天真了,也并未完全融入这个时代。


    初时因瓷器样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或主动或间接,导致害得春生原本家庭中的其余人丧命,这种天真不光会终结她自己,还会害了别人。


    他慢慢悟出,张乐宜想问的大概不是单纯的个人对个人的看法,更多可能是针对余静的另一重身份上的。


    撇开春生之事不谈,陈闲余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去看余静,他的答案是:“与我何干。”


    “她是死是活,还是死去又活来,活来又死去,都与我没有干系。”


    “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张乐宜冲他眨眨眼睛,明明知道身处狭小的空间里,开口之前还是忍不住左右望了望,做足了小心谨慎的样儿。


    “大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吧?其实我现在就挺好奇,你是分属哪边儿的?”


    她脸上露出几分纠结,含糊其词,“就是……嗯……你是同乡还是那啥?要不你就跟我交个底呗,我看你两个都像,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


    她看他是全无一点儿对余静情感上的特别,再加上他对春生的帮助,让她很难不联想到他是不是真的大公无私,又或是出于心善才帮助春生等种种想法在她脑海中乱窜。


    亦或是,他穿越者的身份是自己猜错了,其实他是秉承着不太喜欢甚至是讨厌穿越者的一种态度?


    前者属于他个人性情影响,后者,那可就跟她有关系了啊喂,问起来,她心里还有点小紧张。


    陈闲余扑哧一声笑出来,两声过后,脸上的神情也转为高深莫测,明确知道她想知道的是什么,却偏不与她明说。


    只针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


    “你可以当我两个都不是。”


    “我站自己这边儿。”


    张乐宜哑了一下,这叫她说什么?


    她感觉陈闲余又要给她打哈哈,顿时萎了。


    “算了,我就多余问你。”


    陈闲余看她一眼,见她一脸没意思的坐回去,别过脸去,先是开口附和了句,“是挺多余的。”


    转而又快速的继续补充道:“对我来说,其实都没什么分别,活着就是活人,死了就是死人。”


    “我只能与活人打交道,也许等我死了以后就能跟死人打交道,但那也是死了之后的事儿。”


    “谁管活人的皮囊下,又藏着哪一个灵魂呢,眼前所见是人,该怎样处之就怎样处之,这对任何人都一样。这世间人不就是这样吗?”


    他浅浅微笑了一下,语气悠然而平淡,“合得来的时候,处之感情好;合不来的时候就分之,或淡而远之,或从此陌路。总有一种亲疏远近的方式适用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他看穿越者,其余压根就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穿越者,正常相交。


    如果这个人他不喜欢,那就不当朋友;如果这个人他喜欢,那就可以去交朋友;如果这个人是他十分讨厌的一个人,那多看两眼他都嫌多余。


    若这个人还与他是仇敌关系,那更是话不多说,拔刀吧!


    逻辑是很简单的逻辑,但小姑娘心里没底,总爱胡思乱想的想些有的没的,这叫陈闲余有时也会感到无奈。


    听完,张乐宜细细想了想,慢慢明悟陈闲余话中真意,她不得不承认,是自己钻牛角尖了,都已经这样活着了,还在意别人是否是穿越者有什么意义呢?


    就是没必要介意的问题。她叹了口气,突兀说道:“或许我确实该与过去告别了。”


    其实从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该放下那段人生。


    如今再见余静,也只为给张乐陶的人生正式画上一个句号,尽管,她并未得知那个问题的答案,但没关系了,未知与无解不也是一种结尾吗。


    她本是想打听一下自己死后上一世的家人后来如何了?一家人有没有从失去她的伤痛中走出来?


    但余静虽比她穿越过来的晚,却并不知晓那起事件后,她家人的近况。


    算了,她想。到这儿该结束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陈闲余主动开口,打破凝固的空气。


    “乐宜,丞相府这次安然无恙,你可以放心了。”


    他是故意转移张乐宜的注意力,果然后者一听打起了精神。


    她昨天遭遇那档子事儿,都没来得及问这次江南的事的结果,现在听他主动说起,想到该是两面山的事结束了,才赶忙问,“那安王呢?裴兴和呢?他们现在怎么样?”


    “对了,还有四皇子可还好?”


    她当然是不关心四皇子好不好的,只是想到他作为这次事件中的头号倒霉蛋儿,又跟陈闲余有关系,多问一句罢了。


    陈闲余一个一个回答,“听说安王殿下昨日身体不适,并未亲自领兵诛杀叛军。这会儿,该是在养身体或是准备案件收尾事宜吧。”


    “至于意图谋反的前刺史裴兴和,与麾下叛军葬身两面山地底。”


    “而四皇子……此次事件与他又没什么关系,顶多他麾下一些从江南而来的官员又或是谋士需要被调查一番,有问题处理,没问题放之。”


    在张乐宜越来越怀疑人生的表情下,陈闲余说得无比自然,还来了一句战后总结,看着她道,“这次来江南算是收获颇丰,过几天咱就走,明天你和二舅母上街给家中长辈们买礼物去。”


    “记得,尤其给你三哥多带一份儿回去,他在京都这段时间读书怕是可辛苦了。毕竟我和你不在,母亲可不得把时间多花在你三哥身上吗。”


    他狡黠一笑,像极了幸灾乐祸。


    张乐宜听后,人都傻了。


    我是不是漏听了什么?不是,中间的过程呢?怎么结果就变这样啦???


    她一点一点在脑袋里将这几段字句重组,分析,慢慢得出结论。


    “所以……这次掺和进来的几方势力中,就死了裴兴和一个?”不算他手底下那些小兵的话。


    陈闲余思索两秒,觉得她这么说也没毛病,于是点头。


    张乐宜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这个结果好,但说满意又没有很满意;说不好,他们丞相府这一劫是躲过去了。无数杂乱的思绪像打结的毛线一样纠结成一团,理都理不顺。


    脑子打结了半天,她脸上似惊还疑,举棋不定,还有想不通,表情变来变去,想起来问,“你知道安王陈不留活着对我们相府的威胁吧?为什么不趁机……摁死他?”


    最后三字她说的很小声,还作了个大拇指往下摁的动作,眼神充满暗示意味。


    她知道,一旦谋反这个词跟陈不留沾上,他就没有翻身的一天了,他们丞相府从此不用再小心这个敌对穿越人士,多好啊。


    陈闲余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饶有趣味的看着她,故意装作不知道她这么说的动机。


    “小妹,你这想的还怪大胆的。”


    要是真觉得她大胆,就不会是这幅淡然玩笑的模样了。


    张乐宜翻了个白眼,不耐烦跟他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打断他,“少扯,跟你说正经的。他不仁,难道还要怪我不义?”


    这一刻的张乐宜,再度为曾经天真的直接莽上去找陈不留这位同乡的自己拘了一把冷汗,后怕又不禁感慨一句曾经的愚蠢。


    是现在的陈不留先不想让她丞相府一家好过,想拿他们当炮灰铺路,那么从他有这想法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敌人了。


    而且说真的,张乐宜挺怕这人的搞事能力的,说不准对方将来就弄个大的,再让她一家面临家破人亡的危机,那她死都不会原谅此刻的自己。


    不如先下手为强!


    张乐宜想罢,表情坚定,目露凶光,十足下了狠心的样子。


    “那确实不能怪你。”


    陈闲余笑了笑,内心还挺欣慰张乐宜的‘成长’,她终于从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学会手中握有利器,敢于对触犯她底线的人回以致命的反击。


    “还不到扳倒安王的时候,大哥得留着他,还有用。”


    见他不再回避,愿意正经回答了,张乐宜听出他话里的认真,问,“什么用?”


    听见车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料到该是春生回来了,陈闲余知道今天这个话题该收尾了。


    他缓缓道:“会给丞相府带来危险的,可不只一个安王,他活着比现在就死了的用处大,乐宜,你的眼睛应该要同时看到朝堂上的其他人。”


    其他人……?


    张乐宜闻言拧眉,想到朝堂上角逐的其他几方皇子势力,若有所思。


    目光再看向陈闲余,所以他是想让安王继续与其他几个皇子缠斗?


    第104章


    “春生,他如今你动不了,但他的结果已经注定,你只能等。”


    春生闻言,攥紧了拳头,咬牙沉声问,“那我要等到何时?”


    两人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何人。


    陈闲余站在马车旁,单手负在身后,看着张乐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回道,“等到他对我来说,完全没有用了的时候。”


    “到那时,我就能亲手杀了他吗?”春生恨的心头如火在烧,一夜夜流的泪如烈酒倾覆,仇恨的火焰烧得他无数次夜不能寐。


    这个问题,陈闲余认真想了下,在心底分析、推测‘安王’将来完蛋那天是怎样的结果,安静了一小会儿,说出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应该轮不到你,但,他会死。”


    这是必定的。


    卷入这争夺大位的权谋争斗中,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只能有一位,余下的有几个能落得好果子吃,死在半路上的多的是。


    春生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眼中裹挟着无数的狂风暴雨,只要一眼,就能将人拉入刀山血泥中去,平日里,春生不会露出这样杀气重的感觉,但有了一个仇人的鲜血浇灌之后,难免当下克制不住。


    陈闲余看着这样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睛,没有退缩,没有回避,直直的望进他眼底,好像看到他心底最后一丝请求,轻声却只能无情的补上一句,“尸体也不能给你。”


    “他不是为我尽忠的人,但那具尸体,曾是。”


    所以陈闲余要将那人身体好好安葬。


    他将一切分的太清。


    安王那具身体的原主人,曾真的是他母后安排的自己的替身之一,他欠这些人一条命,也感谢他们的付出,如今真人已死,留在那具身体里的灵魂并不是他需要感恩的对象,但那具身体,是那个人的,他总不能交由春生任由他侮辱。


    这是知会,不是商量。


    春生只能等如今的这个安王,在陈闲余眼中再没有存活下去的价值时,成为他棋盘上的废子。被丢出局的那一天,就是春生大仇得报之日。


    除此之外,春生没有权利、也没有可交换的筹码要求陈闲余为他提前动手对付那个安王。


    他知道自家公子算利益、算得失、算人心有多厉害,陈闲余肯收留自己已是好心,他不该再要求陈闲余其他。


    可心底的仇恨在燃烧啊,强烈的不甘作祟,让他低声发问,“如果我比他对你的用处更大,你能让他死的更快吗?”


    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可能亲手杀安王的一天。


    但看着那人每多活一日,他就越恨。


    陈闲余垂眸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少年,面上的表情再未曾变化,淡漠的看不见丝毫人情。


    “不能。”


    春生一颗心再度沉入湖底,呼吸声也更重,一片安静无声之中,是陈闲余紧接着落下的一句。


    “对我来说,你们每个人的用处都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我不是一定要在你们当中做个选择,如果真要让我做个选择的话,春生,他目前比你对我的用处大。”


    他同情春生,内心却足够理智而冰冷。


    陈闲余永远不会为了要给春生报仇,就终结掉那个假安王的存在。


    春生没有这样大的能量和价值驱使他做出这个决定,他偶尔的好心,也只在不影响自身计划的可控范围内。


    他将话说的足够直白,并不担心这个孩子反过来生怨,他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若真如此,也只能说明,春生不值得他继续投入精力培养。


    他可以随时舍弃春生,但春生要离开他,却不能。


    陈闲余走了,春生拿着马鞭,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而后,终是无声躬身一礼相送。


    ……


    “两面山的兄弟们都成功撤出来了,我已传信大将军,让他那边放心。今后,我们就散成几支化成水匪行动,还可以去附近的山里躲起来。只要小心一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身份。”


    裴兴和说道。


    陈闲余出城去到河边,坐上裴兴和安排来接应他的人的小舟,七拐八拐上了他停在江面的一艘大船。


    两人进到船舱内的一间房中,裴兴和和他说了一下他这边的情况,看了眼陈闲余,问,“我们还活着的消息,可要我派人去告知安王殿下知晓?”


    陈闲余看着面前桌上的水域分布图,并未抬头,答道:“不用。等安王回京后,施大将军自会告知他这个消息,现在,还需要他装一会儿。”


    目光从纸上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和城池名滑过,陈闲余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声音不觉变得更轻的喃喃,“有人在盯着他。”


    “如果他演的不过关,会让人对你们已死的结果产生怀疑。”


    裴兴和若有所思,想到那位假安王……


    好吧,陈闲余说的确实有道理。


    “知道了,那就先不说。”裴兴和见他一直在研究地图,猜到什么,问,“你想让我们转去其他地方?”


    “是的。”


    陈闲余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打算,其实这个想法裴兴和也有,只是正在考虑,还没有决定好要带兵去哪儿。


    他们人数不少,就是打散化身成匪,骤然聚集到一个地方也很难不引起地方官员的重视,动静小不了。


    而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陈闲余已经确定了一个最佳容身地,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道口,点了点其附近写着的三字,看向裴兴和说道,“浜州三泠城,裴大人下一步可带兵去这里,继续装作水匪盘踞江上。”


    “为何是这个地方?”


    裴兴和问,自己也仔细看起地图上这个地点,以及附近区域,试图找出陈闲余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


    陈闲余不想跟他兜圈子,目光落在地图那条长江流经路线上,从江南,到三泠城,中间路线不短,他的手指从三泠城开始,沿着长江直接滑动到京都这个地名上。


    裴兴和瞳孔一缩,脑袋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陈闲余声音沉而发冷,转头直视着他,“三泠城的上游就是蓉城,只要过了蓉城,就可直达京都,水上一路再无设防巡检。”


    “而三泠城城使为人贪财,胆小无能,治下本就一直存在匪患,你们去了之后并不会引人注意,行事低调些,隐藏好自己,不会有人发现你们的真实身份。”


    室内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裴兴和脸上的少许震惊和诧异相继退去,看向地图上的路线,目光移至京都二字时,沉凝不语了片刻,神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认真地开口问:“你知道蓉城守将是谁吗?”


    陈闲余点头,“知道。”


    他报出一个人名,“杨开。”


    “曾是追随杨老将军征战沙场数十载,立下汗马功劳,后因负伤不得不在家乡就任守军,负责带兵检验水上船只的就是他。”


    “有他在,没有任何一艘想对京都不利的船能从他的地盘悄无声息的通过。”


    蓉城守军三万,哪怕不要求其他地方的兵力支援,有这么一位忠君不二、还有战场经验的老将在,要是裴兴和想带着手底下一万多的兵从蓉城过、直扑京都,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几乎不可能完成。


    大概率,他要被拖在蓉城。


    裴兴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陈闲余的意思,但又觉得,应该就是自己想的那样没错,他不解,“你既然都知道,就应该明了此人不可能放我等直上京都。”


    水路走不通。


    陈闲余却是道,“我会想办法。”


    他的语气认真而坚定,面上没有笑,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裴兴和沉默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让他放我们过去?”


    “十成。”


    这个数字……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裴兴和怔了怔,接着便听面前的人道,“真到了那么一天,过不了也要过,不成功,便成仁,我们出击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很重要。”


    “再说,我让你们秘密潜伏于三泠城附近,也只是提前做准备,总比继续待在江南要好。待江南新任刺史到了,保不齐会不会因想做出些成绩而将矛头对准你们,不如尽早抽身。”


    听明白陈闲余话中的意思,裴兴和放下一半儿的心,心底的迟疑也少了,衡量一下,还是应下,“可。”


    他说道:“稍后我便让人去做准备,我们离开江南,去三泠城。”


    见他答应了,一切该说的都说完了,陈闲余也适时的提出了告辞。


    但却被裴兴和叫住。


    “且慢。在下还有一疑,想问戚公子。”


    陈闲余刚转身想走的步子顿住,正过身来看向裴兴和,对方一本正经看着他。


    陈闲余:“大人请讲。”


    四目相对,看着面前年轻人的脸,那眉宇之间真是藏了几分那人的影子,只是不多,初时叫他没看出来,现下,思及自己待会要说的话,裴兴和只觉得心中酸涩又沉重。


    他安静不语,而后,眼神难掩复杂的望着陈闲余,一字一句发沉道:“在下想问,你到底是替身七公子,还是在诸皇子中行七的七殿下?”


    一颗心咚咚直跳,声音又响又重,裴兴和说着说着,嗓子不觉有些发紧,微微顿了一下,才缓缓接上前言,“…皇后娘娘幼子,陈不留。”


    第105章


    “庄叔叔……”


    “在下腆着一张脸,妄自称您一声叔叔,”陈闲余沉默了多久,室内的空气就静寂了多久,夕阳的霞光从船窗处射进来,如画笔一抹,金色倾落陈闲余半身。


    而听到这三字,裴兴和眼睛睁大,眸中更多的惊喜如将泄的山洪一般,已然确定什么。陈闲余之前便想过对方会不会认出自己,想过撒谎回避这个问题,但他母后说,这个叔叔是个很好的人,忠厚可靠,又最是聪明不过,然纵使他可信,要陈闲余直接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一时间,他却有些难说口。


    他隐藏的太久了,乍然在一个可信的长辈面前坦露真言,竟也变得拗口,他唇角扯出一抹浅笑、神情温和中又带着三分无奈。


    “不管我从前叫什么,现在,直到以后,我都叫做陈闲余。”


    所以,不要再称他为陈不留了。


    陈不留这个名字,已不再适合他。


    说完,不等裴兴和再说些什么,扭头抬脚走出了船舱。


    他怕裴兴和再问,诸多思绪杂乱堆在心头。


    等到室内只剩裴兴和一人时,他方从久久的沉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擦了擦眼角,掩去眼中湿润。


    他想,还好,还好七皇子还活着,且成长的如此优秀,大将军倒了、太子倒了、皇后娘娘也死了,昔年他的那些同袍们也死的死、散的散,但陈闲余没死,他还活着回来复仇了。


    “呵……哈哈哈哈……”


    裴兴和突兀的一个人笑出声来,将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桌上的地图,目光定格在地图上的京都二字,眼眸越来越冰冷,嘴角的笑也敛去。


    京都,总有一天,他庄武安要带兵杀回去,堂堂正正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恍惚间,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天。当时边关战事焦灼,大将军听闻东宫和皇后娘娘出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急令他带一队人马先行入京救援,他晚些再赶回去,可当他行至半路时,却遭遇大批人马劫杀,弟兄们全都死完了,只剩他一人跳崖坠入河中保下一条命来,此后,就以裴兴和之名,一直苟活至今。


    能有如此能耐,布下这惊天之局的定不是常人,若非温家、顺贵妃,就定然只能是那一位。


    君若不仁,何必以忠报之!


    ……


    “你回来了?”


    推开门扉,陈闲余看到堂而皇之的坐在房中的张乐宜,后者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问,“你在等我?有什么事?”


    “嗯,”张乐宜先是点头,后视线依然紧盯着他,在他脸上着重打量了一下,看出他脸上的疲色,起身道,“你这脸色,瞧着比咱们中午分开时还要难看许多,既然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来啊。”


    “等着,我让人叫大夫。”


    “辛苦小妹了。”


    陈闲余回到柳宅时,天都快黑了,府中上下也均已用过晚饭。


    他没有拒绝张乐宜好意,走到茶案边坐下歇歇,喝口热水。


    任由张乐宜张罗着请大夫、熬药,再让人把准备好的晚饭端上来,这两天他都是从早忙到晚,还要关注温济那边的动静,昨天一场冷雨淋下来身体已经感到不适,今天又继续忙下去。


    这下好,身体由低热转变成了高热。


    把药给他端上来,张乐宜一边看着他喝药,一边吐槽,“你说这叫我怎么说你,都这么大人了,身体不适也不知道歇一歇。”


    “就算要找害我的人,也不用你亲自出马啊,这么拼命,还带病出去,什么事还都得你亲力亲为啊?”


    张乐宜神情不悦的说着反话。


    这还是她和他坐马车回来那会儿,她在车上看他脸色不对劲,后来一回想才确定这一点,但当时陈闲余已经走了,所以她回来后刻意等他,就怕他疏忽。


    现在看他浑身发着高热,哪怕尽力装着没事儿的坐在那里,脸色还是跟平常大有差别,再想想同样是吹风淋雨还受了一场惊吓的自己,张乐宜总算明白,之前在京都陈闲余生病那回,为什么人家老大夫说他身体虚了!


    这是真虚呀!


    自己就打个喷嚏、不时咳两声,感觉两天就能养好,再看面前陈闲余这虚弱的架势呢?


    “唉……”


    见陈闲余笑笑,似是没精力,懒得说话,她无奈摇头,颇为恨铁不成钢,“还是娘给你买的补药吃少了,等回去,我非一天灌你个三大碗不可!”


    “把你补的比老虎还壮!”


    张乐宜发出最终愿景,这可把陈闲余逗笑了,哭笑不得的扶额,“你可饶了我吧,那药喝起来是又苦又涩,光是两天一次的量都让我觉得受不了,还一天三大碗?”


    “我看你是想把你大哥我补死!”


    张乐宜知道他病跟自身免疫力有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提高的了的。


    但就觉得这话不对,没点儿道理,一本正经的道,“你想想,你都吃多久的药膳和补药了?在家隔三岔五的,不是这个汤,就是那个补的,好东西都给你投喂三四个月了,现在一场雨淋下来,还是没点儿成效。”


    这就是令张乐宜觉得纳闷的地方。


    “我好歹就只咳两声,没两天就能好全。你倒好,直接高热躺下了。”


    她白眼一翻,气这家伙不争气,看他三两口灌下去药,将碗一搁,脸色仍是不正常的潮红,烧的眼皮子都耷拉着,可怜是有几分的,但张乐宜还是越看越气。


    嘴上不饶人,开始给他翻旧账,“去岁年节前后,你也是发高热,那次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这次,我看你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了。”


    她又开始摇头。


    张乐宜想想,就提议,“我们还是推迟几天再回京吧,你这还病着,路上就是坐马车也不舒服,我们就不赶这时间了。”


    “不,我们时间上耽误不得,乐宜。”


    陈闲余否认了她的想法,这会儿他仍有些头晕脑胀,身体不正常的热度烧得他牙齿都觉有些软,坐在张乐宜对面,脊背没那么挺直,语气却带上几分认真,告诉张乐宜。


    “温济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他就是暗中派人绑走你欲加害你的人。”  ?!


    “温济?!温相家二公子?”


    “你确定你没搞错?”张乐宜不可置信,但看面前陈闲余的样子,不像是在驴她。


    何况,在这个事情上,他本也没必要攀扯温济。


    见陈闲余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不说话却也不改口,就知他没在开玩笑,张乐宜诧异,“可是不应该啊!我跟他无冤无仇的,又没哪里得罪他,我们一家子也没人得罪他,他好端端的害我做什么?”


    说完,她思路突然拐了个弯儿,想到前几日陈闲余总不见人,没多久就告诉她事情定了,丞相府平安了,所以不会是他因着站四皇子阵营,所以和温济这个温家出身、天然是三皇子一党的人,起了什么龃龉吧?


    “大哥,不会是你哪里得罪了他吧?”


    “所以他看我是个小孩子,好对付,打击不到你,就报复到我身上?”


    那我可真是能够入选大宁年度倒霉蛋了,张乐宜越想越心伤,为自己的小孩身悲哀。


    陈闲余无奈,“你想哪儿去了,他对付不了我,就能轻易奈何得了你吗?”


    “秘密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人数不亚于我,我怎么可能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要不是你那天上茅房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找个好点儿的地方,专爱往偏僻的角落里钻,又男女有别的,不好跟的近了,怎么可能让他的人得手?”


    张乐宜想起那天尿急起来,不好意思进铺面大装潢上又好的店借用茅房又什么都不买,说买吧,里面的东西又贵,她不想浪费这钱;所以她才专门挑了个角落里的小破店,小小的消费了一把,顺便借用一下人家的茅房。


    结果没想到,到头来全是坑了自己。


    张乐宜心里不禁为自个儿流下一把心酸泪,虽然是自己省钱才让自己中招儿,但回头再想陈闲余现在这么说自己的话,她顿时悲愤交加,看身边这个人,是越看越不顺眼。


    “还不都是穷惹的祸!”


    张乐宜:“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啊,随手都能掏出个几百上千两出来,好像身上有金矿,源源不断的有钱出来,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钱到底都哪里来的啊???也没见人给你送钱啊?”


    她越说越纳闷儿,眼神也不住的往他身上瞥着。


    “怎么看着比爹这个当丞相的还要有钱,难不成你是财神转世吗?”


    当然了,这话纯属开玩笑,紧接着她又想起陈闲余的前言,好奇问,“不过你真的派人暗中保护我了?我怎么没发现?”


    陈闲余一笑,眼神中除了疲惫就是宽和。


    “我不是财神转世,但只要你不胡乱用钱,挥霍无度的,平时给你的零花钱绝对能不差京中一些二世祖的。”


    “还有,既然是让人暗中保护,又怎么可能轻易让你发现。”


    所以他这么说的目地有两个,一是告诉张乐宜,她其实不差钱,一些没必要的地方其实可以不用想着省钱什么的;


    二是告诉她,其实只要她自己不作死,不往容易发生危险的地方凑,她的安全也有保障,完全可以不用担心这点。


    但可惜,这些话说的迟了。


    张乐宜撇撇嘴,不大高兴的小声嘟哝了一句,“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不省那钱了。


    同时,心中再度大声喊了一句,‘陈闲余大财主!’


    看来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和陈闲余对着干了,她还想多从他这里捞点儿钱呢,张乐宜想道。


    离得近,陈闲余自然也听清了她的话,无奈瞥她一眼,语气无波无澜,“现在知道了?以后当心点儿,不管有多少人保护一个人来都可能有所不及,但要伤害一个人,千百种方法里,只要有一条适用,此人的目地就达成了。”


    而有时候,有些伤害能挽回,但有些却不能。


    比如这次,如果陈闲余没有一早就派人盯着温济,知道他去了哪里,占了个先机,等到他再找到张乐宜时,会不会她早已断气?


    而她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虽然她本身是穿越的,但陈闲余仍觉得,她活不过来。


    就算再有一个穿越者占据她的身体,活过来的,也不会是他认识的小妹张乐宜。


    “知道啦,还有,我好像还没说过,谢谢你能及时赶来救我。”


    张乐宜圆圆的眼眸被烛光盛放进一抹暖色,光下,映照出她脸上极认真的神情,发丝柔软又呈褐色,带着浅浅的光晕。


    回想从她醒来后,好像还没正式对陈闲余说过一个谢字,她就觉得别扭,她其实很感谢陈闲余,可是,好像总没有一个恰当的时机,让她把这话说出来。


    再说她平时和陈闲余相处,总是吵吵闹闹居多,乍然让她说这么温情的话,总令她有些肉麻和不自在。


    现下这个时机似乎就正正好,但陈闲余哪怕病了,好像脾气性格还在。


    只见他先是个手摸摸张乐宜的额头,后疑惑纳闷儿道:“奇怪,也不烧啊,也应该不是在说梦话。”


    “陈闲余……”张乐宜只觉得自己这会儿,心里的所有感动都该拿去喂狗!


    她摊着一张脸,语气不带一丝起伏的唤他大名儿。


    陈闲余微微歪头,更加疑惑,“怎么了?”


    “你看不出我在很认真的对你表达谢意吗?我的感情,不能浪费!”她郑重强调,忽略掉话里的尴尬,板住了一张脸。


    陈闲余:“?”


    先是疑惑,后若有所思,再到明悟,他的表情变化很快,陈闲余语速极快的说道,“哦,以后你少明里暗里的骂我几句就够了,多听话一点,我就很满足了。”


    张乐宜:“……”


    你别逼我光速翻脸!硬了、拳头渐渐硬了!


    她赶忙深呼吸两下,这才把躁动的火气又压了回去,一边抚平情绪,一边硬是挤出两个字儿。


    “行儿。”


    说完,快速切换回正题,“说正经的,我们可以等你病养好了再走,反正温济是回京,又不是从此下落不明,就算你想为我查明这事儿讨回公道,也不必急于一时。”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急。没必要因他,让你带病赶路,增加身体负担。”


    她是真心劝陈闲余,虽然不知道温济为什么要害她,但陈闲余说是他,她就算再震惊,也不会去怀疑。


    就算她想知道其中原因,一报还一报回去,但那也不必以牺牲陈闲余身体为代价。


    陈闲余却摇头,语气虽轻,却坚定,认真不留余地。


    “不,你不急我急。”


    “啊?为什么?”张乐宜深深地皱眉,更加的不赞同,“反正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他提前知晓我们已经知道害我的人是他了,若让爹爹给温相施压,逼的他不得不回来……”


    张乐宜的话没说完就被陈闲余抬手叫停了,陈闲余:“不,这事不必劳烦父亲出手,我来。”


    “我急着回京报仇,不然这病在江南不管养多久都是养不好的。此仇不报,我一日不得安宁。”


    看他一脸坚定的样子,张乐宜沉默:“……”


    到底是我遇险还是你遇险?


    你这么拼了老命也要找温济算账,是真的顽强啊!


    大概是看出她脸上写着的无语,陈闲余想了想,还是隐晦的对她说了一句,“我的病没事。此事,我其实是担心温济背后另有人指使,如果真是这样,那对付温济的事就刻不容缓了,拖得越久,唯恐再生变故。”


    不管温济是不是本身就是穿越者,还是牵扯到顺贵妃?


    哪怕是单只为张乐宜报仇,也得尽快解决温济。


    张乐宜还想再劝,但陈闲余已经不想听了,径直赶人,爬上床休息。


    他决定好了的事,哪怕张乐宜和齐二少夫人再劝也没用,她们若不走,到了时间他还是要回京的,其他人奈何不了他,只得按原定计划回京。


    第106章


    京都城门口。


    陈闲余等人的车队刚到,陈闲余所坐马车就被人拦停下来。


    来人敲了敲车门,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入车中,“下来,殿下有请。”


    好吧,这让刚还疑惑马车为什么不动了的陈闲余顿时明白。


    原来是四皇子来找他了。


    他扭头安抚性的看了眼皱眉神情似有不满的张乐宜,温声交代了句,“你先回去,告诉父亲母亲,我待会儿就回来了。”


    张乐宜老大不高兴的抿着唇,视线扫过他仍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唇,忍了忍,还是张口道,“什么事这么急,连让人回家坐会儿歇口气的功夫都不给,拉磨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啊!你病才刚好呢!”


    “乐宜!”


    陈闲余声音带着不赞同的低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声音并不低,相信车外没走的乐丰定也听见了。


    虽没指名道姓,但懂的都知道她在说谁。


    但车外除了行人来往的说话声,站在车门边的年轻人却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仿若不存在。


    但陈闲余知道对方肯定还在等着,和张乐宜交代完后,不再多耽误,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车内,顿时就只剩张乐宜一个人,她趴在车窗处,看着远处步行入城的两人,其中一人的背影正是陈闲余。


    她气闷的喃喃自语,“不说就不说,谁爱管你似的……累死拉倒!”


    说罢,恨恨的挥手放下车帘,马车又重新动起来。


    四皇子这次让乐丰来请陈闲余,没避着人,他本人就坐在离城门口不远的小茶摊子上等着,穿着虽不算多华贵,但在所有坐在路边茶摊的客人当中也算是鹤立鸡群,一眼就叫陈闲余发现他所在。


    他一手握着把花生在剥着,面前摆着杯粗茶,神情闲适又自然。


    这还是陈闲余第一次见他这么接地气,不同于以往总是一幅端着的样子。


    “殿下找我?”


    这是一个很普通平淡的开场白,陈闲余毫不见外的一屁股坐在四皇子的左手边,神情平和,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四皇子径直从茶壶里给他倒了碗茶,推到他的面前,又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病了?早知你身体有恙,就不让乐丰去叫你过来了,该放你早早的回府休息才对。”


    这话听着是关心之言,但细想又会发现,四皇子既然能准确无误的选择在今天等在这里待陈闲余归来,就说明他知道陈闲余什么时候到京都,那陈闲余这一路边带病赶路边吃药又怎么可能瞒过他?


    所以这种浮于表面的关心,又或者说客套话,听听也就过了,千万不可当真。


    陈闲余心中明了,“不碍事,已经好了,多谢殿下关心。”


    他拱了拱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感谢之意到了,也十分符合他的个性。


    四皇子自知急了点儿,明白自己的客套陈闲余该是看穿了,但也想到他该是不会过多介意,遂道:“本殿有话就直接问了,不想过多的耽误你回府休息。”


    “殿下请讲。”


    看他没有绕弯子的意思,陈闲余正好也不想花费精力应付四皇子,只想早演完这场早走。


    四皇子看着他,语意隐晦的暗示问,“本殿前些时候被禁足府中,前日禁足刚解,什么也做不了。听说七皇弟明日就能到京都,他这一趟去江南辛苦,还诛灭了裴兴和这么一个大反贼,本殿身为皇兄,不说帮上他的忙吧,只希望不拖他后腿就好了,他在江南办案可还顺利?”


    听他这么说,陈闲余就懂了。


    他眼神粗略一扫周围的三张桌子,四皇子发现他的视线,端起茶碗低声而语,“放心,周围很干净。”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卫生,但陈闲余可不会真这么想,立时明白其中真意。


    他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也放低了声音只轻轻道上一句,“顺利。四殿下和安王爷兄弟情深,哪怕身在京都做不了什么,可也万万称不上什么拖后腿不拖后腿的。”


    “四殿下只管放心。”


    “周澜周大人无恙,他亦可证明,叛军头领裴兴和及其麾下一众党羽已经伏诛,尸身被深埋于山下。待安王明日回京,陛下当是龙心大悦,会好好奖赏一番安王殿下。”


    “哦……那就好。”


    知道谋反这事没牵连到自己身上,四皇子的一颗心算是彻底放下,但嘴上说着好,其实心里倒没觉得好到哪儿去。


    首先,江南那地方他得重新安排上自己的人上去,到时,怕是又是少不得跟其他几个人一番争斗谋划,还有眼下立了功马上要被封赏的安王。


    还不知宁帝会赏他些什么。


    反正想着想着,四皇子是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但也有一个令他疑惑的地方,叫他忍不住问。


    “本殿从前在江南,与那裴兴和也算有些交情,他看着尚算老实仁厚,怎想竟如此大胆,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四皇子若有所思感慨完,又问,“他背后……无人指使?”


    这最后几字,他声音压的更低,视线也警觉的望着周围。


    虽说周围都安插上了他的人,也算提前清了场。


    但这地方人多眼杂的,他免不了小心几分。


    “据在下所知,就是裴兴和自己胆大包天。他背后无人。”


    陈闲余说的轻浅却笃定,好像未卜先知,看穿四皇子内心的疑惑,拿起茶碗与他手中的碗轻轻一撞,含笑低语,“殿下亦不用担心他攀扯上谁,因为他已经死了。”


    “如果有人想拿他的东西,做假证,污蔑谁,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四皇子碗里的茶水轻轻晃荡,粼粼反着光,又很快被碗底的黑色吞噬。


    他自己清楚这些年来,他跟裴兴和暗中通了多少封信,如果那些东西被查出……


    四皇子就担心这些东西落在安王手里,那个人,必不可能想看到他好,保不齐就泼他一盆脏水。


    “因为他从刺史府逃跑之前,似乎有意将重要的东西都烧毁了,安王殿下只从他房中的角落里找到一堆灰。”


    “到现在也无人知他烧的是什么,他将这些秘密全都带入了地下,房中就剩一些摆件儿、书籍,再就是日常用的东西。”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所以,裴兴和没想拉他下水,还在东窗事发之前想着不连累他,将那些书信什么的都给销毁了?


    怎么说呢?


    四皇子自认从前拉拢裴兴和时,对其宽仁备至,那现在对方临了还能想着点儿他,好像……还怪有些小感动的,但再一想对方多年来,欺瞒自己养私兵的行为,又备觉大胆,还有被背叛的愤怒。


    想念他点儿好都念不起来了。


    反倒显得自己很蠢,想想就心烦。


    四皇子沉默不语,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不说他了,仔细想来,也当真是本殿识人不清。”


    “本殿送你回去。”


    后面再多的话,四皇子不敢说下去,在肚子里滚了几个来回终是化作深深的无奈,在裴兴和事发之前,他是真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背叛他?!


    他从凳子上站起,陈闲余慢他一步起身,脸上看起来有些迟疑,像在担心什么。


    四皇子一转头就看到他这神色,转念一想就知道是为什么,面上露出两分疑惑,神色还算自然随和,“怎么?不敢坐本殿的车?怕张相看到又打你一顿?”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四皇子想道。


    他就是看陈闲余一幅病刚好还有些虚弱苍白的样子,所以才好心提出相送,倒真没多想,现下想到这个可能,倒是有些后悔了。


    陈闲余神色颇为难言,但到底没拒绝,“怎么会,殿下亲自送我,是在下之幸。还得多谢殿下了。”


    他站的很直,好像先前的犹疑担心是四皇子看错了一样。


    分不清他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四皇子笑笑,还真就请他上了车,心中却有了别的想法。


    到了车内,两人沉默,后四皇子主动关心问起,“既然病了,何不在江南养好身体再回京。本殿若有事,也大可传信给你。”


    陈闲余说道:“江南之事既已有了结尾,不好叫殿下久等,还是在下亲自来向殿下回禀更为妥当。”


    他顿了顿,心下有了个想法,复说道:“而且,我拖着病体回京,其实也是为家妹差点被人所害之事,想找罪魁祸首讨个公道。”


    他尾音更加的轻,语气却沉,搭在膝上的手不觉轻轻动了动,面色更是冷若冰霜。


    “哦?这是何时的事?又是谁人所为?”


    四皇子闻言一惊,面上露出的诧异不是假的。


    他记得陈闲余就一个妹妹,那可是张相唯一的千金,宝贝的很,谁人如此不知死活的想要去害她?


    而且对方不是一个小孩子吗?什么事犯得上找她寻仇?


    听完张乐宜差点被害的全过程,四皇子心下的震惊和疑惑差点要溢出来,竟然跟温济有关?!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要害张乐宜的理由,就算在一些人看来陈闲余已经投靠了自己,但张相没有啊,温相、顺贵妃还有老三,他们知道温济做下的如此行径吗?


    换句话说,他们就不担心此事万一被张相知道了,双方的关系一下子从互不相干变成了仇敌?何况现在陈闲余已经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了,那离张相知道还会远吗?


    四皇子默而不语:“……”


    温济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呀?


    他沉默了一下,后愤怒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怒道:“这温济简直枉为人也!用如此毒辣的法子去害一个孩子,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不管温济在想什么,总之机会都递到他眼前了,四皇子可不想放过。


    他脸上全是怒容,抬头目光投向陈闲余,“你放心!此事本殿定上禀父皇,为你妹妹讨回一个公道!”


    先前一脸冰冷的陈闲余,此时似乎因四皇子同感而发的愤怒而有所动容,先是叹了一口气,感谢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我手中无凭无据的,不好证实是温二公子所为,就算想请陛下做主,怕到时候此人若是反咬我们一口,可如何是好?”


    听到陈闲余说手里没证据,四皇子心下一明,知晓这话是实现不了了,没有证据,冒然闹到宁帝面前去,恐怕到时候也奈何不了温家的温二,顶多就是两家吵一架。


    他本是想借此事,卖张丞相一个好,但现在看来,此法不通。


    但没关系,他紧接着又迅速开动脑筋,思索着对付温二之法。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一桩往事来,眼前一亮,有了!


    “你言之有理,此事我们无凭无据,奈何不了温二。”


    “但我们或可从其他事上下手,发难。你需得知,温二此人既然今日敢暗害你妹妹,将来就必敢害下一个,而且谁又敢说,他从前就没害过他人?”


    听他这么说,脸上也重新变回自信的样子,像是在暗示什么,陈闲余心下在想什么不知道,只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殿下此言何解?”


    四皇子从容不迫地解释道,“你应当知晓本殿和老三与温家不和,所以一直以来,本殿都有暗中派人手盯着他们几人,其中就包括温济。”


    他回忆道,“约莫是本殿回京的第三年,四月里,有一天本殿手下盯梢的人来报,说是温家的温二公子暗中处死了府上的一个侍女。”


    “若是侍女犯了错,处死了也就处死了,但让本殿初次见识到这位温二公子狠毒的,便是他不仅处死了这名侍女,还将其一大家子全都害死了。”


    陈闲余心中一顿,看向四皇子的眼神更加幽深,带着思索。


    “倒是……从未听闻。”


    四皇子一哂,“你当然不知道,你才回京多久啊。咱们这位温二公子,自从十岁那年落水之后,身体就变得孱弱,少时的天才之名也是一日不比一日,深居简出多年。”


    “外人只知他时常病弱,素来不怎么见人,在外又表现的宽和仁善,却不知其心肠狠毒,身体不好心却毒。这要不是本殿长年暗中派人盯着,只恐也不知其真面目。”


    他摇头叹息,又补充道,“其实本殿说温二不仅处死了那名侍女,还害死其一家上下,是因本殿的人不仅看到那名侍女的尸体被抬出府,悄悄送去一个地方,而那名侍女的全家在当天也被送进了那个地方,之后,就再没见出来过,也未见其人。”


    回忆起当年的事,他心下是还有些遗憾的,不是遗憾这些人的死,是遗憾当时明明发现了这事,却未能用这事成功中伤温家一把。


    他说道:“当时本殿发现这个秘密,想找人告其草菅人命,多少也能给温家添些麻烦。但当本殿寻个由头带人去搜时,却什么尸体都没发现。”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看吧,这就是典型的,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何况是四皇子这位一出生就被顺贵妃害惨了的皇子,他一回京,绝对明里暗里少不了因对付三皇子而做出种种准备。


    陈闲余本是没想借他之手做些什么,但临时突然想到这一点,寻思着能不能从四皇子这里找到点对付温家的办法,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他安静的听完这桩事情,思索了一下问,“殿下可否告知,那些人最后被送去了何处?”


    “静安花庄,是温家在城外种花和作物的一个庄子,其中还是以种花居多。”


    他猜到陈闲余是不是想以此对付温二,但虽然线索是他给的,但结果不一定有效,于是四皇子话说在前头,“当年,我猜测温二是不是把那些人的尸体埋在了庄上某处,但左找右找也找不出,掘地三尺也没找到。这些年,本殿发现温二其实还杀了一些人,但同样的,尸体一被送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没有证据,本殿不好再发难。”


    “如今,那些尸骨还不知在不在其中,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但若能找到,上禀天听,治温二一个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罪名是绰绰有余了。”


    他找不到那些人的尸骨,所以奈何不了温二。


    但现在陈闲余和温二有仇了,想搞他,那自己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对方,说不定、万一陈闲余真找出来了呢?那温二就跑不掉了。


    再往后看一步,要是张相知晓此事有他从中帮忙,不也能卖张相一个好?


    第107章


    “好,我明白了,多谢殿下。”


    四皇子笑的温文尔雅,轻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我之间何需客气,令妹遭此危险,本殿看不过,能帮则帮罢了。”


    陈闲余回以一略显感动不知所言的微笑。


    待到四皇子的马车将他送到张相府门前时,早先等在此处迎接的张丞相和张夫人一众人等早已进去了,因不知陈闲余何时才会归来,便没有等他。


    只他下车进门时,刚好见到从正厅要往室外走的张知越,他站在门口,陈闲余刚跨过大门,他最先发现陈闲余回来,也最先和他对上视线。


    在他身后的室内,是正不知在说着什么的张家几人,他们说的投入,尚未发现进门的陈闲余。


    “大哥。”


    两人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张知越率先叫了一声,眼尖的看到从陈闲余身后在相府门前驶离的四皇子的马车。


    陈闲余脸上扬起一抹无声的笑,走过去,“二弟,好久不见啊,大哥这段日子可想你的紧,你在京都一切可还好?”


    张知越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站在原地没动,不似陈闲余般热情亲热,表情淡淡的,“我好不好,大哥还能不知道吗?”


    远在江南,然而相府出了叛徒父亲却能直接将人抓个正着,要说不是早有准备张知越可不信。


    那会不会是父亲和陈闲余早就料到这一情况,所以将计就计?


    结合此次江南出的事,他朦胧猜出一点什么,例如,他们张相府这次差点也被人拖入局中、甚至要被泼上脏水遭难。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江南有人做了什么,这才让结果发生了偏移。


    而这个人选不作他想,十有八九是跟去江南的陈闲余。


    “呵呵,想来是无恙的。”哪怕对方并不接茬儿,陈闲余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就还能若无其事的演下去,走到张知越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亲昵的拍拍他的肩,“看你哪儿都好,身体壮壮,脸也白回来了,大哥倍感欣慰啊。”


    “闲余。”


    刚说完,就听见屋内坐在上首位置的张丞相唤了一声。


    “哎,我回来了,父亲。”


    陈闲余赶忙应声,径直越过立在门口的张知越,进到屋内。


    进去后,陈闲余却没有先前的欢喜和热乎劲儿,不由分说的直接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的朝坐在上首的张相夫妇行了个大礼,可把夫妻二人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深浅不一的惊讶。


    “诶,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离家这么久这才刚回来呢……有什么……”


    张夫人当即坐不住,起身去拦。


    可刚踏出一步,这边儿陈闲余已经一拜结束,直起上身,面对有些紧张想躲开站起来的张丞相,还有来扶自己的张夫人,他直接开口出声道,“是儿子疏忽,令乐宜在江南险些遭人毒手。”


    “但请父亲母亲给儿子些时日,五天内,儿子必为乐宜报此仇。”


    陈闲余神情郑重,脸上也没有了笑,眼底全是认真。


    张知越本来要走,这会儿不知为何,也静默的坐了回去。


    室内安静了一瞬,这话有点突然,叫或惊诧或疑问的张家几人忍不住互相看了看,尤其是话题中最大的苦主张乐宜。


    此时她坐在左列的第一个位置上,紧挨着张夫人,听到自家大哥的话,虽小小的诧异了一下,但心中就像徒然灌入一杯温水一样,热乎乎的。


    她最先出声,大声送上肯定,“我相信大哥!大哥肯定说到做到!”


    她语气十分笃定,斗志昂扬的。


    这……


    张丞相和张夫人倒不是不相信陈闲余,之所以一直没出声,也是被陈闲余进门就先说这一件事,还一幅酷似有错请罪的架势给弄得了点突然,没反应及时罢了。


    “乐宜回来都把江南发生的事跟我们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作为大哥,在江南也把她照顾得很好。”张夫人扶起陈闲余,找回思绪,温声慢语跟他细说,“她遇到危险这事不能怪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何况,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救下她,乐宜怕是早没命了。”


    她知道陈闲余跟自己不是亲生,头一次带张乐宜出远门,又发生这种事情,陈闲余心里指不定多自责难过呢,还有紧张和不安。


    要不然怎会还带着病就急着赶回京,又进门就许下这军令状。


    知道他们在江南发生的种种,张夫人除了一开始的惊吓,倒也真无意怪他,现在还怕他忐忑,多想。


    人跟人之间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陈闲余作为一个后来者,短短时间跟他们家几人的关系已经处的算很亲近了,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冥冥之中又拉远了他们一家子的距离。


    “你母亲说的对,此事错不在你。”


    见陈闲余站起来了,上首的张丞相又坐了回去,手中端着茶,一派沉稳淡定。


    闻言,陈闲余视线和他对上,张丞相问,“你真要自己去查此事?可需我帮什么忙?”


    “不必,父亲母亲等着看就是。”


    陈闲余摇头,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小小的张乐宜。


    对方脸上还带着归家的欣喜和自在,一如往日神采飞扬的,见陈闲余看向她,她不明所以,疑惑又懵懂的笑了一下。


    他开口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自己一力了结这件事。


    毕竟张乐宜是交给他照顾期间出的事,他有责任为张乐宜扳回一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何况,对方既然敢动他的人,何尝不是对他威严和实力的一种挑衅?


    若不亲自报复回去,他心中怒火难消。


    “你可是猜到此事是谁做的了?”


    张夫人听着他的话,莫名觉得有这意思。


    陈闲余眼睛一斜看向张乐宜,接收到他眼里的意思,张乐宜小幅度的迅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这个可没有说。


    于是,陈闲余短暂想了想,回了个模糊的答案,“还未确定,不好说。”


    为了安张夫人心,复补充道:“待事情有了结果,儿子再来禀明母亲。”


    张夫人心中一疑,觉得陈闲余好像在打马虎眼儿。


    还想再问,就听这时身后的张丞相,适时出声截在她前头说道:“好啦,孩子们刚回来,就让他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此事交给闲余来办你还不放心?”不等张夫人回答,张丞相便接着又道:“他若不成,还有我。做父亲的,哪有看女儿受欺负,还不管不理的。”


    他语气缓而慢,状若闲谈,轻浅如流水,并不郑重,却又隐隐不难听出那平静的表象之下积压的暗流。只抬眸相视一眼,那眼中的幽深和冷意就让张夫人心中慢慢安静下来。


    为相多年,张元明虽素来好脾气,可不是个任由别人欺压自己和家人还不报复回去的软蛋。


    不过是看陈闲余似打定主意要自己动这个手,他怕对方日后心中还有负担,所以才由着他的意见来办。


    张夫人皱眉,回道,“哪有,我自是信闲余有这个能力的。”


    不过是当时有疑,多嘴一问罢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先下去休息吧。”


    “你们的院落、屋中一早就打扫干净,用品也准备齐全,舟车劳顿,想必你们也累了。”


    张乐宜和陈闲余从善如流的提出告退。


    主要是张乐宜心里有事瞒着张夫人,怕她再问下去,心虚想溜;陈闲余更是因温济的事要忙,不便多留。


    两人结伴走出门,走了没两步,身后,张文斌快步小跑着追了出来。


    “诶,小妹,大哥,你们等等我。”


    “快跟我说说,你们这次去江南,碰到哪些儿好玩的了?”


    “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


    回廊不算宽,但并排走三个人足够,然而张文斌这厮硬是要从背后挤到两人中间,一左一右,一手揽一个,像个兴奋劲儿起来的哈士奇一样,嘴里叭叭个没完,左摇右看的。


    陈闲余承认,可能这么久没见,他大概是想念他们了,但也用不着这么热情吧?


    “三弟,我给你带的礼物你肯定喜欢,在乐宜那里,你跟她去看吧。”


    “哦,是什么?”


    陈闲余……不想说话。


    我都这么说了,你还问?你去看了不就知道?


    他稳住声线,心里属实平静的就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又像沙滩上晒的半死不活的咸鱼,语气格外平静,“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一路奔波本就累,进城又和四皇子交锋完一场,现下,陈闲余实在提不起多余的精力应付精力格外旺盛的张文斌了。


    他只想回去自己院子休息,然后,还有事要忙。


    张乐宜感受到肩上搭着的沉甸甸的重量,熟悉了,也无奈了,抬头一瞥,正好见到陈闲余没什么精神、面色平淡的样子,想要和三哥打趣的话到了嘴边,又绕了一圈儿,变成,“对,三哥你跟我来吧。”


    到了分岔路口,陈闲余耳朵终于恢复了清静。


    他叹了口气,独自一人朝着金鳞阁的方向走去。


    刚步入院中,就闻到一股药味儿,而正前方正蹲在墙边拿着小扇子对着一个药罐儿猛扇的背影,万分熟悉,不是陈小白是谁?


    陈闲余一疑,“你干什么呢小白?”


    “我病早好了,不用吃药。”


    他以为是张夫人知道他路上病了,以为他病还没好,所以让人煎的一些治风寒的药。


    但他这一出声,可吓了陈小白一跳。


    只见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扇子好险没用力过猛一挥把药罐打翻。


    陈小白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后才怒而转头,瞪着正朝自己这边走来的某个罪魁祸首。


    “这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喝。”  ???啊?


    “你病了?”


    陈闲余下意识问,但仔细打量陈小白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又发现……嗯,不光没看出一丝病容,反倒比他走前瞧着脸更圆了一圈儿。


    容光焕发的,气色比他都好。


    就这还吃什么药?


    陈小白看他眼神儿就觉得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太礼貌的事情,无语:“……我没病,但夫人说,这是给我治脑袋的。”


    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头还是颗好头,敲起来邦邦响,没伤没痛的,不明白要治什么,但回想起张夫人当时说过的话,她如实转述。


    “她说,喝了药,能变聪明。”


    “我按时喝药,她每天给我一两银子。”


    要不是冲着钱,陈小白才不委屈自己喝这苦苦的药。


    明明她没病。


    但谁让有钱拿呢?


    她字音加重,强调,“一天一两哦。”


    陈小白自觉问题回答完毕,又蹲下去继续煎药,陈闲余站着,离她只有几步远,进门时的微笑早慢慢退去。


    院子里不知不觉就安静下来,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气温不复当初走时寒凉。


    陈闲余一直看着那方身影,看得入神,没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始终保持安静。


    “没病为什么要喝药,母亲又没派人监督你,你要不想喝……”


    他语气平静而直述,却突兀的停了下来,没有说完,就像一个人走到某个边界,走到一条线前,再往前就是陌生的别人的领域,不该他涉足,他越过那条线就是有错的。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从他嘴里吐出,又为什么停在那里不说了?


    “嗯?”


    陈小白不是很理解,转过头看着他,不明白他话没说完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


    “不想喝怎样?”


    四目相对,看着满脸疑惑和懵懂的她,陈闲余沉默了数秒,后却泄了口气般,吐出一句,“没什么。随你吧。”


    说罢,不再看她,径直快步走进房中,反手将门关上。


    陈小白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想了一下,又想不通这人的反常是为什么,索性不管了,继续煎自己的药。


    第108章


    陈闲余顺着四皇子给的线索去查,刚开始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对,但等他亲自去静安花庄的花田里走了一圈时,才发现……原本自己想找的,就在自己眼前。


    他装作路过被花田里的花吸引,从中闲逛,抓了一把花丛下的土,搌了搌,发现土里还混着零星一些灰白的颗粒,像河滩上颜色偏白的细小沙石,但经陈闲余询问,才知这些土并非是刻意从某处河边运来栽花的,而是每块花田在种花之前都会用驱虫的药粉先撒过一遍,过上七天以上再种上花。


    而这些灰白色的颗粒大抵是积年累月下,那些药粉撒下,再经过雨水和泥土的浸泡粘合形成。


    陈闲余装作好奇,还向庄上的仆从讨教是什么样的药粉撒下才能种出这样娇艳的花儿来,等拿到手一看,发现这种药粉不光形似石灰,闻起来的味道也确实像是石灰。


    但试想一下,长年累月的,年年不定期的在一块地种上花之前都要撒上一遍这种药,怕是这片田地的盐碱量早已超标,这些花如何还能长的这么好?


    除非,撒下的不全是石灰。


    “十年静安花,花下亡魂无数啊……”


    陈闲余告别了伺候花田的仆从,一个人站在花田的边缘,回身望着面前开的娇艳的姹紫嫣红的花海,低叹,眸色复杂。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面前这些花儿开的有多好,尸身被烧成灰埋葬在这几块花田的人就有多可怜。


    他背在身后的袖中的左手还握着一块半个指甲盖大的白色块状物,那不是石子,是人体被焚烧后一些零星的没完全被敲碎成粉末的骨头。


    若不是来之前打听到这片花庄曾有过闹鬼传闻,还曾有人几次见到此地有鬼火出现,今日再看到土里的这些粉末渣块,陈闲余也不会想到,那些在温济手下死去的人……已化成如此模样。


    “我这个反派大BOSS应该让给他来当才对。”


    “还好没带乐宜一起来。”


    陈闲余低声呢喃着,说罢,转身上了马车,不想再去看身后的花海一眼,见之心中堵得慌。


    真相已经找到,接下来就可以着手布局跟温济算账了。


    静安花庄在京中开有店铺,并且开了十年,庄子上种的花多会拿到此处来卖,还有一些较为名贵的则是每隔几日就送去温府和宫里的顺贵妃宫中。


    但今日,京中爆出了个大新闻,温家开在城中的花铺着火了!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起的鬼火,店中的花在一瞬之间全部自燃,青绿色的火焰仿佛从地狱翻涌上来,一出现就像浪潮,接二连三,越烧越旺,吓得店中的客人四散奔逃。


    事情一出,京兆府衙立刻就派人前去调查,最后直接查到温家在城外的静安花庄上,连同负责花庄和店铺生意的温济温二公子也被带走接受调查。


    因与丞相家公子有关,又涉及这种鬼神之事,消息不出一日就传的满城皆知,一时人心惶惶。


    关于温家和温济的传言也开始满天飞,多是说温家又或是温二公子得罪了哪路神仙的,又或是言其暗地里造了什么孽、做了亏心事的也有之。


    “这温二公子不是一向身体不好吗?不会就是因为得罪了什么小鬼儿……又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致使长年离不得汤药。”


    “你还别说,还真有可能,不然为什么鬼火出现在他们家开的店中,肯定是小鬼来寻仇来了!”说这话的人压低声音,神情也带着紧张和害怕。


    其余几人看他,一人迟疑道,“不能吧……温相向来治家严谨,温二公子又少时起就才名在外,长大后身体不好,他能干啥坏事?”


    “这说不好,人不可貌相。”


    ……


    街头集市上不断有人议论,有人附和身边人的话,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这些人说着说着,温济的名字时隔数年重新在京都火了起来。


    这些言论还没过去,等到第二天,京都百姓一觉醒来发现,话题又有更新了。


    这回是温济草菅人命,有人指证其杀害自己好友,带着京兆府衙的人从他名下的花庄花田里找到了数具人的骸骨,还有一些被焚烧过后,碎的不成样子的人的骨头。


    此事一出,骇人听闻!


    吓得京都不少人皆是一惊,在此之前,谁能想到温相家二公子会做出这种事啊?!


    从鬼火出现到现在,不到两天时间,事情就被端到了朝臣议事的泰宁殿中去。


    宁帝当廷大怒,不光斥责了温相,还令安王主审此案,势要搞清楚幕后主使杀人的是不是温济,还要弄清楚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到底有多少人,温济也直接从京兆府衙被转移至了刑部大牢。


    “你尽管放手去查,若遇任何人胆敢阻挠办案,与杀人者同罪论处!”宁帝站在玉阶之上,望着底下跪了一大片的朝臣们,冷哼一声,直接出声打断他们还想再起的争论。


    朝臣中有说温济是被人陷害的,想为其脱罪;还有咬死证据确凿、谋害人命的主使者就是他,试图将这不管从哪儿来的锅牢牢扣在温济头上;以及最后的第三方看戏的,完全不参与讨论,其中就以刑部尚书和张丞相为代表。


    刚收到任务的安王此时心下难掩欣喜,忙拱手一礼,领命,“是,儿臣遵旨。”


    眼见宁帝主意已定,将此事交给安王来查的决定是无可回转了,温相跪伏在地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都不敢说此事是不是安王所为,故意对他温家出的招,再加上从前他们双方之间的一些旧事,这安王能放过他儿子才怪了。


    但眼下……又无解决办法,温相心中焦灼。


    正在沉思时,忽闻上首,又传来宁帝语调沉沉的一句话,“温相,往日里朕听闻你治家严谨,此事,若真是你次子所为,你当知道轻重。”


    温相缓缓抬头,恰好对上宁帝的视线,触及其目光中的冰冷时,他心头一凛,明白这是对自己的警告,让他不要从中作梗,事情真相如何便是如何。


    温相喉头滚了滚,额角虚汗溢出,半响才艰难的应声,“是,微臣明白。”


    他重新俯首而拜,不再敢直视天颜。


    第109章


    “舅舅,看安王势在必行的样子,此事怕是难了。”


    直到宣布退朝,三皇子才赶紧上前搀扶起自家舅舅,压低了声音说道。


    令他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谁人出手陷害的温济?


    如此迅速,从莫名出现的人证,到挖出的尸体,完全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从温济昨日被抓到现在,他们谁也来不及去找他问清事情真相,等他们发现温济卷入人命案时,他人已经被扭送进刑部大牢,一众人等不得探视。


    现在主审定下来了,后续他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去见温济问个明白。


    不过……


    三皇子目光转向满脸凝重的温丞相,温声劝道,“父皇既已发话,此事舅舅还需避嫌,不宜出面,我今日寻个机会去见见二堂弟。”


    “先问过他事情经过,再想办法营救。”


    “本殿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温丞相知道他次子这次面临的危险,敌人可以说是有备而来,且审理此案的又是跟他们温家不对付的安王,他脸色凝重,闻言,沉着脸没说话。


    不是他不想回应,而是……连他也无法肯定的说出那些尸体与他次子无关的话来。


    他脑中莫名想起三年前,府中消失的那名侍女一家……


    有些事他不是没察觉到,只是从前没有选择深挖罢了。


    “殿下……”


    温丞相似是想说什么,但叫了一声过后,还是按下心中种种复杂思绪,终是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他二儿子虽说不如幼时天资聪颖,令他寄予厚望,身子骨也不太好,但他还是很爱这个儿子的。这些年间消减的只是心里对他的期望,却不是爱,且因温济当年那场意外落水,被老天收走他儿子聪颖的同时,增添的是他心里的愧疚。


    这些年他不时也会想,要不是自己当年没照顾好自己的二儿子,何至于让他因一场意外从天才沦落至普通人……


    这都是他这个当爹的错啊。


    三皇子未曾发觉温丞相心里复杂的思绪,温和的笑了笑,其实也不太能笑得出来,只是嘴角快速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又落下,安抚,“舅舅还与我说这客套话?二堂弟出了事,本殿和母妃心中自也是担忧的。”


    他与温家本就是一体,是亲人也是盟友,温济的罪名若被坐实了,影响温家的名声,三皇子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两人举步往外走,预备回去商议帮温济脱罪的办法。


    刚快步走至宫门前,身后顺贵妃的人就追来了,是来请三皇子过去一趟的。


    “这个时候……”三皇子皱眉,刚想,莫不是他母妃已经知道温济的事了,来找他商议?


    下一秒就听来寻他的宫女小声凑近他提醒道,“是为温二公子的事,娘娘请殿下务必前往栖霞宫一趟。”


    “难道母妃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三皇子颇感意外,赶忙回头去看同行的温丞相。


    后者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然而来传话的宫女却摇头,答不知。


    两人一个对视,已经拿定主意,三皇子先去栖霞宫,温丞相则再想想温济的事要怎么解决。


    但等三皇子到了栖霞宫才发现,他猜的没错,他母妃的确有救温济的办法了。


    但……当他听到一些事情的时候,着实让他意外。


    比如,他印象里那个往来不多,又素来表现的文弱谦和、连说话都是不紧不慢的二表弟竟其实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暗地里手上少说沾了几十条人命……


    “这么说,眼下这事其实并不是有人刻意在做局冤枉他?”


    三皇子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不免有些惊讶。


    栖霞宫主殿的下人都退出去了,室内就剩顺贵妃和三皇子母子二人。


    微风吹来,撩动花香阵阵,案几上摆着的花是顺贵妃自己宫里养的,温济不时派人送来的花她可不稀罕观赏,历来都是刚送来不久就让人悄悄处理了。


    顺贵妃闻言却缓缓摇了下头,稠丽的面容上神情还算平静,眼皮半瞌着,一手缓缓拔弄着手中的碧玉珠串儿,半点不急答道:“不,恰恰相反,这次的确是有人暗中做局想要害他。”


    “又或是,冲着我们温家来的。”


    刚想问顺贵妃这么自信的原因,就听她缓缓接着说道:“因为,不可能有尸体被找到,死在他手下的人早被本宫派去给他的哑奴烧成了灰,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不可能留下,花田里又哪来的尸体。”


    三皇子一怔,直接愣在了原地。


    看着坐在茶案对面的顺贵妃,从对方轻描淡写说出的话里,他不难发现一个点……


    “母妃早就知晓他杀了人?!何时的事?”


    三皇子这么问一是好奇,二是忍不住自省,想他和温济也算是从小长到大,竟从未发现对方的真面目,这乍然听闻之下,自然就想多知道一点。


    顺贵妃淡淡的瞥了眼自己儿子,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答的不算详细,只粗略道,“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那舅舅可知此事?”


    想到自家舅舅的性格,他觉得温相不会纵容温济如此胡来,但保不齐对方疼爱儿子的份上,就还是瞒着所有人轻轻揭过去了,还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一星半点儿,温济也一直掩饰的很好,三皇子皱眉。


    顺贵妃答:“不知。”


    “你舅舅若知他如此行事,焉会纵容?”她望着杯中清茗,有些微走神,低声说着,最后提醒,“此事,你莫要让你舅舅知道。”


    嗯?


    三皇子看着自家母妃,心中下意识一疑,紧接着才是闪过顺贵妃怕温相责罚温济的念头,这念头刚起就快速熄灭,原因是根本站不住脚。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很奇怪,但有一点,他自认为没有感觉错。


    那就是,顺贵妃,这些年来其实心中并不喜温济。


    待温济与他舅舅的另一个大儿子是不同的。


    只是从表面上看,她掩饰的很好,或许连这两个当事人都觉察不出顺贵妃心里的那点不同来。只有当他们母子私下相处时,他才从她的一些言行上或多或少看出这一点。


    他可不觉得自己母妃是因为心疼温济而帮他隐瞒此事,还特地派人帮他善后。


    “是指二表弟弑杀成性,杀了这么多人的事?”


    三皇子语气明显带着疑惑,“母妃为什么不想让舅舅知道?还包庇了温济这么多年?”


    他顺嘴叫完那声二表弟才后知后觉反应起来,这会儿没别人在场,而顺贵妃一惯是不怎么喜欢他在这种不需要演戏给别人看的场合里,还叫温济二表弟的。


    这种不喜欢,顺贵妃从前只明着跟他说了一次,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见他称温济为二表弟,而不悦的皱皱眉头,或是直接岔开话题。


    所以现下他是真的挺好奇原因的。


    顺贵妃起初只是沉默,并未多言,后才问起道:“你还记得母妃第一次让你在私下里不用称呼他为二表弟时说过的话吗?”


    三皇子仔细回忆了下,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但该是他还是个半大少年时,顺贵妃就跟他说过这个话。


    而印象里,顺贵妃还跟他说了什么呢?


    他沉思着,努力回想。


    而这边,顺贵妃在安静了数秒后,看他仍旧没想起来,也不再等他回答,自顾自复述起了当年的话。


    她望着空阔的大殿中央,当年,温济病好后,自己儿子带兄长家的两个孩子来自己宫中看望她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是温家温二公子,不是你二堂弟。”


    熟悉的话响起在耳畔,然而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三皇子仍旧是不明白。


    如许多次一样,他拧眉疑问,“母妃,这有何区别?”


    他二堂弟不就是温济吗?


    他舅舅的次子。


    从亲缘关系上来讲,自己称呼他为二堂弟是一点儿错没有的,就像他称舅舅家的大儿子温文州为大堂兄一样。


    但古怪就古怪在这里,他母妃对于他称温文州为堂兄是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单就只针对温济。


    他感觉的出来,自己母妃不喜欢温济,但凡事总要有个缘由吧?他忍不住开始想,这种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顺贵妃闻言,懒懒地接了句,“当然有区别。”


    她紧盯着三皇子,知道他不明白,却不欲再与他纠结这个话题,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与严肃,“你只管记住母妃的话,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给你舅舅知晓,任何时候都不能说。”


    “这次的事明显是有人故意埋尸陷害,但温济这些年,下手杀的人不少,尸体不是原来的尸体,但罪行却是真的,花庄里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再者,陈不留不会白白放过这个针对温家的机会。”


    顺贵妃早在探听到早朝时宁帝下的命令就知道,对面坐着的三皇子认真听着,脸色不自觉变得凝重。


    顺贵妃拿起团扇,慢慢扇着,接着往下说道:“这罪名,他是逃不掉了。按律,他将被处斩,还恐会连累到你舅舅与我们。”


    这也正是三皇子担心的。


    现在知道温济确实做下这些事后,他更是觉得要帮温济脱罪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温济不能死。”顺贵妃忽而说出一句,面无表情,眼神也是冰冷的。  ?


    三皇子敏锐的察觉到自家母妃这话未尽,还有后文。


    果然,当母子俩视线相接不过刹那,顺贵妃就平静地道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


    “母妃已为他找好了一个与他容貌相似之人,哪怕是我们站在他面前,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单从外貌上是看不出差别的。”


    “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三皇子瞬知其意,眼眸幽深,低低的从薄唇中吐出两字,“……替死?”


    正是。


    顺贵妃微微一点头,从容说道:“既然此劫难逃,不如就顺势金蝉脱壳,假死脱身,总归人还能活着,就是好的。”


    之后悄悄离开京都,改名换姓,照样能活的好好儿的。


    如果温相等人想念儿子,还能不时偷偷出京跟儿子小聚一下。


    “再让你舅舅主动去天牢劝说他认罪,与他演一出儿子浪子回头,临终悔改,自愿赴死,父亲含泪成全,绝不包庇的戏。最后他再上一封教子不严的请罪折子,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名声是多少会受些影响,但至少不会再出现什么温相作为丞相包庇亲子,纵容其草菅人命这类恶劣传闻了。


    这也是目前最佳的解决办法。


    顺贵妃纤细玉白的手指轻转着手中精巧华美的团扇,视线在扇面上精美的花纹上打量着,语气三分漫不经心,七分不以为意。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听起来甚是容易,但操作起来也有风险,而且,最主要的是……


    三皇子思索了一会儿,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顺贵妃,忽然觉得自己母妃似乎有事在瞒他,且瞒着的这件事,势必与温济有莫大的关系。


    他试探着问,“……母妃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不然怎么事情刚爆出,就能这么快找好替身?


    顺贵妃不意外自家儿子会这么问,抬眸轻轻一瞥,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锦儿,有句话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我既知温济好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就要提前为他准备好退路。”


    也是,依自家母妃的睿智,她当是会提前留一手的,三皇子不禁失笑一声,也没有先前那般为温济紧张了,有奇怪有疑惑,还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直接开口说道,“母妃不是不喜欢他吗?”


    顺贵妃不言也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三皇子,脸上的表情一时叫他也看不明白,语气低沉中又带着股难以捉摸。


    “是啊,是不喜欢,但他若死了,你舅舅会伤心的。”


    “他就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顺贵妃美眸微垂,声音渐低,似叹似念,又像带着失落的惋惜。


    第110章


    是啊,若温济死了,他舅舅确实就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思及此,三皇子不禁想起那个有些年头没见了的大堂兄温文州,也是温相的第一个儿子。


    对方才能可不差,为人也信的过,却偏被安排在外游历,不让常回京。


    他心底对人才的那点可惜又起来了,目光落到自家母妃身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试探着劝。


    “母妃,您为何就是不同意让大堂兄入朝呢?”


    对,当初温相不是没想过让温文州入朝帮他的,但却被顺贵妃态度坚决的给反对了。


    顺贵妃瞥他一眼,看不出太多情绪,反应甚是平淡,“温家在朝中有你舅舅一人就够了,若再让你大堂兄也入朝,只怕不美,他无出头之日是小,恐惹陛下猜忌。”


    这个回答一如既往的合乎情理,次次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儿。


    但……就是让三皇子越听越觉得像是假的。


    偏顺贵妃又不跟他说实话。


    三皇子目光盯着她,观察着她的神情反应,平静出声反驳,“张相家的二公子不也入了朝?”


    “你舅舅与张元明虽同为丞相,但我们两家情况如何能比?”


    顺贵妃喝着茶,语气也是散漫的,看不出在撒谎。


    “他们家后宫无人,也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沾亲带故的皇子想投效帮衬,你舅舅与张相,在你父皇心目中的位置始终是不同的。”


    这一点,两相真不能作比较。


    只是,三皇子想起私下探听到的消息,像是暗示什么,“听说张相家大公子与四皇弟近来走的挺近的。”


    顺贵妃还是不松口,不以为意又颇含轻蔑,“陈闲余?他又不能左右张相的意见,不值一提。”


    油盐不进,口风半点不漏,三皇子渐感无计可施,却不死心,“真的就因如此,所以才不让大堂兄入朝?”


    顺贵妃知道他怀疑,可怀疑又怎样,她的说辞永远就是这样。


    她不太顾忌的哧笑一声,眼眸含笑的注视着自己儿子,“母妃骗你干什么?锦儿你现在也大了,若不信母妃的话,母妃也毫无办法。”


    “但唯有一点,母妃是决计不会答应让你大堂兄入朝的,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自己搜罗去,也不差文州一个。”


    三皇子陈锦被自家母妃的话噎住,对上那双眸含笑似故意捉弄他的模样,他又无计可施,只得沮丧的叹息一声作罢。


    说来很无奈,他和他母妃在他舅舅心里的地位简直不能比,他母妃要是不同意,他舅舅肯定不会听他的。


    大堂兄温文州就更不会听他这个小堂弟的了。


    有了救温济的主意,想到这会儿自家舅舅还在等自己这边的消息,三皇子也不多留,没再说两句话就走了。


    绿琴见三皇子走了,这才从门外端着果盘进去,正好听见自家娘娘一边轻摇着团扇,一边望着门外的方向,似在发呆,忽轻声叹了一句。


    “走了也好,那位置,本就该空下来的。”


    “娘娘,什么位置啊?”


    绿琴好奇问了一句,并未意识到这问题涉及到什么重要信息,顺贵妃也只淡淡的瞥她一眼,没有责怪,却并未多言。


    “没什么。”


    绿琴也并不执着于要一个答案,见自家娘娘没有想说的意愿,很有眼色的不再追问。


    顺贵妃将一早藏匿在宫外的温济替身位置告诉了三皇子,他出宫之后,一路避着人,小心将人带去温相府,而后将自家母妃的计划告诉了对方。


    温相坐在太师椅上,听完计划,不言也不语,良久,他的视线从地面移至身旁的三皇子身上,对上他的眼睛,问。


    “那人你母妃是从哪儿找来的?”


    “为什么这个时候正好出现?”


    他指是就是那个和温济像极了的替身。


    三皇子知道不能实话实说,否则温济真的杀人的事怕是瞒不住。


    他拿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道:“母妃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


    他微微偏头,唇含浅笑,长眉下,如点漆的眸中刹时盛上一抹似暖阳的温和,整个人温若春水,又带了一点亲人间的亲昵,刻意讨巧说:“她向来行事周全,不光是二堂弟,舅舅您和大堂兄,还有我,她怕我们遇到危险,像这样以备不时之需的替身早早的就准备上了。”


    他给舅舅倒了杯温水,看破温相沉着冷静的表象下心底的那点疑窦,却没点明,故作无事发生,语气放松又含了几分庆幸。


    “要不是这次有人陷害二堂弟,我还不知母妃暗中为我们准备了这一手。这事她从前连我都未曾告诉呢。”


    “也还好早有准备,否则这次怕是难以保全二堂弟了。”


    原是如此吗。


    温相将信将疑的信了三皇子的话。


    否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顺贵妃能动作这么迅速的找来替身。


    见自家舅舅似乎信了,三皇子内心暗暗松一口气,但他知道要想真的瞒住自家舅舅温济的事,还得一个人也不露馅儿才行。


    与温相按计划定好行动的时间后,三皇子就走出了温相府,径直去往刑部大牢。


    他是去与温济通个气的,顺带找声招呼,免得他之后在与自家舅舅演戏之时,还真的全部不打自招了。


    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当一切都准备好,温相去大牢中见到自己次子的时候,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


    他见到温济后的第一个问题也是问的这个。


    “济儿,京中这几年来的失踪案,有些人的遗物零星被找到了。庄子上挖出的那些尸骨可与你有关系?你是否,真的滥杀无辜了?”


    思考良久,温崇稍显迟疑的问了出来。


    他也不想怀疑自己儿子,印象中的次子,依然是幼时天真机敏会在见到他时,拿着书乖乖朝他跑来的模样。后来儿子身体不好,常年养病,虽读书上不算翘楚,但性子向来温和宁静,孝顺有礼。


    从前不曾细想,但这次的事件徒然爆发出来,以前在他记忆中一些被忽略的地方,也慢慢浮现出几丝疑点,叫他不敢相信,又滋生出一点怀疑。


    他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疑心多想。


    他身在朝中,手中自然算不得干净,但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好杀与为达目地纵使牺牲一些人的性命,两者在他看来还是不一样的。


    更何况,他并不希望在自己看来最干净不过的次子,变成杀性成狂连自身杀欲都无法控制的模样。


    “父亲明鉴,这是有人在存心陷害儿子啊!”


    光线不算明亮的大牢里,温济一身锦衣除了沾上些灰尘,型容还算齐整,闻言,他猛地双膝跪地,脸上除了着急,还有伤心、惊愕,急声道,“难道父亲也不信我吗?我真的没做过这些!”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也压根没见过那状告我的人,他定是陷害我的人找来专门做这场戏的!”


    他抓住温相的衣袖,脸上变得更加伤心,眼眸也湿润了,叫道,“父亲!你相信儿子啊。”


    见到这样的儿子,温相动摇了。


    他也不愿意相信温济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些近百人的失踪案里有大半或多或少开始与静安花庄挂上钩,但并未找到他们的尸体,且有些还是许多年前的旧案,而那时,他的儿子才多大?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温相怎么也不相信那时的温济就能干出杀人的事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会是他!


    反倒是现在挖出来的一些尸体,大多面容模糊,只有两具能认出身份,虽那些失踪案里失踪的人东西有些是在花庄的地下挖到,但这怎么看都像一场嫁祸。


    他缓缓的将手搭在儿子头顶,温柔的轻抚,抱着儿子低声回应,“父亲知道了。”


    三皇子就站在木栏外,见到了这一幕,默不作声的退开,离远了点儿,不想去看这场温济哄骗他舅舅的虚假戏码。


    尽管,他也是帮凶之一。


    他立在拐角的阴影里,周围的狱卒都被他支走了,一片安静中,只不时听到那间牢房里父子对话的声音,黑暗很好的掩盖住了他面上的复杂。此时,他内心诡异的生出一瞬的挫败与不真实感。


    从母妃口中得知温济的真面目,与他亲眼见到,是不一样的感受。


    他再次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看走了眼。


    从前在他眼中是小白兔的堂弟,恐怕手下害死的人比他都多,他一直以来想过拉温文州入朝帮自己的忙,都从没想过要拉温济卷入这场皇位之争。


    他以为以温济纯良的性子关键时候可能下不了狠手不说,可能还要拖自己后腿,也是真的想为舅舅、为温家留下一个干净人儿。


    现在来看,纯是他自作多情,有眼无珠,三皇子不禁无声地自嘲一笑,以手掩面。


    等到出大牢的时候,三皇子看了眼走在自己身旁的温相,对方面上沉着冷静,但眼里的凝重,消沉的情绪却藏不住。


    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舅舅信二堂弟所说的,他从未害过人吗?”


    反正温济演戏的功夫他刚才是见识到了,看他舅舅也确实像是被骗过去了的样子。


    三皇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多这个嘴的,万一叫他舅舅察觉出不对……


    他心生后悔。


    但温相此时其实并没想那么多,还在想着自己的儿子温济,在没成功救出儿子之前,他的一颗心就不能完全放下。


    两人并肩走着,温相连看也没多看一眼身旁的三皇子,目视前方,闻言,像是没有思考,不带半点犹豫的笃声说道,“我相信济儿不会做这事的。”


    “他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


    两人正好行至大牢门口,出了大门,温相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头顶漆黑的夜空,群星闪烁,月莹如盘,夜风吹来,好似将压在他心头的乌云也吹散了一点儿,又或是刚从阴暗压抑的大牢里走出,来到空阔地方,人本能心中生出的一点疏朗开阔之感。


    他声音虽轻,却没有丝毫迟疑,是全然的信任,是父亲对一个孩子最纯粹的爱。


    “爱妻早亡,他是我一手带大,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我怎会不知?他从幼时起,就是纯良温和的性子,脾气软和,善良,甚至不如他兄长面对一些事情时下手果断。”


    “我从前只担心他吃了亏,将来或遇蛮横不讲理的人,还会受欺负。近些年来,瞧着似乎要好了一些,脾气也硬起来了。”


    这就很好。他想。


    三皇子忽然想到一茬儿,问,“我记得,二堂弟前两年似乎有出仕的打算,然舅舅没同意,这是为何?”


    他猜着问,“舅舅是与母妃担心的一样?怕……”


    剩下的话他没说下去,两人对视间,通过眼神儿温相读懂了三皇子的意思。


    然而,与顺贵妃总拿来应付三皇子不让温文州入朝的原因不一样。


    并不是怕引得帝王不满,又或是有其他什么政治上的考虑。


    而是……


    温相收回目光,一边与他慢慢走着,一边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在济儿与文州之间,如果非要让一个人入朝出仕的话,我更愿意让文州走这条路。”


    他语气多了两分迟缓,以及不太明显的无奈,“济儿……他并不适合官场。”


    他将多余的情绪收起,声音恢复平静,继续说着。


    “虽然两个都是我的儿子,但文州是大哥,他有责任为家族承担起更重的担子,而不是选择让济儿来扛。”


    “更何况,济儿身体弱。从那年冬日里落水,险些要了他的命,此后就落下了病根儿,于读书一道上慢慢的不算多出彩。”


    “这并不打紧。舅舅啊,其实心里早就想通了,虽然在济儿幼时我也曾对他多有期望,盼望他日后能光耀门楣,甚至有时也会觉得,他日后或许要比他兄长更为厉害,走的更高。”


    “但谁让世事无常呢,老天爷虽然收走了济儿的早慧,但好歹留下他一条命在,于我而言,就已是万幸。”


    所以就算现在的温济不如少时聪慧,也是真的不打紧。


    温相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了。


    “舅舅如今就只愿你二堂弟能平安喜乐一辈子,健健康康活到老就够了,当个富家公子,闲云野鹤的过完一生,自由自在,不闹出大的乱子,自有我们护着他,其他的,舅舅不指望。”


    他侧头望向三皇子,又快速收回视线去。


    他不想探究侄儿是出于什么原因问这个问题,心中疲惫,不想去思考,他们是舅侄,是亲人,所以有些时候他该少揣测对方的目地,这样有伤感情,更有可能是自己的多想。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已经让他那根神经变得敏感,温相担心三皇子这么问,是不是暗地里有什么事想交给温济去做?


    三皇子是他侄儿,他不是说怪他有这个想法什么的,就是……不想让温济也卷入这场夺位之争里来。


    所以他才说了这么多。


    这些话既是他隐于心间多年的真心之言,也是有意说给三皇子听。


    希望对方能懂他的言下之意。


    事实上,三皇子不是想试探什么,也就没察觉他舅舅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听罢,解了心中疑惑,却内心平添莫大的古怪来。


    他别的不想,就想着,温济之前该是真心想要出仕,但舅舅对他的认知和了解……额,多有偏差。


    不,应该说是偏差过于大了。


    不过再对照自己,得,自个儿不也是被温济骗了的一员嘛,算了,老大不说老二。


    三皇子叹息一声,怕自己说多了露馅儿,只得似聊寻常话题一样,感慨的接了句,“舅舅慈父心肠,连二堂弟幼时的事也能记得这般清楚,我与二堂弟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倒是对他十岁之前的许多事情大多记不太清了。”


    那是正常的。


    温相听他语气平常,看着也不像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打算的样子,明白大抵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与他一边走着,一边语气偏柔的回道。


    “那是自然,你跟济儿也就前后相差一岁,他那时是个孩子,你不也是?”


    温济十岁那年冬日落水,后来经常缠绵病榻,三皇子随着长大,是变得越来越忙,两人接触的也就少了。


    谁还能对几岁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


    三皇子笑了笑,心神放松之际,听舅舅在他耳边继续说起往事。


    “不瞒你说,济儿自打那次落水之后,就慢慢变了一些。”


    “刚开始我还未曾察觉,直至后来发现不对的地方多了,才意识到那次落水被救起后,生的那场大病,大抵对他的脑子造成了一些损伤。”


    “可惜发现的晚了,补救不回来。”温相低叹一声,像是想到什么画面,嘴角还有些压不住的心虚尴尬想笑,“后来,有那么一回,舅舅心中还荒谬的险些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济儿不是济儿。”


    “要不是从前的事他都一一记得,指定要以为自己儿子被人掉了包。”


    他难得与人追忆起这些往事,但三皇子不是外人,所以可以说。


    但突兀的,三皇子的脚步停在原地。


    “这些你可千万别让济儿知道。”


    再说起往日这段心路历程,温相自己一时也有些止不住好笑,还提醒三皇子,不想让温济知道自己老爹还曾怀疑过他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不然让儿子知道了,自己得多尴尬啊。


    然而说完这最后一句,他才发现三皇子竟莫名的落后自己两步,他顺势站住,回头问,“怎么了?”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三皇子站在原地,负着双手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片僵硬,近似于一种被什么东西吓到呆立在原地,有一瞬间的忘记所有反应。


    但听到温相的声音,三皇子的心神迅速从巨大的震惊中抽回,尽量装作平淡,只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自家舅舅,聚精会神,心底某种念头在慢慢凝实。


    不知不觉间,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安静。


    有短暂的沉默,三皇子不敢让自家舅舅等的太久,怕他察觉到不对,他咬了咬舌尖,试着让自己发紧的喉咙开始放松,呼吸也慢慢调整到平稳,声调不要太压着,终于,在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扬起一抹微笑,调侃。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舅舅也会有如此荒谬想法的时候。”


    要知道,温相平时再严肃不过。


    他重新抬脚,与温相走在一起。


    三皇子从停步到恢复如常,前后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温相没发觉有哪里古怪,只当是侄子颇诧异于他的这个想法与他平日的作风不符。


    这说起来,温相自己也是挺尴尬的,早知道他就不嘴快与侄子说这个了。


    接着,三皇子似好奇的顺嘴无意一问,“舅舅说二堂弟变了,虽说此次确实是有人故意做局诬陷他,但若二堂弟要是哪天真能做出这事来,您觉得……”


    不等三皇子问完,耳边便传来温相直截了当的一句。


    “我不信济儿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真能做出此种事来,那他,就不是我的济儿。”


    温丞相望着前方,语气认真而笃定。


    他转头来看三皇子,两两对视,极近的距离下,三皇子不敢让自己面上露出丝毫不对来。


    他知道自己这么问有多冒险,一个不注意就叫他舅舅察觉出猫腻,可有些问题他不得不问,也许这个试探过后,某个长久以来困扰他的迷题就解开了。


    现实,也确实如此。


    看着自家舅舅认真的神色,三皇子负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心脏跳的极快,尽管心中已经因极度震惊而掀起滔天巨浪,面上也一刻都不敢放松,就怕让他舅舅察觉到不对。


    “也是,依二堂弟的为人和性子,如何能做出这般残忍的事。”


    三皇子附和了一句,好像先前的那一问,只是他心念一动间不过脑子的一种假设,没有丝毫意义。


    温相是有那么一刻觉得面前的三皇子有哪里不对,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因为,他儿子确实不会做出这种事。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至分别。


    但在这个夜晚,三皇子莫名的就明白过来,自己母妃为什么内心不喜温济,为什么区别对待他舅舅的两个儿子,又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私下里叫温济二堂弟,以及,她为什么不敢如实告诉舅舅温济背地里做下的那些事。


    一切问题的根因,其实很简单,正如他舅舅自己所言那样。


    会做出那样事的人,就不是温济了啊。


    那温济不是温济,还能是谁呢?


    一旦被他舅舅发现那不是他儿子,三皇子不敢想,会给他舅舅心里造成多大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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