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他不是二堂弟对吗?”
翌日,一下了朝,三皇子就等不及的直奔自己母妃宫中。
好在哪怕再急,也没忘记在开口前几秒,挥退栖霞宫门外的宫人,让他们再离远点儿。
他劈头盖脸就问了这么一句,刚开始,确实让顺贵妃愣了一秒,而后就表情恢复自然,不以为意的继续吃着自己的早膳。
“本宫早些年就跟你说过,他不是你二堂弟,昨日也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怎么?我儿这是还没老,忘性就如此之大了?”
她调笑道,笑靥如花,艳丽动人,手上不紧不慢的搅动着调羹,但三皇子黑线了。
不是,从前谁能想到温济不是温济啊?
明明就是他母妃话没说明白。
三皇子想暴躁了,但面对的是自己母妃,他除了无奈,甚至连黑脸都不能,更不敢发一点儿脾气。
“母妃,那这事还有谁知道?”
顺贵妃除了一开始大早上见到匆匆过来的三皇子有些意外后,就淡定如常了,淡淡的答了句,“你和我。”
“没了?”
“他装的好,其他人知不知晓,你母妃我哪儿知道,总之,能瞒住你舅舅与文州就够了。”
这可真是……
三皇子一颗小心脏不平静了一晚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堂弟竟然有一天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变了个人。
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顺贵妃就看着他不说话,陷入思索,顺手将自己桌上摆着的早膳端了一盘推到他近前,又将公筷递到他面前,道,“不知道你这么早过来,不管吃没吃,再陪母妃用点儿。”
三皇子很想回答自己已经吃过了,但依照自家母妃有时候随性的性子,甭管他吃没吃,这筷子都递到跟前儿了,他不吃也要做出吃的样子。
因为他母妃这会儿,纯粹的就是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吃饭。
唉……
三皇子内心叹了口气,动作却不慢的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鲜虾蛋卷儿,却没有动口,反倒是问,“母妃早知二堂弟不是二堂弟,那他又是何时被人掉的包?”
更重要的是,堂堂丞相之子啊,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换了的?
连他舅舅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为什么他母妃当时要隐瞒这件事呢?
顺贵妃回答,“大抵是那次落水时发生的事。”
嗯?
可三皇子记得,温济幼时明明是在自家池塘落的水,池塘并不连通别的地方,真有人能将一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事先藏于水底,再快速换装装成他二堂弟吗?
“母妃可知现在这个‘温济’是谁派来的?”
“不知。”
“那真的二堂弟还活着吗?母妃为什么不告诉舅舅,也好想办法营救。”
顺贵妃蓦的放下粥碗,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用三皇子说也能肉眼看出来的不悦。
顺贵妃冷眼睨着他,声调冷淡,“你以为你母妃不想救吗?”
“可有时候,一个人消失的就是这么快速又干净,毫无痕迹,任你怎么找也找不回来,没有丝毫办法。”
“温济……”
顺贵妃说出这个名字,欲言又止,眼底闪过挣扎,明明话没说完却不知为何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再度强调道,“总之,不要告诉你舅舅与你大堂兄,就当他还是温济。”
对自家母妃像被自己问烦了,脾气上来的样子,三皇子不敢再多嘴。
两人对视着,下一秒,他却从自家母妃愈加凝重的脸上,看出其眼中更加明显的纠结与复杂之色。
接着,三皇子就说到了一句在他看来,很奇怪的话。
“如果有一天,母妃又或是你身边认识的某个人,开始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你不要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
四目相对,明明不过一桌之隔,顺贵妃的眼神却令三皇子感到陌生,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他们之间像是相隔甚远,而她怀揣着某种秘密,却不能直白的诉说出来,只能隐晦的告诫,又或是提醒他。
“他已不是他,把他完全当成一个陌生人来看待,忘掉从前的情谊。如果他是对你好的人,那他今后将不一定还会继续对你好;如果你们互相敌对,他今后也不一定会继续想对你不利。”
“重新看待那个人,总之,一切小心。”
“以及……”
嗯?以及什么?
三皇子有听却没有懂,一头雾水。
顺贵妃的眼神越发幽深,表情也变得神秘莫测,“以及,不要让他发觉,你知道他变了。”
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和安静。
三皇子自觉自己不是个蠢人,但此刻,也是真的完全摸不清自家母妃话中的意思和目地。
“母妃……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三皇子心下本能的产生一点不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性的开口问顺贵妃。
顺贵妃却摇头,桃花红翡步摇的流苏于她乌黑的鬓角边微微晃动,她的表情恢复平静,好像压根没说过之前的话,只垂下头沉默道,“吃饭吧,食不言。”
这一看就是在故意让他闭嘴。
三皇子若有所思的低头咬了一口食物,一边沉思着,试图分析出什么来。
吃了几口,他实在吃不下了,看顺贵妃这时候也放下了筷子,凭着对自家母妃的了解,他觉得,自己就算再提起先前的话题,对方该也不会告诉他什么。
于是,三皇子只得揣着一肚子疑问出了自家母妃的栖霞宫。
案子破的很快,安王昨日才领的旨,今日早朝时温相的请罪折子就当众递了上去,温济也对自己草菅人命的罪行供认不讳,着实令不少人感动意外和吃惊。
其中最惊讶的当数安王。
天知道他刚准备要大干一场,不按死温济不罢休呢,还想借此事狠狠败坏一波温家的名声。
结果转头,他还没开始发力,人家就乖乖屈服了。
赵言:“……”
有种拉屎拉一半又生生憋回去的不爽感。
“舅舅,你说温家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难道他们放弃温济了?”
赵言想不通,下了朝,直奔施府。
江南的事完结,他算是立下一功,回了朝,宁帝不光当众嘉奖了他一番,还将京都四大营之一的雁翎营交给他管辖。
他在朝中也算是开始崭露头角。
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再上一层楼,结果人家跪的太快,让他毫无表现之机,这就很难不让他这么想。
“不,温崇这老家伙虽贵为丞相,但为人可算不上多刚正,如今他儿子就算犯下这累累罪行被人揭露出来,他也不会不要这个儿子了。”
施怀剑答道,他与温相算是宿敌。
从他们各自的妹妹入宫时算起,不对付了也有二十多年。
温崇此人,他简直不要太了解。
赵言闻言不解,“可温济此时已经认罪,明日就要处斩了,温相还能有什么办法救儿子?”
这个嘛……
施怀剑坐在院中树下,感受着吹来的微风,沉思半响,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如今温崇能救儿子的只有两种办法:
要么现在马上就立下天大的功劳,暗中与皇帝达成交易,功过相抵救儿子一命;
要么……他还有别的渠道,能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秘密救下温济;
前者,施怀剑想不出温崇那老家伙能现在立刻马上立下什么功劳,也没听说他近来有这方面的苗头;后者,那就很冒险了,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在宁帝的怒火上又浇一层油,十有八九要牵连到温崇自己身上。
诶,等等……
施怀剑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抬眸对上自家侄儿焦躁又不解的视线,眸色深沉道,“不留,你现在马上带人去刑部大牢,进去之后,一直到明日亲自押送温济处斩都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啊?”
赵言懵了,他个主审的王爷,还要陪死刑犯坐牢?
“快去!等等,舅舅再亲自挑选几个人给你,一并带上,”施怀剑不确定温崇要选哪条路救温济,但如果对方选择第二条,那这无疑是给自己递机会,一个用温济来进而重创温崇的大好时机啊!
施怀剑焉能错过?退一步来讲,就算温崇没按他想的来,那也就是辛苦他侄子带人守上一天一夜罢了,除了累点,又不费什么。
就算到头来只按死一个温济,那也能让温崇那厮伤心好一阵儿了。
他刚想赶陈不留过去守株待兔,但马上又想到自家侄子不会武,怕他有危险,动作迅速的在自己府中挑上五个好手给赵言,再加上他作为王爷身边带的人,想来应该是足够了。
他叮嘱道,“一定要寸步不离的盯紧温济,以防有人来救。”
赵言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施怀剑的意思,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劫囚之类各种搞事,惊讶道,“舅舅你是说……?”
刚说了几个字,后面的话在和施怀剑的眼神对视中,已经明了,不言而喻。
他懂了。
施怀剑拍拍他的胳膊,催他:“赶快去,尤其是今夜,一定要小心。”
“好,我知道了。”
赵言带着那五个人就走。
他先前没想到温相敢如此大胆,但再回头一想,大概是这次案子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再加上庄子上、温济身边招认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主审又是自己,温相他们可能也明白这事锤的太死了,最终结果走向都那样,不如剑走偏锋,直接认罪再暗中救下温济。
好在他今天来找他舅舅商议了,赵言想到这儿不由得心生庆幸。
而温济的事一有定论,马上就在京中越传越广。
赵言青天白日下带着众多的人手去大牢守着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不光是陈闲余探听到,温相和三皇子等人也一样,他们意识到,他们原本的计划施行起来怕是更加困难了,开始紧急变更计划。
陈闲余倒是不着急,只是原本打算在温济死前,去见一见他试探他身份的计划取消,转而有了新动作。
他已预感到,今夜的刑部大牢,怕是会很热闹。
“你们大哥呢?”
张相府,饭厅内,一家人都齐聚了,但唯独少了陈闲余。
张夫人问了三个孩子一句。
另外两人或满脸疑惑,或淡定的摇头表示不知道。
张乐宜适时的出声回答母亲,语气含着欣喜,“他出去给我买好吃的了,娘你放心,他饿不着的。”
张夫人无奈一笑,想敲小丫头的发顶,但张乐宜闪的快,俏皮的冲她撒娇讨好一笑,张夫人收回手作罢,被弄得没了脾气。
“小没良心,天色都这么晚了还让你大哥出去给你买什么吃的,明天白日里派下人去买不行吗?”
张乐宜颇为不爽的嘟囔,“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张夫人无奈,不再跟她扯下去,招呼几人吃饭。
两个孩子感情好,特别是从江南回来以后,张乐宜嘴上不说,行动上却越发依赖陈闲余,虽平日里还是吵吵闹闹的,但细数起来,顶嘴倒是比以往少了。
而且,这丫头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张夫人作为掌握家中经济大权的人,当然察觉到了自家女儿近来手中远超自己给她的零用钱而显得不太正常的花销。
问她,她只说是大哥给的,张夫人想着该是上次给陈闲余去江南的钱没用完,遂没再问下去。
当然了,这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张乐宜瞒着她,偷偷存起来好几百两的事儿。
要是知道,呵呵……
“好久不见了,温二公子。”
漆黑的夜空下,城中一酒楼的地下密室里,当温济从昏迷中醒来,先是被烛火的微光刺激的眯了眯眼睛,等过了两秒,才完全清醒过来,惊恐的连忙从地上坐起。
还来不及想这个声音是谁,抬头就见,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面对着他这个方向浅笑盈盈的青年。
“是你?!”
“陈闲余!”
低头一看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温济慌了,立马意识到什么,忙看向对方,“你把我绑来干什么?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放了我,或者把我送回温相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今夜的刑部大牢真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热闹。
先是一波黑衣人前来大张旗鼓的闯进去,和安王手底下的人打了起来,还将狱中大半犯人都放了出来,搞得大牢一片乱。
等到那些人快要逃了的时候,三皇子刚好带着人赶到。
温济就是趁着牢里还乱着,三皇子刻意拉开安王的时候,前后也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快速的和藏在三皇子带来的人里的替身来了个对调。
在跟着三皇子走出大牢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安全了,没想到,半路上三皇子的人遇袭。
三皇子带的人本就不多,根本不是对面人的敌手,主要护着三皇子,一个没注意,他就被对面人抓了,直接打晕带走。
三皇子都救他不及,甚至不好大声呼救救他,因为他如今的身份可见不得光,一旦暴露,他怕是等不到天亮就得被陛下一怒之下处死。
温济左看右看,发现这儿似乎是一间密室,只有一条小道可以出去,但陈闲余不点头,他怕是跑不出去。
惨了。
他说完,就见陈闲余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盏茶,也不饮,就看着他语带疑惑的道,“无冤无仇?温二公子这记性啊……”
“罢了……”他喟叹一声,慢悠悠的说道:“既然温二公子忘记了,那在下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在江南时,我妹妹乐宜险些遭人活埋,还好我赶去相救及时,不知温二公子对此事可还有印象啊?”
温济脸刷一下就白了,心中大写的一个“完”字。
陈闲余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语气却越来越缓,越来越沉,冷的像刀子在慢割人喉咙,“我这个人啊,没死就会有仇必仇,温二公子,你说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过节非要置我妹妹于死地?”
“她多大,你多大?”
“你有不满,她若得罪了你,你大可来寻我们这些大人告状,她若真有错,我们自会惩治她,可,万万轮不到你来下此狠手。”
温济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愈加惊恐,陈闲余嘴角的角度拉平,眸光变得森寒,手中拔动着的茶盖轻碰在茶杯上许久未动过,室内的气氛几近凝固,直到陈闲余说出最后一句。
“鬼火寻仇,花下埋骨。温二公子,要不是你主动来招惹我们家,我是懒得来对付你的。如今翻出你过去做的许多恶行,也算你咎由自取,但时至今日,你还想逃,你觉得…你能逃的掉吗?”
陈闲余轻笑出声,吓得温济抖若筛糠。
他终于明白这次是谁害自己了!原来是他!原来这次是陈闲余刻意为张乐宜来向他寻仇来了!
他没想到,在江南时,他明明都做的这么隐蔽了,怎么还能被陈闲余发现的!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冒这个险去对那个小丫头下手了。
“不、不是,我、我没想对你妹妹不利的!”
“我、我就是……”
温济脑子急得打结,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开始结巴,想找借口,但人家都查到是自己动的手了,那还解释有个屁用啊!
他动手想杀张乐宜是事实。
吞吐了一会儿,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瞬间有了主意,急忙凑上前道,“你听我啊张大公子,我不是存心想害你妹妹的,不,不对,应该说,她不是你妹妹!”
他摇头解释。
知道这话在别人听来,会觉得分外奇怪,复急忙补充道,“我之所以杀她,是因为看出她的魂魄不对,是有孤魂野鬼附在你妹妹身上!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张乐宜了,她是另一个人!”
“她抢夺了你妹妹的躯体,你真正的妹妹早就被她害死了!”
“你相信我啊张大公子!”
温济满脸激动又惊慌,渴望陈闲余能相信他。
从他穿来到现在,就连之前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一刻面对陈闲余感受到的死亡威胁大。
在那时,他还能期望温相三皇子等人来救他。
但现在,谁来救他啊?!
他被陈闲余带到了哪儿都不知道,就是对方现在一刀结果了自己,也就是前后几秒的事儿,他真的怕了!
“张大公子,你信我,我真的没胡说,我真的能看得出来……”
“哧……”陈闲余突然的笑了一声,左手轻轻拔弄了一下茶盖刮去茶沫,笑问,“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有阴阳眼?”
温济一怔,后忙不迭的点头,“对,所以我能看得出来现在在你妹妹身体里的,根本就不是你妹妹张乐宜,是另一个人!”
可怜温济还不知道,陈闲余根本就是在逗他呢。
“哦,我早就知道了。”
陈闲余轻描淡写的道,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分,却叫温济傻了眼。
啊?
陈闲余继续不紧不慢的盯着他道,“我还知道,你也是穿来的吧?”
明明是疑惑句的口气,却带着陈述句的肯定。
温济这下直接瞳孔地震,嘴唇不受控制的上下颤抖的厉害,字不成句,音调走偏,“你、你……你骗我!”
“不,不对,你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温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惊恐万分的浑身颤抖着往后退,想要跟陈闲余拉开距离,看他像看一头史前怪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已经不受他控制,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人在受到惊吓时最本能的开始胡言乱语,自言自语。
“你也是穿来的?”
“你和她都是穿来的对不对!”
他终于明白,什么阴阳眼,从一开始陈闲余就是在故意耍他,看他笑话,看他像个傻子一样的求饶,他内心应该很快意吧?
想到这些,温济就像被人扇了几巴掌一样难受,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可笑他看穿了那个小丫头的伪装,却没看出面前人其实也是一个穿越者,早知道,当初在江南动手之时,他就应该把这两人一起料理了!
也省得今天给自己带来麻烦!
温济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陈闲余不可能会放过他,于是整个人开始变得疯狂,看着陈闲余的眼中全是恨意,毫无惧怕的大骂道,“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连你一起给活埋!”
“你不过就是运气好,逃过一劫。”温济恶狠狠地道。
第112章
陈闲余看着他的一系列情绪变化,心里纳闷儿是有的,对方也算是他见过的穿越者中最另类的一个了。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悔改啊,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来杀我妹妹?”
“她哪里得罪你了吗?”陈闲余问。
温济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不见先前一丁点惧怕,直言回怼,“没有。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看她活着,我就是想弄死她怎么了!”
这个理由……
陈闲余沉默了一下,心道此人有病,面上还算冷静,“可我们无仇无怨,算起来,我们还是同乡,不是吗温济?”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的语气复杂之中掺杂着无奈,像是真的费解他的杀意从何而来,无奈他们同胞相残,刻意用我们模糊自己的身份,拿当初张乐宜面对同是穿越者的亲近态度,试图从温济口中层取深层信息。
温济看着他,也沉默了一下,后脸上的嘲讽更甚,就这么垂着头,背靠着墙,轻轻的吐出四个字。
“有什么用……”
“同乡?那算什么东西,”他慢慢勾起嘴角,嘴角的弧度由苦涩化为嘲讽,口中的声音也由低变得正常音量,抬头,一字一句恨得发沉,脸上似笑又像恨的扭曲,直叫人觉得怪异,“你们又根本帮不上我什么,来了这里又都回不去。”
“同乡又怎样,那又能代表什么?又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笑,眼里脸上全是真实的费解,还有不屑。
“我做温济,你做别人,我们都在扮演另一个人而活!”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们吗?”
温济先是无声的在笑,而今直接笑出声,他开始疯狂的大笑,整个人也像陷入更深层次的癫狂。
陈闲余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温济也同样看着他,眼中是赤裸裸的恶意,一边笑,一边吐出一个又一个好像沾了毒的字眼。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穿越者,我们都是穿来的,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同乡啊……”
这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带着莫大的讽刺,是令人闻之就觉得刺耳的程度。
“可我讨厌看到你们。”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一个坐在地上,狼狈的像是待宰的羔羊,一个型容整洁的高高在上,仿佛手中拿捏着的是他的命运,决定他的生命。
温济讨厌极了这种好像被人踩在脚下、不如人的感觉,但更讨厌,这样一个踩着自己的人是陈闲余,是跟自己一个地方来的……‘老乡’。
凭什么对方要比他强?陈闲余怎么能混得比他更好呢?
可看着此时脸上明明在笑,却又仿佛含着悲伤,以及嫉恨还有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的温济,陈闲余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完全懂他的话。
“为什么讨厌我们?”
虽然不懂这种讨厌从何而来,但他敏锐的意识到,温济对自己二人这种穿越者的杀意,就源于此。
只要再往下,再剥开那一层迷雾,就能窥得最真实的答案。
“讨厌就是讨厌,还用什么理由,”温济后脑勺依靠着墙,望着头顶的土层,嘲讽发问,“难道你穿越前还是小孩子吗?还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再说,就算穿越前你没长大,在这个朝代你也待了好几年了吧,反正我目前看你的言行举止,不像小孩儿那样幼稚。”
“那你就该知道,这里,根本不同于我们那个时代。”
“人到了这里,总要产生一些变化的。”
“我早就不是我了。”温济眼角沁出湿痕,望着在光影中略有模糊的人影,无声又很浅扯出一个微笑,看陈闲余的目光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是看从前的自己,也在看如今的自己,虚影重重叠叠,模糊不清,如在梦中。
“你看,就像今天你杀我。这和我从前猎杀你们有什么不同,权势在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皇权时代,权力至上。命还不如一把柴火贵的人,多的是,路边比比皆是。
哪儿有那么多的和平和正义,那不过都是理想诗人的一纸空谈。
“落在你手中,被你反杀,是我计不如人,我认了,别浪费时间,不就是一个死字嘛,好像我们谁没死过一样?”他们本就是死后穿越过来的不是吗。
温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是真的认命了,也懒得再多看陈闲余一眼,闭上眼睛。
然而,陈闲余看着这样的他,仍没现在就落下那最终的屠刀。
他手中的茶已经由温变凉了,在这间密室内,除了他们,也没有第三个人的声音会传到这里。
“温济,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陈闲余问。
温济觉得这人真爱废话啊,懒得回答。
陈闲余看着他,等了两秒没声音,终自问自答,猜道,“是十三年前,真正的温济寒冬落水那次?”
温济语气里带着股疲惫和懒意,“知道还问?”
真的猜中了。
他想到先前这个温济话中提到的‘猎杀’,又想到这些年来,在静安花庄花田里撒下的骨灰。
他沉默了,“十年来,你在静安花庄花田里撒下的骨灰,都是所杀的穿越者的?”
这得是多庞大的一股数量。
温济短促的笑了一下,笑他天真,没有细想,随口答说,“怎么可能,大概五五分吧,穿越来的和这里的土著一半儿一半儿。”
至于死了有多少人,他哪里还记得?
温济慢悠悠的念,“有人穿越来这里,无权无势,我稍微透露点线索,就勾的他们巴巴的跑来找我,或是求我救济,或是想抱团取暖,像这类的最好解决,直接杀了,烧的只剩骨头,再敲碎一埋就是,连同那个身份原有的家人,也一并解决了,省得日后有人找过来。”
“而像穿越过来有点身份地位的呢,就得另外想个法子悄悄解决了,只要没人发现,谁知道是我做的呢?”
温济说的慢,说着来了点兴致,语调不高又柔和,甚至像是面对朋友一般侃侃而谈,淡然极了,最后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补了一句。
“毕竟就目前我所接触的所有穿越者来看,就只有你们两个,还有现在那个占据反派身体的陈不留,你们的身份要么与我平级和比我高外,其他的,还真没人能比得上我。”
穿越前没感受到的投胎强的好处,穿越后算是享受到了。
自己的运气还是有点儿的,不算倒霉到家,温济低低痴笑一声。
“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是个疯子。”陈闲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端着半天没喝的茶,终于想起,喝了一口,不太明显的叹息一声,而后感慨道。
说罢,又想着书中的那个人,道了句,“如果是真的温济,他决计不会做出像你一样丧心病狂的事,他的身体就被你这样一个人占了,真是……”
“我什么样的人?!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在侮辱我?你以为你就很厉害吗?”
不等陈闲余说完,温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怒吼打断,情绪瞬时也变得激动。
温济双眼充满红色血丝,狼狈的想要从地上爬起,却半天站不起来,一不心就用力过猛反倒跪倒在了地上。
“我哪里比不上原著的温济!”
“他能吃苦我就不能吗?”温济恨不能跳起来咬断陈闲余的脖子,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愤恨,他扭动挣扎着,大骂,“穿越来这里之后,时常病里读书的人是我!勤耕不辍早起晚寝的人还是我!年年不断,日日如此,温济要学的我哪样儿偷懒了?”
“反倒是我,穿进他的病痨鬼身体里,三天两头的生病难受,我才是真倒霉!”
陈闲余冷眼看着他,仿佛无意中通过他愤恨的表象看见了一点他内心隐藏起来的某样东西,于是继续对准这一突破口,乘胜追击,继续刺激他。
“哦,可按原书剧情,真正的温济虽深居简出,但京都人在提到他时仍会称颂其才子之名,此时的他已入朝两年有余。”
“可你呢?”陈闲余放下茶盏,看温济的脸上带出一点愉悦和失望。
“如若你也参加科考入仕,是否也能如他一样在会试中夺得头名入朝封官?”
温济想也不想,激烈开口,“我当然可以!不过就是那老匹夫固执已见,非阻止我出仕,还说什么为我好?”
温济冷笑大声嘲讽,“不过就是在我和温文州之间,他更看重对方罢了!就因为对方是长子!不然我早如原文中一样入朝为官了!”
“温文州哪里比得上我!”
老匹夫?虽然很不想往那个人身上想,但陈闲余的智商也不容他想差,虽然他与温家是敌人,但听着面前之人这话,陈闲余脸上的神情变冷了一点儿,然只顾沉浸在愤恨当中的人却并没发觉他脸上神情的一点细微变化。
“是吗……”陈闲余声音沉下,“温济……不,我现在看着你,再叫出他的名字,我都觉得是打扰了对方在地府的安眠。”
他虽不喜温家人,但对这样一个死去多年,身体却被这样一个穿越者占了活在世上败坏自个儿名声的可怜人,陈闲余也不想再针对真正的温济做什么,话音落,明明眼看着温济脸上的神情越发狰狞,却依旧语气不咸不淡的道,“至于你真名叫什么,我无意知晓,也不想问。”
“就这样吧……”
“呵……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比我好吗?”温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可他不后悔,看着气定神闲站起来马上要走的人,他笑的畅快,自言自语又带了一点疯癫不清。
“还看不起我?陈闲余,你和那个小的,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手里早晚会沾满血腥,我们之间,谁还比谁干净高贵了?封建社会里,杀些人还不是正常的?”
温济笑倒在地,目光仍追随着抬脚离开的陈闲余,脸上的笑意稍顿,那是他知晓陈闲余一旦离开,自己就会马上面临第二次死亡的本能的一点恐惧,但他立马又将心里的这点情绪压下,面上也看不出来。
事到临头,还怕什么?
想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是在这最后关头,他脑海中的记忆却来到一片江南水乡,那滔滔江水声犹然在耳,他也慢慢安静下来。
可他知道,这样的江水涛涛声,他再也听不到了。
“我不是你杀的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温济安静之中开口,没有管陈闲余走没走,还有没有人听他说话,他闭上眼睛,享受一个人最后的安宁时光,整个人仿佛沉进深海里,他开始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具被他命人沉入江水里的尸骸。
过了这么多年,那人的尸体该是早就烂完被水里的鱼虾们吃的一点儿不剩了吧?
“我杀死第一个同胞时,我也曾慌过。但她是真的啰嗦,又好蠢啊,她竟然想继续留在原身家庭里,给别人做娘,我让她跟我走,她还不走。和我见了面说起她那个儿子来,没完没了的,说他如何如何的聪明,如何如何的让别人拍马不及,还畅想起了以后靠她儿子出人头地的美梦……”
“呵呵……”
“听得我越来越烦……越来越烦!她就是个疯婆子!上赶着给人当娘,那是她儿子吗她就欢欢喜喜的认了?真是搞笑。”温济语气时而高昂,时而恢复平静,时而哧笑。
陈闲余对身后他疯子一样的自言自语,不置一词,继续往出口走去。
他已经搞清楚了身后人的身份,以及对方杀张乐宜的目地。
并不是他之前想的能和顺贵妃挂上钩,这就省去他很多麻烦,也省去他很多担心,这很好。
直到他听到身后人的一句,“终于,我把她杀了,尸体直接丢入江里!这下谁都找不到她!包括她那个宝贝儿子,我耳边终于清静了。”
“终于能安静下来了,真好。”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放松又畅快。
陈闲余突然的站住脚,慢慢转身。
他隐在黑暗里,站在通道尽头,看着笼罩在暖黄色烛光里地上蜷缩成的一团儿,这人的疯言疯语他不在乎,但刚才所言的内容让他想到了某个人。
思索了一下,他还是问。
“……她叫什么名字?”
听到声音,温济才意识到,陈闲余没走,又或者说,他还没走远。
他侧躺着,垂下的脑袋微微动了动,从地上略微抬起一点,可仍旧看不见隐在黑暗里的人的面容。
撑着脑袋太累,温济索性躺回去,懒得再看陈闲余的方向,哧笑,“这我怎么记得?”
其实他记得,只是懒得告诉陈闲余。
连他自己也觉得神奇,过去十年多了,他竟然还记得当初那个坐在船上和他面对面兴奋的交谈着的女子。或许是因为,她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吧?
两辈子以来的第一个。这个数字总是令人印象要深刻些的。
“你在哪儿杀的她?”
温济:“你感兴趣?我凭什么告诉你。”
陈闲余想知道,他偏不说,临死前气气他也是好的。
陈闲余一手置于腹前袖中,一手负在身后,闻言,开口道,“是不是十一年前,在江南?”
“你与她约在船上见面,你杀了她后,将她的尸体抛入江中?”
早在陈闲余开口说出江南二字时,温济的瞳孔就紧缩了起来,听他说出时间地点,面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你怎么知道?!”
陈闲余沉默了一下,于心底叹息一声,也就在他将要彻底走远的最后几秒,他不过是抱着一试的心态,倒真叫他无意中找到了杀袁湛母亲的凶手。
见他久不回答,温济心底像被猫挠一样,再度问了一遍,“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之前在江南查到的?”
他喃喃自语,怎么也想不通,“可是不可能啊……明明当时没别人看到,更没人报案,不可能……不可能的。”
十一年前,正是他穿越后第二年,落水之后的身体久不见好,一年中有大半年都病着,温相就送他去了江南小住养病,养了一年才回京。
他正是在那时,遇见了他在这个朝代除自己以外的第一个穿越者。
他本是想和她好好相处的。大家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当时正是失意又身体久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初见同类怎么可能没有亲近之情?
可对方不听话啊,还那么天真,脸上灿烂热烈的笑容叫他越看越不高兴,后来他们意见产生分歧,对方不愿跟他走,他一时失手就杀死了她。回过神来之后,就是赶忙命人毁尸灭迹。
可在他杀了第一个人后,他的人生仿佛拐进了另一个岔路,行为开始越来越偏激,不受他控制,他变得越来越讨厌、憎恨身为同类的穿越者,嫉恨别人比他过得如意,又恨对方仍能如穿越前一样干净天真,凭什么呢他想?
他一边痛恨自己坠入泥潭,变得面目全非;一边又享受特权在手肆意主宰他们生死的快意。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最后,彻底坏掉……
“你知道,她的儿子是谁吗?”
足足沉默了好几息,温济方听黑暗中传来陈闲余的声音。
他怔愣的望向他的方向,没有言语,也猜不到问题的答案。
或许那个女人当年是跟他提过自己儿子叫什么的,又或许没来得及说,总之,他不记得了,也不知道。
“袁湛。”
陈闲余重复一遍,说道:“之前在江南那次,你见过的。”
“也是书中跟在安王身边的那个谋士袁湛。”
陈闲余说完,转身而去,另一个一身黑衣的人等候在出口旁,在他上来后就下去了。
关上暗门前,陈闲余只最后听里面传来那人像笑又像是哭的低声呜咽。
第113章
翌日清晨,温济的尸体被人在刑场发现。
尸体旁还留下几个血字,白布上书:“罪犯已诛,不必言谢。”
消息很快在京都范围内传开,更有人看到,温相在这日清晨,不仅没去上朝,反而直奔刑场,最后衣衫凌乱的抱着地上的尸体伏地痛哭,呕血倒地。
这下算是彻底坐实温济越狱潜逃的消息。
宁帝盛怒之下,直接命人将晕着的温相抬进宫来,不少人觉得,这下温崇怕是丞相之位要不保。
连三皇子求情,也被晾在岁安殿外罚跪。
栖霞宫内,顺贵妃收到消息,望着岁安殿的方向幽幽的叹息一声,沉默不语半响,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后终是说道:“绿琴,去将本宫床底的那个红木盒子拿来。”
终于是到了此物派上用场的时候。本来,她没想过这么早就用上它的。
那是她为温家和儿子留的最大一张底牌。
可眼看如今这局势,她哥哥丞相之位恐有不保的危险,谁知这一步往后,是否恐将都会是下坡路?她不敢赌,当即下定决心。
“是,娘娘。”
将一个不足成人小臂长的长方形木盒从床底内侧的木架上运用巧劲儿取下,这要是她和顺贵妃不说,就是寻常人趴在床底看,也只会以为这个木盒本就是床体架构的一部分。
顺贵妃拿到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东西还在就又合上,快步往岁安殿而去,绿琴跟在她身后,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盒子里的是什么。
就这样一路跟着顺贵妃到了岁安殿外,顺贵妃看了一眼跪在殿外的儿子,以及跪在另一边,身体摇摇欲坠,面上尽是哀凄和悲凉的兄长,心中一痛,不愿再看。
“锦儿,扶着点儿你舅舅。跪稳了。”
顺贵妃面上冷静严肃。
他们温家还没到要倒的时候,就是死了一个温济,也万没有让人看笑话的道理。
三皇子见自家母妃过来不意外,一眼看到她手中的盒子,还没来得及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就见顺贵妃已转头,将盒子交给了守在殿门口的大监梁公公。
“有劳梁公公将此物呈给陛下。”
三皇子犹豫一下,依言跪挪过去,扶住他舅舅的一边胳膊,让其半靠在自己身上。
“母妃,你这是……?”
三皇子有心想问,但顺贵妃并未回答,只是背对着他,目光定定的望向那扇重新关闭的殿门。
不一会儿,殿门重新打开了,梁公公躬身走出来恭敬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顺贵妃回头看了眼跪在地数年来都从未有过如此失意悲凉的兄长,以及面上带了些不解的儿子。
她心中沉重,没多说什么,径直步入殿中。
……
宫外,温济的尸首已经被运回温相府,只留道旁的百姓们还在议论着这事。
张乐宜今天去学宫,难得陈闲余亲自去送。刚开始她还不明白这厮怎么突然兴起要亲自送她,走到半路,听到车外的议论纷纷,她才明白。
陈闲余该是有话想对她说的。
“温济死了,你杀的?”她放下车帘,道。
说是疑问,其实语气已有八成笃定。
她知道,昨夜陈闲余根本就没回来,因为她昨天半夜特地去找过他,被春生给挡了回来。
没见到他人,再看陈闲余这一大早却跟熬了个通宵似的困乏样儿,他去干什么了显而易见。
“今天刚好是第五日。”陈闲余言。
正好是他说的时候,张乐宜自己心中也刚好想到了这个上面,她还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信陈闲余的承诺了。
明明,最初的时候还觉得此人千般不可信,万般警告自己不要相信陈闲余的话。
一晚上没睡,从他的脸色上还是能看出些影响的,尽管这会儿他很困了,很想睡觉,但要真的睡着又有点困难,克制不住打了个哈欠,见耳边着实安静,他一只手撑着额角,半瞌着眼皮,懒懒问说,“你觉得大哥下手太重了吗?”
他以为张乐宜的沉默和安静,是因温济的死,那她这会儿不说话是不是内心也有点儿这样觉得呢?
“不会,”没有犹豫,张乐宜轻轻摇了下头,她不知道那花庄和温济杀人的事是真是假,但冲对方之前差点要自己命这一点,她都觉得自己不该可怜他,想到自己的沉默怕陈闲余误会,郑重说,“我没有这样想。”
她看了眼轻轻睁开眼皮,看了下自己的青年,对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她特地补弃说明了句,“而且大哥是为了帮我报仇才这样,一报还一报,是他自己先不安好心的。”
所以她才不会去怪陈闲余什么的,又或者说他下手太重,那不纯粹成了好坏不分,烂矫情吗?
陈闲余闻言轻笑了一下,看着一脸认真又显得乖巧的小姑娘,内心颇为欣慰,心情也好上了一分,调侃,“哟,吃草的小兔子进化成钢牙兔啦?”
“你才钢牙兔!我只是长大了好不好?”张乐宜双手抱胸,没好气的回道。
这时,她又想到之前陈闲余跟她说的话,面色有些紧张和严肃的问,“但是你之前不是说,温济可能背后另外有人指使吗?是谁?是不是温家跟三皇子?”
“那现在他死了,他们不会猜到这事儿是我们干的吧?”
张乐宜是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让堂堂丞相之子听话做事,顺理成章的就想到三皇子一党,虽说不怕吧,但……好吧,张乐宜承认,自己是有点怂,还是有点怕跟他们对上的。
她不安的扭动下屁股,陈闲余瞥她一眼,语气不感不淡,却直接扶平了她心里的不安。
“他杀你之事,背后无人指使,之前是我担心太过了。而且,无论是三皇子还是温相,都是查不到我们相府头上。”陈闲余语气很轻,徐徐说道:“我做的很干净,他们不会猜到此事是我所为。”
谁会想到,素日无怨无仇的两相家里的孩子会结下生死之仇呢,更不会想到陈闲余有能耐下这个手。
他用的全是自己暗地里的人手,根本与张相府无关。
张乐宜闻言,慢慢放松下心神,“那就好……”
“怎么?怕了?”
对上陈闲余好笑的视线,她颇为不自在的偏过头去,开始强行挽尊,嘟囔着,“我这不是怕他们啊,就是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下去了,省得麻烦。”
“嗯,放心,知道你身份,会给你造成威胁的人都死了。”陈闲余选择看破不说破,轻描淡写间仿佛带着淡淡的杀气,但却没有吓到张乐宜。
一睡上没睡,精神上的疲惫让他没有再闹她的心思,温温和和的接着认真告诫她,“但往后,你当更加小心。”
“记住你是谁,不要再有让人看破你身份的机会。”
陈闲余的直白发言来得突然,叫张乐宜微微一怔,后反应过来他话里透露的内容,皱眉微诧,还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温济也是……?!”穿来的?
但她和他无冤无仇的,为什么杀她?
后面的话被她省略去,她觉得陈闲余能懂。
后者果然听懂了,并点头,与她在马车里压低了声音道,“他正是因为看破了你的伪装,所以才要杀你。”
“啊?为什么啊?”
张乐宜懵了,万万没想到对方要杀她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
带着困意的眸子直勾勾对上后者的眼睛,眸色幽深而深邃,气氛一片安静中,张乐宜听到陈闲余一字一字缓慢又别有深意的吐出四字。
“因为,嫉妒。”
“想不通就算了,不必想去理解他杀你的原因,把他当成个疯子就行。”
陈闲余轻叹,而疯子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按压着眉心,听着马车轱辘轱辘的前进声,闭目养神,越来越困。
张乐宜满脸懵逼:???什么意思?嫉妒她什么?
难道她穿越后有家人,他没有吗?还是温相等人不疼爱他?
等等,那他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自己可是和他同在京都啊!如果他早就穿越过来了,那她……
张乐宜想到此,不免心底一寒,连忙问,“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闲余:“很早之前,算上今年,得有十三年了吧。”
他睁眼一扫就知道张乐宜此时心里在想什么,毕竟她的脸色是真的难看。
“别担心,他已经死了。”
但张乐宜的运气是真的好,又或者说,她前几年因为不和温济在一个圈子里,所以才免叫他发现她的不对,不然以温济的心狠手辣,张乐宜怕是活不到见陈闲余这天。
“能跟我详细讲讲他的事吗?”虽然陈闲余说了让自己不要在意对方杀自己的理由,但张乐宜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好奇和疑惑,还是问道。
陈闲余看了眼面色凝重下来的妹妹,有心不愿跟她讲温济的事,但她想知道,思考了一下,他还是简明扼要的跟她讲了个大概。
然当知晓温济手中真的犯下累累血案后,张乐宜心中不禁再次为自己捏了把冷汗,感谢苍天!感谢她还是个小孩子,活动范围有限,见的人员也简单,这才没在前几年撞上温济这个变态。
“简直有病,果然跟你说的一样,是个疯子。”张乐宜吐槽完缓了一会儿,还是没完全缓过来。
这温济的变态操作简直给她狠狠上了一课!这一刻,她只觉得陈闲余从前跟她说的某种来自同乡的危险,被无比具象化了。
今后她只要一想到温济,就完全没有跟任何人、包括哪怕面前站着的是穿越者也是一样,她都不会再有跟对方透露自己身份的欲望。
“心卑怯懦者,不可掌权,”陈闲余悠悠而叹,说出的话满含期望又意味深长,对上张乐宜残留着惊恐和后怕的眸子,他慢慢念说道:“小妹,你当多读书,多见世面。”
“身居高位,刀锋在手,或有不得已而为之时,但仍勿忘持有一颗仁心。心怀大勇,前路无阻。”
张乐宜似懂非懂,罕见的没有跟他贫嘴什么,低头看了看斜挎在自己身上的书袋,再抬头看向自己兄长,对上他含笑饱含着某种温和情绪的眼眸,这一刻的她,心尖仿佛落入了什么。
只是不等她察觉和明白,这种感觉就瞬息而过。
她看着陈闲余,心中安静下来,良久,她复认真又疑惑的说了句,“大哥,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我觉得你像是坐上高位的人,不,应该说,你以后应该能坐上很高的位置。”
她只是个丞相千金,这样的社会地位已经算高了,但说不清楚为什么,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抽疯了,就像个文艺青年一样,莫名其妙就突然说出这好像对陈闲余饱含期望又神神叨叨的话语,像是有感而发,又像一时被某人所散发出来的无形的魅力所感染,原因她想不通。
但这应该由她爹或者由她娘来说吧?
刚说完,张乐宜脑中就开始歪楼,一下把自己给逗笑,看着明显微微一怔的陈闲余,她渐渐的涌现起一点尴尬,挠了挠头赶忙找补,“不过不要在意啊,我就这么一说的,大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闲余在短暂的一愣神之后,脑海中想起的第一个人,是自己母后。
他忽然想到了对方在生我之身后,过去八年教导给他的所有东西里,还有一样从未被他发觉过的存在,也是一件礼物。
那一点的,仁爱之心。
直到此刻,他随心说来教育张乐宜时,他母后对他的淳淳教导在此刻完成了闭环。
然后张乐宜就发现,哪怕自己这么说过之后,陈闲余还是没有理会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静静地出神儿,气氛重归于安静。
正当她越发觉得车厢内的气氛压抑时,忽听耳边传来陈闲余的问题。
“多高的位置?”
他扭过头,正视着问向张乐宜,明明姿势一如先前的放松,双手自然的搭在膝上,坐在她面前,面色也算不上严肃,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气氛怪的让张乐宜不敢随意作答,她下意识认真的想,后似是而非又一知半解的答道,“说不定……比爹爹强呢?”
她爹已经是丞相了,是她心目中认为的,最大的官儿。
她此刻只是觉得陈闲余将来的最大成就也就是第二个张丞相了,但目标不能定死,万一呢?于是再加一点儿虚幻的望哥成龙的期望,生生将这个设想拔高一点儿。
却未发觉,自己这样说后,话中的意思就变了,甚至,多有歧意。
“呵……”知道她是无意这么说的,陈闲余也无心纠正她,轻笑了一声后,缓缓从嘴中吐出数语,“那就……借小妹吉言了。”
朝堂之上,比丞相更高的位置是什么?
是那唯一一人能坐的宝座。
唯帝王一人可受也。
第114章
若母后不是母后,他当也应该不会是现在的他。
他最大的可能是死在十二年前那场劫难,退一步,就或许会如这本书中所写的一样,逐渐成长为一个阴鸷、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刽子手。报仇路上,再不认是与非,正与恶。
就像书中惨死在他手下的张丞相一家……以及被他当作弃子舍弃的裴兴和等许多人的死一样。
陈闲余无比清晰的再次认识到这一事实。
送完张乐宜后,回去的路上他想着想着,反倒不困了,就这么一路回到张相府,刚进门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站住。”
听到声音,陈闲余转头望去,是张知越。
他一如既往板着脸,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陈闲余笑了笑,一边活动坐久了略显僵硬的身体,一边打了声招呼,“二弟今天没去礼部当值啊?最近不忙?”
他态度亲切和善,但张知越此刻等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简单听他跟自己打招呼的。
“我找大哥有事想说,大哥这会儿能否抽出时间来?”
陈闲余这会儿是终于确定他就是专门等着自己在呢,但纵使是这样,他也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仪,不显急躁,就是口气太过认真严肃。
一听就是有正事要跟他谈的样子。
陈闲余当然是想拖的,比如说自己太困了要回去补觉,但抬头再一看他二弟这会儿表情吧,他又觉得,对方要找自己说的话该是早晚都要跟他说的,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得,还是早说他早睡的安稳吧,免得回去后想着,他觉都睡不着了。
“二弟想说什么就说吧,大哥自然是有时间的。”
他个府中闲人,也就比陈小白要忙一点儿,他二弟要找他谈个话的功夫,那不得抽出来。
陈闲余心下撇嘴颇为苦中作乐的道。
两人沿着回廊往后院方向走着,一直走到兄妹四人常聚在一起玩闹的小院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无人,张知越在一棵梨花树下停下脚步,回头,直接切入正题:“在江南欲加害乐宜的人,是否就是温相家二公子温济?”
“是。”他问的干脆,陈闲余同样答的干脆,极简短的一个字像是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其实就算张知越不主动问,今天他也会跟张丞相夫妇坦白的。之前答应好的不是吗。
“那这次静安花庄和温二公子被杀之事也是你所为?”
陈闲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脖子,语气极不以为意的道:“帮乐宜报仇,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视线状似漫不经心的落在张知越身上,看他严肃着一张脸,一字一句慢捻细拢般笑说,“二弟总不会是想说,大哥不该杀那温济吧?乐宜今年九岁未满,尚知道不该同情自己的敌人的道理,二弟总不至于生就一幅菩萨心肠,要同情温济而委屈自家妹妹吧?”
那我可就要有点看不起你了,陈闲余此刻脸上虽在笑着,但那笑容里,怎么看都隐含着这么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叫张知越看了,气得喉头一梗,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难道他看着就生得一幅圣人相儿吗?!再说了,这事儿圣人来了,也是帮亲不帮外人好吧!
“陈闲余。”
“我从未说过这话。”虽觉受到侮辱,但张知越的生气不像某些人一样情绪外露,只是脸上的寒气更重了些,语气也更生硬了,最直观表现他气愤的方式就是这会儿再不叫陈闲余大哥了,而是连名带姓的叫。
“好吧,那是大哥猜错了,还请二弟见谅。”
陈闲余认错的快,看出这会儿张知越态度上的认真,没有像往常一样逗他看他变脸的心思,“那不知二弟这么问,是何意?”
张知越将心里的小火苗压了压,终于归于平静,仍旧肃着一张脸,目光落在小道旁的花丛上,像是酝酿措词,顿了一下后,说:“从你来了之后,乐宜就好像变了一些。”
陈闲余心中咯噔一下,微微一顿,注视着面前两步远的青年,没想到他二弟这是……
不声不响,其中暗中已经将一些信息尽收眼底了啊。
张知越未看他,也未发觉他的眼神变化,侧身面对着花丛,口中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跟她之间有什么样的小秘密,但我知道,你也是希望她好的人,你不会害她。”
“但是……”
张知越扭过头,正视着陈闲余,这种距离下,两人面上的神情眼底的情绪都将被一览无遗,他在稍顿片刻后,方接上前言,“我希望你不是拔苗助长。”
他单手负在身后,一身宽袖长袍,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气质稳重如山岳,眸色郑重而严肃,在一片安静之中,又语气淡然地问,“大哥,论及教导兄弟姊妹,你当是有分寸的,对吧?”
两人对视着,气氛却仿佛被胶水粘住变得凝固。
知道他什么意思了,陈闲余在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后,率先轻笑一声打破安静,语气坦然又轻松地回了两字,“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
张知越是相信他的,只是有些话总得问过才能安心,收回目光,两人间的气氛像是重新流动起来的活水一样,变得不再那么僵硬。
陈闲余刚想提出告辞,就听张知越此时又蹦出一句,“另外,大哥和父亲到底是站四皇子,还是安王?”
“可否告知我一声?”张知越认真道,“我也好知晓该如何行事,今后,或许还有能帮上忙的时候。”
在陈闲余回京之前,他是家中长子,朝中该他知道的事张相从不吝啬于告诉他,一是起一个教导作用,二是提前接触这些,也便于他以后在朝中行事。
可这种情况从陈闲余出现后,就发生了改变。他发现他父亲和他这位好大哥之间好像存在一个共同的秘密,且,他们家从前在朝中保持中立的方针也不知从何时起,秘密变了。
他一直没问,可眼瞧着,自陈闲余回京开始算起,大皇子废了,四皇子摆脱了过去的天命困扰,陈闲余如今支持他已不算什么秘密。五皇子没什么变化,还在京中各处游玩着。六皇子依然效力于三皇子,唯有七皇子陈不留,在朝中渐渐起来了。
他盘算了不是一天两天,也结合一些他在生活中发现的他父亲和陈闲余之间相处的细节,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坦白局的发起。
他竖起三根手指,神情颇为认真,问,“三选一,是三,还是四,又或者是七?”
平心而论,他觉得三皇子的可能性是三人中最小的,但总归实力摆在那儿,所以张知越问的时候还是把他带上了。
你要问为什么,从陈闲余坦然承认自己干掉了温济就能看出来,若他和他父亲真的属意三皇子,怎么会说杀温济就真的杀了,那可是三皇子的亲堂弟。
再者,就算之前真是选的三皇子,那从温济欲加害张乐宜,被杀之后,他们家也该和他决裂了。
所以,最大可能不是四皇子就是安王。
“你这……”嗯,该咋说呢。
陈闲余也被他这直白发问搞得木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咋回。
稍微顿了顿,他好笑的走上前按下张知越竖着的三根手指,微笑道,“二弟啊,你有时间还是多想想礼部的事,别胡思乱想的。”
张知越一听就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不愿回答,立马出声反问,“是四皇子?你不是在为他做事吗?”
陈闲余干巴巴地笑,尽管彼此心知肚明,还是连忙否认,“没有。”
装什么呢?
张知越全当废话,一个字都不信,继续语气平静的问,“那是安王?”
他道:“虽然你和父亲不曾与他有过明面上的往来,但如果你帮四皇子是假,是刻意营造出的假象;那真的,就只能是你们更看好年纪最小的安王。”
从他谈及这个敏感话题的时候,陈闲余就一直不着痕迹的留意着四周,一直到现在也没发现一个人影。
这才慢慢猜出,怕不是张知越一开始就将人全都支开了。
两人这会儿不到半步距离,无论是陈闲余眼中的思索和紧张、走神儿等都被张知越看得清清楚楚,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相激的时候,就听陈闲余无奈叹息一声,状似十分头疼儿的出声道。
“大弟啊,都说你想多了。”
他看着张知越的眼睛,语气十分平淡又寻常,“就没有可能,在他们当中,我们哪个都不选?”
嗯?
对上陈闲余的那双坦然清澈的好像一眼能望见底的眼睛,一时间,的确叫望进这双眼睛的人忍不住自我怀疑,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无厘头的说了些废话。
就在张知越快要忍不住这么想的时候,陈闲余抬手搭在他右肩上,声音极轻的落下一句,“不过,你能这样想也挺好的,这说明,别人也会这么想。” ?!
张知越心中一凛,涣散的心神立马集中起来。
他转头去看,正好对上陈闲余含笑的表情和微弯的眸子,青年明明在笑,却在重新对视上的瞬间,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感觉完全变了!
陈闲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顺手轻轻拍了拍张知越的右肩,声音散漫却又像是告诫的道,“二弟啊,不该你琢磨的事情,不要瞎琢磨,做好你分内之事就行了。”
说罢,绕过他,朝自己院的方向走去,张知越转身去看时,陈闲余的手正好朝身后挥了挥,像是在跟他作别。
见人走了,张知越心底不甘的叹息一声,明白下次像今天这样的机会该是不会有了,陈闲余不可能透露给他更多内容。
……
皇宫,栖霞宫内。
顺贵妃带去的木盒自送进岁安殿后,再没拿出来,与之交换带出来的只有那封写到一半儿的废相诏书,她将诏书放在一根点燃的蜡烛上方,任由火舌将之一点点吞噬。
松开指尖,火焰越烧越大的诏书就这么掉落在地,顺贵妃静静地看着它慢慢化成一摊灰烬,心里所有的犹豫不决也像是被这火烧的一干二净,最后出神低喃着。
“手中利刃被夺,就只有殊死一搏了。”
陛下,这是你逼我的。
第115章
温济死了,温相府办起丧事。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除了与温家和三皇子交好的人外,就只有温家一些同族。
本来朝中许多人都以为温崇丞相之位要不保,但没想,因着温济掀起的这场风波,好像也随着他的死被画上了句号。
结束的很突然。明明那日听闻帝王大怒,急诏温相进宫问责,但后续温相又平安无事的出宫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奇怪现象叫背地里很多人开始乱想,更有人隐晦的猜向了宁帝是不是因为要给三皇子铺路所以要留着温相这一方向上去。
齐尚书府内,齐老尚书也刚和自己女婿张丞相闲谈了此事几句,但也只是好奇和疑惑帝王态度转变的原因,而非是想参与到其中。
说着说着,话题不自觉拐到张乐宜江南遇险之事上。
齐老尚书问:“听文欣说,之前在江南害乐宜的人抓住了。是闲余处置的。”
张丞相闻言应,“是,处理的很干净。”
齐老尚书目光从手旁的茶盏上滑至对面张丞相的面庞,见他低头沉思着棋盘上棋子走势的样子,也不管他是真听不明白自己话里的试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内心哧了一声,神情不变,也掩去语气中的波动,只作闲话家常继续开口问。
“哦,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啊?”齐老尚书端茶轻抿一口,随后轻飘飘一句话将张丞相的退路给堵死,“方才问文欣时,她便支支吾吾的,说是江南水匪作案,一看就没跟老夫说实话。”
齐老尚书呢,也不是想为难他,好奇心是有,但这两口子如果真的因为什么原因不好让他知道,他也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现下,看张丞相神情微微变了下,露出两分心虚和尴尬,他松了气势,为话题回暖道:“老夫也是关心自个外孙女儿,你现如今膝下已有三个儿子,可就只有乐宜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不得多疼爱些。身为外祖父,我哪能看她受如此大的委屈而不闻不问,偏你和文欣还非要瞒着,不叫我知晓背后是何人出手。”
鬼知道这仇到底是不是真的报了?
万一只是说出来好听,叫他这边安心的呢?
不然为什么这人不能说?
最后他一锤定音,干脆直白问道:“这背后之人真的解决了?如何办的?还是你跟文欣在诓骗老夫,这人连你也动不得?”
他不怀疑这对夫妇的爱女之心,但若下手之人真的权势滔天,甚至到了连张元明都忌惮的地步呢?
他这么问也是想让自己心里有个底,还能和张元明联合起来出个力,有时候他一人办不成、没办法的事,自己可不一定也这样。
这……
张丞相内心冷汗下来,眼看自家岳父想歪了,也不好再装下去,连忙否认,“非也,岳父想到哪里去了。”
“此事小婿交给闲余,已经处理妥当。”
“不过是一见钱眼开,临时起意才想谋害乐宜的宵小、鼠辈,不必劳烦岳父和我出面,光是他一人去办就已足够。”
顶着自家岳父审视的目光,张丞相不光没了一开始的心虚,还越说越顺畅,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骄傲和微笑,“那恶贼如今已经伏法认诛,小婿和文欣原是不屑让岳父知晓此人的,人已死多说无益。但若岳父真好奇想知道,小婿自当不会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张丞相一幅坦然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只要自己点个头,他就能开讲了,齐老尚书内心的天平又向另一边倾斜了点。
“是真的为乐宜讨回个公道就好。”
他摆手,确认张丞相真的报此仇就行,没有细听下去的欲望。
他最近事不少,先是刑部大牢半夜被闹了一通,忙着审查囚犯,然后不光要查温济越狱的事,还三天被宁帝骂两顿!
老了的身体更是身累又心累,好不容易忙中抽闲让女婿一家过来吃个饭,问上一问这事,可不能把时间都耽误在一个感观不好的已死之人身上。
张丞相闻言,继续淡定的接了句,“这是自然。乐宜是我女儿,不管是谁,让她受了此等委屈,岂有放过的道理。”
这话半是认真,半是故意说给齐老尚书听的。
并且,说的时候还格外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和语速,就怕被面前的老人发现问题。
果然,听完,齐老尚书不疑有他,彻底放下心来,疲惫又沧桑的叹了口气,想到已在朝中的张知越,还有如今话题中帮张乐宜解决了此事的陈闲余。
他问,“你对闲余,有什么打算?”
张丞相眼见糊弄过去了,低头,饮了口茶,静静地凝视着杯中轻波微漾的茶水,答道:“端看他自己,他是个成人了,有自己的打算,用不着我为他操心。”
嗯?
乍听张丞相这无波无澜平静至极的话,看似在理,齐老尚书在心里品了又品,寻思着他到底是不是生陈闲余气了?因为四皇子?
是在说反话?
他酝酿了会儿说,“那闲余和四皇子走的近,你也不拦?”
张丞相还是先前那幅口气,细听却也能听出两分无奈,“拦不住。”
“不若……”齐老尚书想说,不若我来帮你劝劝?又或是想办法拦上一拦?
话还没说完,便听张丞相正好开口打断道:“他若拎不清,小婿自有办法处置。当前,且随他去。”
看正经认真的张丞相一眼,再看一眼,齐老尚书倒是很想问问女婿是有什么好办法来着,想起之前听来的他对陈闲余的一顿狠揍,暗想,不会是又打一顿吧?
那顶什么用。
但想了一下,这到底是对方家务事,就算教育孩子,谁也越不过张元明这个亲爹去,他倒不好多管。
“你心中有成算就好。”
“老夫如今年纪大了,怕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了两年了,朝堂上的事,你要心里有数。”这是提点,也是一种隐晦的告知。
很突然的,听到这话,张丞相下意识抬头,与对面头发花白的齐老尚书对上视线,后者不躲不避,两人对视上的短短几息里,张丞相便明了老爷子的意思了。
齐老尚书确实已称得上高龄,年近七十,像他这个年纪还在朝堂上混的少之又少,偏他又占得高位。
哪怕不是皇帝出于为后来人有意让他让路的打算,上了年纪的身体一忙起来多少有些吃不消,尤其是最近。
他都想提前辞官了。
“是,小婿明白。”张丞相从善如流的应了声。
“对了,闲余为什么今天没来?”齐老尚书问。
这,张丞相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岳父那张比往常沧桑了一大半的脸,他能说,陈闲余今天故意不来是因为心虚的吗?
齐老尚书这几天忙成这狗样儿和挨的骂,跟陈闲余那是有扯不断的关系。
“他……前段时间去江南,落下了许多功课要学,我责令他在府中读书呢。”
借口张口就来,张丞相只觉得自己如今对着自家岳父撒谎是越来越自然了。
想当年,他可不这样。
齐老尚书并未怀疑,“哦,原是如此。”
说完便不再过问了,在他看来,不管因为什么,让陈闲余待在府中总比让他又跑出去找四皇子要好。
事实上,和张丞相以为的心虚并不冲突的是,陈闲余料到齐老尚书今天找他们几个过去吃饭的真正目地,再加上听张丞相下朝回来说了齐老尚书又挨皇帝骂的事,他这会儿确实不怎么想去齐尚书府面对人家。
但这不影响他自己一个人出去浪。
尤其是收到某人的请帖后,他更是乐颠颠的就跑出了府去。
“张大人。”
长青酒楼二楼,某包厢里,陈闲余踏进门,看着屋内某道背对着他已经等着了的人影,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对着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和严肃的人,一拱手,笑说,“小子等这顿饭可是等了好久,如今可算是等到了。”
张临青:“……”
有种脸被打的啪啪响的感觉。
他尬立在原地,身体僵硬了片刻,一向得理不饶人的嘴皮子此刻也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张不开口,更不想过去。
半响,没等来回复,陈闲余也不见外,一个人自在又快乐的在桌边坐下,一挥手,门外的人陆续进来上菜,等到菜都摆满一桌子了,上菜的人都下去了,见张临青还站在那里充当木头人,陈闲余扭头冲他扬起一抹笑。
“张大人,我们一起吃饭不能我坐着你站着吧?”
“虽然知道你不累,但你我这样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摆多大架子呢,就是您和我爹一起吃饭,他都不敢让您如此,您这是要让我背上无礼的名头啊。”
好一通歪理邪说阳谋逼迫,但张临青还真不能继续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就是没有陈闲余的开口,他总也要和陈闲余坐到一桌去的。
因为今天,本就是他主动相邀。
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打定主意了,就算再不喜,现在再想撤回邀约也不现实,张临青在内心叹息一声,终是慢慢走到了离陈闲余最远的位置,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桌子的距离。
张临青坐下还不忘回一句,“不敢道张大公子无礼,今日之事你莫刻意传扬出去就好。”
他也是防着陈闲余这一手了,来的路上小心又小心,就怕被人认出自己,现在却怕陈闲余和自己出了这个门儿就到处跟人乱说,坏他名声。
不过没关系,他也早就设想过陈闲余会这么无耻了,来之前还做好了预备措施。
陈闲余自然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却不在意的一笑,开始给张临青和自己倒酒。
“张大人放心,在下自不会回去乱说的,在下一向嘴严。”
张临青侧目,虽没说什么,但看神情是半点不信。
没急着动筷和酒,他径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伸臂推到桌子中间,表情严肃:“我今日找你,是有正事相问。”
“这是什么?”
陈闲余放下手里的酒壶,好奇疑问。
他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夹起桌上的纸,然后打开看了起来,这时张临青的回答也响起,“纸上这几人的名字,你可熟悉?”
扫过一眼纸上写着的几人名姓,像对待一张废纸一样,随意的就将之抛在一旁,陈闲余懒懒的拖长音调,“不熟。”
张临青一边认真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并未放弃,而是继续说道:“这五人乃是江南一带的官员,数年来,功绩卓著,其中有两个马上就能调来京都为官,但现在,他们在裴兴和被诛后,全都失踪了。”
陈闲余挑眉,饶有趣味问:“所以张大人是来向我打探他们行踪的?”
他轻笑了声,“可我跟他们素不相识,他们又远在江南,我在京都如何知晓他们的行踪?”
他脸上盈满笑意,看张临青的表情像是他在跟自己说什么玩笑。
张临青认真注视着他,并不因对方此刻的轻松不在意而放松心神,“不,我今天找你,不是想问这个问题。”
他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呼吸,继续保持头脑冷静,“我是想找到他们,因为他们也是意图谋反的逆贼。”
“哦?”陈闲余闻言,疑惑的发出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解,眼睛也盯着张临青,像是在问所以呢?找他又是为什么?
“你当初好似料定了本官日后会来寻你,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
他不给陈闲余装傻的机会,干脆将话挑明了,说道:“若不是周澜在江南出事的消息先传回京,本官在此时也该发现裴兴和上表的这几人的政绩有问题,其中还牵涉到盐司,就算本官有心想查,也查不了太深,多半会将此事跟张相言明。”
而下一步呢?
他们多半会派人到江南去查去,那届时又会查出什么?裴兴和谋反的事还能成功瞒的过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裴兴和之事败露,挖出萝卜带出这几个泥点时,一查阅这几人过往的卷宗和功表,突然的,他内心就浮现出这个念头,进而联想到陈闲余昔日之话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没什么根据,但这种强烈的直觉是他内心无法忽视的,更莫名让他从前那种触及到大案的神经立了起来。
“这几人毫无疑问是与裴兴和一样的逆党,本官更知道,他们皆已暗中效力四皇子殿下,本官不问他,而是今日先来问问张大公子,”张临青一字一句更加肃然道,“在江南擅养私兵的,到底是裴兴和,还是四皇子?”
他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利箭直指陈闲余,可后者脸上表情如常,不见喜怒,却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听着。
“你早知此事,你是想拉你父亲下水?为了谁?是四皇子,还是另有他人?”
设想一下,如果没出周澜这事,当他发现这五人有问题时,想到当日陈闲余给自己的‘暗示’,他若是真的找上对方,对方会接着给出怎样的信息?
是引导自己查出他们逆党的身份,还是替他们掩饰过去?其中还掺和进了一个张相。
若想自己一个人掩饰过去,陈闲余大可悄悄进行,不必跟他说这些,除非他打算把自己老爹也算计进去,要么是想让张相不得不上了四皇子这条贼船;要么,陈闲余的心并不是偏向四皇子,反而是卧底在他身边,想借此机会彻底扳倒四皇子。
要真是这样,陈闲余此人的心机就当真是深不可测了,但具体是哪种、陈闲余的目地到底是哪样,他目前还捉摸不透。
各种各样杂乱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思考了许多天,终于还是为了国家安定,决定放下面子,来试探陈闲余。
面对张临青的问题,陈闲余沉默了约有半分钟,他之所以之前故意对张临青说那话,也是在为江南之事布局罢了。
可没想,周澜出事比他想的要早,张临青发现这些的时间迟了,于是只能放弃从张临青处作为发起这局棋盘的引子的打算。
现在,这步先手倒成了事后的冗余。
解决是必须的,但怎么才能解决的漂亮便成了陈闲余当下在思考的问题。
他不能让张临青等久,但沉默的这一会儿已是让对方心中更加起疑,陈闲余干脆将计就计,故意祸水东引。
只见他一字一句,缓慢而认真的说道,“身为人子,我怎会害我父亲?”
他这一开口,张临青眼中闪过一瞬的了然,暗道一声果然!
陈闲余怕是早就察觉到江南有异!
他没有第一时间辩驳自己知晓此事,成了张临青这么想的理由。
陈闲余自当察觉到了张临青此时的神情变化,但他不在意,或者说,他要的就是对方按自己所想的思考下去。
他不见进门时的轻松淡然,“至于四皇子……”
他面上犹豫一会儿,像在顾忌什么,后半截话咽回去,显得为难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正是我父察觉到江南有异,所以才派我去四皇子身边探查一二,查明情况的。”
尽管陈闲余演的像,但张临青可没那么容易就信了。
他不动声色的问,“哦?若真如此,那张相为何不提前派朝中之人前往江南?还要你去接近四皇子殿下?”
连周澜都只是朝中按照惯例,按部就班的派往江南,从头到尾没见张相在此事上强烈主张什么,倒更像是一无所知。
第116章
“那当然是因为……怕打草惊蛇啊。”陈闲余闲闲答完,便见张临青冷笑。
他不是个惯常喜欢笑的人,又或者说面对陈闲余时,在后者留下的记忆中,更多时候他不是被自己气笑就是被无语到笑了。
张临青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什么便说,直言不讳:“张大公子,你若想骗我,何不找个好点儿的借口?”
也免得惹得自己想打他。
陈闲余上身微微前顷,看着他,俊秀的眉眼晕开一抹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小巧的白色酒杯,语气随意又温和,“张大人认为在下在说假话?”
“难道不是吗?”
“那在下骗您的目地呢?”陈闲余轻笑一声,将问题坦然抛出,继续与对方心理上的博弈,故作无奈的一叹道:“明明张大人想知道什么,在下都好心相告了,到头来却还要被您怀疑说假话。”
“这可真是……”他摇摇头,仿佛被伤透了心一般,另起话头只道,“张大人若觉得在下信不过,又何必来找我呢?”
他不再看张临青,看着面前的美酒佳肴,突自动起了筷,像是完全忽视了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对方一如既往地不着调,张临青沉默,看着开始一个人吃的欢快的人,半响未出声,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半响,他问:“所以你跟在四皇子殿下身边,打探到些什么了?裴兴和在江南养私兵是否是受四皇子指使?”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他来找陈闲余的主要目地。
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冷硬,对面的人并不是他在狱中盘问的犯人,而自己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在向对方请教问题。
所以默了一瞬,他又自动调整了一下表情动作,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友好,轻轻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指,补上前言。
“若方便,可否请张大公子告知?”
陈闲余并不计较他的‘失礼’,显得过分大方,意识到张临青态度上的放软,也一幅立马借坡就下的态度。
但针对这个问题嘛,他却并未正面给出回答,悠悠道:“这个嘛,不太好说。”
“什么意思?”张临青皱眉。
能说就能说,不能说就不能说,什么叫不太好说?
是指他也拿不定主意,不太能准确把握问题的答案?
陈闲余清冽冽的目光朝他投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张大人,我父亲派我这段时间跟在四皇子殿下身边,也是为防他一时糊涂,做出扰乱朝堂稳定的事。”
“家父不参与诸皇子之间的争斗,但身为丞相,他不能看着朝堂不稳,于社稷不利的事发生。”这是他的职责。
张临青也懂。
“现在裴兴和等一众逆党已死,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不知道您还来追问这些是想做什么?”面对着陈闲余若有若无怀疑的目光,张临青喉头一梗,但面上表情不变,依旧定定的注视着陈闲余。
这话说的他想生乱似的,但张临青又哪里是有这个打算?他不过是感觉隐患未除,怕日后再有人卷土重来生事,放不下心来罢了。
正要解释,就见陈闲余收回打量他的目光,不紧不慢的补上最后一句,“所以我说不太好说,仅是指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
“又该不该告诉您实情。”
“毕竟,事情都过去了……”他拂袖,轻轻掸去灰尘,动作间全是不以为意。
前段时间朝中多的是人怀疑裴兴和之事是受四皇子指使,但没有证据,现在这些质疑之声刚歇,张临青又来问这个。
如果陈闲余说有关系,那张临青又要干什么?
借凭他一人的证词,他就想处决四皇子吗?
他敢想,陈闲余都不敢配合他干。
至此,张临青才终于明白陈闲余的顾虑,也慢慢明白了一点他跟四皇子走的近的原因,但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张临青仍持七分怀疑态度。
再看他不言不语,一人端着酒杯慢慢饮的模样,像极了心中藏事犹豫又警惕的样子。
张临青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止住心底诸多思绪,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开口第一句话便令陈闲余内心咯噔了一下。
“可本官总觉得,此事并未过去,”他道:“裴兴和等人死的太干净了些。”
当初安王等人在江南的捷讯传回京都,他在朝堂上听说了事件事情的始末,内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事情结束的太快、太顺利,他不知道是安王和杨小将军真的神通广大,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一个人回去后,反复琢磨,这事就像生在他心上的疙瘩,放不下。
两人面对面对视着,张临青没看到,陈闲余置于袖中的左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这是……难不成在怀疑裴兴和等人没死??
陈闲余心中只觉不妙,这张临青的直觉,有时候真的过于敏锐了……
可当着他的面儿,他又不能表现出丝毫不对的神情,特别是当张临青紧盯着他问,“张大公子当时就在江南,可有发觉本案有何不妥之处?”
陈闲余摇头,“我只是带家妹去游玩的,并未参与此等大事。”
没有!不知道!别问我!否认三连。
“是吗?”张临青神情平静,语气不带任何怀疑,但陈闲余心知对方心中定然不会信。
陈闲余微笑点头表示肯定,“当然。”
张临青退而求其次:“若张大公子不好将实情告知本官,本官也不强人所难。”
然而刚说完,便见他话锋一转,半是无奈半话中有话道,“只是若真正心存反意的人不除,朝堂恐难有真正的安宁,有一就有二,唯有将根源拔除,才可彻底杜绝祸事的发生。”
说这话时,他一双凌厉锐利的眸子直直盯着陈闲余,气势沉稳又带着迫人的压力,然而陈闲余并不惧,甚至隐隐感觉,他话里所说的根源在暗指一个对象——四皇子。
言之有理,哪怕这个人是皇帝的儿子也是一样。
他从中听出张临青像能把四皇子在搞事之前,就提前把他解决掉的决心和果断,如果对方真的意图谋反的话。
陈闲余:嗯……咋说呢,只能说,太好了!不愧是张大人啊!就是要有在祸事发生前提刀就砍的勇气。
张临青内心OS:不然呢?君不见古今多少意图谋反的皇子都是因早期只是怀疑而被放过,导致后来一系列事件层出不穷,死伤无数,那还不如一早就铲除这个祸患!
空气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两人间的气氛也慢慢陷入凝滞。
陈闲余全无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祸患头子的自觉,面带沉思,一副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样子,直到张临青继续开口,打破沉寂。
“我不知张相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本官的想法便是如此。”
他特地看了一眼陈闲余,“若张大公子难以抉择,觉得本官的问题不好回答,不妨将本官方才的话带回去给张相,问过之后,再来给本官答复。”
“本官静候张大公子答复。”如果陈闲余不干,他还可以直接去找张相。
一直到此刻,看陈闲余面上仍未展露出一丝一毫对他的杀心和戒备,有的只是为难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犹豫,张临青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却也不敢完全松懈。
你要问他在怕什么?
他当然是怕陈闲余真的跟四皇子是一伙的,那自己这么说,等于明目张胆的怀疑四皇子有反心,等陈闲余回去跟对方一汇报,那自己岂不有杀身之祸?
所以,这一步棋,其实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
但,不得不走,他在以身试探。
甚至,在说完又过了一会儿后,还继续加码,补充道:“裴兴和隐藏甚深,只是暴露出的第一颗棋子,像他这样的人朝中还不知有多少。甚至,他和那些私军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还不一定。”
虽说他希望这些人是真的埋骨在地下了,但心里最后的一丝警戒,仍未消除。
听他这么说,陈闲余的心弦是真的被再度拔动了一下,就像刚泛起涟漪的湖面再度被人投入一颗石子,打破原有的平静。
唉……真是头疼儿。本以为能骗过世人,没想到,第一个当着他面儿直白的表示对此事起疑的人,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张大人多虑了,不过是一些已死之人,何况都有安王和杨将军查验过的不是吗?”陈闲余尽量装着不在意,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含笑道。
张临青却一本正经的摇摇头,强调一个事实,“裴兴和的尸体并未找到。”
“可在那座山下挖出的叛党尸体并不少。”陈闲余声音平静无波。
张临青却显得格外较真又油盐不进,任谁也动摇不了他自己的想法。
“却也不是全部,谁知道当时交战走脱了多少人?”
算了,啥也不说了,陈闲余承认,自己这次是真的说不过他。
再与他争论下去,只会徒惹人怀疑。
但总归,张临青的怀疑已经大部分冲着他刻意引导的四皇子去了,也算是一好一坏。
眼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陈闲余这才似终于被说服,态度有所松动,半是保留半是迟疑的说道,“张大人,我想,我有句话可能并不当说。”
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往往就代表,在他的内心上演了一场天人交战的纠结过后,他还是以一种迟疑和不确定的态度,要将某事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陈闲余在短暂的息声之后,望着张临青的目光都透露着纠结,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小声的问了句,“自从当初二皇子被废除太子之位后,陛下至今末立太子,大人觉得,陛下到底属意哪位皇子坐上这储君之位呢?”
看着陈闲余一脸紧张小心的神色,张临青本就严肃的神情一紧,变得更加肃穆起来。
很想呵斥陈闲余大胆,不该妄议此事,但话从胸口窜上嗓子眼儿,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到底不是在朝堂之上,而且,就他们刚才说到的事来看,陈闲余此时说这个话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难道他在暗示自己什么?
“本官不懂,你这是何意?”
陈闲余面带无奈的叹息一声,“我只是想告诉大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捏在陛下手中。而我父亲既无意卷于诸皇子的争斗当中,那就要适当的充当哑巴、瞎子、聋子。”
“单说这次江南的事,无论裴兴和背后是否有人,这人又是否是四皇子,既然已经有了结果,那就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
“这对我们家、还有张大人你,都有好处。”
仿佛没看见张临青越加凝重的脸色,他轻描淡写的一笑,轻声说道,“再说,若是因此四皇子倒了,那这锅……到底算谁的?”
在外人看来,只会是张丞相抓住了四皇子的把柄,这才让他在夺位之争中落败。
在某种意义上,他不就是帮了其他皇子一把?维持正义,保证朝堂安定没有错,但怎么保证,四皇子的落败就是宁帝想看到的结果呢?
对上陈闲余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他此刻的表情,张临青懂了。
原来,这才是张丞相到此为止的真正原因。
按陈闲余所说,他是因为张相察觉到四皇子背地里不安分,所以被派到四皇子身边秘密探查此事。现在再根据陈闲余的一系列话语,更让他觉得,张相后来是知道四皇子在江南秘密养私兵一事的,却隐而不发,只是将眼下裴兴和这一支私兵的麻烦解决了,从而让四皇子此后该没有引发兵乱的能力了。
至此,朝堂的稳定维持了下去,而体察上意,也能让诸皇子一个不少。
嗯,举止很有分寸,处事再圆滑不过,只是张临青从前怎么没发现,原来张元明还是这样一个人呢???
现在想来,他先前劝说的让陈闲余带话给张丞相的话,全是无用功,其实人家哪是不明白其中厉害呢,只是心甘情愿装糊涂罢了。
他陷入沉默,最后语气复杂,又像极了反讽的说了一句。
“你父亲,果然不愧是能在丞相之位上稳坐十几年,智慧卓绝,深谋远虑啊。”
张临青眸色一点点冷下来,从始至终,身姿都坐的极端正。
陈闲余只当他在真心夸赞自个相父,露出个无懈可击的浅笑,拱手谦虚道,“过奖过奖,只是在下今日还有事,这顿饭便吃到这儿,待到下次,小子再请回来如何?”
张临青冷哼一声,“不必了!”
他要的答案基本已经明了,甚至还知晓了一些远超他来之前想象的消息。
还有下一顿饭?异想天开!
他不光不想再跟陈闲余一起吃饭了,还连着他老爹!张元明都不想与之同席了!父子俩原来就是一路货色,难怪他看陈闲余讨厌呢,原来张元明更不是什么好鸟儿!
“你走吧,今后全当陌路,只当你我不认识!”张临青一张脸冷的像是结了层厚厚的冰霜,气闷的一口闷了杯中的酒,冷冷的瞥了眼对面的人,摆出一幅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的臭脸。
陈闲余依旧是笑嘻嘻的,好像没看见张临青前后态度转变一样,客气有礼的一拱手和他告别,“好嘞,张大人莫气,小心气大伤身。”
于是,又得来张临青的一记冷眼。
陈闲余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如今,安王跟三皇子对上将成定局,在他二人之后还有一个四皇子在暗中窥伺,就等着他们二人斗得个两败俱伤上去捡现成儿的。
但陈闲余岂会让四皇子的日子真这么好过?
在四皇子的背后,再悄悄放上个张临青。
嗯,又是一条完美的食物链产生了,在这场期限不定的偌大棋局当中,猎物和猎手的关系永远都在转换,或许后者正在瞄准前一个人,但怎么保证,在这个后者之后,不会还存在另一个猎手呢?
陈闲余要的就是他们乱起来。
最后,他走了出去,等到张临青去结账时才发现,这顿饭钱陈闲余已经结过了,他一时情绪有些复杂,本来他都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了。
回去等了两天,发现今日之事真的没有什么流言传出后,他这才信了陈闲余没在暗地里下黑手。
“罢了,看来这准备是用不上了……”
夜半,乌云蒙住月亮,张临青立在自家窗前低声呢喃。
感受着轻拂面颊的凉风,再看头顶的夜色,他便知,明日必有雨到。
翌日清晨,小雨淅淅沥沥的从云层坠下,打湿了京都的大街小巷,水迹晕染在无数亭台楼阁,偶有行人打着伞在街上匆匆而过,也有不急的,撑着伞在雨中慢慢走着。
酒楼二楼的某包厢内,陈闲余前天刚来了这里,只是今天再来,却是和另一个人换了房间而待。
他和四皇子并肩站在敞开的木窗前,本是赏雨饮酒,庆祝温济已亡,听见下方一条大街上有人骑马疾驰而过,低头间,正好见到这一幕。
那是一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
看着有几分面熟。等到人远去,只留下个背影了,陈闲余才想起来开口问,“那是谁?瞧着有几分眼熟。”
虽只是见到个侧脸,还是匆匆而过,但那种熟悉感,还是叫陈闲余无法忽视。
仿佛他真的在哪儿见过。
一旁的四皇子闻言,十分淡然的开口道:“你不认识。”
语气十足的平淡。在他看来,陈闲余怎么可能认识?
“那人我见过,是温济的大哥。”
陈闲余一怔,四皇子看过来,与他对上视线,“温相长子,温文州。”
“他也回京了……”
虽然不知原因,但温文州这些年并不在京中,期间很少回来过。陈闲余若有所思般低声轻语了一句,目光转向窗外雨中温文州背影消失的地方。
四皇子:“温济死了,他身为长兄,自当回京奔丧,何况他兄弟二人感情并不差。”
雨声落于耳中,眼前的长街清清冷冷的,没几个行人走过,而陈闲余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思绪却是回到了数年前,自己还年幼之时。
那时的温文州曾是太子伴读,被选入宫中读书,但谁都知道,他和他太子皇兄并不是一路人,他出身温家,天然亲近三皇子。
但温文州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母后和太子皇兄当时曾提到过的形容就是,此人最像温相,气质沉稳厚重,不显山不露水,旁人只觉他天生有一种钝感,在读书和谋算上称不上机敏聪颖,但其实也并不算差,只从前惯常被人拿来跟他二弟温济作比较被衬托的如此罢了。
从前当他听闻旁人这些话语,也只一笑了之,置之不理,更显心胸宽广,温文州身上还比温相多了几分宽厚,颇有君子仁厚之气,在这点上面就不像温相了。
这还真不是他装出来的,而是经他太子皇兄多年来和他相处后,亲自认证。
当年,他身为伴读,在万思阁和他太子皇兄一起读书期间,两人也算相处的不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像普通朋友,却谈不上真心相交。
就连自己,幼时去找太子皇兄之时,也曾跟他有过短短几面之缘,打个招呼的事儿。
“你看他眼熟,多半是因温济的缘故,兄弟之间多少是长得有些像的。”
见陈闲余在自己说完后,不发一言,安安静静地处于无声之中,不知走神儿在想什么,四皇子瞥他一眼后,抬手饮尽杯中酒,如是说道。
就连他都只曾巧合之下见过温文州一面,陈闲余之前又不在京都,天地之大,哪儿就那么巧让他在京都之外的地方正好见过对方呢。
所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陈闲余,视线在他的五观面容上扫过一眼,停留并不算长,是不会让人觉得冒昧的程度。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张相家另外两位公子,也就是陈闲余的那两个弟弟的脸。
他说道:“不过你与你的两个弟弟长的倒并不怎么像,是随了你的母亲?”
这只是他临时兴起闲聊时的随口一问,并不是有心试探之类的。
但也确有几分真切的疑惑和好奇。
陈闲余立刻回神儿,目光依然落在楼外连绵不断的细雨之上,与四皇子一样,也像随口一答,不怎么过心,“是吧,我幼时父亲不在身边,但见过我和我母亲的人里,也曾有人说过我长得像她。”
四皇子于是又看陈闲余的脸一眼,脸上扯出抹自在随意的笑,“我看也是。你眉眼间仅有两三分像张相,但你张相府上的另外两位公子却像足了张相七成,只一个成熟,一个稍显稚嫩。”
最末的那一个小女儿,看着更像张夫人。
这三人一看就是他们夫妇所出。
但陈闲余,大抵是真的在长相上更随了他生母,四皇子这样想着,半点没有多心。
陈闲余面上装的极好,但心底到底是不免一跳,在这个话题上,紧张才是他的本能心理反应。
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很快将话题顺理成章引到四皇子身上,也状似好奇的反问道,“那殿下呢?是像陛下多一些,还是更像柔嫔娘娘多一些?”
他嘛……
从前不知道,但回京之后,四皇子怎么可能还不知道。
从前照镜子时,他也曾有过数次的恍惚,恍惚什么呢?
大概是,当他看着镜中的那张脸时曾有那么几次会将他看作那一个人。那时,他的情绪复杂极了,有不平,有怨愤,有沮丧,还有不甘,但归根结底,可以说,他是不怎么想在镜中看到这一张脸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他。
但四皇子并未介意。因为他知道,对一个不熟悉宫中人员的陈闲余来说,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很正常。
“我希望自己是更像母妃的。”
“但——”
“事情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身高相近,扭头间,彼此对视上,听到他这么说,陈闲余心中便有了数。
这是四皇子难得的、少与人说的真心话。
但很抱歉的是,陈闲余并不是一个真心且合格的听众。
这会儿,也不适合说些安慰之言,陈闲余干脆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权当安慰和致歉;四皇子见了,置之一笑,别过头去,并未怪罪。
两人静立于此,短暂的安静过后,是四皇子听起来平淡却又富含认真的一句。
“闲余,他回京了,温家势必会为温济报仇,接下来,你要小心。”
四皇子转头认真的凝视着陈闲余少许时间。
后者只短暂的与他对上视线,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手中的空杯,语气散漫又带着淡淡的凉意。
“那我等着。”
第117章
约莫半月后,陈闲余和四皇子两人本是结伴在城中闲逛,然后就和领着温文州出门散心的六皇子、五皇子三人来了个不期而遇。
彼时,三人正站在文台馆二楼廊外,听着耳边众文士学子议论、谈论经词,六皇子陈营一个不经意间的视线往下望,正好见到了从马车上下来刚要往楼里进的两人。
“真是巧了。”
心里正这么想,下一秒耳边就出现这道声音。
六皇子一扭头,发现出声的是站在身边的五皇子,他也正好看到了楼下的二人,感慨完,就见楼下的二人此时也发现了他们。
“四哥!”
见对方也看见自己了,五皇子一手拿着一卷画,兴高采烈的往栏杆处靠近一步,上身微微倾斜,俯身探向外间楼下,动作小心又语气难掩高兴,“四哥你也来了啊?今天真是什么好日子,倒叫我们兄弟几个在这儿遇上了。”
“快上来啊四哥!”
他热情招呼,好像和四皇子是八百年未见的好兄弟一样,但讲真,突然见到三人的四皇子,心里还真高兴不起来。
话音落,他更是和六皇子不约而同对上视线。
嗯,确认过眼神儿,对方还是那么讨厌。
但甭管内心怎么想,面上面对六皇子的热情,四皇子还是柔和了一丝神情,对着上头的人应了一声,“五弟,确实是巧了,为兄这就和朋友上来。”
都看见彼此了,这个时候哪怕再不想跟对方待在一处,直接扭头走人多少有些不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六皇子他们在这儿,他陈瑎就不敢进了呢。
四皇子岂容自己在这方面输上一筹。
见楼下二人到来,六皇子内心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但等两人上来后,还是开口称了句,“四哥。”
这是在外面,人多眼杂的,一切礼仪从简,包括口头称呼上三人也有意隐瞒他们的皇子身份。
等到双方初初见完礼,四皇子又给在场三人介绍陈闲余:“这位是张相家大公子陈闲余,五弟和六弟想必有些印象,去岁在宫中年宴上你们曾见过。”
后又目光移向视线一直紧盯着陈闲余看的温文州,扭头对陈闲余道,“至于这位,你们双方应当还是第一次见。他便是我从前跟你提过的,温相长子——温文州。”
意有所指,但真正听懂四皇子话中提示的在场人里只有陈闲余。
数日前,那场雨中匆匆一眼,就已足够陈闲余记住面前青年的脸。
但今天,确是长大后的二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温大公子有礼。”
陈闲余率先朝站在对面的人拱手致礼,后者同样回敬。
双方都在近距离的观察对方,陈闲余看着他严肃沉静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像温相,已有了几分他不怒自威的气势。
几人围成的小小空间里,这短短几秒,仿佛连空气的流通速度都在变慢。
几人间,称得上关系最陌生的陈闲余和温文州在双方都见完礼后,没想到最先开口打开话茬的,却不是从前看着就惯常热闹嘻嘻哈哈的陈闲余,而是面上平和时,认真起来看人就仿佛自带三分严肃的温文州。
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便是陈闲余?不知怎的,我看你时多有几分面善,像是从前在哪儿见过。”
这话倒不是假的,从陈闲余跟着四皇子从楼梯踏上二楼进入他视线开始,他看陈闲余的眼神越发专注、认真,还有疑惑不解。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些玄乎和微妙,当他盯着陈闲余的脸时,他知道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但莫名的,他心下总觉得自己该是在哪儿见过对方。
难道不是第一次见?还是对方的长相与他认识的某个人有些相像,所以才有这种熟悉感。
心里一个咯噔,陈闲余面上仍带着微笑的模样,客套而疏离的回道,“怎会,在下这还是第一次与温大公子见面。”
片刻后,顿了一秒,他方想起什么,犹豫道,“约莫是在下长的有几分像安王殿下吧?温大公子看岔了。”
经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三位皇子这才想起来,从安王陈不留和陈闲余去岁入京开始,温文州还是最近才回来的,他该是还没什么机会见过安王陈不留,却先在这儿见到了陈闲余。
但他却是见过安王小时候的长相的,所以才会觉得面熟吧?
“确实如此。”
四皇子先反应过来,附和了一句。
温文州心下疑惑,转头看向了六皇子,后者也不笨,自然猜出了面熟的原因,于是也一点头,“张大公子说的没错,他确实长得有几分像七…弟。”
不常称呼陈不留七皇弟,几个兄弟之间,六皇子也是对陈不留最为陌生的,这乍然提起之下临时想起要省略中间那个字还不小心微微打了个梗。
但经过六皇子也这么一出声为证,温文州也就信了这个说法,不再疑惑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
“没错没错,要我说啊,他二人确实天生巧的很,不光长的有几分像,连回京的日子都是同一天,路上还正好遇上了,这不是老天爷送的缘分是什么?”
五皇子含笑从旁插科打浑道,有意炒热气氛,但不知道是他天生脑子缺根筋,还是真的嘴笨,这话一说出来,真正让人心情愉悦的可谓是一个没有,只他本人除外,因为他还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出来一样,一脸乐呵呵的样子。
但陈闲余现在明晃晃是在为四皇子办事啊喂!突然扯他跟七皇子有缘分什么的……
这话在四皇子听来,心下虽有几分不太高兴,但这种些微的不太高兴就像是吃到什么不太喜欢,但又不影响下咽的菜一样,面上神情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扯动了一个细小的弧度,从容出声应道,“是有几分缘分使然。”
而六皇子心里的想法就直接的多,直接在心里骂了句“蠢货”,面上微微别过头去,悄悄翻了个白眼儿。
“五哥啊,你还是少开口吧,多看看你手中的画儿。”
以陈闲余的身份,不管是与四皇子还是他那个好七弟中的哪一个交好都不是他喜欢看到的场面好吧。
五皇子却恍若未觉他话里的嫌弃,单纯又懵然的看了下自己手中拿着的画,道:“这幅画看过了,还是差些意思,我觉着当皇祖母的寿辰礼不行儿。”
“我得另外再找找其他的。”
说着,五皇子的注意力就被转移走了,视线在周围挂着的无数字画中游走,更是突然不知看到什么吸引他几分兴趣的存在,直接抛下几人就挤进室内的人群朝那边走了过去。
六皇子约莫是习惯了他听不懂人言的行为,轻哧了一声,不屑又不以为意的摇了下头,懒得再看离去的五皇子第二眼。
然,陈闲余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五皇子,直到看他的背影在人群间几度闪现挪移,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心下深思。
他这五皇兄……到底是真傻,还是有意为之?
他不认为五皇子是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同样的,对方也不可能无故装傻,说这种没脑子的话。
还是说,他在故意维持人设?
朝野上下都知道,五皇子陈柏志不在朝堂,又心思单纯,最爱闲云野鹤的生活,除了被废的二皇子,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成年了但未入朝堂做事的皇子,但他背后有太后撑腰,宁帝也对他颇为宠爱,倒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轻慢了他。
不一会儿,这位素来远离朝堂、对争权夺利不感兴趣的五皇子就抱着几幅画儿回来了,一冲出人群,到了几人跟前就开始叫道:“你们快帮我看看,这些里面哪个最好?”
“这都是我新挑出来的几幅合眼的,名士所作。”
说完,二话不说,也不见外的一人手里塞上一幅,眼睛亮晶晶的,就等着他们给出参考意见。
六皇子都被他塞了好几次了,现在又要帮他选画儿,心下只觉得厌烦,他本身就不怎么爱好书画,谁要帮他看这些啊?!
“不好,再换一个。”
六皇子匆匆展开画瞅了一眼,就丢回给五皇子,甚至连哪儿不好的理由都懒得编。
那一张脸板着,脸色臭臭的,也就五皇子像看不懂人的脸色似的,只是沮丧又颇为苦恼的接住他扔回来的画儿,抱怨,“啊?我都看了半天了……”
他其实先六皇子和温文州一步来这文台馆,与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只是正好遇上。
来这儿的目地也很简单,太后的寿辰快到了,他来这儿看看有没有好的字画,选了好作寿辰礼物送上去。
“那又怎么样,不好就是不好!”
“你看这画的什么东西,选的全是破画儿,就这你也敢送上去,完全是敷衍。”
要不是看温文州可能喜欢这地方,六皇子才不来呢。
来了之后,先是遇到五皇子这总是见了几个兄弟就热情黏糊的像个哈巴狗一样贴上来的无脑兄弟,又是遇见和他多有摩擦不对付的四皇子,六皇子心情就更糟了。
这一下没控制住脾气,直接将不耐烦表现在了明面儿,吐槽道。
偏五皇子真就像是心大,又或者说脾气好到没脾气,面团儿似的,也不生气,只是低头抱着手里的画儿,沮丧,“好吧,这些不行,那我再挑挑看。”
他小声的像是自言自语,“送皇祖母的礼物可不能敷衍。”
说罢,目光又投向身旁几位。
四皇子虽平常也不喜欢五皇子黏着他,甚至时常因为看见他不知是伪装还是真的做出的无脑行为,觉得蠢的很,不愿意多靠近。
但他从不会像六皇子一样,将这种不喜的情绪表现在明面。
只见他先是细细观摩完手中的画作,而后才抬头,从容又认真的给出自己的意见。
“若你想送字画作为寿辰礼物,皇祖母不是一惯喜好北石先生的画吗?何不寻来送上?”
文台馆内,虽有名且价值连城的画作文词不少,但送礼还是送合人心意的最佳,是为上上选。
但五皇子这接连挑的几幅明显不是此人所作。
五皇子叹了口气,苦恼道:“四哥,哪儿是我不想啊,而是北石先生生前所作的画就那么多,能找着的,早就多数被送到皇祖母手中了,剩下的还不知在哪儿呢。”
“我要是能找着一幅就好了,就不用发愁了。”
说完,他又是叹了口气。
看得出来,他挺愁这件事儿的,但这个问题四皇子也解决不了。
自从知道当今太后喜好北石先生的画作,年年都有人以此作为礼物献上,但画师都死了,生前画的画儿数量毕竟有限,这年年送的,可不就基本早都送完了吗。
陈闲余和温文州自然不会像六皇子一样不耐烦,客气的送上几句万金油的话后,就基本不参与三位皇子间的交流了。
阵营不同,他们彼此也不怎么说话。
在文台馆待了没一会儿,四皇子就找了个由头先走了,实在是跟那几个不喜欢的人没什么好待的,陈闲余自然是跟着他走。
在马车上,陈闲余还回想着先前见过的五皇子,沉思了下,忽然问了一句,“五皇子不是最爱天南地北的远游吗?自去岁年节时回来,到如今也有五个月了,四殿下可知五皇子何时再离京?”
四皇子没想那么多,捡自己知道的说,“听他说是今年过完皇祖母的寿辰再走。”
“这一走,只怕又是半年不回来,年节时还不一定回京。”
按他了解的他这位五皇弟从前离京、回京的频率来看,今年上半年都待在京中,那只下半年在外间浪只怕是远远不够的,只怕要等到明年的太后寿辰才会再回来了,又或是明年的年节。
他估计着,差不多就是如此。
然答完,见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出声接话,他疑惑,转头朝他看去,“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
虽说陈闲余有时会说些闲话,还有些无厘头的搞怪的话,但观他此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说这话的样子,四皇子觉着,对方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陈闲余望过来。
他那双眸子沉寂的如同深海,幽深而又神秘,端坐在那里,语气颇有深意的问:“据我所知,五皇子殿下自十三岁时起就好远游,连在万思阁中读书结业都不曾,而是开始了游学。”
“后来更是不常在京中待,三年有两年不在京都。”
陈闲余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到底是真的看惯了京都繁华,更好天地之广,寄情山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殿下,你觉得呢?”
两句虽都是疑问口气,但话中却都带着明晃晃的暗示意味。
四皇子听懂了。
他先是没说话,只静静地沉思了会儿,后才开口道:“你都看出来了,本殿这个比你在京中多待了好几年的人能没看出来吗?”
“那殿下觉得……”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四皇子提前开口打断,语气沉稳而缓慢,“不管他是真的不想待在京中,还是假的也好,他既然自己退出了这场争斗,那最后若再想回来,只怕也没有他冒头的位置。”
两人目光对视上,四皇子看出陈闲余半是认真半是迟疑的眸中暗藏的未尽之言,扭过头,正视着面前的虚空,顿了会儿才说道。
“虽然本殿一直觉着,他不争,又或者说是不愿争,是一种蠢;但就目前而言,他若不争,本殿就还能将之视为朋友。”
“哪种朋友?”陈闲余忽而抓住他的最后两个字眼问,眼中的认真淡去,露出两分笑意。
四皇子觉得他在明知故问,又或者说故意不抓重点,刻意跟他打趣。
“你说呢?”
他先是反问,后不需要陈闲余回答,就直接一口气快速了当的说出了心里的后半句话,“相安无事,彼此淡然处之的朋友。”
那其实可能称不上朋友。
他们明明是兄弟,可感情着实淡的连这两字都称不上。
“好吧,当在下多问了。”
陈闲余说完转而带了些叮嘱意味又像是提醒的跟四皇子提了句,“大皇子腿残了,京都四营之中的白虎营令牌暂握在陛下手中,但料想此刻,想将这块令牌拿到手的不止三皇子一个。”
“殿下想要吗?”
陈闲余问,四皇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想自然是想的,但闲余你觉得本殿需要将之拿到手吗?”
他手中暂时还未握有兵,心动当然是疯狂心动。
但要不要想办法去争取,将之拿到手,却需要认真考虑。
陈闲余对此的看法是,“顺其自然。”
“嗯?”
“陛下若主动提出要给殿下,殿下就拿着;若没有,也不必做什么。”
“为什么?”
四皇子问。
陈闲余淡然答道:“京都四营,如今有三营都由陛下直接管辖,唯有一个雁翎营在安王手中。”
“这时,若陛下再将白虎营的令牌给出去,最可能的人选无外乎只在您和三殿下以及安王殿下三者中选中。”
他分析道:“若是给三皇子或者安王,是否真的器重他们当中的一人另说,最后的结果不过就是他二人重现之前的三皇子和明王争锋激烈的场面。”
“但若是给您……”
陈闲余神秘又短促的笑了一声,眸色更加晦暗,“那就代表,陛下不想看那两个儿子争的激烈了,所以将这块他们都眼馋的肉随便塞给您,有了主,他们自然就没得抢了;但这样一来,也就让三足鼎立的架势更明显了。”
四皇子之前想的,想躲在安王背后捡漏的计划也得中断,他重新高调重回那两人视野。
“不过,这块令牌的分量着实不轻,拿到手也有拿到手的好处,说不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有利有弊,倒真叫在下纠结了下。但我转念又想,这件事的决定权不管怎样最终都将回到陛下手上,所以与其想那么多,不如顺其自然。”等待命运的结果。
四皇子:“……”
第118章
这样显得我像个冤种一样。还有,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四皇子有片刻的无语,但他心中也明白,这个选择上是真纠结,做主权也的确不在自己手中。
他斜了眼双手揣在袖中坐姿悠闲的人,看不惯他这派轻松自在的样子,故意抬杠道,“你别忘了,我父皇可不止我们三个儿子。”
万一选了其他皇子呢?
陈闲余听出他语气里的生硬别扭,刻意不理,从容接话说:“是不止,但你们三人是七个皇子里面表现最突出的,陛下当然会优先考虑你们。”
四皇子笑了一声,“万一父皇将令牌交给了老五或者老六呢?”
他们一个背后有太后撑腰,向来是皇子中的悠哉闲人,但说来总也是皇子;一个是三皇子的狗腿子,但也入朝做事多年,狗腿子也是皇子,也是皇帝的儿子。
为什么就不能是选择他们?
陈闲余从容说道:“殿下说笑了,他们一个不想争,一个不敢争。”
“陛下既然将令牌从明王手中拿了过来,就不会再选择交还给他。除了你们三人,我实在想不到,陛下还能将这部分权力交给谁?”
以防四皇子再故意杠下去,陈闲余干脆用一句话轻描淡写的结尾,却是正中四皇子心口一箭。
“君父君父,陛下老了,早就开始在您和诸位皇子间选择继承人,他给你们的任何东西,所言所行背后皆另有深意。涉及朝堂各方势力平衡,又事关京都兵防,考虑这样的事情时他先是君王,后才是您和诸皇子的父亲,这道理……想来殿下也懂吧?”
所以就别说幼稚的话来故意互怼了,除了浪费时间,起不到任何用处。
聪明人说话,向来简单。
四皇子一时直接陷入沉默。
或许是陈闲余说的话太直白,又或是其中冰冷无情的真意冲淡了他此刻轻松玩笑的心情,总之是叫他正经起来了。
“我自然明白。”
后两人不再谈及正事,又在城中逛了会才分别回去。
意见陈闲余已经给了,四皇子听不听是他的事,但据后来数日观察,四皇子确实是有好好听进他的话。
一直到太后寿辰这天,宁帝手中握着的三块京都巡防营的令牌终于是又给出去了一块。
这部分权力被移交了出去。
只是给出去的令牌却不是白虎营的,而是……从前只属于过朝阳宫废太子的青螭营令牌。
收到这块令牌的对象——三皇子。太后寿宴之上,看似是宁帝高兴,觉得三皇子送出去的太后寿礼十分的有孝心,又或许是他心中早有打算,所以才趁着这个档口将从前只属于东宫太子的青螭营令牌给了他。
总之这一行为是当场在不少官员心里砸下颗巨石,掀起一片惊浪。
事后,有人暗自议论起了宁帝是不是有意立三皇子为太子的言论,后更是连着几天早朝上都有人重新提起劝宁帝立太子的话题,但这次宁帝的态度却一改往常的拒绝,而是变得有些模糊。
这更加证实了有些人心中所想的,宁帝怕不是真的有意要立三皇子陈锦为储君了。
“怎么了?”
“来陪我这老婆子喝茶还心不在焉的,莫不是心里有其他事?”谢老夫人已经很久没见陈闲余了,知道他是有意想避开和自己的接触,以免连累到自己,但她不叫,他就不来,这点就让谢老夫人很不喜欢了。
知道他从江南回来,又特地等了一段时间,见他还不主动来见自己,她等不下去了,就特地派人去请了一趟,于是陈闲余便过来了。
两人坐在院中树下阴影处,赏着花,喝着茶,但不过就是安静下来,陈闲余一走神儿的功夫,她便从他的眼中看出了忧思。
后者闻言回神,好像脑子里从未想过别的什么事,微微一笑,“没有,老夫人多虑了。”
谢老夫人身体调养了大半年,已经好上许多,如今气色看着好多了,她看着陈闲余,仿佛料定了什么却不说破,淡然而睿智。
“你若真有事,就去忙吧,改天再来看我也是一样的。”
陈闲余还是拒绝,直说没有,心中暗自懊恼不该一时没注意就多想这其他许多多余的,三皇子的事什么时候想不好,他和谢老夫人可是许久才见上这一面。
“你啊,和你母亲和舅舅都不一样。”
这会儿院中没人,只余谢老夫人身边一个伺候她多年的老妈妈端着茶,负责照顾她,陈闲余下意识心里一紧,目光控制不住的向谢老夫人和她身后的那个老仆妇看去,又在迅速反应过来后,中途低下了头,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还连忙端茶轻抿了一口,怕被面前的人看穿。
他知道,自己不该像个惊弓之鸟一样。
此时还留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她敢说这话,就代表此人绝对信得过。
自己不该将一些带有怀疑和不信任姿态的行为展露出来,那会伤谢老夫人的心。
只是后者看着他低头喝茶的动作,先是不语,而后又是一叹,心中的无奈和痛惜克制着才没从眼中完全流露出来,她道:“不过,你不像他们,才是对的。”
否则,昔日荣光无限的施府又怎会落得今日这样的局面。
待人太过赤诚,心眼儿太实,也不好。
陈闲余仿佛听出了谢老夫人话中的真意,沉默了一瞬,后抬头问,“那老夫人觉得,我这样好吗?”
看着眼前宁静慈祥的老人,透过那双温润和蔼的眼,他好像从中看到别的影子,是他母后,也是过往那些他曾爱着的人,还有疼爱他的人。
“好与不好,谁能评断?”
“又何来定数。”
谢老夫人怕他误会,多想,遂继续细细解释说:“像不像的不重要。你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也无人规定你必须要像他们。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谁也代替不了你走这条路,也无法体会你的感受。”
“在这世上啊,谁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就是好的。不过是看着你,想到了他们年轻时的模样。”
阳光跃过树梢,微风拂过,斑驳的光影随之晃动,伴随着老人的一声叹息,印象中,当初那几个年轻人走过的身影也如梦幻泡影消失在空气中。
“时间过的真快啊……”一转眼,她都老的快走不动路了。
当年年轻时候的皇后、皇帝,意气风发的施怀剑,她尚且年少的儿子,还有年幼时带来看她的太子,如今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
她所说的不像,真就简单的字面意思上的不像。
皇后的二十一岁,从前过的潇洒,在这一年嫁得所爱之人成为王妃,夫妻恩爱和顺,快活恣意;
施怀剑的二十一岁,驰骋沙场,正是意气风发崭露头角时。
可陈闲余呢?他有什么?
生来尊贵却为父不喜,更是改名换姓隐藏皇子身份在民间吃苦十二年,身负血仇,活得小心翼翼。
甚至哪怕不问,不说,但从谢秋灵私下里刻意避着陈闲余的态度来看,谢老夫人就隐约懂了些什么。
但这条登天路,谁不是走的两脚泥?纵使陈闲余再满腹算计,手下再不怎么干净,谢老夫人也不会怪他,又或是说避开他。
因为,那是她的孩子啊,他们的二十一岁真的不一样。
仿佛感受到了谢老夫人心里的未尽之言,还有那种苦涩、忧思、种种的怅惘,他心下也酸涩难当,陈闲余又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南桑,你说,他这些年是吃了多少苦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陈闲余走后,那个站在谢老夫人身后的老妈妈上前来收拾茶具,便听坐在石桌旁的老夫人低声感慨,她的脊背也弯曲下来,眼中满是悲意。
陈闲余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那短暂的近乎一刹那间举止的改变,还是被谢老夫人捕捉到了,下意识的行为骗不了人。
连在她处,都要小心谨慎成这个样子,何况平时。
身后的老妈妈似是说不了话,只能通过打手势来安慰,‘老夫人莫要伤心,都会好起来的。’
南桑其实不知陈闲余身份,谢老夫人也未跟她说过。
只是她是当初被皇后救下,送到谢老夫人身边负责调养她身体的医女,后来一直跟着她,到现在相依相伴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除了她自己,也基本没人知道她和南桑的来历。
“闲余。”
“……公子?”
刚迈步进金鳞阁院中的陈闲余脚步一顿,正准备回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望着出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愣。
看着呆呆的望着自己的陈小白,陈闲余好像没反应过来,又像是没听清一样,开口问,“你叫我什么?”
叫第一遍时陈小白声音太小,陈闲余想事情在没来得及理,但当她开口叫出第二声时,他听见了,听的清清楚楚两个字。
“公子啊,”陈小白疑惑的微微歪了下头,眼中全是不解,“咱们来京都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想让我这么叫你吗?”
“有什么不对的吗?”她问。
对上那双眼睛,陈闲余不知怎的,竟有足足五秒的沉默。
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应道,“没有。”
“你这么叫,也没问题。”
是的,没有错。
只是除了从前陈闲余跟她开玩笑打闹时,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这么称呼他。
可,陈闲余不喜欢,也没有了高兴的情绪。
他向着屋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突兀的停下,侧身看向杵着扫帚还在望着自己方向的陈小白,“不过,以后还是叫我闲余吧。”
就像以前一样。
不要变。
称呼不要变,人,也不要变。
说罢,他就进屋关上了门。
门外正要扫地的陈小白先是怔愣了一会儿,后明白了陈闲余的意思,嘴唇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又无声的笑来。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她和陈闲余之间的感情深啊!陈小白很有成就感,并觉得有陈闲余在,自己的好日子还能延续很长时间。
等到陈小白扫完地,将垃圾运出院子的时候,她没看到,陈闲余唤了春生进屋。
“母亲叫人给她开的药,她这些天每天都有在吃吗?”
面对陈闲余的询问,春生回答的快速又熟练,“是的。”
“你有觉得,她变聪明了点吗?”陈闲余转过身来,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连眼神都在此刻看着要锐利的多。
春生想了想,回答,“有一些。平时走神发呆的时间减少了。”
说完,屋内又陷入一阵安静和沉默。
陈闲余背过身去,没叫春生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后者心中奇怪。只是,他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听陈闲余的声音重新响起,“继续盯着她。”
“…是。”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每天陪着陈小白吃饭,陪她待在一起,观察她每天做的事,就是陈闲余给春生最近这些天来的任务。
他觉得,自家公子最近过于关注陈小白了,但也有可能是陈小白最近开始喝药治病的缘故,所以陈闲余想实时知晓她病情有没有好转,这药到底对她有没有帮助。
这好像也是正常的,关心她嘛,毕竟他二人感情一向很好,春生心想。
第119章
太后寿辰那日,陈闲余并未进宫赴宴,只有张相夫妇应邀前往,还有一个张知越。
其余三个在家中照常该吃吃该喝喝,都对进宫兴趣不大,陈闲余是有意减少自己在那些人眼前晃悠的次数,降低存在感,所以才不进宫。
尽管没亲眼见到当日情景,然青螭营的令牌交到三皇子手中就是结果,令他疑惑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宁帝做出这个决定?还是什么人跟他说了什么?
敌人的第一步棋用意尚且不明,陈闲余便静静等待着,耐心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尽可能分析出原因。
“真是奇了怪了,不就是送了太后一尊白玉观音吗?就能让父皇把青螭营的令牌给他?”
就算是开过光的,在赵言看来也压根不值一提,怎么就能使宁帝这么高兴?觉得三皇子这个儿子好?好到一开口就把四营之一交到对方手中。
讲道理啊,自己跑一趟江南,可是‘千辛万苦’告破了一桩隐藏起来的谋反案啊,这才将雁翎营的令牌拿到手。
可三皇子呢?他做了什么?温济和温家搞出的事儿才过去多久,如今在寿宴上简单送个礼就将一营的令牌拿到手了??
那他算什么?算他这个牛马真牛马吗?
“唉,舅舅你说,父皇当真就如此宠爱顺贵妃和他这个儿子吗?”这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而是赵言实在想不通之下的抱怨,事出突然。
虽然不管是原书里,还是通过他这些时日对这对父子间的一些言行观察来看,三皇子确实是所有子女里最受宁帝喜欢的一个。
但宁帝同时也是一个皇帝。赵言本心上觉得,对方的这个行为背后一定是有着自己的政治考量在的。
可他参不透宁帝的用意,难道对方真的是想立三皇子为储君?
“这没什么稀奇的。”
施怀剑听到三皇子和温家几人就本能的不喜,他不知道自己侄儿内心是如何想的,他不是陈不留,宁帝对温家的伊重和对三皇子母子的宠爱他在京也看了十多年,早已习惯,内心有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厌恶。
“不留,倒是你说这话,叫舅舅挺…意外的。”施怀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敛目垂眸,说到最后稍顿了顿,才寻了个最能表达自己此刻感情的措词。
没错,就是意外。
他知道对方大概是想了一些时候仍参不透宁帝此举的用意,所以苦恼,那两句话,多是表达他的疑惑不解和抱怨。可抱怨到底是抱怨三皇子比自己更能轻而易举的就能获得一营令牌,还是抱怨他的父皇偏心不公呢?
可若是后者,真的有必要如此想吗?
“嗯?意外?”赵言不解,“意外什么?”
施怀剑看着面前侄子的表情动作,想着他先前的话,真的是忍不住就觉得他好像有点像是抱怨后者的嫌疑。
可……宁帝的偏心和不喜,他陈不留不该是深有体会吗?在这点上第二个最有发言权的,当属四皇子。
早在预料之中的事,为何此刻还像……还像心中愤愤不平一般?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错了。
“没什么,”施怀剑遂语气平静的将先前自己的所思所想掩盖过去,“就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与其再费时间探究其原因,不如想想接下来要如何对付他们。”
这倒也是。
赵言一下将先前的疑惑抛之脑后。
接下来的两个月,朝堂上就立储之事吵的不可开交。
其中当属三皇子呼声最高,还有一部分是支持嫡出的安王的,而四皇子一派的人只少数几个出来表态,其他皆隐而不发。
自从听了陈闲余的建议后,四皇子是真的在朝堂上低调了很多,连六皇子有时候脑中也会闪过几分怀疑,怀疑他的好四哥是不是真的彻底偃旗息鼓了。
但一直到秋猎,宁帝也没宣布下来太子的最终人选。
又是一日太阳落山,宁帝今日比较早的处理完了公务,站在巨大的扇窗前遥望着悬挂在城墙上的落日。
夕阳火红带着金色的光辉笼罩着他,正是一室安静时,忽听帝王苍老的声音响起,“也快十三年了吧,他在朝阳宫中一切可还好?”
室内杵在柱子旁的几个宫女一愣,互相看了看,统一当作没听见,装木头人。
这个问题太高深,她们可不敢出声,也回答不了,还是指望梁公公吧。
反正帝王这么问,多半也是问的梁公公。
后者同样是一愣,而后本就微弯的腰,更是再弯下去了一点儿,思绪飞快运转着,仅过去了一秒就想好了该如何回话。
他恭敬道:“回陛下,二殿下身体好着呢,就是这脑子……仍糊涂着。”
“就没好一点?”他问,梁公公提着一颗心作答,面上多有紧张、忐忑、犹疑之色,“额……这个……”
他像是也答不上来,又或是不知道,二皇子那边如何他关注不多,宁帝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去,呼出口气,低叹一声道,“罢了,随他去吧。”
宁帝都如此说了,旁人自然不敢插话说什么。
其实梁公公觉得,方才宁帝的这一问更像是试探,而不像是关心。
如果他真的想要二皇子好起来,为何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二皇子的傻症有起色?
但这些,梁公公不语,也不敢表现出知道这些。
宁帝侧过身,最后再望了一眼远处的夕阳,语气忽然略微重了一些,目光移向梁公公吩咐道:“他也多年未出过宫了,这次秋猎,把他带上。你去告诉顺贵妃,让她提前帮忙准备着。”
“临时加了个人,别到时候出纰漏。”
这些年来,后宫他都是交给顺贵妃在管,宫中人员出行一应大小事务当然也是她在筹备。
年老的帝王双手负在后,抬脚便走,一边像不太放心的低声自顾自念叨了一句,但目光明明一直落在地上,弯腰身体方向始终正对着帝王的梁公公,却在第二句话音落时,明显的身体微滞了一下。
“是,陛下。”
梁公公嘴上迅速回应,无人看见他低着头的面上,眉头紧皱了一下。
他已经意识到,帝王的第二句话看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自言自语,但或许,更像是对顺贵妃的一种叮嘱?
告诉她,这趟秋猎,二皇子不能缺席。
梁公公聪明的将宁帝的话一字不落的传达给顺贵妃,后者听着,面上平静无波,只是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梁公公见此便知晓对方是明了宁帝话中真意了。
“那娘娘,老奴告退。”
顺贵妃回神儿,含笑对一旁的绿琴道,“快送送梁公公。”
“娘娘客气。”
梁公公嘴上这么说着,但最后到底没有成功拒绝绿琴的相送。
待绿琴从殿门口回来,见顺贵妃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深思着,屏退一旁的宫女,后才小心替顺贵妃斟茶问,“娘娘,陛下怎么忽然就想起他来了?咱们要不要……”
她眼神充满暗示性的看向顺贵妃,眸中一片冰冷,后者淡淡的瞥她一眼,神情满是波澜不惊,“不必。带上吧。”
“左不过就是一个傻子而已,”又能添什么乱?
她垂眸,玉白的手指转动着淡青的茶盏,语气悠悠又意味深长的道出最后一句,“陛下既然这样说了,我怎好违背他的意愿?”
只是她也想看看,这个时候宁帝突然把他放出来,又是有着什么样的目地?
秋猎时间将近,宁帝突然将已痴傻了的二皇子加入随行人员名单的事,瞒不过朝堂上的有心之人。
陈闲余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并从中嗅到了某种名为危险的气息。
他忽然觉察到,他的太子皇兄,像是被人抛出来的饵,悬于水上,就是不知道这次那位陛下想钓的鱼究竟是谁?
他静静思索着,立在垂满花枝的廊下,前方就是四四方方的小庭院,阳光透过云层渐渐从斜上方慢慢爬上他的下半身,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花儿上,停留的有些久,像在发呆想什么事情。
这一幕,正好被正前方闲谈着的三人捕捉到,不得不说,当陈闲余不开口说话且面上表情极淡时,当真就有了几分安静的气质,也叫人的注意力更能先注意到他英俊的面容上几分。
“大哥,你还要站在那里盯着花看多久啊?”
这怕不是要将花盯出个洞来吧?
张乐宜无语,一手叉上腰,看着几步外回神望过来的人,语气闲闲的道:“我们在商量提前去京郊马场练习的事,免得秋猎的时候丢人,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他们张相府也赫然在此次秋猎随行的官员名单当中,且还可带家眷一同前往,于是张相夫妇便决定将四个孩子都带上。
张乐宜多了解陈闲余啊,一看他刚才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八成又在想什么阴谋算计之类的事,别问她为什么这样想,因为,在她看来,陈闲余现阶段努力的目标就很不一般,这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主儿。
但要问陈闲余具体在想什么,那张乐宜就猜不透了。
她这么说也是提醒。
果然,陈闲余一下就知晓他们在说什么事了,摇头拒绝,“不了,你们去吧,我骑术尚可。”
张乐宜疑惑,歪了下头,“那你会射箭?”
陈闲余:“会上一些,从前跟村中猎户上山打过猎,虽算不得多精湛,但应付此次秋猎不给相府丢人是够了的。”
“好吧,那我们走了?”
“去吧。”
见陈闲余没有要跟他们同去的打算,三人便告别他,径直出了府。
而回去自己院中的陈闲余,在静静的沉思了会儿后,心中做出决定,后脚出府去。
他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无论这个抛出的饵是针对哪一方的,对他来说,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或许今后都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
他要……偷出他的太子皇兄!
第120章
有同样打算的人不止他一个,另一边的施怀剑也在琢磨着办法。
但当赵言听施怀剑说,想趁这次秋猎将宫里的二皇子给偷走藏起来后,他一顿,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却是面色迟疑又稍显凝重的摇头。
“不可,舅舅。过往父皇从未放皇兄出过宫,为什么偏偏这次想起来要带他一起去秋猎?”
这明显不正常!赵言语含暗示。
施怀剑何尝不知道宁帝此举怕是有诈,极大可能就是故意引他这么干的,但那是他大侄儿啊!
他等了近十三年才有的机会!
他和面前的陈不留不知将来前路如何,是胜是败,如果有机会能救陈琮出皇宫,哪怕将来他们有个闪失,让他隐姓埋名的活下去,那也是好的。
“我知道,你父皇那个人为人如何,我再清楚不过。”施怀剑大马金刀的坐在赵言对面的太师椅上,双手撑在膝上,刚毅的面容上眉头紧锁,目光移向他,一字一句郑重道,“可那是你皇兄!”
“哪怕这是他刻意抛出的饵,我也不得不咬钩。”
“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的机会,我若不试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甘愿的。”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施怀剑咬音更加的沉重,眸中也似藏着厚重的乌云,压抑,遍布阴霾,“而且我们还得想想以后,若将来真到了鱼死网破之时,你皇兄身在宫中,岂不就沦为现成的人质。”
从当年到现在,他最忌惮的就是这件事。当年是他带兵晚回一步,而后兵权被收,面对陈琮被人害成傻子的结果哪怕他恨的心里泣血,施怀剑也硬是逼迫自己咬牙忍了下来,想着他至少还活着,陈琮至少还能活着!
但若真要让陈琮连命都没了,他只怕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赵言闻言一时没有说话,面色更加凝重,心中想着那在宫中见过几次面的人,这陈琮……
唉,麻烦了,真是头大。
他从施怀剑的话里听出了他坚决要救陈琮的决心,可连他都察觉到了宁帝这次的举动没那么简单,施怀剑却执意要上钩,劝又劝不住,一时叫赵言犯了难。
“不留,我其实很高兴你足够清醒且理智,这代表你比舅舅聪明。”房间内的气氛像是凝固住,足足过去几息都无人说话,安静之中,赵言听到施怀剑变得轻松了一点儿的声音响起,抬头向他看去。
后者面上没有对这个决定的担心,倒更像是高兴、做出选择后的放松,施怀剑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笑,笑容却略显苦涩,他注视着赵言,道,“如果当年你皇兄也能像你一样压得住脾气,忍耐下来,或许,他就能等到我回来,一切就不是今日的局面。”
可一个选择的不同,导致的结果也不同。
如今再说这个,已是万事皆休,毕竟他不可能穿越时间回过去让陈琮做出另一个决定。
他看着比小时候长得更加成熟、英俊的青年,施怀剑的眼中是含着欣慰的,这一刻,他想到的不仅有陈琮,还有陈不留不同于陈琮的成长经历,他在民间摸爬滚打吃尽苦头的十二年,注定让这对兄弟间,更小的那个要远比太子陈琮更能忍的多。
“舅舅,现在再说这个也没有用了。”赵言垂下眼睑,不敢也是不愿去与施怀剑对视,语气颇为复杂。
他清楚的知道,这会儿施怀剑流露的真情不是对他的,对方现在心里想的,应该全是陈琮和陈不留两兄弟。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啊……
施怀剑微微仰头,他清楚的知道这个道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这些年,时常想起时总让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遍又一遍。
“这次救走你皇兄,我势在必行,你……”
施怀剑刚停下话头,赵言的目光朝他看去,仿佛读懂了他脸上的犹豫和剩下的话,出声反问:“舅舅莫不是想说让我置身事外?”
这样一来,若陈琮真是宁帝抛出的饵,施怀剑被抓到马脚,还能不连累陈不留。
施怀剑想过自己这么做万一不成功怎么办,想过让陈不留不要参与进来,这样就算自己出事了至少陈不留还活着,他还有机会替自己、替他皇兄和母后继续报仇。
但又想,陈琮亦是陈不留的兄长,从前两人感情那样要好,陈不留劝他已是出于理智,但这也不能否定他心中对陈琮的感情,他定也是想救出陈琮的。
所以劝不劝、要不要让陈不留参与进来这让施怀剑一时有些犹豫,话卡在那里,但赵言有自己的想法,并打定了主意。
他端坐在那里,面色认真且严肃,“舅舅,这是不可能的。”
“既然决定要救皇兄,当有我出的一份力。”
“不然,您真要我在一边看着吗?冷眼旁观?就是您真这么说了,我也是做不到的,”他字字坚定,表现的仿佛既然施怀剑拿定主意要救,为了兄长,他也将不再清醒而理智。
事实是,他已经意识到,作为和兄长感情要好的弟弟,他不可能真的不关心陈琮;再者,施怀剑作为他登位的最大助力,若他真的因此有个好歹,到时候事情暴露,真的能不牵扯到自己身上吗?
不可能的。
且施怀剑倒了,自己还能走到那个位置吗?那真不一定。
所以,不能让施怀剑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也不能让他有事。
闻言,施怀剑果然感动的眼眶发红,说不出太肉麻的话,他狠狠的一拍赵言的肩,艰声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那这次,就让我们一起救你皇兄出那座囚笼!”
赵言面色认真的点头,“嗯。”
时隔三年的秋猎正式到来,京都上层一部分跟去围场的官员及公子小姐们早早的就准备了起来,各色马车跟在皇家车队后面,队伍两旁和前后皆有手持兵器身披甲胄的亲卫保护。
长长的车队一路从京都出发,往西行驶了两天半,终于到了大丘山下的皇家猎场。
一顶顶雪白的营帐在空地上拔地而起,皇帝和几位皇子妃嫔的营帐在营地正中心,守卫最多,往来的宫人也最多,位处内围;再往外便是依照官职大小来选营帐,地位越低的越靠近外围,营地最边缘是围有一圈侍卫守候,营地内定时有侍卫巡逻,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各家的仆从们一到地方就忙着整理主人家带来的东西,争取在天黑之前收拾出吃的用的,张家也是如此。
“这东西放这边……”
“诶,那个是知越的,送左边第二个营帐里去,别再拿混了……”
张夫人忙着指挥带来的下人们将东西卸下归整好,看到有下人将张知越的衣物拿错,差点送到张文斌的营帐里,好在被她及时发现制止,又想起什么,调去一个人手帮陈闲余收拾营帐。
她可是没忘,这次陈闲余出门,身边伺候的是一个也没带,小白和春生都被他留在金鳞阁了。
说不纳闷儿是假的,但陈闲余主意已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就将自己院中的人多带一个,现下送去伺候陈闲余。
“对了,乐宜呢?”
“现下这会儿营地内都乱的很,叫人看着她,可别乱跑。”张夫人指挥到一半儿想起自己淘气的女儿,转头叮嘱一旁正叠着衣服的方妈妈。
后者这才想起自己有一事儿没跟张夫人说了,一拍脑袋,懊恼的赶忙说道:“哎呀,奴婢一时给忙晕头了,忘记跟夫人说了,大公子先前说要带小姐去营地周围转转,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
“行儿,那就随他们去吧,等他们回来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是,夫人,”方妈妈赶紧应下。
知道他们的去处,还有陈闲余跟着,张夫人也就不担心了,也没有责怪方妈妈的意思,和手下众人一起动手忙碌了起来。
营地周围绿树成荫,一片翠绿的草地上走两步就能发现一丛开的正好的不知名野花,张乐宜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看着活泼的很,陈闲余牵着她的小马跟在后面走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没营养的话题,直到走到林子周围,左右看了看,张乐宜捧着一束野花转过身,走近陈闲余几步,特地将花举起来问他,“好看吗?”
“好看。”陈闲余面色温和的很快回答。
可张乐宜在定定的看了他两秒后,突然出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跟我说?”
陈闲余一怔,两人目光对上,他面色不变,只是嘴上稍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张乐宜放下手,低头拨弄着那束野花,语气漫不经心的道:“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有心事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的直觉有时候的确很准。
但陈闲余还没想好,要不要将她牵扯进来。
所以这会儿在犹豫。
见他闭口不言,张乐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目光投向他,面容和语气都很平静,“你是打算干些什么吗?”
陈闲余内心叹了口气,没有否认:“是的。”
“那……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纯真的大眼睛,盯着陈闲余,目光还有些困惑。
这个问题,陈闲余认真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向远处,语气低沉的问:“什么算好事、什么又算坏事?”
“不过是要做一件于已有利的事罢了。”他双手负在身后,眺望着面前的森林。
听完,张乐宜也觉得自己这么问,好像涵盖的范围太广了,也多有偏差,并不明确。
很多事对不同的人而言,好坏都不一样,并不能被完全定义。
揪了揪怀里野花的一片叶片,她想了想,最后抬头压低声音问面前的兄长,“那要我帮你吗?”
后者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面容依旧平和、沉静,看不出情绪变化,更叫人看不懂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只是她能感觉到,对方明显因她这句话而在思考着什么。
她并不知道陈闲余这会儿陪自己出来的目地是什么,可能只是单纯的带她出来透透气,逛逛,但也有可能这才是他带自己出来的目地,有事想跟她说。
但不管怎样,她这么问都是真心实意的。
陈闲余帮了她良多,如果他真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需要自己,那她定也是会卯足了全力上的。
陈闲余是过了两秒后,才开口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你就不先问问是什么事?难道要命的事你也敢帮?”
此处唯有他和张乐宜二人,再往前走就进林子里了,周围也算空旷,不存在有人能偷听。
但就算这样,开口之前,张乐宜还是紧张的又左右看了看,可谓是把做贼心虚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微瞪了一眼陈闲余,说道:“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就算是要命的事,额……那你非要干的话,你自己不也会有危险?”
“你看啊,你一个人,能力有限,那我当然是能帮就帮啊,”她很有义气的挺挺小胸膛,但声音还是紧张的不敢抬高,凑近他,拉着他的胳膊,继续兄妹俩儿小小声的说着,“说不定加上一个我,你就能成事了呢?你说是吧?”
没有什么很大义凛然、慷慨激昂的话语,也不是什么一听起来就很让人感动和文艺的用词,甚至听来还有着一股小孩子的幼稚,但说完,陈闲余面上忍不住轻笑一声,像是被逗乐,心底却是微酸的。
然而,感动归感动,但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小丫头错觉,让她觉得她小小的身体力量却似无穷大?
唉,算了,还是配合着,不拆小姑娘的台了。
“你说的对,乐宜,真是还好有你!大哥真的非常感谢。”
陈闲余颇为感动的说着,手上用力揉了一把张乐宜的头发,趁机将手边折的一根狗尾巴草插在她的发间。
但脑袋被揉的前后摇晃了一下的张乐宜虽然不满,但陈闲余的手收回去的很快,没再作弄第二下,她也就没开口说什么,更是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张乐宜表情严肃,认真问:“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陈闲余拉着她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远离营地的两人,蹲在一棵树下,陈闲余开始低声在她耳畔耳语着什么……
张乐宜听着,眼睛不自觉睁大,表情难掩震惊。
而听完他要自己做的事后,她忍不住当场低声吐槽了一句,“陈闲余你真是作死啊!你吃饱了撑的?!”
“不是,你有病吧?”张乐宜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事儿,面对着陈闲余,压低了声音问,“这么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算计别人算计完了吗你就忽然要接触那一位!还胆大包天的要干出这种逆天的事儿?!
在京中长大的张乐宜,哪怕抛开原书的记载不谈都知道那位对当今天子而言意识着什么。
那就是个谁沾谁倒霉,谁碰谁爆炸的炸弹!皇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的!
陈闲余没告诉她更多的,只交代了她要做的事,闻言一本正经的摇头,告诉她,“乐宜,大哥这么做,自有大哥想要达成的目地,不要去怀疑大哥的动机,原因也不好跟你解释。而且大哥的脑子好的很,还没坏。”
她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陈闲余一只手捂住嘴,陈闲余表情更加认真,“你可以选择不帮大哥的忙,但记住,这事只能你知我知,除此之外谁都不能告诉。”
这个谁指的范围很广,其中当然也包括张家其他人。
陈闲余的手放下,对上他认真且严肃的目光,张乐宜也慢慢冷静下来了,静静地思考几息后,还是咬牙点头应下。
“算了!不就是……那什么吗,”她声音压低,中间刻意停顿了一下,隐去关键信息,“我话都说出口了,当然不能言而无信!”
就是操作起来,很可能会被张夫人按着一顿打。
一想到这个,她屁股现在就开始幻痛起来了,张乐宜脸色有些难看,狠狠的一瞪陈闲余,恶狠狠地叮嘱道,“但你要记住啊,娘打我的时候你可得千万帮我拦着点儿,不然我跟你没完!”
陈闲余一本正经的保证,“放心,你可是为了帮大哥才这么干的,大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遭罪,那也太不是人了不是?”
确实。
一想到陈闲余让自己干的事儿,张乐宜就已经能够想象自己将面临何等凄惨的境地了,陈闲余要是敢玩儿过河拆桥那一套,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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