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没过一会儿,陈闲余和张乐宜二人回去。


    走在营地中时,陈闲余耳尖,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男声,抬头望去,只见十几米外,四个宫人正领着二皇子前往营帐。


    二皇子乖乖走在四人中间,像个新奇的孩子一样,好奇的左右张望,不时出声问身边人在别人看来幼稚的问题,脸上全是欣喜,就算身边人面上表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也看不懂,但当别人没好气低声斥一句,“殿下,就快到了,还请您安静些。”


    于是他也就不再多问了,只脸上仍旧开心的在笑着,好像换到新环境看到周围完全不一样的一切就已是让他足够高兴的事。


    “怎么了?”


    发觉身边人停下来,张乐宜侧头朝陈闲余看去,发现他正望着前方二皇子的方向出神。


    直到几秒后,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一处营帐后,陈闲余才出声回。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重新抬脚朝前走去。


    他们的营帐虽靠近中心,但走到这儿,后面就跟二皇子要去的方向不一样了。


    看着陈闲余走在前面的背影,张乐宜心觉奇怪,心想,他似乎还挺关注这个二皇子的。


    但想不通缘由,索性也不再继续思考下去。


    今晚是刚来围场的第一个夜,晚上,宁帝召开宴会,类似于秋猎前的动员,一应官员和跟来的官员家眷们也都到了场。


    宁帝还就秋猎开展了比赛,排名前三的奖励十分丰厚,因此当宴会结束后,回去的京中众贵公子们都心中隐隐有些激动,已经迫不及待要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大展身手了。


    秋猎的热情算是被彻底点燃起来。


    “大哥,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激动啊?对奖励就一点儿不动心?”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陈闲余沉默的时间有点久,面上神情也淡淡的,显得过分安静了些,于是张乐宜找了个话题问,面带疑惑的看他,“说起来,我还从未见你拉弓射箭过,你这方面的功夫到底怎么样啊?”


    之前陈闲余说他会一些,到底怎样谁也没见过。


    但现在宁帝让京都众贵公子们进行比赛,各人实力如何很直观的就能显现出来,到时候万一双方打的猎物,数量差距过大,实力垫底可是会惹京中众人嘲笑的。


    陈闲余慢悠悠的走,面上半点儿不急,甚至过分的淡定自若,“有什么好激动的,反正这奖励你大哥我又拿不到。”


    哦,这样啊。


    等会儿……不是……


    “你说什么?!”


    反应过来后,张乐宜僵在原地,一旁的张知越几人也全都定在原地,目光齐齐朝陈闲余看去。


    张乐宜意外又惊诧,“不是,我听岔了???”


    躺平?还有你为什么如此平静?


    陈闲余眼皮向下,淡淡瞥她一眼,十分有十二分的平淡若水,问,“你听成什么了?”


    张乐宜自动将他先前的话翻译了一下,“你说你成不了前几名。”


    陈闲余摇头,默默补充,“不,不光如此,你大哥我可能还会垫底。”


    张乐宜:“……”


    真的要被她大哥这份坦然自若给干沉默了,其他几人纷纷无语。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家当道士了呢,淡定过头了啊大哥!


    “……这还没开始呢,你就这么不看好自己?”张文斌插嘴道,还很想问问陈闲余这方面功夫到底是有多差,不然怎么还没开始就已经摆烂,还唱衰起来了。


    但最终他忍住了。


    张乐宜默默出声道:“不至于吧?说不定有射箭功夫比你更差的呢?”


    这个说不好,真说不好的。


    京中贵公子们素质良莠不齐,有出类拔萃的,就有混吃等死的。


    陈闲余不至于连一些纨绔子弟都比不过吧?


    陈闲余见几人都在盯着自己,也不继续打击几人的自信心了,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压根没打算好好打猎吗?


    声音平静的道,“可能吧。”


    说罢,目光落在张乐宜身上,唇角扬起浅浅微笑,一语双关道,“乐宜还是第一次参加秋猎吧?好好玩儿,争取多认识些小伙伴儿。”


    说罢,拱手朝张丞相和张夫人一礼,转身告辞先回自己营帐。


    留下几人站在原地相互看了看,面面相觑,最终张夫人干咳两声,缓解尴尬,拉着张丞相走了。


    剩下三个也反应过来,想着陈闲余临走时留给自己的话,张乐宜隐隐觉得他在暗示自己什么,但也不确定,为打破安静小声吐槽了句,“说什么我第一次参加秋猎,整的好像他不是一样……”


    莫名其妙,心情忽好忽坏,阴晴不定。


    剩下几字嘀咕不清,没叫张知越和张文斌听清。


    说完张乐宜就撤了。


    剩下兄弟俩又相互对视一眼,先后回了自己营帐。


    陈闲余心情不佳他们感觉到了,但为什么心情不好却猜不透原因。


    第二天,京都众多贵公子们策马奔进了林子,其中还有诸多的贵女也背着弓箭参与比赛。


    剩下留在营地的人也不闲着,开展了多项娱乐,有投壶有圈块地方比赛射箭的,还有聊天品茶的,放风筝的,打马球的,在营地周围赏景闲逛的也有,主打的就是一个热闹,快活。


    “诶,你大哥呢?也进林子狩猎去了?”


    久不见陈闲余,张夫人想起来问坐在身边的女儿,后者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接着视线又被场中激烈的马球比赛吸引住,抽空回了句,“嗯嗯,一大早就见他和禇大哥一块儿骑马走了。”


    那还挺积极,看来也不是真的对自己垫底无所谓。


    “他俩一块啊…那就好。”张夫人想着,便没再多问了,也专心的看起比赛。


    而另一边,本想趁着早上人少的时候偷溜进林中和手下碰面的陈闲余,出营地的时候很不巧的被禇荣给抓了个正着。不知怎的,他竟在自己提出打猎的借口后,短暂的思考过后,主动向陈闲余提出了结伴同行。


    后者不好推拒,只好答应。


    两人骑着马在林中溜达,看见猎物随便放了几箭,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后,陈闲余看出对方有心事,找自己大概是有什么事。


    为了节省时间,陈闲余不想跟他再耗下去,主动开口问起,“禇副统领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有什么话想同在下说,不妨直言。”


    禇荣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对方看穿,索性也不装了,坐在马上,侧头朝一边的陈闲余看去,“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你带来我家的酒是在哪儿买的,还有没有得卖?”


    对上他的目光,陈闲余发现,他的眼睛很干净,是一眼能望见底的清澈,身上的气质是闲适的,但眉宇间属于武将的正直果敢又是那样鲜明。


    禇荣在御前当差,当是养气功夫不差,也多少擅长表情管理,可不知是陈闲余太聪明,还是对方真的没想在他面前刻意隐藏这一点,陈闲余盯着他看了两秒,直接看出了他眼底的某种怀疑和试探的情绪。


    “怎么?禇副统领喜欢?”陈闲余偏头,收回视线去,握紧手中缰绳,马蹄踢踢踏踏着往前走。


    见他面上瞧不出心虚等情绪,禇荣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喜欢谈不上,在你那次带着酒上门之后,我有一次去朝中一个同僚家中做客,他招待我时,也拿出了这种酒。”


    “他还告诉我,此酒名为烧雪,产自北地,边关。”


    禇荣生于京都,长于京都,一辈子没去过边关。


    之前不知道还有这种酒。但当他在那个同僚家中第二次喝到这酒时,他才徒然发觉不对。


    与他们几人当初醉酒睡过去的情况不同,这酒虽烈,可那次他再喝时却并未如当初一般,一杯醉倒。


    这侧面说明,陈闲余那次带上门的酒可能有问题,酒中被他加了别的东西!


    “这酒在京中没几个人爱喝,太烈,多数人都喝不来,我也一样,”禇荣侧头看向他,嘴角拉平,看不出喜怒,“可也不至于让我们几人第一次喝时,一杯就醉倒。”


    当初他失去意识前,确实见陈闲余也趴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但,他现在严重怀疑此事有假,“你当初是装醉吧?其实你压根就没事。酒是你带来的,要动手脚你不可能连自己也一起药倒。”


    那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呢?


    禇荣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按他们双方母亲的关系,陈闲余不该使用如此手段,且当初他们除了晕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要说陈闲余是想对他母子二人不利,也不像。


    原因很令他费解。


    陈闲余确实没想到禇荣后来会意外发现洒中的名堂,不过就算被他发现了,陈闲余也表现的并不慌。


    他道:“酒中确实被我加了不少补身体的药材,可能是有些药材药性相冲,所以才致使人晕睡过去?”


    他语气疑惑,带三分不确实性。


    像动手自己DIY的小天才,最后做出的东西却坑了自个儿,莫名叫人觉得有两分滑稽和搞笑性。


    禇荣看了说谎都不走心的他一眼,嘲讽的笑出一声,“你骗谁呢?当我这么好糊弄。”


    “好吧,那既然禇副统领不相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您想啊,我做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我又没有害您和珍姨。你说对不对?”


    陈闲余快速冲他扬起一抹灿烂又阳光的笑,嘴角又快速拉平,诚心没感觉到多少,玩世不恭的性子倒是显出三分。


    禇荣觉得这人在装,这副素日以来吊儿郎当的性子在装,此刻说谎的样子也在装。


    但不可否认,当日的陈闲余确实没有对他三人不利。


    沉默了一会儿,禇荣正过头,目视前方,开口道:“我虽然不明白你的目地是什么,但请你记住,你母亲和我母亲之间感情甚笃,我不希望再出现此类事情破坏我们双方之间的关系。”


    “你我交不交好无所谓,但你得想想,万一此事暴露,被她二人知晓,你可有想过欣姨该如何自处?双方面对彼此时又会有多尴尬?”


    试想一下,最好的朋友的儿子有一天突然给自己下药,虽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光是想到这个行为,就叫人心里膈应。


    就像是吃到难吃的菜卡在喉咙里,当着客人的面,吞又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难受不已。


    齐文欣要是知道此事,自己都会过意不去,蒋南珍说要怪陈闲余吧,但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又不至于真的发作,说到最后伤的还是双方母亲的感情。


    禇荣说的很严肃,语气也是认真的,锐利的目光盯向身边的这个人。


    后者先是不语,后笑了笑,侧目看他,“杀了你,她们不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言毕,四周一静,马儿也原地停下。


    禇荣一时没忍住面上露出几分惊容,呼吸一窒,他着实没想到陈闲余会这么说,自己真心劝告,却只换来……他要杀自己的言论?!


    就因为这事儿就要灭口?!!


    虽然这行为确有不当之处,但也用不着灭口这么严重吧?!!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啊!


    双方坐在马上,四目相望,陈闲余面无表情的脸上,蓦的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开玩笑的,禇副统领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他忍俊不禁的笑出来几声,二人间原本僵硬的氛围也重新热络起来。


    禇荣……禇荣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满心的无语,就只剩下被耍了的气恼,这口气越憋越发脸黑。


    “陈闲余!你真是跟张伯父一点儿也不像!”他恼羞成怒。


    陈闲余满脸不在意的嬉笑着,“那又怎样,父是父,子是子嘛,又不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禇荣梗住。


    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无赖又叫人无语,行为幼稚,又像不正经,但又没真的做出实际伤害他的举动,叫他想骂又骂不出更难看的话,真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呸!不要脸,泼皮无赖!


    “你说的对,”禇荣气到冷笑,“但是,敢说这话也不想想,就你,打的过我吗?”


    “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禇荣骄傲又得意道。


    之前看在两家的关系上,他虽和陈闲余不熟,但也打着友好相处的算盘来着。


    这会儿被激怒了,不再想着要顾及什么,实话实说。


    之前他被陈闲余大言不惭又十分突然的就说要杀自己的话给整得意外了下,现在再回过头想,才觉得这人就是在说大话,陈闲余能打得过自己吗?


    显然不能。


    自己也是傻了才会一时间真的被他的话惊住。


    禇荣越想越觉得丢脸,烦躁的重新驾马慢慢往前走着。


    陈闲余却没管他的丢脸,闻言,停在原地若有所思的道,“你武功比我高,打我当然是打不过你。”


    “但,禇荣你最好不要走在我脚前面。”


    “嗯?”


    禇荣回头,尚带余怒的脑袋,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下意识发出个疑问的鼻音。


    同时注意到,陈闲余对他称呼的变化。


    刚想着,对方好像极少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但下一刻,就见面前表情极淡的人,面对着他,张口却用和先前一样不变的语调,轻而平静的缓缓阐述出这句话的最终答案。


    “因为,那会挡我的路。”


    “如果挡路的是你,就算你母亲是蒋南珍,我也照杀不误。”


    “因为,你不光有母亲,还有……”你父亲。


    两人间仅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面对面,禇荣很容易就能看清陈闲余的表情。


    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的,眼神冰冷而深邃,仿佛藏着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入口。


    如果说先前还能认为他在说的玩笑话,但此刻,望着陈闲余那张静到极点的脸,禇荣在静静端详片刻后,随着他望进那双眼睛的时间越长,他越能感觉到,陈闲余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能下手杀自己。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开始放轻,身体也由僵硬恢复如常。


    他沉着脸,开始冷静发问,“还有什么?为什么不说完?”


    “我以为,按照你我母亲双方间的交情,我们怎么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你也用不着对我说这种话?”他皱眉,先前的羞恼被他放到一边,重新严肃以待看待这个问题。


    就算不交好,也不至于结仇?


    而且,回想他们之间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禇荣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陈闲余不快了?


    值得他这样直言不讳,甚至过分直白的表露出对自己的不善和……恶意?


    应该也称得上恶意?又或者说与之沾边儿,禇荣内心不大确定的这样想。


    先前的话,陈闲余刻意没说完,因为不好再说下去。


    “等到一切真相大白,你自然就会知道。”


    现在,陈闲余没心情跟他多说,冷着脸,丢下句,“别跟着我,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狩猎时打扰。”


    说完,调转马头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留下禇荣在后面先是微诧,后才想起来生气,周围安安静静的,虽没人看到,但就是莫名有一种让他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接着又想,还是自己脾气太好了,太讲礼,不然哪儿轮的到陈闲余这狗玩意儿给他甩脸子!


    禇荣着实被气到了,想发泄一时都找不到方式,左瞄瞄右看看,啥也没有,气的他一马鞭甩到旁边的树上,低声斥骂了一句,“真当我愿意跟你打交道啊?!莫名其妙!要不是看在欣姨的份儿上,我才懒得跟你说上半句话!”


    脑子有疾的家伙!简直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典型代表。


    禇荣憋着一肚子气原路返回,回营地,但却没有告状的打算,毕竟他又不是小孩儿了。


    只是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营地门口听到陈闲余孤零零一人要出去打猎好心陪同的决定就是个错误!呸!做什么不好,非要烂好心!


    叫你多事儿吧,看,没好报了吧。


    禇荣一会儿在心里骂自己,一会儿又去骂陈闲余,后悔、气愤充斥着他的内心。


    讲真,自从当上亲卫副统领,已经很久没人给他这种委屈气受了!禇荣决定,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跟陈闲余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与其交好的必要。


    第122章


    其实,真要想甩开禇荣,还有其他更温和友好的办法,但陈闲余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可能是,他脑中克制不住的想起禇荣的生父禇滇,还有当年的那些事儿,心底的阴暗面被激发,恨意与怒气齐齐翻涌上来,占领高地,忍不住,也不想忍,心情暗沉之下,脾气便克制不住了。


    虽知道当年不关禇荣的事,却仍免不了迁怒他几分。


    事实上,禇荣十岁‘丧父’,同样可怜,这些年他们母子同样不好过,可他们,谁心里没有苦?


    他的父亲是杀自己母后的一把刀啊,握刀的人他恨,可面对禇荣、这位禇滇之子,陈闲余的感情同样很复杂。


    要完全不在意,做不到;要针对他,说报复一二,他也同样做不出这样的事,他想象了一下,心里并不能收获名为快乐的情绪。


    既然没用,他便不想做那些无用功。


    本想一直和禇荣保持平平淡淡、互不往来的关系就好。


    但今天不巧,对方自己凑上来,耽误自己行事,陈闲余自然没什么精力顾及对方心情。


    “墨娘。”陈闲余骑马快速奔到大丘山背面,又往西行二里,才终于到与手下众人约定的草亭,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素衣女子站在树荫下,正望着这边,像在等什么人。


    如果有认识女子的人在,定会认出,她便是之前陈闲余去买过书的一念书局掌柜。


    女子看见翻身下马的青年,迎上前两步,恭敬的就要屈身行礼,口中温声称道,“公子可算来了,属下等人在此久候公子,想着您若还没到,我们就要派人前去找寻了,就怕您路上出什么意外。”


    陈闲余独自穿越围场,又怎会没提前想过山林中可能会存在的猛兽,早已提前做足了准备,他含笑扶起女子,没让她这一礼行全。


    “怎会,过来时被人缠上,耽搁了点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两人说完,陈闲余跟着墨娘去目的地,路上,墨娘还递给他一个面具。


    陈闲余先是微微一怔,后什么都没说,接过戴上。


    他心知墨娘的用意,虽然此次参与劫人的人手都是她亲自挑选过,信得过的,但这些人的级别还远没到知晓陈闲余当前身份的地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多谢墨娘的好意。


    而后便听墨娘开口,与他说起昨夜传信叫他过来的目地,“公子,属下昨夜派人秘密查探围场时,发现东边有一队人马隐藏在林中。”


    “嗯?清楚是谁的人吗?”虽然料到此次秋猎可能有人要生事,但目前真的发现一伙人的行踪,还是叫他提高了几分戒备。


    墨娘开口:“属下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两人对视上,墨娘道:“是大将军的人。从前跟在娘娘身边时,我曾见过。”


    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了不知道,但墨娘还记得他。


    她除了冷静、聪明之外,记性好也曾是被皇后多次称赞过的优点。


    认出这一个人,那一伙人的目地也就不难猜了。


    陈闲余心中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转瞬即逝,“看来,我和舅舅想到一处去了……”


    那计划就不得不调整一下了。


    他皇兄只有一个,自己要将人偷走,舅舅也是这样想,那最后皇兄到底是要让谁带走?且,他还要小心,尽量不跟对方的人马撞上。


    他跟着墨娘在草丛间穿行着,走了两分钟不到,终于到了一处坡下的空地。


    只见下方已有四十多个蒙面青壮已经等着在,见到出现的两人,皆自觉从地上站起,光看气势就已是不凡,锐利而沉稳。


    墨娘虽自己不会武功,但她可以培养手底下的人学武,这些年,京都十二处秘密联络点的总负责人就是她,十二年的时间,她暗中培养的人手更是不少,可惜这次不能全部出动,人一多,动静也大,反而不利于转移。


    又与墨娘确定好计划细节,对好行动时间,一切交代妥当后,陈闲余才紧赶慢赶的回到围场中去。


    “救命——来人!快来人!”


    “有没有人啊,快去救人!”


    不知骑马跑了多久,约莫行进到围场中间地段时,陈闲余敏锐听到右前方传来呼救声,勒马停下。


    视线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公子狼狈的朝着营地方向跑着,身上还沾着血迹。


    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怕是出什么事了。


    陈闲余正犹豫着,思考要不要多管闲事,毕竟谁知道这表面看起来像是‘意外’的意外,会不会是谁人的算计呢,冒然搅和进去只怕不好。


    谁想,这时那人跑着跑着,大抵是怕身后有东西追他一样,回头时,却正好看见了陈闲余。


    他眼前一亮,转向朝他跑来,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同时还大喊着:“快!快回营地搬救兵!救人!他们被狼群围攻了!”


    “遇到了狼群?谁啊?”这么倒霉?


    此人陈闲余并不认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谁针对自己设的圈套。


    可此人看陈闲余一点儿也不急的样子,那是心急如焚,忙喊,“别管都有谁了!先救人啊!还有,皇子也在!带的护卫被狼群伤的差不多了,去晚了只怕他们都要没命了!”


    “你快去啊!”


    他也是看陈闲余有马,跑的快才跑到他面前来求助的,要不然他才没功夫解释这么多。


    皇子?


    脑中将那几人都过了一遍,他更加疑惑,皇子身边带的人不少,遇到狼群还用得着逃命?还要人跑回去搬救兵?


    谁啊?陈闲余好奇问:“你说的是哪位皇子?”


    对方正要回答,就听前方一队人骑马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将要说的话,回头看去,陈闲余也闻声抬头看向不远处急匆匆带着五个侍卫骑马跑过的人影,发现领头的正是安王。


    “来人了!有救了!有救了!太好了!”


    站在陈闲余马前的人欣喜若狂,当看到安王带人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赶去时,他就知道那些被狼群围着的人有救了。


    “怎么是他?”


    看到安王,陈闲余有些意外。


    而且,怎么对方脸上看起来还挺焦急的样子?


    这时,站在他旁边的人这会儿也喘均了气,也不再急了,抬头鄙夷的看着还一脸平淡的陈闲余,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没好气道:“怎么就不能是安王殿下了?!”


    也还好对方去的及时,不像陈闲余,明明救人如救火,他还有空在这叭叭!


    男子承认,这会儿他对陈闲余颇有意见,望向安王等人消失的方向,面上露出几分担心,祈祷,“只希望王爷能快点赶到救下他们吧,再说了,他自己的同胞亲哥哥也在那儿呢,这要是去晚了,可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不,说不定尸体都不全,因为可能会被狼叼走。


    “你说什么?!”


    “谁在那儿?你之前说的是二皇子?!”


    陈闲余突然声调拔高吓了男子一跳,他蓦然转头惊讶的看向陈闲余,茫然的问,“是啊,安王殿下的同胞亲兄长不是他吗?”


    难道还是其他皇子?


    不应该吧,他应该没记错啊,男子想着。


    但下一秒,他就见陈闲余骑马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速度别提多快,看方向正是不久前安王等人消失的方向。


    剩下男子站在原地有些目瞪口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低声喃喃自语。


    “先前让你去通知别人救人你磨磨唧唧,现在有人去救了,你又跑的快了?”


    京都权贵果然多功利之辈,他心想,下意识就将陈闲余归于想蹭功劳的一类人,心底更加鄙夷。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举步小跑着跟了上去,他要回去看看,确认那些人平安才能放心。


    “呜呜……救命……救命不留。”


    “有狼咬人,皇兄怕……”


    “母后……舅舅……琮儿怕。”


    一处树林的空地,有五人正被三十多头野狼围困着,周围地上还倒了好几个护卫,浑身染血,被狼抓咬出不少伤口,生死不知。


    他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儿,将智力有缺的二皇子护在中间,倒不是他们与之的交情有多深,而是此刻他们无论是谁,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出于对傻子的同情和人心底最后的善良,这个时候还是将他护在了中间。


    陈琮也乖,始终记着几人的叮嘱,听话的缩在他们中间,争取不给他们添乱,手中拿着根不及小孩胳膊粗的树枝,一边对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狼自卫,一边克制不住的害怕瑟瑟发抖,带着哭腔呼喊求救。


    “二殿下别怕,杨吉那小子已经跑出去了,只要他能活着回营地搬救兵过来,我们就有救了!”


    护着陈琮的其中一男子道,视线却不敢离开面前的狼群。


    说来也倒霉,他们原本在营中坐着喝茶好好儿的,结果六皇子带二皇子过来,随机点了他们六人陪玩儿,进林子后又不耐烦的走了,把这位傻子皇子丢给他们。


    整得他们一下成了带孩子的人。


    六人面面相觑,心里别提多憋屈了。虽然他们文不成武不就,不是家中最优秀的子弟,但谁在家里还不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


    自然不耐烦带傻子一块玩儿。


    可当他们要回营地时,跟着路标走迷路了不说,还正巧遇上了狼群。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陈琮问。


    额……这个问题他们也不知道。


    当时见势不妙,杨吉那小子有些三脚猫功夫和胆子,跑的最快,他们反应慢一步就被困在这儿了。如果那小子有良心的话,按脚程差不多也要小半个时辰才能从营地返回这里,前提是那小子中途不再迷路的话。


    “应该快了!二殿下你别怕,自己躲好。”另一人安慰他。


    四个人手中都持有武器,虽然他们不会武功,但危险关头不上不行,已经撑了有一会儿了。


    不过要是再没有救兵来,怕是他们也要撑不住了。


    “皇兄!”


    “快救人!”


    不远处,收到二皇子遇险消息火速赶来的赵言,远远的就看到了被围困的五人,急忙吩咐身边跟着的人道。


    “是,王爷。”


    赵言身边的五人并不畏惧外围的狼群,迅速冲了上去。


    但赵言翻身从马上下来,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警惕又跃跃欲试的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野狼,心里突突了一下,眼底浮现出几分紧张的情绪。


    无怪乎他怕,这野狼比他穿越前在电视上看见的凶太多了!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儿!


    个头也比之大的多,眼中凶相毕露,牙齿上还沾着涎水和血红,这要是被咬上一口,还没有疫苗可以打,简直是完蛋!


    赵言内心绝望,但看着远处欢喜的望着他,不停朝他热情招手的二皇子。兄弟感情在前,他又不能不去,不然就要崩人设了。


    “不留、不留,你终于来救我了!皇兄怕,这些狼会咬人!好凶的!”二皇子一见救星来了,先是高兴,后立马告状。


    “皇兄你别怕哈,我来了!”赵言出声回应,持着剑,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迈步往二皇子几人靠近,内心欲哭无泪。


    赵言:我也怕啊!早知道就等他舅舅施怀剑来了再一起了!有那么个武力值担当在场,甭管多少头狼还不都是一剑一个!


    天知道他在现代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今徒然对上那么多头狼,赵言还是头一回,说不发怵是假的,他不禁在心中暗骂自己大意。


    “王爷小心,这些狼不对劲。”其中一个护卫提醒道。


    尽管赵言都尽量从五个护卫开辟出来的道路走了,但行进到一半时,还是有一只狼伏低身子袭击向他。


    赵言瞳孔一缩,身体本能让他迅速趴下躲过,然后就见那头狼跃过时,被离他最近的护卫一剑砍伤在地,只能趴在地上挣扎,而对方脸上也完全不见惧怕。


    “王爷可有伤到?”对方回头快速瞥他一眼,视线继续扫视着周围的狼群,狼血从剑尖处滑落在地。


    “本王、无事。”赵言脸色煞白的马上回应,小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见没有危险了立马从地上爬起来。


    心想,古时就是猛人多,不愧是跟着上过战场的!


    他看了后边一眼,见有机会,立马趁机跑向二皇子,而跟随他而来的五个护卫见状立马将他们护在身后。


    有几人的加入,他们终于能放松下来喘口气,二皇子一见他跑到自己身前,立马丢了树枝,拉着他的手哭诉,“不留,它们吃人,它们、它们想咬我!它们想咬我不留!”


    在他的认知中,他从未经历如此可怕之事。


    可陈琮忘了,在他从前还是太子时,进行秋猎,十岁就能拉弓猎杀数头野狼,面对这些野兽时,从未怕过。


    第123章


    “好啦好啦,别怕别怕,没事儿了啊。”


    “我来了皇兄,没事了,别哭别哭。”


    赵言出声安慰着二皇子,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危险,他不会武功,如果可以,他自己都想吓得大叫出来,然后跳起来跑路。


    天可怜见的,他自己也怕的不行啊!


    但作为陈不留,他又不能逃,紧紧拉住二皇子的手腕,面上维持着镇定,站几人身后。


    先前那护卫的提醒是对的,这些狼真的不对劲,先不提已经死了这么多同类,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也会让它们选择撤退,可现在,这些畜生不光不逃,还在安王来了之后,攻击的更凶了!


    且基本全是冲着中间被保护起来的几人去,护卫们抵挡的吃力。


    赵言慢慢看出不对,转头问身边几人,“你们怎么招惹这群狼了?杀了它们的幼崽?”


    看面前这群狼的凶性,像极了有深仇大恨的样子,眼神活像是不将他们全都撕了就誓不罢休。能将狼群得罪这么狠的,赵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但听说赵言的问题,一旁胳膊受伤还在拿着武器自卫不敢放下的一个年轻公子哭丧着脸,叫道:“王爷,我们冤枉啊!就我们几个这箭术,哪儿有可能去猎狼啊?”


    “就是啊,我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们本来是想回去,在路上走的好好儿的,就倒霉遇上狼群围攻。”


    “想走还走不掉,就只有杨吉那小子运气好,要不是王爷你来得及时,怕是我们都要喂狼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着事情真相。


    听的赵言不语,默默心想,你们是真倒霉,现在却是连累自己也遇上危险。


    想着,他又转头去看紧贴着背后的二皇子,他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左手,一双眼睛湿润清澈,又隐隐含着几分可怜,赵言想说什么,最后却默默选择闭嘴。


    其实他还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叮嘱过对方,让二皇子不要乱跑的,尤其不能进入围场,谁知道这时候的树林中会有多少危险呢,被刻意放入内的兽类不少,其中不乏一些猛兽,说不定最后还要他来救。


    然而,现在预想成真,多说无益,对方是个傻子,因为一时好玩儿忘了自己的叮嘱很正常。


    赵言叹道:“大家小心!再杀掉剩下几只,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鼓舞士气,试图安抚身边几人的恐惧。


    话音刚落,当他扭头看向自己身前时,却见一只狼身体灵活的躲过前方两个护卫的武器,正张大嘴巴直冲他而来。


    吓!!!


    “弟弟!”站在身后的二皇子看见这一幕,吓得大叫,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而赵言被吓得魂不附体,莫大的恐惧之下,身体竟似被定住,无法动弹。


    短暂的空白之后,当他意识反应过来时,就发现自己已往一边闪躲,跌坐在地,但这样一来,就让站在他身后的二皇子完全暴露在狼口之下。


    “皇兄!”


    完了!这个时候,这种距离之下,是任谁也躲不过去。


    但赵言没注意的是,有一人在他那声落下时,就快速从他身后冲出,然后径直越过他,猛地扑倒二皇子。


    狼口差点咬中陈闲余肩膀,呼出的热气近在咫尺,但随着两人双双倒地,这一咬却落了空,狼身落下,爪子正好抓在陈闲余后背。


    “唔!”陈闲余感觉到撞在背上的力度,以及被抓伤的疼痛,却顾不上这些,挥出右手的匕首,反身回击,一刀刺入野狼肚子。


    狼血流了出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施怀剑射出的第二箭也到了,正中狼身。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安王遇险躲避到陈闲余从他的方向冲出救人,用时不过几秒,仿佛瞬息之间,危险就已悄然落幕。


    剩下的几头狼也被施怀剑身边的亲兵一一射杀。


    “殿下,您怎么样?可还好?”


    陈闲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狼尸,第一时间关心身前的陈琮。


    他握住二皇子的手,上下左右的在他身上打量着,又摸了摸他的身体和四肢,发现并没有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此刻脸上的焦急是怎样的明显,而面对他的关心,二皇子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一样,坐在地上,显得有些呆呆的,眼中含泪地望着他,面对问话也始终没有回应,叫人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您是有哪里疼吗?”


    陈闲余看着这样的皇兄,暗自心疼儿,脸上的情绪却收敛了些。


    以为他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地方伤到了,但看他皇兄如今这样,只能更加耐心的仔细多询问。


    恰巧这时,施怀剑也骑马赶到了,他翻身下马,快步朝两人跑来,“琮儿、二殿下!”


    “舅舅……”直到看到施怀剑的出现,二皇子才终于有了反应,目光从陈闲余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施怀剑身上。


    “没事儿没事儿,舅舅来了,不怕啊。”施怀剑先是打量了一圈儿二皇子,伸手扶起他,发现他安然无恙,这才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语气也像哄孩子一样,然而,在听到他叫自己舅舅时,差点绷不住热泪盈眶。


    早些年,他就听宫人的线人来报,说陈琮自变的痴傻之后就记忆也缺失大半,压根记不清人了,却没想,十二年未见,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时却仍能认出自己是他的舅舅。


    “殿下……”


    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可又忍住了,因为他怕自己一出声声调就是破碎的,他不想和大侄儿重见的第一面就是这样。


    目光触及一边站起的陈闲余时,他表情变得郑重,拱手,出口的话变成感谢,“多谢张大公子出手救下琮儿,此恩,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陈闲余摇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表情平淡而有礼,“施将军言重了,不过是力所能及,见人有危便救之,换作其他人遇到危险,在下见到也一样会搭救的。”


    先前情况紧急没注意,现下,陈闲余才看见十几米外的宁帝一行人,除了护卫,四皇子和三皇子、六皇子还有张知越也在场。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又看见了多少,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陈闲余也不后悔,然言语上总得找补一二,以免引人猜疑。


    赵言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站位十分近的三人,心中莫名涌现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有些想不通陈闲余为什么会冲出来救陈琮。


    而有此疑问的不止他一个。施怀剑说罢回过头来关心赵言,发现他也没伤着放下了心。


    远处,听到动静朝这边赶来的众人,刚好也看到了陈闲余救人的这一幕。


    反应各不相同。


    “那不是张卿长子吗?朕记得,好像是叫闲余吧?”待到风波平息,宁帝才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得救的几人身上,其中看向陈闲余的居多。


    四皇子最先回神,将心中的疑问压下,赶在张知越开口前无意识抢话道,“回父皇,是的。”


    张知越默默看四皇子一眼,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后者却像是心思不在这里,并未注意到他这一眼。


    “呵呵,倒是心存仁善。”宁帝轻笑了声,然后夸奖,轻夹马腹驱使着马儿朝那边走去,身边众人自然跟随。


    陈闲余等人发现宁帝的靠近,纷纷跪下行礼。


    “拜见陛下。”


    二皇子情况看起来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表情仍有些呆滞,反应慢半拍的跪下,“儿臣,拜见父皇。”


    一礼毕,他以为没人看到、懵懂又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宁帝,眼神中除了一点像是对陌生人的好奇,还有着一点胆怯,动作生疏又稚嫩,但姿势是对的,像一个学会礼仪动作但还不能很好的驯服身体四肢的小孩子。


    宁帝没有和他计较,目光先是从其他人身上扫过,最后在陈琮身上停留的稍久一些,眼神复杂中带着莫名情绪,但也不过是两息时间就叫起了。


    “都平身吧。”


    “谢陛下。”其他人异口同声道,而二皇子也跟在其中说了同样的一句。


    他说错了,但宁帝恍若未觉,其他人自也不会开口和一个傻子计较。


    “琮儿,你可还好?有没有受伤?”宁帝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心二皇子的。


    陈琮抬起头来,看着坐在马上的宁帝,眼中的好奇更甚,其实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透出的威严,可这话是在关心他吧?


    可为什么之前这个父皇他很少见到呢?


    其实陈琮时常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在的,也知道父皇的含义,甚至在看到面前这张比印象中老很多的脸时还能知道他是谁,但他对其的感觉是生疏和奇怪的,奇怪的亲切感。但听到对方在关心自己,陈琮想了想,将其他思绪压下,认真回话,“禀父皇,没有。”


    他一字一字念的认真,像个十分有礼貌的孩子,但端看他的外貌,便知这种语气不该是由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发出。


    宁帝垂下眼睫,不知为何,目光忽然从他身上移开,淡淡的回了句,“没有便好,回去好好待着。”


    明明前一秒还觉得他在关心自己,后一秒,便听出他的态度冷淡许多。


    “嗯?是。”二皇子摸不着头脑,疑惑的抓抓脑袋,可左看右看,却分不清哪个方向才是回去的路。


    宁帝看他这样儿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他心中叹息一声,一言不发的调转马头走了,陈闲余等人躬身相送,四皇子坐在马上,目光停留在陈闲余身上,表情略显复杂,像是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后出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在下说只是正好路过,殿下信吗?”


    陈闲余和他短暂对视上,后者神情沉默。


    这时,旁边的六皇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又略显嘲讽的哧笑,眼神就像是看破了什么,所以嘲笑四皇子一样。


    后者明了他在想什么,冷着脸,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扭头走了,也没有回答陈闲余那个问题。


    三皇子居高临下的睨着相邻而立的陈闲余和安王两人,“果然是危急关头最见人心啊,张大公子仁善,就是不知改日若是遇见本殿落难,你可也会出手相救?”


    三皇子语气温和,却像沾了毒的钝刀子在慢慢割肉,暗讽意味十足,至少让才走出不远的四皇子听见了,身体都忍不住一顿。


    陈闲余没有看身边的安王等人,目光越过他,看了眼四皇子的背影,后才将视线定在面前微笑着的三皇子的脸上。


    他知道对方是在打趣,也是在变相讽刺四皇子。自己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二皇子的举动明显让眼前这群人误会了什么,比如自己暗中跟安王有所勾结,又或许,比起四皇子,他心里真正偏向的是安王。


    这样想对陈闲余有好处,也有不好之处,至少到目前为止,陈闲余还没有和四皇子闹掰的打算,他语调缓慢又似话中有话般回道,“殿下该祈祷,您没有这一天才对。”


    若是有呢?


    怎么看你现下这表情,像是要落井下石再踩一脚一样?


    现场的气氛僵住,空气中全是寂静。


    四目相对的两人仿佛眼中带着刀子,视线碰撞间好像能发出火花,谁也不让谁。


    听得懂的人听出了陈闲余话里的不客气,听不懂的人,只本能的感觉到现场气氛的不妙。


    刚接收到自家表兄临走前眼神里的警告的杨吉咽了口唾沫,生怕三皇子当场发飙。


    但令他害怕却又在预料之中的是,三皇子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在这样安静了数秒之后,笑吟吟的接了一句,“人有旦夕祸福,张大公子说的也没错,你、我、还有四皇弟,都该向神佛祈祷。”


    “不过,光是祈祷只怕不够,毕竟神佛恐也难管人祸,你说是不是?”


    最后几字的字音被他压的很低,嘴角的笑更是神秘莫测,向来温和的眼眸在转身时,不知是角度的变化还是真的的确如此,眼神轻蔑冷冽如冰,叫与之对视上的人不寒而栗。


    陈闲余在原地站的笔直,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目光,表情平静的可怕,全不见惧怕。


    甚至还在最后三皇子转过身后,微微抬高了音量,看似彬彬有礼关心之语,实则暗含玄机的道了句,“三殿下,一路走好,林中多兽,您可得小心了,别被哪只猛兽给叼了去。”


    骑着马的三皇子只身体微顿了一下,无声冷笑一声,连头也没回的驾马追随宁帝去了。


    六皇子紧跟其后,而和陈闲余站在一起的几人则是面上多有惊诧的看着他,像看某个不知死活的神人一样。


    这般明目张胆的得罪三皇子,真的好?


    反正,他们是不敢的,这里特指听懂了话里的潜意思的杨吉等人。


    第124章


    “你就不怕被三皇子报复?”


    杨吉开口,他也是才知道陈闲余是谁。


    结合这些日子京中的见闻,还有他表兄私下叮嘱他的话,不难看出适才陈闲余与三皇子的交锋。


    陈闲余转头一看,发现出声之人是杨吉,不过,不认识。


    他反问道,“你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不怕被三皇子知道,以为你在说他小气?”


    杨吉一梗,被这话噎住,“我哪儿是这个意思了!”


    他羞恼又尴尬的别过脸去否认。


    “不是就闭嘴吧,不然容易招惹事非的,你不知道吗?”


    陈闲余转过身,没给对方回嘴的机会,气的杨吉嘀咕了几句。


    他语气听起来像在教训人,但实际上,却是包含了他两分真心的告诫。


    毕竟从这人之前跑来向自己求救,真心实意急着回去救人的举动可以看出,其并非什么奸恶之人。


    甚至,陈闲余该感谢对方的,也万幸能跟对方遇上,不然他皇兄只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儿,他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刚才安王躲开的那一幕,陈闲余目光不自觉移向他,面上未曾表露出什么,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不是怪安王,但这场祸事,八成又是因对方引来的。


    后者疑惑,陈闲余看自己干什么?


    “安王殿下,下次救人前,最好先思考一番,量力而行。不然很可能没成功救下人,还将自己给搭进去。”


    赵言目光瞥到遍地的狼尸,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来之前他哪儿想到狼群数量会这么多,又没人提醒他,还个个贼他妈凶,差点连他自己都有危险。


    这话在他听来,略有些刺耳,但表面来看,又是好意,他总不好当场蹶回去,更何况对方才救了自己皇兄。不然在外人看来自己多少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


    于是他硬生生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给压平了。


    “谢过张大公子提醒,本王省得了。”他拱手致谢。


    甭管他心里怎么想的,但面上是态度诚恳又谦和的应下了,陈闲余看了他两眼,未再多说什么。


    施怀剑刚想将几人送回营地,就见这时,之前随宁帝走了的张知越又折返回来。


    他驭马在陈闲余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说道:“大哥,走吧,弟弟送你回去。”


    说罢,还将他的马给他赶过来。


    陈闲余没多想,随口道了句,“你不是在陛下身边伴驾吗?我这只是轻伤,不碍事的,我和施将军他们一道回去便可。”


    他本意是不想破坏张知越既定的行程,但后者不知是想到哪里去了,又或者没get到他的正确意思,听罢,冷笑一声。


    “大哥是怕我急着回去在父亲母亲面前告状吗?”


    陈闲余走向马儿的脚步一顿,略显迷惑的转头看他。


    张知越坐在马上,身姿挺拔,一身简洁利落的装扮完全不似平时,更多了几分英武飒爽。


    这会儿,他神情冷静自恃,看不出喜怒,说话却像在不停的往外冒着凉气儿,眼神也像在看路边的大黄。


    不待陈闲余回答,他便道:“放心,我又不是乐宜,她爱告状,我可不这样。”


    “再说了,大哥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难不成还能无中生有搬弄是非吗?”


    他面上的冷笑更明显了。


    就算是傻子这会儿也该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对劲来。


    陈闲余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二弟,你是在生气吗?”


    可奇怪了,自己又没惹他,好端端的他到底在气什么??


    还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无意中惹得他动怒?


    陈闲余想着,张知越却一秒板起脸,表情更加冷了,当即否认,“没有,大哥想多了。”


    是吗?陈闲余觉得不是自己想多了,而是对方故意不承认。


    张知越却不给他想明白原因的时间,催促道:“走吧,再耽搁下去,只怕天黑了也到不了营地。”


    这怎么会呢,几人下意识抬头看看天,现在离天黑还早着呢,张知越的迷惑发言是越发阴阳怪气了。


    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陈闲余在内,都聪明的闭紧嘴巴,不去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究其原因,大概要归属为他们就像被张知越身上某种奇怪又强大的气场所笼罩,变得跟陈闲余一样,莫名多了几分心虚。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们暗自纳闷儿。


    直到陈闲余要翻身上马,这时,安静站在施怀剑身边的二皇子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动作间除了小心谨慎,还有那么几分依赖。


    “我…我……不要走。”


    “我想跟着你。”


    陈闲余动作蓦的停住,回头看向他,对方的挽留是谁都没想到的。


    后者将他的衣袖攥的更紧了,同时,心里那股强烈的冲动让他的语言变得更加混乱,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可他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如何诉说自己的意愿,更是笨拙的形容不出来这种感情是什么。


    只是看到陈闲余要走,本能的不想他走,不想他离开。


    没人催他,但他自己却很急,肉眼可见的面上多了几分急躁,大声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带我,我跟你一起,我很乖的!”


    “我保证听话,不要分开!”


    “诶,琮儿!”施怀剑没想到陈琮会这么舍不得陈闲余,明明他们才见过一面,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陈闲余早已和陈琮见过了,忙上前拉住陈琮的手,试图安抚他,“琮儿乖,你跟舅舅一块儿回去,舅舅带你骑马。”


    安王也连忙出声哄他,“是啊皇兄,骑马很好玩儿的,你要不要来玩儿?”


    “不、我不!”然而陈琮却仍是拒绝,拉着陈闲余的衣袖不愿放。


    眼看着他有要闹的趋势,忽听陈闲余出声应。


    “好啊。”


    陈琮顿时高兴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陈闲余冲他安抚性的微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脸上或多或少露出几分诧异的安王和施怀剑,彬彬有礼的道,“反正都是回营地,不如便让在下载二殿下回去吧。”


    “可你身上还有伤……”施怀剑皱眉,本意是不想多麻烦他,何况他心知陈闲余是四皇子的人,对方出手相救的原因都还没搞明白呢,心中对其始终存有几分疑心和谨慎。


    但陈闲余却摇头,看向二皇子的神情依旧温和,“小伤而已,不妨碍行动,还请施将军和王爷放心,必不会使二殿下发生危险。”


    这……


    两人对视一眼,虽觉今天的陈闲余真的格外好心,外加好说话,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劝不住陈琮,干脆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了。


    左右不过就是同行一程的事儿。


    张知越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三人,不作言语,只是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怎么也散不去。


    之后,陈闲余便和二皇子同乘一骑的回去,因他伤在后背,所以陈琮坐在他前面,身量相差无几的人被他双手圈住。其他几个有马的则也载着其他几个负了伤的人。


    一行人没有骑的很快,主要是考虑伤者的感受。


    安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张知越走在陈闲余右边,施怀剑则似不放心的跟在陈闲余左边,像是时刻警惕生怕陈琮从马上掉下去一样,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走了没一会儿,陈琮便自以为小声的跟陈闲余提出要求,“我能自己拉住这绳子吗?”


    他低头,目光看着被陈闲余拉住的马的缰绳,很乖,甚至还会在碰之前征询陈闲余的意见。


    陈闲余知道不该把缰绳给现在的皇兄,因为这举动很冒险,弄不好就会发生什么危险。


    但看他喜欢和想要,陈闲余最终没有拒绝,赶在施怀剑闻声想要否定的时候,提前开了口,“好啊,不过殿下现在骑马有些生疏了,我和你一起拉着缰绳好不好?”


    “嗯,好的!”


    陈琮更加高兴了,笑出来,他觉得陈闲余真是太好了,好的比他之前认为的还要好!


    说罢,陈闲余就将拉着缰绳的手往后移了移,留出一点儿位置让陈琮也拉着马的缰绳,看似是他在驾驭着马匹,实则方向还被陈闲余把控着。


    见此,施怀剑将到了嘴边的劝告默默咽回去,纳闷儿的看了眼坐在马后的陈闲余,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连眉眼间都露出几分疑惑。


    陈闲余看到了,却没有管,只是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放心。


    施怀剑:“……”奇了怪了,怎么感觉陈闲余比我还要宠我大侄子?


    然而,过了片刻后,当陈琮体验了一会儿自己骑马的感觉后,不知是不是这种犹如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般的感觉太好,他太过满足,甚至兴奋过了头,忽然从嘴边冒出一句。


    “不留你要抱紧皇兄,万一掉下去,皇兄可不管你。”


    这句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响起在耳畔,像在吓他,甚至就连语气也和当年给人意气风发恣意如骄阳的感觉一样。


    陈闲余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一时没控制好,马头一偏。


    好在他及时醒神,反应过来摆正,这才让马上的两人只是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时两人争夺缰绳的控制权,其中一人力气没控制好,这才歪了一下。


    而这一时不稳的锅,自然被别人安在了陈琮身上,毕竟他如今在别人看来不会骑马。陈闲余及时调整自己的表情,不敢叫人发现他心里的震颤,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你说什么?”


    难道他皇兄想起了什么?还是认出了他?


    但紧接着,陈闲余就否定了后面的猜想,因为他皇兄如果真的病好了,认出自己,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叫破自己的名字。


    “皇兄你说什么呢,我在这儿呢。”


    两人一样的话,却是不同的语气,安王听到二皇子的话略有不解,紧随其后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所在。


    而陈闲余的反应,并未引起别人的过度解读,因为任谁被冷不丁的当成另一个人都要觉得纳闷儿不解还有诧异,尽管陈琮在他们看来,本就是一个理智算不得多清醒的傻子。


    陈琮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这才回头看见后边坐在另一匹马上的‘陈不留’,他表情茫然又空白,像是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但他还记得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明白是自己恍惚之间弄错了,于是从善如流的承认错误,“哦……是皇兄搞错了,不留你不要生气。”


    他好像才想起来,坐在自己身后的人不是陈不留,而是先前他非要贴在一起的另一个人。


    一个在外人眼中,和他不熟的——张大公子。


    “没事儿皇兄,我不会跟你生气的。”毕竟对方是一个傻子,只是跟他扮演好兄弟情深而已,赵言才不会傻到崩人设自掘坟墓呢。


    在这个时间里,陈闲余微微低头,看似巧合的将脸埋在二皇子的背上遮掩了一下,尽量忍住心间的痛意,蹭去眼角的湿意,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抬头,继续目视前方,一张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


    “那你叫什么?”马上空间不大,陈琮转身困难,却仍扭过头来想看着陈闲余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显然,之前在宫中的那次见面,他已不记得他了。


    后者微微侧头,像是躲开跟他的触碰,稍稍跟他拉开距离,同时目光垂下,不与他对视,陈闲余语速缓慢的低声回答他道。


    “我叫陈闲余,殿下。”


    “陈闲余?哪个余?是能吃的那种鱼吗?”陈琮的关注点很新奇。


    陈闲余十分有耐心的回答:“不是的,这两个字是指空闲的时间,是在下的母亲取的名字,她不希望我这辈子活的忙碌匆忙,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她大抵是想要我快乐的。”


    可隐姓埋名的独活,叫他如何快乐的起来?


    如今坐在皇兄身后,是他等了十二年的结果。


    只有他回京,才能享受到今天两人相处的时光。


    他松开一只手,在陈琮的手背上缓缓写着,“殿下,这两个字是这样写的。”


    陈琮低头,一边看,一边感受,然后爆发出惊喜的叫声,“原来是这个闲余啊!”


    “殿下还识得这两字?”写的时候没想起这一茬儿,现在听到陈琮的声音他才想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皇兄还认得多少字,但显然,对方比他想的聪明的多。


    他欢快的回道,“当然!我认识的字可多了!是秋姑姑教我的,她还常夸我聪明呢!”


    陈闲余一听他口中的秋姑姑就知道是指谁。


    太后身边近身伺候的一个老嬷嬷。


    “是嘛,殿下真厉害……”陈闲余跟在他的话后面夸了一句。


    接下来的一路上,陈琮时不时跟陈闲余聊些幼稚又无聊的话题,他说的兴起,高兴的很;但叫同行的人奇怪的是,陈闲余竟也没表现出一点儿不耐烦,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十分配合的接话聊下去。


    张知越心中的疑云更甚,更觉得今天的陈闲余格外古怪。


    直到话题被陈琮聊到他身上去,陈琮先是疑惑的看了看他,后问陈闲余,“你年纪比我大还是小?”


    嗯?


    陈闲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了句,“我比殿下要小几岁。”


    于是,陈琮便伸出一只手掩嘴,偏头向后,很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样儿,说道,“你弟弟是不是讨厌你?他要是不喜欢你的话,你来给我当弟弟吧?”


    他问的很小声,但在场谁的耳朵都没聋,听的那叫一个清楚,有人目光开始在陈闲余和张知越两兄弟间打转。


    他还紧随其后解释了一句,为什么不是哥哥,是弟弟,“你年纪比我小,所以不能当我大哥,得当我弟弟。”


    他还记得,一开始张知越这人叫陈闲余大哥的事。


    张知越条件反射性的一怔,向来沉稳平静的表情也被这一句话打散,搞懵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陈闲余闻言也是怔了一下,后看向一脸懵逼中又带着意外之色的张知越,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好笑的扭过头,正回视线,虽然心中酸涩不忍,但还是温和又认真的跟陈琮回复。


    “谢殿下厚爱,只是您是陛下的儿子,是天皇贵胄,草民不敢高攀。


    而且,生在谁家,就是谁家的人,草民和家人相处的甚是融洽,家庭和睦,目前没有给自己换亲人的打算呢。”


    张知越刚开始听着还好,但听到最后一句时,莫名觉得味道怪怪的,什么叫目前没有给自己换亲人的打算?难道这个还能是想换就换的?


    离谱!不着调!


    他不得不出声为自己正名,“二殿下,在下没有讨厌自己的兄长,只是在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已。”


    陈闲余一愣,转头看张知越,这才知晓对方先前为何一直阴阳怪气,后者似是不好意思般别过脸去,不看他。


    张知越心知,面对陈闲余他还可以有话不直说,但对象是陈琮的话,你不直观的表达心里的感受试试?


    现在被误解、被当面撬墙角,还要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就是下场!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不生气吗?”


    陈琮哪里知道,有人就是装出来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只记得先前陈闲余问过这个问题,而当时张知越的回答就是不生气。


    那现在为什么又变了?


    啊这……


    面对陈琮直白又坦诚的好奇目光,还有周围人徒然变得好笑的眼神儿,张知越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救命,为什么要戳穿他!


    这也太尴尬了吧!他不要面子的吗?!


    但抬头,又对上陈琮那清澈天真的眼睛时,张知越再多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最后,他把自己脸给憋红了也只吐出一句,“在下先行回营地,叫人准备好伤药。”


    说罢,一拍马屁股就跑了。


    剩下几人当中,有人笑出来,陈闲余也是笑着的一员,却没有出声叫住张知越,任由他逃离这令他脚趾抓地的尴尬境地。


    陈琮不明所以,疑惑的歪头看着前面张知越的背影越来越远,“他为什么跑的这么快?”


    此言一出,有人笑的更大声了。


    他们原本还奇怪,张知越返回后,为什么看着陈闲余的神情平静到甚至有些过分淡漠,觉得这可不是一个弟弟看兄长负伤时应有的关心态度,好奇这兄弟俩是不是背地不和?


    现在看来,完全是他们被张知越那幅表象所欺骗,揭穿他,只需要一个天真到天然黑的二皇子即可。


    第125章


    回到营地,陈闲余自己先下去,回头伸手将二皇子扶下来。


    而陈琮在下马后,却没第一时间跑到施怀剑和安王面前,而是就站在原地,看着陈闲余,像在思索,直到他将扶着自己的手拿走后,他才仿佛找回知觉。


    然而,望着陈闲余,他脸上的表情慢慢一点点儿变得更加迷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想着什么。


    看他专注盯着自己的模样,偏又安安静静,仿若沉思,陈闲余一笑,随口问了句,“殿下看着我干什么?”


    陈琮困惑又迷茫道:“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有相处起来十分自然的感觉,叫陈琮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看着陈闲余的脸,尤其是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半响儿,他又轻轻吐出句。


    “你好像不留啊。”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陈闲余的脸上,像是在细细感受他面部的轮廓。


    以为他是想起之前在皇宫见过自己那天的事,感受到面上温度,陈闲余毫无准备之下直接怔住,一时竟愣在原地,忘了推开他,更忘了出声。


    “诶!皇兄,此举不妥,快放下。”安王忙上前,一把将他的手按下,紧紧抓住,生怕他不死心又摸上去。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均是吓一跳。


    这大庭广众之下,哪有男子这么摸另一个男子脸的?


    这举动多少显得过分暧昧了,甚至要不是做出这个举动的人是陈琮、这个世人眼中的傻子,放别人身上指定要被以为在调戏人了。


    制止完陈琮,安王又忙掉头安抚另一位情绪,尴尬的笑了笑,“那个……张大公子见谅,我皇兄没别的意思的。”


    “没关系,我懂。”


    陈闲余空白的大脑终于重新反应过来,而他此刻的表情,在现场之人看来就是分外平静。


    甚至哪怕二皇子做出如此冒犯之举都没有甩脸子,可见其处变不惊的能力。


    施怀剑亦是松了口气。


    为了掩饰现场的尴尬,安王又赶紧将话题拉回之前,好借此将此事跳过,“其实,不止皇兄这样说,好像见到我和张大公子的人都这样认为。”


    “我俩也算是天生的缘分了。”他干巴巴地笑道。


    二皇子闻言转头看了看安王,也就是自己弟弟。可他第一时间却没有出声说什么,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还在辨认,更似无声的一种默认。


    陈闲余喉头滚了滚,已不愿再待在原地。


    掩下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率先朝安王和施怀剑三人颔首说道:“在下先回去上药了,两位殿下和施将军请便。”


    “嗯,你快去吧。”


    对于自己大侄儿的救命恩人,纵使对方是四皇子的人,施怀剑这会儿也要真心实意的关心一下。


    哪怕对方不接茬,但走了也行啊,总之不会让自己继续处于如此尴尬的氛围,遂,安王也微笑着点头,示意陈闲余快去。


    陈闲余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皇兄,面上神情克制而内敛,眼神亦是极压抑的,他知道,这会儿还不到他跟皇兄相认的时候,且,莽撞行事将会把他们都拖进地狱。


    他狠心扭头就走,甚至没注意到等在营地门口接他的张知越是否跟了上来。


    而二皇子被施怀剑和安王围着,站在两人中间,默默看着陈闲余的背影远去,脸上全是迷茫和若有若无的失落。


    “好了,琮儿快跟舅舅进去喝碗安神汤,压压惊。”


    施怀剑拉着他的手,语气更加柔和,“免得你夜里做噩梦,要是起烧就不好了。”


    他也算是拿出了小时候照顾两个侄儿的态度,甚至比从前的时候,要更加小心翼翼。


    生怕陈琮虽是大人身体,但保不齐会不会因受惊而起烧,保险起见,觉得还是灌一碗药比较踏实。


    安王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两人带着陈琮回营帐喝药。


    不过才一会儿功夫,他们走在营地内时,就不见前方陈闲余两人的身影了。


    另外两人没想那么多,只当陈闲余是真赶着回去处理伤势。


    只二皇子多问了一句,“怎么没看见他?我还能去找他吗?”


    安王哄他,“当然了,我们住的很近,皇兄你先回去喝药,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去找他玩儿。”


    至于明天真的去不去,明天陈琮要是还能想起来再说,想不起来他才不想跑这一趟呢。


    可哪怕快走也渐渐要跟不上陈闲余脚步的张知越却觉得纳闷儿,他能很明显感觉到,陈闲余在躲着什么,又或者说是在回避什么,甚至像是在刻意逃离。


    “你先处理伤口,我去跟父亲母亲回禀说你回来了。”


    “嗯。”陈闲余点头,于是张知越先行出了他的营帐,留下一早就叫来的医师为陈闲余上药。


    不过他刚出去没几秒,就见张乐宜猛地掀开帐帘冲进去。


    “我听二哥说你受伤了!”


    她一进来就看见坐在床边,衣衫半解,正由医师处理着背上的伤的人,语气满满的惊诧里又带着几分关心。


    “不是、你怎么受伤了?你不是不想争前几名吗?还用得着这么拼命,猎物哪有自己身体重要啊。”


    她凑上去几步,盯着陈闲余背上的伤口看,皱眉表情凝重,却很理智的停在医师两步范围外,以免妨碍到对方动作。


    她也是凑巧,本想过来看看陈闲余回来没有,却正好撞上刚出去没几步远的张知越。听他说陈闲余受伤了让她待会儿进去看看,然后就快步走了,张乐宜呢,等他一走,完全就自动忽略掉那‘待会儿’三个字,二话不说就冲了。


    张乐宜的话拉回了陈闲余的思绪,他正克制不住的回想在营地门口发生的场景,心脏剧烈跳动着,更有一阵阵的酸意直冲他鼻腔。


    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看她,闭眼答道,“不要紧,小伤而已,救了个人,还是很值得的。”


    何止是值得,哪怕是要他以命换命,他也干了。


    可张乐宜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看见他背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龇牙咧嘴了一下,仿佛看在她眼里也能痛在她身上似的。


    闻言,好奇问道,“你救了谁呀?”


    还挺心地善良的,为救人还不惜让自己受了伤。


    她正想着,陈闲余就告诉她,“二皇子。”


    这事很多人都看到了,想瞒是瞒不住的,所以陈闲余不打算说谎。


    “又是他?!”张乐宜惊呼一声,紧接着长长的叹了口气,忍不住吐槽,“我说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啊!你们……”


    刚想说什么,她却又马上收住了,不止是因为她意识到帐篷里还有外人在,还因为,陈闲余睁眼转头正盯着她。


    那眼神里的制止意味很浓。


    陈闲余更是声音平静无波,却又缓慢的说了句,“别胡说,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她知道,这话不光是告诉她的,还是说给帐篷里的某个医师听的。


    后者一直未发一言,当自己是个隐形人来着,现在更是如此。


    张乐宜本是一时无心之失,如今被陈闲余那一眼看的,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头上给发烧的脑子降了温,重新找回理智。


    再傻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好吧,我什么都没说。”


    张乐宜自知有错的闭嘴,然后默默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陈闲余床边看医师给他包扎伤口。


    伤口并不算深,但要愈合,只怕最少也要个十天半月。


    一切处理好后,医师又叮嘱了几句,陈闲余才吩咐张乐宜将人送走。


    等她将人送到门口又回来,仗着这会儿没别人在,陈闲余一边穿衣服,一边跟她嘱咐起正事。


    “记得大哥跟你说的,到了时间你就行动。”


    “好,我知道了。”说起正事来,张乐宜答应的也不含糊。


    只是令两人没想到的是,这边张乐宜刚答应完,门口张丞相和张夫人还有张知越、张文斌就齐齐走进了这间营帐,为首的正是张相夫妇。


    “行动?什么事啊?”


    张夫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儿子这么说,紧接着她小女儿也答应了一声,一时好奇之下,就问了出来。


    然而,这道声音和人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吓了张乐宜一跳,转头一看是母亲几人,她又被吓了一跳,像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嗬!!!”


    她嘴里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怪音,惹得现场几人齐齐看向她,“哎哟我的娘嘞!您冷不丁出声真是吓死我了!”


    “你们走路都没声儿的吗?!”


    张乐宜还没注意到自己像个显眼包一样,平时的形象更是崩的一点儿不剩,只顾拍着胸口大喘气儿。


    她是真被吓得够呛,这才克制不住本能反应,到现在脸还白着。


    张文斌看她才奇怪呢,率先出声呛道,“我们就是正常走路而已,谁知道你会被吓到。”


    张乐宜白了她这个好三哥一眼,也知是自己做贼心虚,一时说不出话来。


    虽说她平时也没文静优雅到哪儿去,但这明显带着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口音,怪腔怪调的,还是叫张夫人忍不住皱了眉。


    她上手拧住张乐宜耳朵,张口就是说教,“我说你这口音跟谁学的?这么难听你也学?”


    “叫你学点儿别的,你倒不!”


    “还有,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亏心事儿,这才叫我们给吓到?”


    不然放在平常,张乐宜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被他们的出现吓成这样。


    指定是要做什么‘好事’。


    张夫人多了解自己女儿啊,当即就用锐利的视线扫向张乐宜和陈闲余两人。


    “给我老实交代!”


    张乐宜情不自禁的低下头,整个人就像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变成个柔弱可怜的小猫咪,装可怜卖萌的开口解释,“才没有呢娘,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能做什么坏事啊?”


    “呵呵……”张夫人信她才有鬼呢。


    要是单单就张乐宜一个人,可能也就只会在家里闯点儿无伤大雅的小祸而已,但现在听起来,明显是这一大一小勾结到一起,会闹出什么来,还真不好预测。


    张夫人目光看向陈闲余,顾及到他刚受了伤,抿抿唇,还是将到嘴边的质问压了回去,转而出口第一句话是问,“伤势如何?是被何物所伤?”


    陈闲余不敢隐瞒,尤其这会儿还在被抓到马脚的逼问现场。


    他如实回道,“有劳母亲挂心。被狼在背上抓伤了一下,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


    答的分寸刚刚好,字数像数过一样,不多不少,口气也像极了在念标准答案。


    “嗯。”看他气色无恙,张夫人心里倒也不怎么担心了,思量了一下,后才看向他继续问起方才之事,“你和乐宜商量什么呢?”


    “不方便让我们听?”


    她说着,目光在现场的陈闲余和张乐宜身上游移,张乐宜这会儿也想起要装,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却不敢看张夫人几人,陈闲余却是脸色如常,半点不见心虚的模样。


    他捏了捏衣边,语气不紧不慢道:“倒也不是。”


    “原是想着给父亲母亲一个惊喜来着,现下看来,好像正巧被撞破了。”


    “嗯?什么惊喜?”张夫人问。


    陈闲余目光投向张乐宜,慢条斯理说道:“乐宜才学会骑马没多久,射箭更是不精,她想给父亲母亲猎只兔子来着,就央求着我悄悄陪她一起去,不告诉你们。”


    “谁知道先叫你们给听见了。”


    “嗯,是的,我正打算这两天再多练练,然后就和大哥一起去猎兔子呢。”张乐宜连忙附和,努力压抑着心虚,装作略显无奈又沮丧的说道。


    张夫人皱眉,张乐宜才九岁,还是个女娃,好好儿的抓什么兔子。


    但她虽不喜欢这项运动,然想到张乐宜又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活泼好动,想到这一辙倒也不奇怪,她想了想,还是放开了张乐宜的耳朵,故作无奈的说道:“你的心意你娘心领了,但你要真想送啊,不如送我一幅你画的丹青,又或是你自己绣的绣品也可。”


    她转头又看向孩子她爹,“还有你爹,你送他什么他都喜欢,倒也不必非要为难自己去精进什么箭术。”


    张丞相点头表示同意。


    “唉……好吧,那女儿再考虑考虑。”


    她叹气,转头又严肃起来,义正言辞道,“不过这回你们不准再故意探听了,无意的也不行儿!只有等到我送出去的时候,你们才能知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无奈和纵容。


    “好吧,爹爹答应了。”张丞相率先表态,张夫人无奈紧随其后点了下头。


    不过,张乐宜和陈闲余在说的,真的是这件事吗?


    张夫人和张丞相看似什么都没察觉的在看完陈闲余后就回去了。


    张乐宜也想走,只是刚出营帐就被张知越拦下,拐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对方站在她面前,不言也不语,板板正正一张脸,表情严肃似夫子,光是气场就令她先气弱三分。


    张乐宜:“二、二哥,你还有事?”


    张知越直接开门见山,“你和大哥在密谋什么?应当不是要送父亲母亲礼物之事。”


    他语气笃定极了,笃定的让张乐宜又忍不住心慌了一下。


    但她还是顶住了压力,仰头,尽量平静着一张脸答:“二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和大哥先前已经解释过了呀。”


    “我不信。”


    “可是你不信也没办法呀,我们说的就是实话。”


    张乐宜故作无奈的一叹,说罢就想溜,转身说着,“爱信不信,我饿了要回去吃东西了,走了啊二哥。”


    说罢快速跑走了,压根不给对方伸手抓她的机会,连张文斌在她身后叫她,都没敢回头。


    但凡张乐宜表现的没那么想逃,他都要信她三分,但现在嘛……


    呵呵,张知越更加肯定自家大哥和小妹之间有秘密,他俩绝对在密谋着什么。


    可,是什么事呢?


    第126章


    “二哥,你看乐宜,跑这么快,肯定是心虚了!”


    看吧,连张文斌这个马大哈都看出不对来,张知越又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不过,他也明白看样子张乐宜是不会说的,所以才没强留她下来。


    那问另外一个正主?


    不,陈闲余更不可能说的。


    更何况对方身上的秘密本就不少,回想起今日所见的一切,他忍不住陷入更深层的思索。


    旁边的张文斌又跟他啰嗦了两句,见对方迟迟没回应,懒得再理张知越转身就走,忽听这时,张知越开口问他,“三弟,你会舍身去救一个陌生人吗?”


    “啊?是多危险的境地啊?”


    张文斌根本没反应过来张知越会突然这么问他,站住思考一秒,问道。


    张知越目光投向他,认真中又带着深思,神情罕见的露出两分困惑。


    “如果是从狼口下夺人呢?甚至是差点咬伤你自己。但,原本这不关你事,你也可以平安无事的。”


    张知越就是故意在拿陈闲余的事问张文斌,自己一时没思路,说不定换个人问问就有思路了呢。


    但后者还不知道这件事。闻言,微微歪头想了一下,算不得想的有多认真、但总也是过了心想的,不是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话。


    约莫只过了三秒,他抱着胳膊,闲闲的道,“那应该不会吧?这么危急的情况下,我应该想不起来要救一个陌生人。”


    “我自己都怕危险。”


    就算有善心,发作也要时间,再加上做选择的功夫儿,怕是就算最终他的选择是救,遇险的人也早就没了。


    张文斌的答案在张知越的预想之中,因为对方虽看着心大、缺心眼儿的样子,但不至于在这种事上也不聪明。


    可以说,他们相府的四个孩子,除了让他觉得最神秘看不清的老大,其余两兄妹,也没一个是傻子。


    可如今,在陈闲余身上偏就发生了这么件令张知越怎么想也想不通的怪事,他眉心越皱越紧,表情也更加凝重。


    张文斌搞不清自家二哥在想什么,以为他还在想着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呢,又想了想,补充了句,“不过,要是遇到危险的是你或者小妹,最不济是大哥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扑上去。”


    这不是可能,而是他真的会这样做。


    但来不来及够他反应时间,他也不知道,所以才说是可能。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听起来平淡的听不出认真的话,却叫张知越浑身一震。


    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住,然后一步步变得不可思议、震惊、匪夷所思,像是想到什么极恐惧的存在一样。


    “二哥?你怎么了?”


    在张文斌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张知越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后紧张的左右四顾了一下,确认这周围没人听见后,才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松开手,低声叮嘱,“闭嘴,别说话。”


    两人本就是处在张知越营帐后边说的悄悄话。


    这会儿,张知越更加庆幸自己选了个好地方,还因为喜静,选的营帐后边一大片是放补给的所在,没有人住。这会儿,前边也没有人路过。


    张文斌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自家二哥。然而,张知越脸上那凝肃到沉重的表情却是未变,甚至,看起来还隐隐有像愁眉不展的方向发展过去。


    “不是,二哥你究竟怎么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还是有什么问题?”


    他是再多长一个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二哥这会儿到底怎么了,干脆老实发问。


    他隐隐感觉到,好像张知越在方才那短短几秒钟里,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又很不妙的事情,这才让他失态,甚至不敢出声告诉自己。


    事实也确实如他感觉的那样,这哪里是什么不妙啊,简直是蓦然回头发现阎王爷就住在他家的感觉一毛一样啊!


    “你先别出声,等我冷静冷静。”张知越头疼儿的扶额,转身一手撑在营帐的布上,一边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一样,还止不住的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父亲你可真是……!”他字字艰涩,喉咙发紧。


    后边的话说不下去了,说出来就是要命的节奏。


    还是全家一起玩儿完!


    我滴个老天奶啊!父亲你简直是糊涂!拿着全家陪你一起赌命,这要是暴露了可怎么得了!


    “父亲又怎么了?”


    “二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怎么听不懂啊。”张文斌围着张知越左右转圈圈,试图从他脸上解读出什么信息,甚至还开始担心张知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心想那可不能耽误,得赶紧送去让医师瞧瞧。


    “我、不要紧,”张知越足足做了近一分钟的心理建设,再三调整呼吸,这才重新找回声音,抬头,正视向张文斌,严肃道,“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对了,刚刚我问你的问题,不要跟任何人说。”


    “哦,那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张文斌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还是摸不着头脑。虽听话的应了一声,但还是不太放心的追问一句。


    张知越却摇头,神情认真,恢复到平静,“别问这么多,你乖乖听话就是。”


    “哦,好吧。”看对方不告诉自己,张文斌也懒得再问下去了,他没事就好,扭头走了。


    在陈闲余没出现之前,对方是家中的大哥,向来管张文斌管的如鱼得水,压制的服服帖帖的,一听这熟悉的用语,他就知道张知越不可能告诉自己了。


    对方不想他了解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但目送着张文斌的背影远去的张知越,心情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不敢想,要是自己猜的念头是真的,那会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但他聪明的大脑又让他无法忽视和遗忘这个念头。


    张文斌后面的回答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要往陈闲余身上套呢?


    那问题可就大了!


    其实如果单拎出来,张知越也不会想那么多。但往日,细数从陈闲余上京之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甚至还有他父亲这样的人一改常态,和陈闲余暗中搅和进皇子之间的皇位之争,以及陈闲余待二皇子那亲善的态度,再到生活中从前那些他不觉得,现在回头一想又处处是疑点的地方。


    比如,最明显,也是一开始叫他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之处。


    ——金鳞阁。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不就和金鳞阁的隐喻对应上了吗?!


    “父亲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良久,张知越复低叹一句,眉宇间愁云郁结,他隐隐觉着自己好像猜中了某个真相。


    比如:陈闲余并不是陈闲余,真正的陈不留另有其人。


    那他父亲和如今的安王、施家是一伙的吗?陈闲余投靠四皇子是否也只是他刻意营造出的假象,那他真正的计划是什么等等。


    一个疑问的背后,衍生出的是更多的问题,但其中最关键的一个:陈闲余是不是才是真正的陈不留?


    只差临门一脚验证了。


    然而,当张知越快步走出两步要去找他爹问个清楚的时候,又立马止步停在了原地。心想,若他直接上去这么问,他父亲真的会实话实说吗,还是又糊弄他?


    再者,这秋猎营地人多眼杂,这种要命的大事儿若万一不小心被人偷听了去,他们一家还活不活了?


    再三沉思纠结,犹豫过后,他还是暂时将这念头给强行摁下,选择再观察观察,最不济也得等回去了再说。


    “二哥,你最近为什么老偷看大哥?”


    张乐宜回想起最近自己不止一次抓到过的张知越偷看陈闲余的画面,青年目光深沉,表情隐约透露着一股复杂不说,还时不时就走神儿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但要她说,那模样就像…便秘了一样,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不然怕是会被张知越和陈闲余联手打死,顶多只敢在心里小声蛐蛐两下。


    然,这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这已经是她抓住的第三回了,因着陈闲余在营地周围的空地上教她射箭,两人待在一处,所以连她也被站在不远处静静盯着这边的张知越那专注的视线波及到。


    借口要休息,她立马逃离陈闲余身边,麻溜跑到张知越身边。今天她势必要问个一二三出来,不然再和陈闲余待下去,她有时自己都没注意的某些不雅小动作,岂不是无意间就被张知越全在暗中看了去,她还要脸不脸?


    见张知越只是掩饰性收回视线,却没第一时间开口回答,她猜问,“大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叫你觉得不痛快?你在想该如何劝说他?”


    不然这一幅时不时盯着陈闲余,像有话想说,但又隐忍不说出口的样子,真的很像你心中在犹豫某事啊。偏陈闲余是哥哥,你是弟弟,有时候话不能说的太直白,怕伤感情。


    “还是大哥惹你生气了?你在生闷气,但要面子,想让他哄又不好意思。”张乐宜想着,嘴角刚忍不住咧出个笑来,脑门儿上就不轻不重的挨了一下,疼儿的她下意识捂了下脑袋,不高兴的冲他低声嘟囔,“敲敲敲!我脑袋又不是木鱼,你也不是和尚,干嘛老敲我头,会变笨的好不好。”


    张知越曲起手指指节,又在张乐宜的脑门儿上敲了下,脸色微黑,略显无语的斜她一眼,“谁叫你老爱乱说话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跟你三哥越来越像。”


    张文斌要是在这里,听见这话指定要闹了。


    但好在自从秋猎来了营地,他整天出去跟着自己那群小伙伴疯跑去了,一般不到天黑基本见不到他人。


    张乐宜不服气,但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出言顶撞自家二哥,张知越在她心中可是积威甚重,算是张家她第二怕的人。


    “不说就不说嘛,那你也告诉我,你最近为什么老看大哥?”


    好奇和疑惑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张知越老这么跟在他俩身边盯着他们,有些行动就不好展开了呀。


    最近她和陈闲余正在接近二皇子,拉二皇子好感度,以此想让接下来的计划能更加顺利的进行下去,但有张知越在旁边盯着,她和陈闲余就有些束手束脚放不开。


    只想赶快想弄明白原因,好把她二哥给支走。


    但没想到,张知越先是不语,而后目光依旧静静注视着陈闲余的方向,冷不丁从嘴里缓缓说出一句令张乐宜怎么也想不到又分外叫人迷惑的话。


    他道:“我在看他到底是不是我们大哥。”


    张乐宜瞬时将脸转过来看着他,头顶全是门号儿。


    张乐宜:“不是……啊?那个、我听错了?二哥你说啥?”


    但张知越表情没有变化,再严肃不过的样子。


    紧接着,她便冒出一个不可思议又震惊的念头来。


    完了!我们老张家向来最克己复礼、正经自恃的人疯了!要么就是她二哥被人掉包了!


    第127章


    看张乐宜这幅震惊夸张的蠢样儿,张知越是越看越觉得不能直视。


    怎么越长越像他三弟看齐了,明明小丫头以前没那么蠢的啊?


    张知越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实则心中腹诽,扭过头,干脆不看。


    “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啊?”


    张乐宜更不懂了,眉头紧皱,甚至还抬头看了看天,觉得有没有可能自己正身处幻境,但现实真实无比,她无法说服自己在做梦,直白求解,语气中满满都是疑惑。


    “我不太懂二哥你的意思,能说明白点儿吗?”


    左右看了看,四下虽不时有人路过,但也没人刻意看着他们这边,兄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直言的,何需打哑谜。


    “大哥不就是大哥,难道还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张乐宜看向张知越那张平静中透露着认真的脸,觉得对方是认真的,但这话不是换谁听了都觉得奇怪吗?


    她目光转向正陪着二皇子射箭的陈闲余,左右也看不出哪里不对来,忽而,她面色由疑惑转为严肃,说道:“还是说,二哥你看出面前这个陈闲余是由其他人易容假扮的,他根本不是真的陈闲余?!”


    张知越低头看她,严肃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怀疑、迷惑,不明白自家妹妹的脑洞怎么辣么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乖,你还是别乱猜了,闭嘴吧。”


    听得他无语无极,这下是连敲张乐宜脑壳的冲动都没有了,怕让她的蠢脑壳弄脏自己的手指。


    虽然不知道妹妹打哪儿知道有易容这个东西的,但这跟他想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好吧!


    张乐宜怄气,自己问他,他拖拖拉拉的不肯说,自己发挥想象力去猜,他又否定,这是要闹哪样嘛!


    正要跟他理论,便听这时张知越叹了口气,缓缓低声说道,“你真的觉得,父亲除了我们三个,还会在外有其他孩子吗?”


    张乐宜怔住,表情空白,张知越低头,直白而缓慢的袒露出自己的疑惑,“在很久以前,当陈闲余出现之时,我们不就有这样的疑问吗?那时你我在心底都觉得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但世上谁也保不齐有意外发生之时,也许陈闲余就是那个意外。”


    “后来我们和母亲逐渐接受了他。但你想想,如果他真不是父亲的儿子呢?为什么会成为我们的大哥?”


    这句话的后半段潜意思也在问,为什么张丞相会认下他?


    他当真连自己当年有没有做那糊涂事儿都不记得了吗?


    有计划的提前建造金鳞阁,却没预料到自己会多这么个私生子?


    如果金鳞阁不是为陈闲余而建,那张丞相又为什么容许他住进去?反之,如果他知道陈闲余的存在,当初见到他时就不该那样意外。


    这一切矛盾又解释不通。


    但如今,这通通都指向一个结果:——陈闲余有另外的身份,且这个身份张丞相知道,却都默契的向他们隐瞒了这个秘密。


    “我……二哥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张乐宜低头望向地面一瞬,先前的疑惑等各种不靠谱的念头也像被瞬间给一键清空,面对张知越的话她先是愣住,后不自觉的下意识逃避,为陈闲余遮掩,抬头反过来劝他,“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大哥了,我们之间不是相处的挺愉悦的嘛。”


    “再说,母亲都接受他了,疼他跟疼我们几个一样,无二差别。”


    “是不是他真做了什么让二哥心里不舒服,所以才……”才又提起这一茬?


    “不是。”一听她这话,张知越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直接开口否认。这真不是感情上的事儿,更不是因为什么从而导致他对陈闲余有意见,完全无稽之谈。


    “你别胡思乱想。”张知越认真道。


    没人比他此刻的心情更紧张,更凝重,他深知若自己猜的是真的,陈闲余这颗炸弹爆炸的威力会将他们整个丞相府都炸上天,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他们全部人的结局。


    他不是不喜欢陈闲余,而是这会儿真有些……怕他了,就像手捧一颗炸弹,说丢开,不能直接丢开;说继续捧着,自己又提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是待陈闲余的感情一时很有些复杂。


    “那是什么?”


    张乐宜这下是真不明白自家二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满脸疑惑。


    然,有些话张知越又不方便直接告诉她,更何况此处人多眼杂的。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见依旧没人注意这里,才坦然反问,“在我说明缘由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和大哥最近到底在合谋些什么?”


    在他深沉又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张乐宜身体一僵,又想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然,张知越这几天也不是白观察陈闲余的,很快看明白这两人的动机,目光投向不远处和陈闲余学射箭笑的十分高兴的二皇子,“是不是跟二皇子有关?”


    语气很平淡,听起来着实不像是带着疑问来的,倒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随口一说,更今天天气很好一个口气。


    张乐宜:“……”不愧是我二哥啊,有颗差点考上状元的脑子就是灵光!


    但这下她要如何解释啊?!


    她内心抓狂,冷汗如瀑。


    死嘴!快辩驳啊!还有脑子,你也别罢工啊!快转!!


    “这个、二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还有二皇子……不是他自己过来找我们几个玩的吗,我们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拒绝不是?”


    她表情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来,尽量稳住面部表情,不叫张知越看出自己在心虚,但张知越是谁啊?


    他妹从小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一言一行,不说随时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十成里能猜中八成是没跑了。


    “呵呵……”他面无表情的笑一声,嘲讽值拉满,无师自通的掌握了现代这两语气词的精髓。


    说起来,这还是张乐宜教他的呢。


    她这么笑的次数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张知越学了去。


    对此,被回旋镖扎到的张乐宜只能默默在心底打出个手势:5。


    眼看张知越淡定的抚了抚衣袖要走,张乐宜忙拉他的袖子,出声追着解释,“不是、二哥你听我说啊,我们跟二皇子真没什么的!”


    “我指天发誓!”


    你可拉倒吧,真当我是蠢的?


    张知越对此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板着张脸,挣脱她的手,刚想掉头朝营地内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平静的又出声多问了她一句。


    “小妹,你知道大哥跟二皇子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张乐宜脸上的焦急转瞬变为满脸懵逼:“啊?他们能有什么关系啊?”


    张知越仔细观察她面部的神情,以及眼神儿,最终确定了什么,忽地唇角绽放出一个无声且意味深长地微笑,缓缓吐出一句道:“你说的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张乐宜更蒙了,她说的对?她说什么了就说的对?


    她不就反问一句吗?


    张知越转身就走,内心确定了一个结果:


    ——那就是他这年纪小又逐渐长得不大聪明的傻妹妹,的确跟陈闲余在合谋算计着二皇子什么事,但她应该不知道陈闲余的真实身份,多半是听命行事。


    其实回过头来想想,也是,她这么小年纪,他父亲和陈闲余怎么可能让其成为他们计划中的知情人、参与者。所以整个张相府,说到底,还是只有他父亲一人知晓陈闲余的真实身份。


    那接下来,他就不得不多看顾点儿了。


    怕是这趟秋猎的重头戏还没来。


    也正好让他看看,这位隐藏起来的七皇子这次到底又要干什么?他也能找找证据,进一步验证他的身份。


    “二弟怎么走了,你们说什么了?”


    张知越一走,张乐宜就赶忙回到陈闲余身边去,面上隐藏不完全的忧心忡忡还有焦虑。


    借口让二皇子和杨吉几个玩会儿,都顾不上现场有别人在,她拉上陈闲余就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眼睛左看右看的放哨,不等她交代就听陈闲余问。


    怕被人知道,张乐宜含糊其词,但又确保陈闲余能知道自己意思的压低声音道:“二哥这段时间不是老跟着我们吗?我就去问了问,我觉得他怕是已经猜到什么了!”


    她用暗示的眼神瞅陈闲余,同时释放出一种信息,现在我们咋办?还按计划行事吗?


    陈闲余半点不慌,当即答道:“没关系,你还是做你的事,其他的我会解决。”


    “不要担心。”怕张乐宜心下不宁,于计划施行有碍,他还额外安慰了一句。


    张乐宜不知道,早在当初意外被他们听到谈话时,后来陈闲余发觉张知越眼神有异的看向他并跟着他后,他就预想到了依张知越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如果没有当时意外被听见谈话的事,或许对方还不会多想,但偏偏不巧就是叫他们听到了。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陈闲余也不打算退缩,机会很可能就这么一次,什么都准备好了哪有临门一脚又万事作废的道理!


    “可是……”张乐宜还是怕怕的,她出生以来就没干过这么胆大包天的事,现在还引来一个二哥盯上了他们,她更心虚胆颤了。


    何况这要是出意外,计划败露,是真会引来皇帝的怒火的啊!


    “不用怕。”


    陈闲余微微低头,一只手按住她稚嫩的肩膀,语调低沉,然那只手却在落下后仿佛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勇气一样,短短几秒,就叫她纷乱的内心重新安静下来。


    陈闲余语气淡然,半是认真半含教导意味的说道:“当你准备的足够周全,哪怕是被计划之外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不会影响事情的结果。”


    “就像你编的这玩意儿一样,形如蛛网,若真有意想之外的新猎物撞入其间,固然牵一丝而动全盘,但随机应对得当,那这猎物也不过是困于网中的一个存在罢了,破坏不了什么。”


    他目光垂落,视线所在之处,赫然是张乐宜腰间挂着的那个她自己绣的活像一团蛛网的盘长结上,红色细绳为主,其上还串了黑白两色玉珠为点缀。


    虽然他们都觉得这图案奇怪,看不懂好看在哪里,但这是张乐宜自己动手编的,她自己爱的不行,觉得好看的不得了,非要挂着他们又不能阻止。


    张乐宜闻言也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那个盘长结,像是沉思,有一瞬间的沉默。


    而后,她开口了,语气颇为幽怨。


    “你要说的我理解了,不就是说二哥知道了也不影响什么嘛,我承认你可能是聪明。但有必要拿我这盘长结来做比吗?!”


    你自己没有、还不会编,就能随随便便污蔑和轻视我辛苦编出来的东西吗?!


    还有没有天理了!


    陈闲余一秒心虚,张乐宜幽幽的瞅着他,脸上全是几乎快要实质化的怨念,“你个眼瘸的家伙,真该去看看医师啊!说了这是捕梦网、捕梦网!什么蜘蛛网!”


    “别人不知道我说的捕梦网是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张乐宜气不过,狠狠一脚踩在陈闲余的左脚上,“你他娘的才蜘蛛成精去结网呢,明明这么漂亮,不懂欣赏!侮辱老娘的混蛋!”


    这一脚下去,疼的陈闲余直接表情崩裂,差点没原地跳起来,龇牙咧嘴的,气质全无。


    而报完仇的张乐宜则是狠狠出了口恶气后,心满意足的回去继续找二皇子玩去了。


    毕竟计划迫在眉睫,必须让二皇子更加信任她才可以。


    第128章


    第二日午后,张乐宜眼看着时辰到了,突然跟面前几人提议要去营地东边的树林边玩捉迷藏。


    自从第一次沦为二皇子的陪玩过后,除了之前被野狼重伤的那一个,剩下杨吉几人算是彻底绑定了带孩子的命运。


    并且,这几天来,他们的二皇子陪玩小团体还新加入了张乐宜兄妹,别问,问就是大家都是二皇子喜欢的好朋友,当然要一起玩儿。


    但是对于这个真小孩儿现下提出的建议,本就苦逼的杨吉五人,听了更觉苦逼了。


    “这个……要不我们还是别出营地了,这会儿树林子里野兽多,要是我们几个再进去遇到什么危险就不好了。”其中一个人拿着风筝,面露苦色道。


    其他几人亦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就在这儿吹吹风看看风景多好,最不济我们放风筝玩儿啊!”


    “对,树林太危险,我们还是别再进去了。”


    “……”


    天知道经过前几天的野狼遇袭事件后,他们几个现在几乎要对这片树林有阴影了。


    巴不得躲在营地人堆儿里,哪还敢再冒险进去?


    张乐宜:“……”


    她视线向左一移,和陈闲余飞快的对视上一眼,后者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脸上表情平和,看不出什么,但张乐宜还是立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行吧,大女子答应好的事就没有反悔的!一个唾沫一个钉,老娘拼了!


    只见张乐宜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不想去后,直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开嗓门儿嚎,“我不管!我就要玩儿捉迷藏!这几天我都陪你们几个玩了你们喜欢的了,怎么轮到我要玩什么,你们就不愿意了?”


    “不公平,你们欺负人,说话不算数,我不活了!”


    “二殿下你看啊,他们欺负我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张乐宜这突如其来的哭诉直接把杨吉几人干蒙了,有吓得猛往后退一大步的,想拼命摆脱污蔑,还有在反应过来之后,迅速上前安慰张乐宜,想让她闭嘴别哭了。


    这要是让别人听见,指不定还真以为他们欺负了张乐宜呢。


    但天可怜见啊,这几天除了一个陈闲余看起来格外好脾气,有耐心真心陪玩外,其他五个那完全是身不由己,常常是人待在这里,魂儿已经飞了,连脸上挂着的笑都一天比一天苦涩。


    他们是真的跟一个真小孩、一个智商接近小孩儿的人玩儿不到一起啊,还有,这几天要玩儿什么,不一向都是你和二皇子决定的吗?我们什么时候要求过什么了?


    几人心里苦,有苦说不出,眼下还得拼命安慰假哭的张乐宜。


    “你别哭了,我们也没说错啊,这会儿树林里有猛兽,我们几个进去真不安全。”


    “我不管,我都在营地里待腻了,就要出去玩儿。”


    张乐宜一边哭,一边语言清楚的辩驳,还嫌哭的不够大声,更加扯着嗓门儿嚎,不时用手拍两下大腿和地面,搞得沙土飞扬。


    “我们就在边儿上玩儿,又不进去,你们怕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就要玩尽兴,你们不陪我玩,都是一群胆小鬼!胆小鬼,呜呜呜……”


    “张大公子,你快哄哄你妹妹啊!”其他人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讲道理,他们家中的弟妹也没有这样撒泼打滚样式的啊,可真是难倒了他们这一群年轻的大老爷们儿。


    而被点到名的陈闲余,原本还在一旁看张乐宜大发神威看得起劲儿,见到坐在地上的人抬起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瞅向自己时,瞬间收拢起了脸上隐藏的笑意。


    假装为难和头痛道,“这……我也没办法啊,乐宜在家时很乖巧听话的,可能是难得出来玩一次。”


    “要不这样,大哥来陪乐宜玩儿吧,让杨公子几人先回去?”陈闲余装作善解人意的建议,旁边的杨吉几人眼睛都亮了。


    二皇子陪着张乐宜蹲在地上,也在这时出声,“乐宜不哭……我陪你玩儿,我们去玩捉迷藏。”


    本来听见张乐宜哭,二皇子就慌了,在宫里的时候除了少数那么几个人,都没人陪他玩儿,现下出来秋猎,好不容易交到这么几个小伙伴儿,他高兴的很。


    其中张乐宜年龄最小,他自觉比她大,要照顾对方,何况她又是好感度最高的陈闲余的妹妹,他更是喜欢这个小丫头。


    不就是玩捉迷藏嘛,其他人不愿意,他来。


    “我们现在就去,乐宜别哭。”二皇子急忙就想拉张乐宜起来,他记得照顾自己的嬷嬷说过,坐地上脏,爱干净的小孩不能随随便便往地上坐。


    “我不,就我们三个人太少了,不好玩儿,我要你们都一起来。”


    好了,这下陈闲余的提议落空了,杨吉几人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最后实在没得法子,他们悲催的叹了口气,其中一人率先松口同意,其他人也点了头,不敢再反对乐宜大魔王的意见。


    几人心想,算了,反正陪这小丫头玩捉迷藏也要不了几个时辰,过了今天,明天他们又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反抗不了也只能接受。但几人说好了最多只在树林边缘,不能进深处,张乐宜乖乖答应了,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见她快速跑回营帐拿了一个面具出来,然后递给二皇子,要让他当找人的人,后者开心的接过,没有任何意见。


    但就在几人要走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可否带弟弟一个?”


    回头一看,是张知越。


    张乐宜心中暗自叫糟,她就说今天怎么没看到她二哥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还是来了。


    她目光不自觉看向陈闲余,后者一见是他,脸上也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闻言,反而露出个浅笑,一口答应下来,“好啊,乐宜闹着要玩捉迷藏呢,正好人多热闹,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还真要带上她二哥啊?


    张乐宜觉得,自己可能没法保证在她二哥的眼皮子底下还搞小动作,万一被抓到不是麻烦了?


    因此,她看看陈闲余,又垂头看向地面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纠结为难,看得出来小丫头并不希望他一起前往。


    张知越将对面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的主意起了变化,忽而改口道,“那还是算了,虽不知乐宜你什么时候喜欢起了玩这个游戏,但二哥还是跟你玩不来的,就不参与了。”


    张乐宜闻言嘴角抽了抽,喜欢?到底谁喜欢?


    你以为这幼稚的游戏是我想玩儿的吗?还不是因为要办正事!还是大事呢!


    但对上她二哥此刻投来的视线,说真的,她莫名就像是矮了一头,这种感觉真是谁经历谁知道。


    但张知越的话还没完,他紧接着就看向陈闲余说道:“不过弟弟想进林中狩猎,正好缺一人作伴,不知大哥可愿同往?”


    “啊?这……”


    张乐宜在和陈闲余视线相接后立马闭了嘴。


    看得出来,对于张知越提出的组队申请,她很意外,且可能并不情愿。


    因为她在泄出一个音后,虽是迅速闭嘴了,但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心里有点不开心,但两个都是她哥哥,她又不好发脾气。


    张知越将陈闲余和张乐宜两人间的这番眼神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了什么,见对面二人不答,于是继续出声问道,“大哥不愿吗?”


    紧接着又冲着张乐宜发来一问,“乐宜,你都缠了大哥多久了,不会二哥今天想和大哥结伴出去放松放松你都舍不得,还要黏着大哥吧?”


    说真的,那‘放松放松’四个字,就说的真挺富有内含的,内含什么?内含陪我待在一起是件很累人的活计吗?


    张乐宜不语,只一个劲儿在心里指指点点,而且,二哥你知道你崩人设了吗?


    你这么说听起来真酸啊,真的好像吃醋,仿佛不平衡陈闲余老和她待在一起一样。


    “二哥,你要打猎和三哥他们一起啊,怎么不见你邀三哥一块呢。”


    陈闲余没告诉她后续计划,她下意识以为,自己是和陈闲余一起行动的。


    听张乐宜这么说,张知越更加肯定两人要一起动手去做什么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皇子和其他几人,语气不咸不淡,“你三哥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我就是想找他一起都找不到。”


    “罢了,你要是想和大哥一起玩捉迷藏,那我……就勉强陪你今天玩一次好了,今天就不去狩猎了。”


    张乐宜悬起的心又沉入谷底,脸色黑下,怀疑她二哥已经看出什么来了,就是在故意拖长了音调耍她。


    杨吉几人倒是颇感意外,心想这张相家几个子女感情还真要好,都抢起人来了。


    张知越抢不过还干脆加入,就非要和兄长贴在一起。


    “兄弟情深,令人好生羡慕啊。”


    开口的正是杨吉,他这一出声不要紧,竟同时吸引了张家三兄妹的视线齐齐看向他。


    常年在家中家庭地位垫底,饱受几个哥哥姐姐统治的杨吉:喵喵喵???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张乐宜要是知道,铁定得表示:哪里都不对好吧!


    “不必,二弟,大哥还是和你结伴去狩猎吧。”


    嗯?张乐宜一怔,抬头看向身旁发言的陈闲余,后者也似无意低头看她一眼,轻描淡写的又似跟她讲道理道:“乐宜,大哥都陪你玩三天了,再不去多打些猎物回来,到时候跟别人比起来输得太难看,可是要丢脸的。”


    这个意思是……难道他不和自己去?


    还是要自己再闹一闹,好让二哥打消主意?还是他要做的不和自己一起也可?


    犹豫了一番,但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安静沉思了两秒,紧接着张乐宜就开口了,“你真要和二哥去,不和我玩了?”


    她语气像在闹别扭,但眼神又十分认真。


    她相信陈闲余一定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果见后者听懂般浅浅朝她一笑,似安抚,似淡然,一边朝着两步外的张知越靠了过去,虽没直接明说,但话里话外也在委婉的拒绝,“就今天,大哥陪你二哥去打些猎物回来,后面再陪乐宜玩好不好?”


    张乐宜霎时懂了,装作不甘心的抿抿唇,语气颇为不情不愿的应下,“好吧。”


    说罢,就拉着二皇子要走,招呼其他人道,“我们走,去玩捉迷藏去!”


    二皇子颇颇往后望,看陈闲余,似乎有些舍不得。


    陈闲余笑着和他挥手告别,见此,走出没多远的二皇子也和他兴奋的挥着手,没多久就重新恢复开心起来。


    他想,就算今天陈闲余不能和他们玩,明天就该可以了。


    只有拖拉着脚步的杨吉五人,走的不情不愿,恨不能代替陈闲余留下。


    鬼知道他们有多少年没再和人玩过捉迷藏,好像从他们懂事以来,就没再和人玩过这个游戏了。


    他们也算栽张乐宜手里了。


    张乐宜几人并没有走出去很远,沿着前两天玩耍时陈闲余刻意带她走过的路线,约莫走了几分钟路程后,来到计划地点。


    站在树林边缘的灌木处,再往回走一点儿就还能看见营地大门。


    张乐宜特意让其他五个人先去躲好后,自己则留在了最后。


    她拉着二皇子蹲下,确定其他几人都走远后,悄悄压低声音跟二皇子道,“二殿下,待会儿你蒙住眼睛数一百个数,从一数到一百,你就可以来找我们了。”


    “好!我会数一百哦。”二皇子竭力压抑着兴奋,眼睛亮亮的看着张乐宜,说着就要数起来,但被张乐宜连忙给制止了,“等等……等等,等我走了你再数。”


    说完,二皇子重新安静下来,对上这么一双充满信任和纯真的眼睛,张乐宜也不想说出骗他的话来着,但不骗不行啊。


    她话到嘴边稍微停顿一下后道,“二殿下,你还记得回营地的路吗?还记得昨天我给你指的我住的营帐是哪一个吗?就白色的布上画了好多红色小花儿的就是。”


    “哦哦,我记得我记得,乐宜你喜欢画花儿。”二皇子脑海中立刻回想起昨天的事。


    张乐宜心中暗自吐槽,哪儿是我喜欢画花,那分明是给你今天作标记用的,方便你找到地方,就怕你走错营帐。


    她接着温声细语的哄,“待会儿开始之后,你先戴上这个面具,过来找我,再去找他们几个,我告诉你,我就躲在我住的营帐里面,你记得快点来找我,不要让我久等哈。”


    可二皇子听了,脸上闪过疑惑不解,“乐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躲在哪里,这样我不就一下子把你找到了?”


    额……张乐宜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倒是反应过来玩法不对了,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


    她掩饰住心虚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找他们啊,你想啊,你一个人找他们多慢啊,有我帮忙是不是就快多了?而且我就想和你一起当找人的。”


    二皇子一听,觉得有道理哦,而且这是乐宜想的,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好,待会儿我先来找你。”


    张乐宜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欣喜,成了成了!


    又啰嗦的跟二皇子重复了两遍,确保他真的不会忘后,才赶忙跑走了。


    第129章


    草木繁盛,枝叶间带点秋季将临的黄,暖阳从树梢顶端渐渐倾斜洒照下来,随着微风拂动,落下的树影也在微微晃动着。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陈闲余就猎得了三只野兔和一只鹿,运气爆棚又箭术了得,几乎箭无虚发,张知越还是第一次了解到他有这个实力,说不意外是假的。


    他请陈闲余一道狩猎,原是想看看他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又到底想做什么?但谁料,陈闲余什么多余的举动都没有,还真就老老实实的像是单纯和他在林间比拼起了谁猎得的猎物多,连想脱离他的视线单独行动的迹象都没有。


    “大哥明明箭术不凡,何故之前要谦虚呢,还是对陛下的赏赐当真不感兴趣?”


    终于在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后,张知越再好的耐心也等不住了,出声打开话题。


    陈闲余刚下马将新射中的一只狐狸捡回来,两人这趟出来没带人,像捡回猎物这种事儿就得他们自己做了。


    他边走边说道:“二弟这说的哪里话,你大哥我就是个凡夫俗子,陛下承诺的赏赐丰厚,你大哥我哪里是不动心、不想要,而是知道自己争不过那些人,趁早放弃罢了。”


    反正第四名和最后一名一样,都没有赏赐拿,顶多就是和后面的人比个谁面上更好看。


    但这些有人在意,有人就不那么在意了,陈闲余很明显就属于后者。


    张知越大概是心思不在这上面,今天只草草放了几箭,没猎得猎物,看他将猎物挂在马上,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哦?大哥说的那些人,是指谁?”


    陈闲余满不在意的回道:“几位皇子啊,这秋猎大赛的前三,除了几位皇子得去之外,其他谁人敢与之争锋?”


    打猎也讲究人情世故。


    倒不是说没有愣头青的,但其中争的最凶的三皇子、四皇子自身箭术也不差,京中贵子贵女们还真比不过,剩下一个第三倒是有人想和安王争一争,但无奈人家有一个武力值爆表的舅舅,你争的过人家侄子,争的过人家老舅吗?


    施怀剑硬要说自己的猎物是和他一起出行的安王打的,没在现场抓个现行的人能说什么?总不能直白的让安王颜面扫地吧?


    也只能咬咬牙认下了。


    陈闲余这趟可谓是大丰收,张知越看他将猎物绑好,又兴致勃勃的上马准备再战,眉眼间的郁色更重,整个人就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和安王相像的脸,鬼使神差的张嘴说了句,“那其他人不敢,大哥也不敢争吗?”


    “第一名只有一个,大哥不想争争看?”他像是试探什么。


    这两句话的涵义太深,若不是心里有鬼的人根本听不明白他话中的隐意。


    只是,张知越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侧头对上他的视线,在见到他表情的那一刻,陈闲余就知道对方怕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面上的神情还算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紧张质问什么,就好像对方问的问题真的有什么值得思考之处一样,才叫他一时间沉默住了几秒。


    两人间的氛围也不知不觉间变得安静。


    良久,才听陈闲余道出第一句话,是个问句:“我为什么要争这个第一呢?”


    这个问句有两种解读意思,一是真心求问,不明白张知越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二是反问,代表他不想争这个第一;


    那陈闲余是前后哪种意思?张知越思索了不过一秒,便坦然问:“大哥这么说的意思,是不想吗?”


    不想争这个第一,回来不是想争夺那个位置?


    “不想。”陈闲余首先肯定了他的猜测,接着就将染血的箭抽出,重新弯弓搭箭瞄准远处的树上,弓弦紧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箭射出,伴随而来的还有陈闲余下半句话的声音。


    “第一还是第二,不过都是这场狩猎赛中的最高名次,相争无益,毫无价值,只有制定比赛的人才是至高无上的胜者。”


    “要争,也该与他争才是。”


    话音落,那一箭正中猎物,是一只停留在树上的黑白两色雀鸟。


    它从枝头跌下,落地的声音虽轻,却惊的张知越吓了一跳,他蓦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整个人仿若如梦初醒,被人从自己的世界中拉出。


    陈闲余就坐在他身旁的马上,放下弓,没有急于去捡回猎物,而是在看见树林东边的天空中突然升起的白色烟雾后,语气平静却语焉不详的道了句。


    “猎物打够了,我们也该回了。”


    这是他需要猎得的最后一只猎物。


    下马将之拎回来,陈闲余不紧不慢补上最后一句话,“二弟,其实你跟着我,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闻言,张知越先是怔住,有疑惑有不解,最后是愕然,仿佛想通了什么,眉心慢慢聚起的一座小山也快速拉平,转而变成了震惊。


    难道陈闲余是有意将自己留在他身边的?乐宜要做的才是重心!


    他让小妹做的事,不是非留在她身边不可的!


    想通了这一点,张知越就明白自己是中陈闲余的调虎离山之计了,正想赶回去,抬头望向营地的方向,也就是东边时,这才注意到那方上空越来越浓的烟雾,“着火了?!”


    这个时节树林起火可不是件好事,虽大火烧不到营地那边去,因为营地周围有很大一片地方都是特意留出的空地,但对在林中狩猎的人来说,也存留着几分危险。


    “你跟乐宜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怕将她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知越敢肯定,这火八成和陈闲余与张乐宜在做的事情有关,只想赶快回去,但看身旁这人不慌不忙格外悠闲的样子,又气又急,还是没忍住低声质问了一句。


    “莫急,莫急,哪儿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这火啊,烧上一会儿就烧不起来了。”陈闲余明明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却故作听不懂,悠悠哉哉道。


    张知越一怔,脸上的焦急担忧之色未减,看着那边越飘越高的烟雾,不禁添了几分怀疑,“这火是你让人放的?你确定不会烧了整片林子?万一伤着人怎么办?!”


    陈闲余看他,神情有点莫名其妙,不是他莫名其妙,是觉得张知越莫名其妙。


    “我何时说过这片林子不会被烧了?我说会烧上一会儿,这一会儿、会不会将整片林子都烧完我怎么知道?”


    张知越:!!!


    神情一僵,瞳孔地震,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闲余淡然望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积压俞重的乌云说道:“这个你得问老天爷的意思。这场雨几时下,几时就能帮我们浇灭林中的火势啦。”


    “当然了,出门前我看过,今天进林中狩猎的人并不多,多数人怕有雨,担心被淋成落汤鸡。但我们不巧,算是那少部分人里的两个。”


    就在张知越听得一愣一愣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时,胳膊上就被拍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干什么?”


    打我做甚?


    可能是他这会儿的表情太好玩儿,脸上冒出一半儿跟张文斌如出一辙的傻气,叫陈闲余看了不禁觉得好笑,牵着马的缰绳任由马在原地踏步了两下,看着他笑说:“二弟,知道林子里起火了要逃跑的不仅有动物,还有人。”


    “其他人只要不傻都会知道逃的,现在,我们也该跑了。”


    张知越看了看那边升起的大烟,又看了看面前笑眯眯着说要逃的人,表情格外沉默,“……”


    陈闲余说的没错,动手的日子似乎也挑的格外好。


    二人绕了点路,这场雨在二人还没逃到营地前,半途就落了下来,但山火随风起,不消片刻就成燎原之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灭下来的。


    他们回来时,正好和营地内急急忙忙赶着提水救火的人群错过。


    “乐宜呢?!”


    张知越很快在营地中心的空地上聚集着观望火势的人群里找到自家几人,却只有张丞相和张文斌在,他一回来就问,但见面前两人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张丞相看了看平安回来的两人,虽然浑身湿透,但身上无伤,声音和缓,慢条斯理的道,“她无事,和你们母亲待在帐中呢。”


    这时张文斌憋不住,给兄弟俩使眼色,两人疑惑的走近他,张文斌背对着张丞相光明正大的讲起了悄悄话,语气十分忌惮的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小妹这回可是闯了大祸,她和另外几人玩捉迷藏,把二皇子给弄丢了!”


    “陛下那边已经让人去找了,但还没找到,当前也没下旨说要如何惩治乐宜他们,只让家里人先把他们领回去看管。母亲动了大怒,怕是这会儿乐宜要不好过。”


    “为此,母亲还把我和爹都赶了出来,就是怕我们给乐宜求情,我从没见过娘发那么大的火儿。”


    说到最后,言辞担忧更甚,他惯常是心大的模样,这会儿也没了笑容。


    他知道这回这事儿可不小啊,皇帝的儿子再不受皇帝喜欢,还曾经犯过那么大的错,但那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如今人傻着,玩捉迷藏玩的还不知是不是跑进了林子里没出来,说句严重点儿的话,生死不知的、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敢保证。


    万一出事了呢?


    他都怕陛下一怒之下把今天陪着二皇子玩的人都给处死了。


    听完这几句话后,张知越下意识朝陈闲余看过去一眼,严肃的脸上表情更加凝重,那一眼,多少带了点埋怨。


    后者也看明白了,却没有多说一个字,在张知越转身就走时,也赶紧跟在他后面,朝着官员家眷的营帐方向快步走去。


    两人脚步匆匆,剩下张文斌站在他爹旁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有一点点蒙。


    “他们这是要给小妹求情去吗?”


    张丞相捊了捊胡须,缓缓道:“应该是。”


    “那我们……?”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真的很想问他爹,先前还以为他们是在等没回来的陈闲余二人。


    但现在这会儿看张丞相没有动,他挺奇怪他爹为什么还不动的,难道是惧于他娘的威严?


    要不然他俩之前也不至于话没说两句就被赶出来啊。


    至于他?他爹都不敢动,他自然是跟随他爹的态度,也不敢回去。


    然而张丞相看了自己一脸迟疑的三儿子一眼,觉得他是真不聪明啊,内心叹了口气,说道:“你要过去就过去,老跟着你爹我干什么?”


    “你大哥二哥都敢去求情,你不敢?”


    别说,他还真不敢,张文斌心道,缩了缩脖子,一脸纠结想去又不敢去的样子,默了默,最后反过头来问张丞相。


    “爹,娘这会儿正是火大的时候,我是想但不敢凑上去啊,但你为什么也不过去,你是也不敢吗?”


    张丞相被这出反问给整沉默了。


    天啦撸,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


    哪怕他涵养再好,这会儿也想一脚踹上去,最终,他忍不住了,轻轻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上,赶人的意味居多,不耐烦道,“你想去就去,别老在你老子眼睛头儿前晃悠,看着心烦!”


    说完,不管他,用力一挥衣袖,快速走出张文斌视线,像是生怕他再跟着他一样。


    张文斌打着伞追上去两步叫喊,“爹?爹?你去哪儿啊爹?你不管我了吗?那我现在该干什么呀爹?”


    爹爹爹,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话痨啊!十几岁的人了,什么事儿都要问他!


    张丞相一时间只觉得耳边有八百只鸭子在叫唤,嘎嘎嘎、嘎嘎嘎的!恼人又惹人心烦的很!他顿时走的更快了,任凭张文斌在身后如何叫喊也不回头。


    讲道理,他不去求情,是因为碍于他的身份,又是作为父亲,自己女儿惹出这事,他不好求情,刚好让夫人借着火气惩治一顿乐宜,到时候她表现的越惨,宁帝就越不好从重处罚她。


    毕竟已经罚过了不是吗?面儿上也能好看些,哪怕宁帝心里有气,至少因此也能消去一半儿。


    但张文斌三兄弟是和张乐宜平辈儿啊,他们求情还能说是兄长不忍心看最小的妹妹受苦所以出言求情,想让张夫人宽容一二,这还说的过去。


    毕竟张丞相也是真的不忍心看女儿受一顿责打。


    他有预感,虽然陈闲余没和他说具体计划,但乐宜闹的这出十有八九就是陈闲余偷偷劫走二皇子的一环。


    但貌似,经他暗示和提醒也无用,三儿子仍是不开窍儿。


    而此刻在张丞相看来不开窍儿的三儿子张文斌,神情颇为惨淡:“……”完了,他爹也嫌他了。


    可他到底哪儿招人嫌了?


    思来想去,他觉得只可能是自己说的话太直白了,有伤父亲的自尊心,他不该说父亲怕母亲的。


    最后前后望了望,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紧随其后的踏上了前边两个哥哥走过的路。


    第130章


    等到陈闲余和张知越赶来时,张乐宜已经被张夫人一顿好打了。


    身上的衣服甚至都没来得及换,出林时不知怎么搞的,滚的一身黑灰,头发也散了一半儿,一张小脸儿上更是黑一块儿白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儿找回来的野人。


    经过张夫人那一顿打后,除了脸颊上被冲出来两道稍显干净的湿痕后,本就乱的头发这下是更乱的彻底了,蓬头垢面的,毫无形象的跪坐在地上抱着张夫人的大腿嗷嗷哭,叫声之惨烈,令走近的两人听见后都是一个加速就冲了进来。


    然而等他们掀开帐帘看到里面的人后,一时竟都没敢认。


    陈闲余&张知越:“……”你谁?我们走错地方了?


    但睁开眼,母亲还在这儿,所以他们应该没走错。


    张乐宜顶着一双红眼泡,在看见冲进来的两人那一刻,立马伸出了尔康手,凄厉的大喊着,“大哥二哥救我啊!!!我要被打死了!!!!”


    陈闲余:“……”


    张知越:“……”


    二人齐齐沉默,望望张夫人,再望望地上求救的那个人,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张乐宜都哭的那么惨、那么大声,但他们就是感觉这一刻耳边安静的有些怪异了。


    大概究其原因,得归属于另外三人都没有说话吧,从始至终就只有张乐宜一个人的声音。


    最后的最后,一直到张文斌过来求情也无济于事。


    因为,张乐宜已经遭殃了,陈闲余三人过来的晚,她的屁股还是没保住。


    打完她只能趴着睡。


    是夜,一直到酉时天黑,这场大火才将将被扑灭。


    一番排查下来,倒是无人员伤亡,就是失踪的二皇子还没找到。据杨吉几个之前在林中玩捉迷藏的人里一个人说,最后看到二皇子朝树林更东边去了,之后就是火起,他们赶忙跑出树林,而二皇子也就此失踪无果。


    不光张乐宜,其他几家的大人在将人领回去后,也是好一顿责打。


    谁都知道,看起来是几人游戏时不小心发生意外,但其中张乐宜绝对要承担大部分责任,毕竟游戏是她提出的,现在她也是几人中被家长打的最惨的一个。


    “呜呜呜……嗝……我屁股好痛,腿也痛,哪儿哪儿都痛。”


    “呜……陈闲余,我好惨啊,你跑哪儿去了?”


    “你不是说会帮我求情的吗,你人呢?!”


    “我差点被娘打死了!”


    上药时她看过一眼就不忍再看了,越看越伤心,从屁股到大腿后侧一片红,红肿的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还破皮了,得拿绷带裹着药敷,就连身上都挨了好几下,胳膊上到现在都挂着两道红痕。


    张乐宜趴在床上,委委屈屈的哭诉着,不时抽噎两声,身上盖着薄被,浑身被清理过,穿着轻薄的衣服,连乱糟糟的头发都被带来的侍女给理顺了,就是重新擦干净的小脸儿上还有些涨红,特别是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如果今晚不处理一下,睡一觉起来,明天张乐宜浑身疼的地方保管要多一处眼睛。


    陈闲余正端着安神药喂她,将手中拿来给她敷眼睛的凉布递给她,让她自己捂着眼睛,闻言叹了口气,“我回来的晚了,抱歉。”


    他们打猎的地方离营地稍微有些远,再加上回来的时候又不得已绕了点路,这才回来的晚了一步。


    陈闲余没有为自己找借口推脱,直白的道了歉。


    张乐宜两只小手托着凉布捂住眼睛,不看他,也不喝他喂来的药,颇为幽怨地控诉,“你个大骗子,说话不算数,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唔……也可以。”陈闲余端着药碗,将盛满药汁的汤匙又收了回来,落在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低头看着药,他不知在想什么,微微出神沉吟了一下这样说道。


    “可以什么?”张乐宜有些蒙的问。


    “可以不相信我。”昏黄的烛光下,青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头轻声应答。


    他接着说:“我本就不是什么善类。”


    “你挨的这顿打,虽然我没能及时赶回来阻止,但,母亲这一行为实则利大于弊。”


    “或许可以在陛下那里,为你减轻责罚。再加上,你本就年龄小,他自己…也没多爱这个儿子。”


    一个年龄小且深受他信任的丞相之女,一个是傻了还曾经意图谋反的废太子儿子,带陈琮出来本就别有目的,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在宁帝心中到底更偏向谁还真不好说。


    “……陛下?”张乐宜一直听着,最后抓住话中最末提到的那个他,试探着低声问出两字。


    陈闲余点头,轻“嗯”了一声。


    然后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张乐宜虽还小,但生活在京都,总也听说过近年来一些宫中上层人物间的事。她知道,宁帝并不爱二皇子这个儿子,不论从前,至少如今是。


    雨声未停,帐内却慢慢就此安静下来,半天也没有再响起人说话的声音。


    半响过后,张乐宜将敷眼睛的布拿了下来,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人,刚从黑暗过渡到光明,眼睛还略微有些不适,陈闲余的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中先是模糊,后清晰,她看见陈闲余此刻的表情有些沉默、安静。


    一片安静中,她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你跟他很熟吗?这几天我看着你们相处,总觉得,你不是想对他做不好的事情的样子。”


    陈闲余对二皇子的耐心和包容,是她此前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一面。


    好像他把所有的温柔、柔软都给了二皇子,面对她和二哥三哥时,他却总是逗他们的时候居多,好像把顽皮恶劣的一面都朝向了他们。


    这倒不是说陈闲余作为大哥,没把他们当弟弟妹妹看待。


    只是,方式是不同的。


    “乐宜,这个不能跟你说。”


    陈闲余柔和的语气中满是无奈。


    “好吧,不说就不说。”张乐宜露出些不高兴来,伸手抢过他碗里的药,三两口将之饮尽,将头扭过去,一幅不想跟他多聊的开始挥手赶人,“我要休息了,答应你的事不会忘的,你放心好了。”


    “我可不像某人。”她低声嘟囔,声音清晰入耳,且指向意味十分鲜明。


    本来她还想悄悄问一下二皇子被他藏在哪儿呢,现在看来,对方怕是更不会告诉她这个答案。


    陈闲余无奈的笑笑,起身,想起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没有听到脚步声,正好奇他为什么不走的张乐宜刚扭头过来看时,便听青年声音和缓又字字发沉的道:“乐宜,今日累你为大哥受这一顿责打,来日,大哥若有机会,必十倍补偿之。”


    张乐宜小小的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儿。  ?


    她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莫名感觉面前的陈闲余还怪郑重的嘞。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脑子瓦特了???”


    看着神情僵住的陈闲余,张乐宜继续茫然补充道:“补偿我?我缺给我当牛做马的人吗?还是你也想找母亲打十顿回来?”


    顷刻间,什么郑重、严肃的氛围全都化为乌有,好像连某个不存在的恢宏沉重的背景音都是一个急转调,变得诙谐幽默。


    陈闲余:“……”


    你是有本事破坏氛围的。


    他再也认真不回几秒钟前的模样,仰天长叹一口气,万分想以手扶额,别问,问就是无语加心累到极致。


    “算了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麻溜走了,生怕张乐宜再冒出什么令他膝盖中箭的话。


    她不当回事儿,那这话他就自己放在心上好了,反正要让他重新再讲一遍,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以后都不跟她说这种话了!不然那也太尴尬了!


    张乐宜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几句话如利箭将陈闲余给赶跑了,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怕不是抽疯了。


    而陈闲余刚走,张知越便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张乐宜还以为是她大哥又回来了呢,刚想这人怕不是今天真吃错药了吧?


    结果扭头一看,原来是她二哥啊,那没事儿了。


    “二哥,你怎么过来了?”


    张知越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离营帐门口不远的位置,双手负在身后,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妹,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平静的过了头,近乎诡异,叫张乐宜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张乐宜:我做错啥了,二哥要这样盯着我?


    就在这时,张知越出声了。


    “乐宜,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怕你是要后悔。”


    “后悔什么?”


    她蒙了。


    然而张知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露出个意味不明又神秘莫测的浅笑后,视线先是扫过她帐中的布置,然后动手将其中的一些大件物品,比如箱子都一一打开查看一遍后,淡然转身出去。


    徒留趴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张乐宜看着他这一系列迷惑操作,懵逼的很想问一句:whatareyoudoing?你弄啥嘞??


    我这一个一个的哥,都刚好赶今天抽疯了??


    懵逼了良久之后,张乐宜终于消化完毕,反应过来,愤愤的趴了回去,不满的吐槽道,“一个个的长了嘴都不会说话,以后都别来跟我说话!”


    “讨厌你们,讨厌死了!!”


    张乐宜开始揪起面前的枕头出气,没一会儿,她三哥张文斌来了,还给她带了好吃的。


    这下终于来了个长嘴会聊的,下午还被张丞相嫌弃话唠的张文斌一下收获张乐宜满满好感度,直接荣升为她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头号好哥哥。


    说到底,也是张文斌来的巧。


    而张知越之所以有此举动,其实是因为,他已经想通了二皇子的消失既然跟陈闲余有关,那他又会被藏在哪里了。


    他问过守门的侍卫,下午二皇子几人玩游戏时,二皇子还戴着面具进过一次营地,后面又出去了,紧接着就往树林东边走,没多久树林就起火了,再往后,二皇子便神秘失踪。


    但谁能保证,那个在游戏开始后,进过一次营地又出去的人就是真的二皇子呢?


    事先将身形相似的人藏在营帐内,再换上二皇子的衣服,加上有面具遮掩,守门的人根本就发现不了真伪。


    所以,真的二皇子此刻一定就在营中!


    为此,张知越在去张乐宜的营帐前,还趁机进去陈闲余的帐中搜索了一遍,却不见二皇子人影,而被他认为的最有可能藏有二皇子的嫌疑点二号——张乐宜的帐中,也没有。


    这下倒令他开始想不通了,二皇子究竟是被藏在哪里?


    半夜,伺候张乐宜的侍女发现她起了低烧,连忙禀报张夫人,又请了秋猎随行的医师过来,但等喝了药,张乐宜还是很难受,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小脸微红,额上不停冒着汗,还叫着要回去。


    张夫人虽说气女儿闯祸吧,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下看她可怜兮兮娇求着要回去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再说眼下这营地里的环境,肯定没有在家养伤要来得好。


    于是天刚亮,张丞相便去向宁帝提出了一家子要先行返程的诉求,还将张乐宜受了惊吓,受罚生病的事也说了。


    宁帝没多说什么,也没说要再罚张乐宜什么的,准了。


    于是,不多时,张家一行人便收拾好东西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闲余,你们兄弟三个打的猎物不少,我记得这附近有条河,你带人先将那些猎物处理过我们再继续出发。不然等我们回到京都,怕是要放坏了。”


    刚出营地,马车走出三里左右,到了正午时分,一行人停下,预备吃点东西喝完水再出发。


    张夫人走下马车,看到周围有点熟悉的景色想起什么,转头嘱咐道。


    陈闲余刚从马上下来,闻声朝这边走来,一边答道,“母亲放心,早上我们从营地出发前,我就带人去河边将猎物都处理好了。”


    “觉得有多的,还送了其他人一些。”


    张夫人只是刚面上露出两分疑惑,陈闲余便好似看出她想问什么一样,开口接着补充道:“是这几日与我和乐宜玩的好的人,也是昨天陪她游戏的那几个。”


    乍然听他提起那几人,张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己女儿任性连累了他们,然她昨天在气头儿上,又忙着收拾自家孩子,一时间竟忘了过去和那几家致歉。


    张夫人:这下尴尬了……


    “他们……可还好?”半响,她才含了两分心虚问出这个问题。


    陈闲余嘴角含笑,从容答道:“和乐宜一样,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至于皮外伤怎么来,不多说,懂的都懂。


    “而且儿子送猎物过去的时候,已经代乐宜跟他们致过歉,等他们回京后,我们再送上一份赔礼便算周全了。”


    张夫人听着便开始细想,陛下要罚也肯定由她女儿顶在最前头,虽如今还没说要如何处罚他们,但看起来不像是有暴怒的前兆,应该不会罚的太重。


    端看到时候降下的惩罚是什么,他们再酌情来送赔礼,不拘金银又或是人情什么的。


    如此,也算是弥补了他们被乐宜连累遭的祸。


    短短两秒想通后,张夫人不由得对陈闲余这份细心更满意了,夸赞了他两句,“这事你处理的很好,得亏是你细心,母亲都忙忘记了,唉,乐宜这回是真不让人省心。”


    听她这么说,陈闲余又反过来安慰她几句,在周围人看来,倒是好一派母慈子孝的画面。


    就是车里静静听着车外二人交谈声的张乐宜觉得委屈,暗自咬牙。


    苍天啊!大地啊!我冤枉啊!我这回真是为了陈闲余牺牲大发了!


    “我在母亲心中的形象不会就此一落千丈吧?!”她惊恐,低声嘀咕,越想越不妙。


    她这边内心还在忿忿不平,而车外,原本正要去打水的张知越却在听见二人的谈话后,不知为何竟愣在原地陷入了沉思,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后拧眉思考,最后似终于想通了什么,却最终只能无奈叹气。


    因为,他又晚了一步才想到其中关键。


    “你想什么呢二哥?”


    张文斌路过他哥身旁,看他这幅模样,插嘴问道。


    而他这一声也吸引了前边几步远的陈闲余和张夫人的注意,两人朝这边看来。


    张知越目光沉沉的望向陈闲余,拿着水筒一动不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缓缓说了句,“没什么,只是想通了‘明修栈道暗渡船舱’这句话做何解,以及,何为灯下黑。”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去河边打水。


    全明白了。


    陈闲余这次秋猎偷走二皇子的整个计划,他终于是想通了全部。


    其实他猜测的,真正的二皇子在游戏时进入营地后就没再出去过的想法是正确的,但后面他猜错了,陈闲余并没有将之藏在他和乐宜的帐内,而是…藏在了自己堆放猎物搭的营帐中!


    自己前日忙完事回来一看,发现其被张乐宜淘气乱涂乱画了不少朵花上去。


    现在想来,那真的是张乐宜一时淘气才画上的吗?那为什么只在那一顶放猎物的营帐上作画,张家其他几人的营帐上没有?是不敢吗?


    不,那花,大抵是留给二皇子看的标记,以防他找错位置。


    只消待他那天进入,提前藏在帐中的人就会将之迷晕,再乔装成二皇子,面具一戴,走出营地,所有人都会以为二皇子已经又出去了。


    而真正的二皇子呢?其实一直被那人藏在装猎物的筐中。


    陈闲余刚才说的今早去河边处理猎物,看似是为返程作准备,实则是为将二皇子运出营地。只怕那时河边早就备好了船,又或是等候好了接应他的人,只等将二皇子接走,就完成了计划的最后一步。


    而他昨日未猎得猎物,就不会进那间营帐,注意力又全在陈闲余和张乐宜身上,探究他们要做的事,哪儿有闲心关心猎物怎么样,更不会进去查看。


    现在回头一想,昨日或许分明就是陈闲余暗中有意抢他猎物,不让他得手,又存心跟他猎得一样的猎物,只为来个李代桃僵。


    他送给杨吉几人的猎物,只怕正是自己所猎得的,因为筐要装二皇子,那猎物腾出来就必须有个合适的出处处理掉,借致歉的由头直接将其转送给那几人再合适不过。


    而他们现在带回去的猎物,看起来是属于张知越所猎的那部分,其实才是陈闲余猎的。


    但现在猎物都被剥皮处理过了,有的甚至还被切割成了块,他要怎么证明这猎物是他还是陈闲余打的?


    完全证明不了。


    比方问,这只兔子肉和那只兔子肉有什么分别?都是兔子,只要看上去差不多,吃起来味道还不都一样?


    只是,那个在营地内有机会和二皇子完成调换的人是谁呢?


    打完水回来,他的视线在周围一圈人身上扫过,最终很快锁定在被张夫人在秋猎期间派去贴身伺候陈闲余的仆从身上。


    他这才发现,此人的身形跟二皇子是十分接近的。


    “哧。”他哧笑一声,暗骂自己之前不留心,原来,陈闲余从要来秋猎前就开始了布局。


    那他不带小白和春生到底是故意为之,有别的意图?还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他俩的伺候?


    张知越不太敢肯定这一问题的答案,只猜定,若没有母亲一开始就主动将那人派到陈闲余的身边,只怕后面他也多半会想其他办法将这人要走。


    “大哥好算计,连在父亲母亲的院中都安插了人手。”


    那仆从他看着眼生,只知道姓名和他最近才被调入母亲的院中做事,但冲他敢配合陈闲余做下偷换二皇子的事来,就知道,他真正听命的主子其实是陈闲余。


    用过中饭后,趁着其他人正在收拾东西的间隙,没人注意这边时,张知越趁机对站在身边的陈闲余压低声音说了这样一句。


    后者转头看他,陈闲余面上无波,平静又淡定异常。


    “二弟这是在说什么?大哥不懂。”


    看他装的比谁都无辜,这一刻,张知越只想笑。


    继他刚发现陈闲余隐藏身份,心计不凡这一感想后,这位隐藏起来的七皇子就紧接着给他上演了一出策划的大戏,心机城府远比他之前想的要更加深沉。


    如临深渊,叫人脊背发寒。


    “我说什么你当真不明白吗?”


    哪怕没人听到这边的谈话,张知越也不敢随随便便叫破陈闲余的身份,留下这样一句就走人了。


    “乐宜,你跟二哥说实话,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而走了的张知越,径直翻上车辕,进到张乐宜乘坐的马车中,张口第一句话就是问的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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