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表情十分严肃的二哥,张乐宜先是被他的当头一问问的有些蒙,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就是有些心虚,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伪装出几分病弱的昂起头看向他道:“二哥,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装的吗?”
她被张夫人一顿打后,现在根本坐不了,一坐就屁股疼儿,更何况坐马车本就会有颠簸,为了让自己好受点,她如今完全是趴在马车里,身下还垫着几层被褥。
也幸亏她如今长的不高,就算是趴着马车里也能容得下她。
张知越却完全不吃她那套,视线仔细在她那张脸上扫视着,试图分辨出她是真病还是假病。
“母亲现在不在,也没外人在场,不用演戏给我看了。”
他直截了当的问,“陈闲余让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不是就是回京?”
他声音之笃定,仿佛已经透过张乐宜幼嫩的脸庞,看穿其底下的算计。
张乐宜被她二哥的话惊的乍然慌了,眼神游移了一下,却还是嘴硬道:“你说什么呢二哥,我就是病了想回去,不行吗?你怎么还疑神疑鬼的,这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但回应她的只有张知越面无表情的一声冷笑,眼底的嘲讽和漠然的笑意激的张乐宜浑身一震,更加紧张起来,险些以为张知越要戳破此事,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用力掀开车帘钻了出去,张乐宜忙小幅度挪动身体贴在车门处听,然而,张知越却并没有跟张夫人等人告状,也没有揭穿她。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张乐宜还是为此松了口气。
陈闲余要做她的事一共有两件:一是先假借捉迷藏之名,让二皇子乖乖进入张知越放猎物的营帐;二是事发后,不管是哭闹也好还是假借受惊之名也罢,第一时间要求返程回京。
张夫人的这顿打,真实让她痛了一场,但也来得刚刚好,在侍女夜间来探她温度之前,她抱着陈闲余偷偷送来的汤婆子生生把自己差点热出一身汗,最后又过了医师那一关,总算是靠着装病成功帮陈闲余达成了他要自己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别说,在医师给她把脉的时候,她还由衷的紧张了一下,最后也不知道是那医师医术不过关还是咋的,还真叫她蒙混过关了,张乐宜现在想来自己也挺迷惑的。
但总归,结果是好的,想着她也就安安心心地又趴回去,开始补觉。
“二弟去找乐宜做什么?”
队伍重新出发后,陈闲余骑马和张知越并排走在最前头,一行人速度并不快,左右他们也不赶时间。
张知越视线随便一扫左右,后边的人他也懒得看,语气隐晦而又答非所问道:“贴身伺候大哥的孟石、我、乐宜,还有杨吉几个,除了我们,大哥还有哪些棋子?”
“那个医师?”他提问。
至于他父亲和母亲,都没有算在棋子的范围内。
只陈闲余确实将他们的反应都算在计划里。
而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比如真的同意让他们家先回去的陛下。
陈闲余听到他的浅浅低语,略微沉吟了一下,并没有让张知越等太久,淡然坦白道:“他不算,只是给了些钱让他行个方便。”
“毕竟乐宜挨的这顿打不轻,回京在家里待着总比待在营地舒服。”
听听,多为妹妹考虑、宠溺她的一个好哥哥呀,要不是知道乐宜这顿打是为谁挨的,张知越还真要被他骗过去。
现在,他只想冷笑,觉得讽刺。
“她要听见这话,保准扑上来咬你一口。”
他嗓音冷淡,表情看着也严肃冷凝,一幅心情不大好谁也不想理的样子。
陈闲余回头看了眼张乐宜坐着的马车,漫不经心地说:“还好吧,反正这话她也听不见。”
他觉得按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张乐宜应该还没耳朵灵敏到这个地步。
收回视线,陈闲余依然悠闲自在的,和一旁冷着张脸的张知越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不想跟大哥作对,也不想揭穿什么,只是心有疑惑,单纯求解,也怕大哥一着不慎引火烧身,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大哥一人。”而是整个丞相府。
他接着问:“棋局里的棋子真就我看到的这么多?”
张知越曾在脑中一遍遍复盘陈闲余的整个计划,梳理的仔仔细细,生怕遗漏了什么。
涉及那么多人的生死,他不得不严谨、小心一些。
陈闲余听他愿意有话直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说:“不止,但你可以放心,不会有危险找上门。”
陈闲余就这么自信?
后者面上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却在得到陈闲余近乎保证的答复后,没再追问下去。
当初陈闲余刻意让孟石假扮成他皇兄朝树林更东边走,除了误导玩游戏的几人营造出二皇子往那边去了的假象,还有一个目地,就是给也准备动手的他舅舅的人送信,让他们知道他皇兄被一个名叫‘戚公子’的人带走了。
但这一切,若落在躲在暗中的那个人、不论是顺贵妃还是宁帝这种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却会以为是他舅舅趁机带走了他皇兄,陈闲余依旧完美隐身。
紧接着,脱下伪装的孟石再趁众人救火,现场一片混乱时,重新混入营地,知道杨吉几人下午受罚的消息后,和陈闲余一起将之前藏起来的张知越所猎的猎物送出去。
但让安王和施怀剑最先知道二皇子没事的,却是通过袁湛的口。
然而这份担心二皇子出事紧张找人的戏码,二人还要配合陈闲余演下去,是演给宁帝看,至于真的二皇子在哪儿,他们回去后会再找。
毕竟施怀剑可不放心把大侄儿交到一个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的人手上。
就在张家一行人回到京都后没两天,以为这是张家一时规避手段的杨吉几家,也有样儿学样儿,生怕继续杵宁帝跟前儿令他烦,处罚的更重,尤其是在二皇子失踪时间越久的情况下,他们一听说张家走了,马不停蹄也想出各式各样的借口跑路。
本来大家这样的举动放一起还怪突兀的,但不知该不该说一声老天相助,还是踩了狗屎运,偏偏这时,宁帝病了。
似乎是那日天气迅速转凉,一时不慎着了风寒所致,等那五家找好借口想跑路时,宁帝病的没精力见他们,还是让三皇子代传的话,令他们各家带着犯错的子弟回家好好反省,并各自罚俸半年。
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完全能接受,甚至不算个事儿,几家压抑住内心的惊喜安安心心的回京了。
“看样子,今年秋猎怕是要提前结束了。”一个中年官员与旁边几人等候在帝王帐外小声讨论道。
二皇子失踪已有五日,找遍了周围的山林也依旧不见人影,而宁帝的病也久不见起色。
龙体为重,已有人建议宁帝回京。
就这样又拖了两日,这场秋猎终究是以二皇子失踪和宁帝染疾回京治疗为结尾草草收场。
本以为二皇子的事宁帝不在意,也就这样过去了。
偏偏等他们回京后,太后申斥的懿旨便到了几家的府中,其中以相府的张乐宜被骂的最惨,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其顽劣不堪,品行有失,张相夫妇教女不严,还额外赐下一个宫中的教习嬷嬷,说要好生教张乐宜学学礼仪规矩。
这一行为明显是老人家因二皇子的事心中有怒,出手惩戒,但如此一来,张乐宜在京中的名声焉能好得了?
若无意外,怕是将来都将一臭到底。
旨意念完,张家几人皆沉着一张脸,完全笑不出来,张乐宜作为被骂的正主,心里更是委屈,偏又不能露出丝毫不满。
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全,跟着学规矩的第一天,张乐宜就感觉到自己被针对了。
“张小姐如今也九岁了,怎么连行礼都能出错,见了宫中贵人什么场合该用什么样的礼仪张相夫人在家时难道没教吗?京中贵女和公主们六岁时便会的东西,您九岁了还能出错,若不是夫人没教好,便是您平素学的不认真了。”
“不过没关系,奴婢来相府便是来教您这些的,保准改掉您往日懒怠的习惯,若不学出些成果来,奴婢恐也无颜回宫见太后娘娘。”
教习嬷嬷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不光长的为人严肃,还一上来就给了张乐宜一个下马威,字里行间都在阴阳她没家教,眼神讥讽。
张乐宜不服气,当即顶了个嘴,然后就又被阴阳怪气的骂了一顿,还为自己换来了五个手板儿。
张乐宜气的肚里窝火。
但对方是太后派来的,别说她了,整个相府都无人敢赶她走,张夫人还得好声好气的好好招待她,想为女儿说两句好话吧,还得看人脸色。
一天下来,别说张乐宜气的吃不下饭,就是素日乐天派的张夫人也乐不起来了,眉眼间添了抹愁色。
可要说为张乐宜向太后求情吧,一想到二皇子很有可能葬身火海,张夫人就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宁帝是不喜欢二皇子,可不见得太后这个老人家也对这个孙子毫无感情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张夫人也愿意理解对方的心情,所以当初才在得知张乐宜任性闯下这等大祸时,打人时是一点没想起来要留手。
但要她日复一日看着女儿在面前被磋磨,往后像今天这种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她这当娘的心里也不好受。
当天夜里她还愁这事儿愁的睡不着觉,担心女儿的将来,生怕张乐宜被教的左了性子,又怕她受不了这一日日的磋磨等等。
但没想到,在第二天张乐宜又将受罚时,陈闲余先她一步有了行动。
他直接将刚被严令罚跪的张乐宜不由分说从地上拉了起来,后者先是一蒙,随即脸上露出抹喜色的乖乖站在陈闲余身后,和他一起瞪着对面的何姑姑。
“张大公子这是何意,可是不满奴婢对小姐的管教?”何姑姑开口,沉着张脸,面色严肃。
“是又如何。”陈闲余完全不惧的顶了回去,何姑姑直接变了脸色,面色更加阴沉,一时间在旁边担忧操心的张文斌和张夫人闻言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张夫人忙上前想打圆场,干笑道,“何姑姑见谅,犬子不是这个意思……”
话还没说完,便听陈闲余直视着何姑姑,先于对方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抹怒意质疑道。
“去岁宫中举办年宴那日,明王之女于梅园令亲叔叔在雪中下跪,以马之姿骑于其背上,言行放肆,目无尊长,刻意辱之。当时明王妃就在其身边,却不加以制止,在下见之觉得不妥,好意上前相劝,明王妃却听之不理。”
何姑姑脸色又是一变,然而这次却是惊诧更多,先前到嘴边的话被咽回去,重新梳理变成了问句,“你说的是……?”
“郡主的这位亲叔叔,正是二殿下。”
陈闲余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率先开口解答,这下,一旁听说这事的其他两人也惊了一下,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事。
张夫人惊诧之下不再开口。
陈闲余却话不停歇,继续沉声问对面徒然脸色难看下来的人,“敢问何姑姑,明王妃纵女如此,按照宫中规矩当如何处置?”
“郡主陈云儿以下犯上,不敬亲长,按照礼法规矩又当如何处置?”
何姑姑大概是真的第一次才知道这个事,说不惊讶和意外是假的,甚至还有些怀疑,但当下不是多想的时候,她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就快速反应过来,沉着张脸,试图反击。
“张大公子所说之事,尚不知真假……”
陈闲余却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抢话:“何姑姑可能不知,当日不止是我,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明王殿下都在场,还有若干宫人也在,都可佐证,如何就不知真假了?”
他嘴角带上抹冷笑,又含了几分讥诮,“若是何姑姑不信,大可回宫去问太后娘娘,看在下是否说谎。”
何姑姑这下顿时沉默了。
看得出来,陈闲余底气很足,此事八成不是对方故意编出来胡扯的,但眼下却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她试图转移话题,“这是皇室之事,张大公子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她这句话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让陈闲余适可而止。
张夫人心慌了一下,抬手想拦,但陈闲余目不斜视,只是看着何姑姑,一边开口,一边伸手使了点巧劲将身后的张乐宜推到张夫人怀里,直接阻断了对方想说什么的言辞。
“在下只是在诚心请教何姑姑,明王妃和郡主的言行又当如何论处?可合宫规礼法?”
张乐宜很放心的靠在母亲怀里,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身前的陈闲余和何姑姑两人言语往来,还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不让她插手。
身后的张文斌则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乖觉的不出声看陈闲余与何姑姑对上。
这,自然是不合的。
何姑姑脸色难看,她当然多少看出来陈闲余在这个时候提这两人之事是为了什么,无外乎是阻拦她继续罚张乐宜,等会儿怕是话题自然而然就要引到张乐宜身上去。
但她既是领太后旨意来的,就代表了太后的脸面;又有太后的暗中授意,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被陈闲余压了去,不然往后她怕是更不好管张乐宜了。
但眼下陈闲余又死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再避而不答也不好,因此在迟疑了两秒后,才思量着谨慎开口作答。
“张大公子,郡主年龄毕竟还小,一时玩闹间言行失了分寸也是人之常情,明王妃管教不严,自会有太后定夺,”她说着,最末语音一沉,眼神也变得不太友好,“外人何必非要插上一脚。”
“再说,张大公子非皇室之人,说这话莫非是在指责明王妃和郡主?恕奴婢直言,作为外臣之子,哪怕令尊贵为丞相,您此举亦不太妥当,恐有不敬皇室之嫌!”
“是吗?若在下当真不敬皇室,只怕如今,何姑姑你已经不能站着跟我讲话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被吓了一跳,包括张家几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还能杀了她不成!
“你放肆!!!”
何姑姑脸色大变,恼怒交加,脚下却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你在威胁我还是不敬太后娘娘?!”
“张大公子好大的胆子!”
她说完这一句后,目光刚好触及陈闲余身后两步面带惊容的张夫人,约莫是看陈闲余太大胆,沟通不来,矛头一下子直指对方。
“张相夫人,您平素就是如此管教家中子女的?!难怪张小姐顽劣,不通礼数,现在看来您这儿子也不遑多让!”
话音刚落,谁都来不及反应的,陈闲余正面一脚就踹了上去。
“哎哟——”
张夫人被指责时还脸色一白,觉得难堪,但不过一个低头的功夫,再抬眼看时,就被何姑姑的声音吸引了视线,见她直接仰面摔在了地上,先是一愣,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陈闲余面色漠然,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一个奴婢,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丞相夫人面前大呼小叫!”
张文斌原本还在生气,现下却是眼睛发亮的盯着面前的陈闲余,再看看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叫唤的何姑姑,克制不住的嘴角疯狂上扬,给自家大哥声援,“就是就是!你骂谁呢!还敢话中有话的指责我娘,我看你才是胆大!”
“还是宫中管礼仪的教习姑姑呢,你自己都没学明白,还来教乐宜,你教的清楚吗你?!”张文斌抱着胳膊阴阳怪气道。
他昨天特地请假在家看宫里来的嬷嬷要如何教小妹,但没想到,才在旁看了一个上午,他差点没忍住气得冲上去揍人。
这何姑姑明摆着故意挑刺,动不动就罚,才一天时间他就看到了五种折磨人的手段,就是那种明面上不会有大的伤痛,但又磨人的法子。
若不是张文斌亲眼所见,他怎么都想不到。
鬼知道后面张乐宜还要过多久这种悲惨的生活,作为哥哥他分担不了,又阻止不了,现下有陈闲余带头,他当然要跟着出口恶气。
“你们……!”
“夫人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女?”
何姑姑给气坏了,但到底是碍于面前冷着脸的陈闲余一脚之威,生怕自己再被打,气急之下,却也不敢再对着身旁的张夫人大小声了。
张夫人这时已经赶忙上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听闻此言先是面色严肃的回头警告两人,“闲余、文斌,还不快住嘴!”
其实陈闲余先前之言也没错,但坏就坏在何姑姑是太后派来的人,且刚到府第二天就闹出这样的事,面上着实不好看。
两个儿子到底年轻气盛,但张夫人自己却不能不顾及何姑姑身后站着的太后,言语上妄图找补几分,更怕因为陈闲余两人的所作所为,给相府带来更大的危机。
“姑姑请见谅,年轻人火气大,一时控制不住……”张夫人还在说着好话,也怕面前这人这把年纪了,真摔出个好歹来,背锅的还得是陈闲余,忙关切问,“何姑姑可还好?身体可有大碍?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看看?”
张文斌碍于他娘的脸色没再多说什么,张乐宜更不敢吱声儿,这场闹剧就是自她而起的,事先她也没料到陈闲余会动手、啊不,是动脚,抬头略有些忐忑的去看陈闲余的脸色,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唯一能确认的一点就是,陈闲余没有怕。
他正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何姑姑。
何姑姑不敢去看陈闲余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怵他,转头对着张夫人开腔,语气里除了愤懑,余下便剩几分委屈,情不自禁之下直接搬出了太后。
“奴婢在宫里当差,虽身份上不及你等,但也是领了太后娘娘的旨意前来,本是尽责教导张小姐,谁料!谁料还要遭人毒打!”她不忿。
“您和几位公子若是觉得奴婢有失职不满之处,大可去向太后娘娘陈情去,请别人来换了奴婢,奴婢不敢有丝毫怨言。”
她开始抹起了眼泪,仿佛是真委屈,“奴婢若真有错,愿自个儿担着!可若无错,您府上这位大公子,岂不是欺人太甚!”
“是是是,还请姑姑多包含。”张夫人一边安慰,一边小心上下观察着何姑姑的身体,见她没说哪儿不舒服,自己松开手也能站的直溜,就知她这一摔应该没什么要紧的,没伤着哪儿,甚至连脚都没崴着。
她含含糊糊说着好话,正听得何姑姑心里的火消了一半,心想张相夫人确实是个好说话的,就是在教育子女上面差了一点儿。
却见张夫人忽然的话锋一转,话题往刚才之事上带,但话中的意思,越听越叫何姑姑觉得不对劲。
张夫人:“我几个儿女平素脾气温和,虽个性不一,但也都是懂礼数知分寸的好孩子。”
何姑姑:嗯?好像有什么不对。
张夫人面色温和的看着何姑姑,语气诚恳的继续说着,“闲余作为大哥更是如此,我从未见他跟谁生过气,更别提动手了,这还是第一回。”
等会儿?
何姑姑面色怪异,此时反应再慢也确定张夫人的话是哪里不对头了,不可思议的叫道,“听张夫人这意思,赶情儿还全是奴婢的错了?!”
张夫人尴尬的笑笑,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姑姑误会了。”
“就是……姑姑您看啊,这闲余之所以动手,还不是也有您一时说话太难听的原因在,这、两个人都生气,吵起来一激动那不就……失控了嘛。”
张夫人尽量委婉的解释,语气柔和又好声好气的,其实她也不喜欢这何姑姑,但谁叫人家是太后派来的,陈闲余还动手打了人家,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她赶忙朝站在一边的方妈妈招手,后者不愧是跟她多年主仆的,一下就明白了张夫人的意思,忙上前递上一袋银子。
张夫人接过,笑着将之塞给何姑姑,“今天的事儿呢,算我们闲余冲动了,这是赔礼,您收下,全当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至于太后娘娘那儿……”
“今日之事,要不就不提了吧,您看怎么样?”
何姑姑呆住,完全是被气蒙了。
亏她刚还觉得张夫人是几人中最明事理的,现在何姑姑只恨自己想早了,两秒钟后,她气的宕机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拍掉塞到手中的钱袋子,怒道,“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就这么了了!奴婢现在就回宫,请太后娘娘为奴婢住持公道!”
“诶、诶!不行儿……您别走啊!”
“姑姑,有事儿好商量啊!”
张夫人一把抱住人胳膊,使劲拉着人不让走。
开玩笑,真让何姑姑怒气冲冲的进宫一通添油加醋的告状,太后可就不止是暗着派人来针对乐宜了,怕是做出的动作更大。
反正她丞相府是讨不着好果子吃。
就这,张夫人还能让她走了?那使尽浑身解数也必得把人留住喽。
第132章
“太后娘娘既爱重二殿下,因他失踪而迁怒乐宜,那敢问,十三年前太后娘娘又做什么去了?”
平静至极的一句话,却恍若晴天一道惊雷狠狠砸在相府后院的地上,震的在场数人无不面露惊骇。
张文斌不可置信的微微张开嘴,我的哥,这可不兴说啊!!!
“闲余!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夫人也是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一脸沉静,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的大儿子,要知道,先前无论是打还是骂何姑姑,那都至少是冲着何姑姑去的,但这话不一样啊。
这一听就是冲着太后去的!且还提到了十三年,几乎知道的人下意识都明白他在指什么。
十三年前,二皇子还是太子时最后做下的那件事。
“大哥……”乐宜表情一滞,小小声的唤了一下,以为陈闲余真的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但她哪怕小也知道这话万万不该说。
陈闲余却面色不变,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定,甚至出言补充道,“何姑姑若要回宫,大可将此问带给太后娘娘,草民真的很想知道。”
何姑姑脸色也变了,面上愤怒不再,更多的是惊骇,心下也不得不佩服起陈闲余的大胆和不要命来,沉声,字间带着警惕,亦带着一股难言的紧涩。
“你、这是对太后娘娘不敬!”
语气惊叹有之,复杂有之,还有看不怕死之人的惶然。
张夫人面露惊慌焦急的赶忙冲陈闲余快步走来,小声制止,拉住他,“快闭嘴,别说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陈闲余却并没有理张夫人,也没有看现场其他人的脸色已经变得如何糟糕。
“另外,在下还有一问想问问太后娘娘。”
“——她怕不怕安王?”
“也有一问想问问姑姑你,你怕不怕死?”
此时的何姑姑已经不止是面色紧张和警惕了,听到他这一问,忍不住心中一跳,“你此言何意?”
陈闲余笑了,直视她,一边像是多长了一双眼睛一样,精准抓住张夫人来堵他嘴的手,声音平稳中又含了一分故意为之的笑意,“谁都知道吧,安王殿下出生之时,老国师留下的那句话。”
何姑姑呼吸一滞,看陈闲余的眼神更加谨慎可怖了。
“正好我最近与四殿下之间闹了点儿矛盾,做不成朋友了的话,那不如再结交个新朋友,我看安王殿下就很合适。”
“何姑姑,你说我若和安王殿下成了朋友,太后会不会看在这个和二殿下一母同胞的孙儿的份上,饶过我今日的大胆啊?”
何姑姑彻底沉默,脚跟被粘在原地一样,身体一片僵硬,动弹不得。
并且随着沉思,呼吸逐渐放轻,背上的冷汗越溢越多。
陈闲余为什么要特意提起安王出生时的那句批语,是说他看好安王最终会如命定般登上那个位置?而他要改投安王门下?
安王会愿意用他吗?那必然是愿意的啊,陈闲余可是张相长子啊,冲这个身份只要他肯送上门儿去,安王就不会拒绝他,再说两人之前又没有结仇,凭什么不愿意?
如果安王最后真的登上那个位置,太后……
好吧,何姑姑完全不敢想,因为连她都觉得安王不可能多孝顺太后的,届时太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怎么可能还会在已是皇帝的安王面前保她啊?
退一步来说,就算安王没登上那个位置,那如果叫太后知道了,张相家长子是因她今天之故从四皇子一派改为效力安王,你看太后削不削她,又或者等张相回来了,因她之故怨上太后,真站到安王那边去了,只为跟太后作对。
何姑姑一想到这儿就是面上一白,她只是被授意来惩戒一下张乐宜的而已,如果真影响了张相的决定,她一个奴婢哪来的分量敢左右朝局的变化啊!
“我……张大公子言过了,您交朋友的事跟奴婢说做什么,这跟奴婢又没什么关系,奴婢又不管这些。”
何姑姑尽量掩藏着面上的慌张,但不自觉透露出的一些肢体上的小动作,还是将她此刻的情绪表露无遗,她怕了。
“?”见何姑姑好像停下来了,没有要走的意思,张夫人也不急着挣扎堵陈闲余的嘴了,她好奇地怔在原地观望着。
陈闲余说话不客气时,是真一点儿不客气,突兀又略显凉薄的哧笑一声,察觉到手中的力道不再挣扎,也就顺势放了张夫人自由。
“你是不敢管,你怕我真这么做了,要是知道全是因你之故,太后娘娘会毫不留情的弄死你。”
完全被说中心事的何姑姑身体一震,还想辩驳什么,就听陈闲余徐徐走上前,每一步都不紧不慢的,悠哉又胜券在握的姿态,慢慢在何姑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从容笑着说出剩下之言。
“太后身旁唯有梅南竹秋四位姑姑最得她老人家看重,至于何姑姑你,你算什么东西?你说什么太后就会信什么?”
何姑姑面色一变,乍然升起几分被羞辱了的难堪和愤怒,却在听清陈闲余接下来的话时又被震住,完全不敢发作。
“你能担此差事被指派过来,或是受太后信任,所以才点了你来;又或是,太后将此事吩咐给身边人,找别人来做。但据我所知,太后身边并无你这号人的存在,你应当不是太后宫里的。你姓何,刚好太后身边的何南姑姑也姓何,你们什么关系?”
陈闲余三言两语间就将何嬷嬷担此差事来此的原因分析了个干净透彻,何姑姑面色一白,嘴唇讷讷的颤抖了两下,半天吐不出一个否认的字来。
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叫陈闲余说中了。
所以,对方真是走了太后身边的何南姑姑的路子来的?
张夫人眼中若有所思,此时,也不再插话,端看着陈闲余发力,她也看出来了,现场的局势完全在陈闲余的掌控之中,那她倒也不必那么担心。
中间的气氛变化不过三秒,何姑姑到底是从宫中混出来的人,也不是完全丧失了招架之力,短暂的思考之后,立即恢复冷静,沉声从容回道:“张大公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奴婢就算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不上话儿,但到底身上担着太后娘娘派过来的差事,总是要回去交差的,您当真要如此为难奴婢吗?”
清楚看出她眼中的狠色,仿佛在说被逼急了,陈闲余也讨不得好。
“为难你?”
陈闲余笑了,双手负在身后,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咱们之间,到底谁为难谁啊?”
“你若不针对乐宜,何来今日这一出?”
可这本就是太后暗中的授意,换言之,这才是何姑姑来的目地。她不这么做,怎么完成差事?
然而,陈闲余的话题却转的很快,明明脸上在微笑着,却能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来。
“你怕太后弄死你,你怕不怕现在就死在我府中啊?”
我C!
张乐宜跟她母亲和张文斌三人又是心里齐齐一跳,被冷不丁的吓到。
等等等等、这话可不兴说啊!
张乐宜默默抬起点儿手,最后看看安静的四周,又选择了默默放下,完犊子,陈闲余威胁都威胁完了,好像他们现在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好像。
一行人全都装起了死,实际心都悬着。
“呵~张大公子,你真是让奴婢长见识了,奴婢在宫里待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敢威胁出宫办差的人?!”她阴阳怪气反讽道,“待奴婢回宫向何南姑姑陈明此间事,定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让她也见识一番张大公子的威风~”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做这种事,但今天何姑姑还偏就遇上了,除却第一时间的震惊,后知后觉升起的就是莫大的荒谬。
但她眼中还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两分警惕,话虽这样说,命只有一条,她也不敢赌陈闲余会不会是那种莽上头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要真是如此,因此丧命,那可不值得。
对此,陈闲余只是好笑的笑了出来,满不在意的轻笑两声过后,陈闲余说变脸就变脸,神情一片冰冷。
“太后杀你,还得来日,我杀你,只需今朝。”
何姑姑一惊,心下胆颤起来,强撑气势,色厉内荏的妄图搬出太后震慑住对方,“你敢?!你不怕太后问罪吗!我若死了,太后必会知晓!”
张夫人这时也不由有些心慌,但还是强撑着,一句话没说。
本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真要把人杀了,那太后必会大怒,因为这无异于狠狠打太后的脸。
陈闲余没任何笑意的扯了一下嘴角,回道:“有何不敢?难道你死后还能向太后告状不成?问起就说你发急症死了,染病而亡,又或是出门不慎被撞伤,不治身亡,随便哪个理由不好使?伪装成意外就行儿。”
身后的张家众人听着,想了下,觉得有道理啊,面上也慢慢镇定下来。
一看陈闲余这像是要来真的,何姑姑此时是真心实意的慌了,早知道她就不揽这差事的,事先也没人跟她说这张相家的大公子是这等煞神啊!
“来人,拿下——”
随着陈闲余一言落,从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来一群护院,纷纷抽刀持棍的将何姑姑团团包围。
“额这……”张夫人左右四望,尴尬的看着眼前这场面,莫名觉得脑门儿上有一滴硕大的冷汗掉下来。
这……啊这……
不是、真要把人杀了?
要不再商量一下呢?真的不再商量一下吗?啊?
而张乐宜和张文斌则是完全被陈闲余这杀伐果断的气势所折服,两人转头,同款震惊中带着自豪的眼睛对视上,好了,确定了,这不是做梦,真是他们大哥干出的事儿!
对此,他们只能说:真不愧是我们大哥!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不敬太后,你们是谋反!谋反!”
何姑姑完全慌了,但她想逃又根本逃不出去,惊慌的乱叫。
最后被两个护院持棍从背后架住脖子,生生压的跪倒在地,面朝着陈闲余的方向,脸上全是惊慌和惶恐。
陈闲余就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她从挣扎到被制服,不过短短数秒之间,先前还敢在张家耍威风的人顷刻间变得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安。
“谋反?真是好大的一顶帽子,我们可担不起。”陈闲余悠悠道。
何姑姑看着面前的大凶之人,尽力克服着恐惧,“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的这么绝?我一死,哪怕你们伪装的再好,太后她老人家也必会起疑心!没有了我,也会有下一个人过来!”
这话何姑姑倒说的中肯,也确实没说错,在太后心里放下对张乐宜的怨恨之前,这样的手段必不会少,何姑姑只是被派过来的第一个人,如果她不行,还会有下一个。
张夫人定了定神,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走上前劝道,“闲余,要不还是算了?其实总的想想,何姑姑倒也真罪不至此。”
事情发展的太快,好像等她反应过来,事情就已经到这一步了。
陈闲余看向张夫人,这时何姑姑见事情好像有转机,连忙求饶,说起了好话,“对对,张相夫人说的对,我只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此啊!”
“大不了、大不了奴婢今后不为难小姐了便是。今日之事也保证不说出去!”
她发誓,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虽说有些违心,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然听她这么说,张夫人的神色其实也没有多大改变,平静中仍带了几分沉重。
先不论这话真假,首先要考虑的,其实是今日放过何姑姑,转头她会不会将这事儿捅到太后跟前儿去。
那太后会对相府降下何种惩戒真未可知。
“母亲,一个人保证的话如何能信?既已做,便要将事情做绝,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这还是陈闲余第一次这么直白的展示他杀心的一面。
冷着脸,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说出的话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气势慑人。
别说张府几人心颤了颤,何姑姑听了后更是忍不住在心里大呼一声,‘杀星啊!’
她怎么这么倒霉,碰上陈闲余这么个杀性重的家伙!
刚威慑质问他是不是要将事情做绝,转头陈闲余告诉你,他追求信奉的就是要将事情做绝,何姑姑两眼一黑,恨不能晕过去。
“太后娘娘救我啊!奴婢还不想死啊!呜呜……”
情绪崩溃间,何姑姑直接当场哭出来,甚至不顾远在宫里的太后能不能听见。
张夫人闻之,更加心生不忍,犹豫间,最终心里的天平还是倒向了饶人一命,果断道,“行了闲余,就放过她吧。”
“母亲……”陈闲余开口,字音略重一点儿,一听就是不同意。
张夫人板着张脸,开始端起威严,“我说行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哪能真说杀就杀?”
陈闲余略微低垂了一点儿眼睫,沉默不语,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一旁的何姑姑还在哭,但其实也在暗中观察。
张夫人也知道陈闲余此举完全是为了张乐宜,也是维护她,她亦不想寒了孩子的心,强硬的制止之后,她还是很快软了语气,叹了口气哄道:“文斌才不过十几岁,乐宜更小,哪能沾染此等血腥之事,你身为大哥,难道在他们面前就是如此行事的吗?”
“叫你父亲知道了,怕也是不会同意的。”
她其实还不太敢叫张丞相回来得知这事,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得说陈闲余行事鲁莽,不成体统。
他们明明可以想其他更委婉的办法收拾何姑姑的,偏陈闲余一上来就开大,还毫不避讳的冲着太后也敢出言放肆,简直是不要胆儿太肥。
其实现在想来,张夫人自己也很想问,陈闲余怎么敢的,怎么敢说这话?不要命啦!
但此刻站在他们后面的两个话题中人物,彼此看看,张乐宜和张文斌还挺想为自己发声的。
他们其实一点儿也不怕,还挺乐见其成的。
但接收到张夫人抽空扫过来的一眼,他们又不敢吱声了,生怕被打。
张夫人的劝说似乎起了作用,良久过去,但又似乎只过去了约莫几息时间,陈闲余终于松口了。
“好吧,我听母亲的。”他道。
何姑姑早在他思考之际就不知不觉间停了假哭,但天可作证,一开始她是真哭啊,一点儿没作假。但后来因为注意力全在关注陈闲余身上了,慢慢的也就忘了这事儿,只想起来才嚎几声儿。
直到听他这么说,才终于是慢慢止住了声。
“多谢张相夫人,多谢张大公子手下留情,宽仁大度。”何姑姑连着将在场之人都感谢了一圈儿,生死线上走一遭的滋味儿谁经历谁知道。
但面对她的感谢,张夫人只是依然很客气有礼的将她扶了起来,面上与她寒暄着,实则心里的担心是一点儿没少。
就在众人以为万事大吉,连何姑姑自己也这样以为的时候,陈闲余突然的一句话,将何姑姑心里刚萌生出的一点儿念头如新生的嫩芽一样给彻底掐死。
“何姑姑,快到月末了,太后命你每月最后一天入宫向她老人家回禀乐宜的教习情况,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回话吧?”
一言落,张夫人蓦然一惊。
她才知道这件事,何姑姑来了之后也没对她讲过这个啊?
但听到此言的何姑姑却是比她还惊,不受控制的,视线飞速朝笑着说出此话的陈闲余看去,但却在看了一眼后,惨白着张脸,面上血色顿失,控制不住害怕的赶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颤抖着声应。
“是、是,奴婢明白,奴婢知道的。”
抖着声应完,顿了顿,才终于将声音捊顺,“还请夫人和公子放心,奴婢保证不多嘴。”
话毕,怕自己表达的不够完善,还清楚的补充了一句,“小姐乖巧懂事,想在府中做什么都可以,以后奴婢绝不多事。”
天啊,这位张大公子在太后身边安插了眼线!!
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此事?
明明她自出宫以来,从未对任何一人讲过,出宫前也只见过太后一面。
她试图回忆起,当时太后在殿中说这话时,身边都有谁在,但思来想去,记不大清了,人数不多,可也有四五个啊,可那不都是常年跟在太后身边深受对方信任的人吗?
怎么还能这么快把消息传到张府啊?!
无人知如今待在张相府的何姑姑,此刻的心神已紧绷成一张弓弦,更是如受惊的兔子,风一吹就要吓一跳的程度,瑟瑟发抖,怕的完全不敢多看陈闲余一眼。
张夫人也慢慢明白过来什么,转头看了一切如常的陈闲余一眼,上前亲切的拉起何姑姑的手,安抚她受惊的情绪,语调柔和的道:
“姑姑能这么说那真是太好了,实在善解人意,我们也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你看,今天本就是一场误会,我们闲余太认真,还吓着姑姑了不是?”
她故作无事发生的笑着,一挥手,院中的护院就齐齐退下了,又神态一如往常的笑着跟何姑姑客套。
“那这段时间乐宜就交给姑姑了,咱们装装样子……啊不是、是我们乐宜愿意认真配合姑姑教习,学礼仪规矩,待在府中认真的学,等什么时候太后娘娘消气了,我再送她去学宫继续上学。”
张夫人心喜之下,差点将真话说出来,但没关系,她就是直白的敞开了说,也没人敢反驳她。
何姑姑面皮抽了抽,嘴角扯出个勉强又僵硬的笑来,心想,这都是一家子什么人呐,真的是……!
干完这趟差事,今后她打死也不来张相府。
如今别说在她眼中杀性最重的陈闲余了,就是看着亲切温柔的张夫人,在何姑姑眼里,那就是个笑面虎,什么善解人意、温柔可亲,全是装出来骗人的!
张相家这几人,从上到下估计都没一个好人!
她心里在想什么张夫人不知道,长长的说了一通,终于来到最后收尾:
“我们保准不叫姑姑难做。姑姑呢,也辛苦一些,帮我们遮掩一二,只要关上门,谁知道门里的事呢,您说是不是?”
“夫人言重,奴婢愧不敢当。”
何姑姑眼神游移,不敢正视对方,更不敢看站在张夫人身旁的陈闲余。
她如今哪儿还敢狐假虎威,一言一行客气恭敬得不得了,说是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如此一来,陈闲余今天演的这一场,也算是没白用功,目地达成了。
只是,除了他自己,无人知他在这其中,有多少是演,多少是借着谎言流露出的真。
第133章
其实像何姑姑这样的人,宫里一抓一大把,欺软怕硬惯了。
只有来个大的,一把把她震慑住,叫她此后再不敢有二心,这人才算是完全安分下来,不敢再乱蹦跶,相府也终于能恢复几分往日的宁静。
但张夫人真顶顶是个言而有信,又凡事会为他人考虑几分的人,或也可说是为了周全自己,当真如她所言关着张乐宜不让出门了,学宫那边也暂时没去,算是对皇宫那边演了起来。
何姑姑不再为难张乐宜,双方客气有礼起来后,张夫人倒还真起了让她教张乐宜几分真本事的心思。比如她就了解到,何姑姑之前在宫里绣局待过,那想来,指导一下乐宜绣活上的技巧应是不成问题,于礼仪一道也确实精通,认真学学总没坏处,也给安排上。
张夫人这么想,也就干了。
何姑姑:“……”你们一家子是真不当人啊!威逼完了真把我当送上门的牛马使唤是吧?
大抵是何姑姑看她的眼神太悲惨和戚怨,叫张夫人莫名感到几分心虚,连忙拿钱塞到她手上,尴尬的证明自己不是白嫖,“当然了,给姑姑的辛苦费也少不了。”
“还望姑姑多多尽心,学成之后,另有重谢。”
何姑姑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面前笑的一脸温柔和善的人,心梗的厉害,嗫嚅了一下,终还是屈身行了一礼,应道,“谢张相夫人,奴婢自当尽心竭力。”
“客气客气,姑姑快快请起。”
张夫人立马扶起她,双方也算是初步达成了友好协议。
何姑姑:除此之外,说不接受她是能跑还是咋的?
跑又跑不了,还不如拿钱安慰一下自己。
至于说找太后告密,说她身边有别人的眼线、自己还被威胁了一通的事,何姑姑真心觉得,估计自己前脚刚告密,后脚儿张府大公子的屠刀就到了。
别说为什么,她又不傻,人家太后老人家几十年了都没发现那藏在身边的眼线,她就算告诉太后,太后一时半会怕也查不出此人是谁,反倒是自己告密被陈闲余知道了得先没命。
既然如此,她还不如识时务点儿,反正太后也是暗中授意,磋磨张乐宜到什么样儿了,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张家人也配合。
在这一点上,多少是令何姑姑大松了一口气,就怕人家不配合还要她硬编,那才是要她老命。
“闲余,你是如何知道太后身边情况的?”
事后,张夫人寻了个空闲时间问他。
彼时,陈闲余正坐在湖边的杆中钓鱼,他这段日子尤爱这项运功,经常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湖就是大半天,时常发呆在想什么,也爱一个人摆摆棋。
然,一天时间就这么多,这样一来,读书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张夫人知道后本是有些不乐,但再一想最近陈闲余在她看来有些异常的行为,又觉得对方大抵是心里有事。想了想,又没规劝什么。
毕竟这么大人了,陈闲余该做什么,他自己当是心里有数,用不着自己多说。
陈闲余看了眼她带过来的点心,打开食盒的瞬间,一股桂花的馨香扑鼻而来,他颇为稀奇了一声,“近来京中多雨,院中的桂花都被雨水打湿了,树上开着的也总看起来稀稀落落的。闻这味儿,像是刚采摘下来的桂花新鲜现做的?”
他从盘子中拿起一块儿,指间还能感受到一点儿温热。
尝了尝味道,嗯,好吃。
张夫人轻笑了一下,应:“今早趁雨停那会儿,叫人采摘了些。”
两人闲话家常,气氛轻松又静谧,时间仿佛一时也变得很慢。
坐在湖边,感受着空气中的水气和湿意,不时还有微风拂过耳畔,现在鼻尖又多一点桂花糕的清香,吃起来又有几分甜。
陈闲余不急着回答先前张夫人的问题,吃完一块嘴里的糕点后,方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是父亲与我说的。之前他曾告诉过我宫中的一些事,太后身边常跟着伺候的人有哪几个也听了一耳朵,所以知道一些。”
“哦。”张夫人面色如常的应了声,没说信没信,她心里对此是有疑的,但也没有深究下去。
“对了,算算时间,小白的药也吃的差不多了,看着神智可有恢复?”
张夫人之前叫大夫给陈小白看病的时候,陈闲余不在,按当时大夫给开的剂量,算算也有两三个月了,按理说,如果有用多少该能看出点成效了,但近来她很少在府中碰见陈小白,也就忘了过问她此事。
眼下想起来,便抽空问一嘴。
陈闲余握着钓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头对上张夫人含着疑惑和好奇的目光,其中似还藏有一点期待。
他浅笑了一下,回道,“劳母亲记挂,她是聪明了不少。”
这说明,陈小白那早年伤了的脑袋,还是能治的。
“那就好,她也是跟着你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能治好就是好事。”
张夫人闻言放下心来,轻松的笑了开来,眼里满是愉悦,“我就说嘛,那徐大夫医术是出了名的好,他说能治,那定是没跑了,先前你父亲还说,就小白那脑子,定是治不好的,叫我别抱太大希望。”
“哈哈,现在怎么说?要是能治好了啊,往后夜里在路上和你父亲遇到,小白再不小心被你父亲吓一跳时,也能少往他脚背上踩几脚,”回回想起这件事儿,张夫人就总能想到那天张丞相一瘸一拐的往房里来的画面,说完前因后果后,就开始有气撒不出的抱怨吐槽,张夫人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笑,含着笑,接上前言,“我这也算是帮他的脚免受第二次罪,今天他回来了可得感谢感谢我。”
她和陈闲余说笑。
看出来,张夫人是真心实意的为陈小白高兴,心情也很不错。
陈闲余却只是静静听着,没作答,只她说的好笑,面上也露出两分笑来。
过去,他们生活在李子村儿,过的拮据又贫穷,可以说是没钱给陈小白治病,但从带着她来京留在丞相府的那一日起,陈闲余心里便知道,陈小白的病总会有治好的一天。
他也该为她高兴的,陈闲余想,可他的心底始终是涩涩的,苦巴巴的,再往后深想一点儿,就总能生出不安忐忑的情绪。
张夫人现下没看出来他这会儿说话兴致不高,似想起什么,复出声好奇问道,“管家昨天来跟我汇报铺子里的情况,无意中提了一嘴,说你最近不许小白那丫头出门?”
陈闲余承认了,“嗯,是。”
“这是为何?”
如果是担心陈小白走丢了,这放以前还有可能,但现在……不是说陈小白变聪明了吗?
病也一天好过一天了,难道还担心这个?还是药效还不够?
而面对这个问题,陈闲余注视着眼前的小雨落下,湖面又开始泛起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波纹,他思考了良久,一片安静中,陈闲余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沉默。
慢慢的,张夫人再心大也看出一丝不对来,心生疑窦。
“闲余?”她叫一声。
陈闲余回神,启唇缓声说道:“我担心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再也找不见她。”
“当她想起一切后,也不会愿意回来见我。”
这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谁也没说。但今天,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讲了出来,或许是他忐忑隐藏了太久,又或许是眼下的气氛太安宁美好,张夫人又本身是个很好的人,让他心弦松懈了下去,放任自己放松了戒备。他难得的需要个人倾听和帮自己思考一下。
张夫人先是一怔,后沉默住。
啊?这……好像有哪里不对?
“……”
她哑然,观察陈闲余,意识到他好像是在说真话。
陈小白和陈闲余之间,似乎并不完全如他们所有人以为的那样,中间难道还有别的故事……?
她坐直了一点身子,也没有先前玩笑的心思,启动大脑认真想了想,迟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你们不是……向来感情都很好吗?”
“她把你带大,你们在一起生活十二年。”张夫人道。
陈小白怎么会走了就不愿意回来呢?听这语气,似乎还是陈闲余有愧于人家?
别看陈闲余这会儿面色如常的,但那眼眸里的暗沉,还有略低一些的声调,基本不难叫人看出他此刻心情的阴郁和沉重。
张夫人又不是看不懂人脸色。
“而且她不是你娘过世前,留下来照顾你长大的侍女吗?”
之前陈闲余说过,他娘亲在世时,偶然遇到当时正逃难倒在门前饿的奄奄一息的陈小白,救了她,还收留她在家中,给她一口饭吃。后来陈闲余生母去世,陈小白为报恩,就带着尚且年幼的他一起四处讨生活,虽说前几年艰辛了些,但陈小白到底是将陈闲余拉扯长大了,后来两人互相扶持一路走到今天。
见陈闲余没回答,张夫人才又问了句。
这一声,也好似提醒了陈闲余,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他回答,声音轻浅且平淡,“不是的。”
虽然那也是事实,但……事实底下还掩盖着另一层真相。
“桃宛才是我娘留下要照顾我的侍女,陈小白不是。”
“然而,她却和我相依为命过了十二年苦日子。”
“是我骗了她。”
“母亲,你说到底什么样的补偿才能偿还十二年的时光,还有其中吃下的许多苦?”陈闲余从前也会想,可他想不出来答案。
“啊?”
张夫人被问的愣了一下,一时间没理顺这几句话中的逻辑,桃宛是谁?
陈小白不是他娘留下的?那她为什么要留在陈闲余身边?陈闲余骗她什么了?张夫人越想脑子打结的越厉害。
“你是说,小白原名叫桃宛?还是有其他名字?你骗她什么了?”
张夫人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本是闲话家长,突然就冷不丁知道了个陈年大瓜。
而面对她的疑问,陈闲余却不能详细说下去,侧头看了她一眼,答,“不,她是小白,但她也有自己的名字。”可我却不知道她那个名字叫什么。
“是我欠了她的,或许将来总有一天,她会做回她自己。”
“但不能是现在。”他声音越来越轻,转过头没再看她,仿佛恢复往常那幅淡然的模样,低声更像是对自己说的呢喃着原因,“若放她出去,届时说不定就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听出陈闲余语气里的一点沉重,张夫人觉得他不像是在随便说说,更像是……预想到了若陈小白出门最有可能会引发的后果,所以认真。
但到底是什么呢?
小白不就是一个侍女吗?普普通通还有些呆的那种,她能造成多大的麻烦?
但对于这个问题,陈闲余并没有回答,又坐了会儿,张夫人终是满腹狐疑的带着陈闲余问她的那个问题走了。
午后,四皇子来了,还是光明正大的走正门到访。
是陈闲余请他上门的。
“殿下来了?”
轩中,这会儿的陈闲余没再钓鱼,而是摆了一盘棋,四皇子到时他正跟一个人下棋下到一半儿。
见到他过来,陈闲余认真行完一礼,四皇子一只手置于腹前,一只手负在身后,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直到他一礼完毕,直起身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四皇子眼神复杂,面无表情,站着未动,“你信中所言可为真?”
自从秋猎那次,亲眼目睹陈闲余救下二皇子后,四皇子便对他生出几许疑心来;陈闲余事后不是没追着他想解释,但四皇子避了几次没见他,直到后来陈闲余和他前后脚都回了京,却未见他再找过自己,一直安安静静的。
而四皇子呢,也未主动找他,两人的合作好像陷入冷战,又或是一夕之间直接断裂。
但今天的四皇子在看完他的信后,还是如他所愿的那样,来到张相府见他,就证明,他心中对陈闲余还念着几分旧情,怀有两分信任在的。
而不是彻底将他从自己的阵营划除。
第134章
‘——东宫之位是祸非福,帝若许之,不可受也;若君执意领受,此信乃吾第一劝;再劝欲请君登门,当面亲言;两劝作罢,君若仍不听进,吾亦只好作罢,愿让家父助尔成事,稳固君位。愿殿下听之、信之。’
这就是陈闲余一大早上让人送去的信件,光明正大没避着任何人直接送去的。
四皇子在府中思考犹豫了一上午,终还是决定来见陈闲余一面。
倒不是他还有多信任陈闲余,而是为着他在信中承诺的事。
宁帝自秋猎回京后就久病不愈,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情况不好,谁也说不准宁帝到底是不是要大限将至。但就在前几日,宁帝私下召见他,言谈间有要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他吃了一惊,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因为分不清他父皇到底是真心还是试探,最终得来宁帝让他回去考虑几日的结果。
但不知怎的,这个消息不久后就传播了出去,搞得近日朝中的气氛越发不对,朝臣们的心开始悬着,他、三皇子、安王间的关系也愈发剑拔弩张。
这个时候,若能有张丞相为他站台,他的太子之位也算是稳了八成。
“当真。”
陈闲余声音平静而认真的答了一句,抬手,请四皇子坐下。
四皇子目光下移,扫了眼面前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坐椅,棋案旁的茶也正温着,还有香炉也正飘着袅袅白烟,香气氤氲在潮湿略带凉意的空气里,旁边就是湖,周围一个下人也没有,安静又雅意十足,然这种种迹象无不说明着,陈闲余早已料准他会在何时上门。
这种被人吃准的感受,对他这种人来说,并不美妙。
“多日不见,你竟也学起了文人雅士的这套做派。”
四皇子面上不喜不怒,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多少波澜,但就是语气太平直,显得这话莫名有两分像是反讽。
说完,身体却也自然而散漫的坐在了那个留给他的位置上,陈闲余不在意他这话里有多少层意思,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轻松又随意的答说:“这不是寻思着最近殿下不理我,约莫是在下哪里表现的不好,这才惹恼了殿下。”
“殿下手底下文士多高雅,我无计可施下,便也就效仿了一二,殿下看不习惯我这样?”
他故作无奈的一叹,把伤心郁闷演了个极致。
四皇子内心简直想笑,心想,他习不习惯有什么用,单凭这厮如今说的这两句话,可不就原形毕露了?一开始见面时的正经端庄气质散了八分,剩下两分全靠陈闲余一张脸撑着。
四皇子:“我为什么生气你会不知道?”
陈闲余当然知道,然现下却还是在演,但四皇子的这一个自称和语气,无疑暴露了他心中仍残存着对陈闲余的气愤和不满,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觉得受到了背叛,但越气,也就说明,他对陈闲余的信任也就越深,他自己不承认,或许也未觉察到,他远比他自己以为的对陈闲余的信任更多上几分。
“是为二殿下的事?”陈闲余故意面露思考状,默了一下,轻叹道:“殿下,我说过数次了,我救人完全是因为二殿下可怜。”
“你是说过,可这话你叫本殿如何能信?”四皇子道。
陈闲余认真而平静的注视着他,说道:“我自认谋略不输任何人,我有野心,有贪欲,但我这个人,亦有自负和自己的骄傲。”
“像二殿下这类的可怜人,我不屑以他作局,碰见他被人设计,引入局中,我若能为,甚至还会不吝善心,救他一命。
在围场见他遇险时刻,我便知多半是三皇子一行人用他对付安王,安王确实是殿下的劲敌不假,但三皇子比之安王更难对付,那三皇子既不安好心,我当然要破坏他的计划。”
陈闲余说的头头是道,面色也慢慢带出几分认真之色,继续说道。
“当时,我并未想过这背后算计之人是殿下。因为在我看来,殿下和我一样,不会是此等使起手段来,连一丝底线也无的人,那么除了三皇子他们,谁会没事去针对二皇子呢?在这一点上,我和殿下是一样的人,不是吗?”
四皇子这些天也同样翻来覆去的去想陈闲余的这些借口,想相信他,又怕信错他,左右纠结,难以抉择,但越想,他便越发确定一个事实:
——他从未看清过陈闲余这个人,相处的时间越久、发生的事情越多,他越觉得陈闲余周身就像笼罩着一层迷雾,叫他怎么都看不清他……
这不妙。
也不是个好的信号,更代表,此人用之危险,极易反噬。
为求稳妥,不如不用!
依然如过去几次一样,但大概是类似的话已经听过了,所以这次较之以往沉默的时间要短,四皇子面沉如水,半瞌着眼皮,不作正面应答。
“你不是有话想劝我吗?还是来谈谈正事儿吧。”
“唉……”一听他回避这个话题,陈闲余就知,四皇子还是没有全信他。
这有点糟糕,但不多,只是有一点的糟糕而已。
“好罢,虽不知殿下如今还愿信我几分,但我所言所述,字字为真,皆一心为殿下好,愿殿下多少能听进去一些。”
四皇子对此的回应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个笑模样,转瞬即逝。
看得出来,他不是真心笑,就只是笑一下蒜了,以示回应,表明他在听。
你可以开始了,他看着陈闲余,眼神中传递出这句话。
陈闲余:“……”行吧,果然是越到后面越不好骗了。
没有耽误太久,陈闲余开口先是问了四皇子一个问题:“敢问殿下,陛下可是说过,有意立您为太子?”
这问题……太直击要害,虽然消息是真的,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但到底不是个秘密。
四皇子也没有必要隐瞒,说了就说了。
他道:“是。”
陈闲余轻轻摇了下头,似很无奈般,眉峰下压,眸含沉重忧郁之色,“是祸非福,此时露头,恐还早了一步。那殿下呢,您怎么想的?”
他能怎么想呢?至今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脑中仍觉有些许空白,胸腔中闷闷的发着痛,酸涩又苦闷。
‘皇父误信奸佞之言,致使我儿背负恶名远走江南十五载,多有亏欠,是皇父的不是,如今,就是想弥补也来不及了,你已经长大了。’
那日屋外阴雨连绵,偌大的帝王寝宫内,朱红带黑的纱帐垂下,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瘦弱的不再似往日威严模样,遗憾说道,他紧紧的拉着四皇子的手,手中的温度是陈瑎从未感受过的,陌生又温暖异常,最后他问:‘朕这病,恐怕难好了。瑎儿,你想当太子吗?朕知你文治武功样样不差,未来定可守好江山社稷,皇父可以成全你。’
最后他是如何说的呢?
说实话,他从未想到,宁帝会对他说这些话,当时那一会儿他整个人都是蒙的,但在反应过来后,便就迅速跪地惶恐请罪,后来又和宁帝上演了一出父子情深,得来了考虑几天的时间。
可宁帝想立他为太子的态度,似乎从未变过,说实话,四皇子内心是怕的,怕这不过是镜花水月梦一场,梦醒转头空,也曾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可他的内心又是激动和充满兴奋的,从前,他和三皇子、老大争的不得了的太子之位,他父皇许给了他!
他马上就要越过老三,一举拿下胜利果实!
这样的激动下,他的情感和理智互相厮杀的更厉害,最终,他就这样考虑了五日,今天已是第六天,如果他不想他的父皇改变主意,就已经不能再拖下去。
被陈闲余盯着的数秒时间里,四皇子垂眸敛目不语,而后,抬头,眼中似射出利箭,锋芒尽显而坚决,“父皇既有意立我为太子,我焉能拒绝!”
这……不是没有办法拒绝,而是你的心,拒绝不了这等天大的诱惑。
陈闲余看着他,沉默。
他劝四皇子不要在此时接受太子之位是真心的,他总觉得这是个陷阱,或许宁帝还没到油尽灯枯之时。
尽管现在朝野上下都在传,宁帝此时要册立太子,恐怕是身体真的不行了。
但陈闲余仍如一头谨慎又小心的狼,蹲守在暗处,小心翼翼的观察前方看似平坦的道路下是否布有陷阱。
他的直觉告诉他,近来朝上发生的一系列事,都有些不太对头。
“殿下……”
“您真的想好了吗?”陈闲余中间停顿了一下,语气显得犹为迟疑凝重。
像是不死心仍要再问一遍一样,然四皇子看着面前这个叫他分不清真心假意的人,眸中闪过一瞬复杂,又尽皆掩藏,语气不改道:“吾心意已决,无论结果如何,无悔也!君若一心为我,望君鼎力相助。”
说罢,四皇子双臂轻举绕至胸前,双手相叠,微微低头郑重行一平礼。
这一举,让陈闲余似被惊到一样,连忙回了个礼,口中忙道,“殿下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
陈闲余在信中所说的话给了四皇子希望,如今他尚不能确定真假,但请人办事儿,姿态还是要给足的,四皇子能忍,也最擅忍,如今正是他和其他两位争位的关键时期,不过是给陈闲余这位昔日最信任的谋士行一平礼而已,也没跪下相请,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最后有效就行。
而陈闲余在一阵忙乱之后,也果然给了四皇子想要的答案。
只见他慢慢镇定下来,面上认真且万分郑重的对四皇子道:“我既劝阻不了殿下,那便只能助您成事。您放心,我父亲那边由我来劝说,他定会竭力保殿下稳登太子之位!”
四皇子面上露出两分欣喜来,身体却坐稳未动,含笑亲切反问,“闲余此言,有几成把握?”
“十成!”
这话听起来十足的狂妄,四皇子内心第一时间是产生怀疑的,但下一刻,想起从前陈闲余的种种算计和谋略来,又没有表露出内心的不信任,只作满怀信赖的开口赞道,“好!那本殿就等着闲余的好消息了!”
反正是真是假,是吹嘘还是真能做到,总能见真章。
陈闲余端茶代酒以敬,身板挺的直直的,眼神坚定而自信,“还请殿下等我两日,最迟后天必兑现此言。”
“好,本殿信你!”
至此,四皇子才像和陈闲余完全放下了之前的芥蒂,但事实如何,只有他们本人内心清楚。
而陈闲余内心的计划也已择定,既然四皇子执意要登上那个位置,那他就成全他,端看这局谁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
“四皇子来此和你说了什么?”
湖边轩中重新恢复安静,没一会儿,张知越闻讯来了这里。
陈闲余看他一眼,发现他连身上官服都没换,看来是刚回来。
他重新对着手下的这局棋观摩起来,脸色平淡,语气轻描淡写:“或许不日,你就该称他为太子殿下了。” ?!
瞬间,张知越凝重的脸上皱紧了眉,没出声,心下已然明白陈闲余的意思。
“但……也许他当不上这个太子。”
陈闲余抬起头,正好与数步之外站在杆外石子路上的他视线相撞,陈闲余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眼眸深邃黑暗如渊,直视那个笑容,听着耳畔响起的话,冷气从脚底板往上蹿,张知越不知不觉身体僵在原地。
因为陈闲余还笑着说:“已经看着那个位置被抢走过一次,怎可能还甘心看它被抢走第二次,这次我倒想看看,她是爱子之心更重,还是与陛下多年相守相伴的感情更重。”
就算她选择后者,陈闲余也会趁这个机会,将三皇子往谋反的路上赶,让他与四皇子对上,二者之间必有一伤;不过据他对那个女人的了解,顺贵妃该是不会舍得让她和她儿子、整个温家多年的努力,在这个关头付诸东流。
除非,宁帝的病真的有诈,而她和宁帝是同盟关系,这次共同设局要对付的人除了四皇子,就是……安王。
第135章
大结局好似提前了,赵言预感到这一点,既烦躁又不安。
不管之前传言传的有多真,但那总归都是朝中人在说,谁也没实质性证据;但当这日宁帝拖着病体,真的当朝宣布要立四皇子为太子,并命礼部沈重尽快为其举行太子的册封仪式时,还是在群臣间掀起一片哗然。
温相先是一惊,后立即站出来表示反对,大声劝道,“不可啊陛下!太子人选关乎江山社稷,当慎重择之!四皇子非嫡非长,如何能担此重任?”
四皇子一派的人刚觉得天降巨喜,现在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了,就有人站出来想为自己主子说话,可不能让这等好机会溜了!
只是还不等那人开口,出乎众人意料的,紧随其后最先发声的人却是张元明。
他站出来,平静的出声反驳了温相,与其并肩而立,站在下首朝上首的皇帝躬身行礼。
“温相此言差矣,择定太子首先当以考虑其贤德才能为主,陛下欲立四殿下为太子,我看没什么不合适的。无论是选贤,还是任能,四皇子都当是众皇子中之最,有何不可?”
“张相!你莫要信口胡说!”温相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气的低斥,不明白这厮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四皇子又是以什么为代价说动了他!
而四皇子抬头看一眼张相,心下一喜,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心道:陈闲余还真没骗他,当真是成了。
张丞相扭头看向身旁的温相,表情平静中带着认真的反问,“温相莫不是忘了,陛下亦非嫡非长,如今还不是将江山社稷治理的井井有条,当为一代明君,你这么说,莫非是在暗指陛下不配为君,不堪登其位?”
话音一落,包括他在内,满殿群臣皆齐齐跪下。
温崇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上首,反应迅速的跪地请罪,“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啊!万望陛下明察!”
“……”
接下来的时间里,朝臣基本可分为四派。
一派站三皇子,和温相一起绝不同意立四皇子为储君,找各种理由挑刺;一派是四皇子的人,跟着张相拥立皇帝的决定;还有安王一派的人,左右望望,犹豫不定,大多朝前看,想看看安王是个什么想法,他要是也跟着跳出来想竞争一把,那他们就趁机为其摇旗呐喊,要是想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再添一把火,那他们就分散两边说好话,让他们斗去,但安王……他们看着倒像是他自己也懵了?
站在原地面露纠结。
最后一派人最少,底下零星小官和齐老尚书、谢尚书几位朝中重臣的态度一样,靠边站,不卷入其中掺和争斗,作壁上观,一言不发的装起木头人。
期间齐老尚书几次看向自家女婿,想拉他,但没拉住,使眼色,对方却像完全忘了他昔日教导和劝说一样,真就全身心投入为四皇子说好话去了,简直就像是完全站到四皇子那边的人,和温相争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分外热闹。
齐老尚书一个满脸威严的小老头儿,这下表情更难看了,脸黑的跟什么似的。
朝中地位最高的两相争执不下,几位上朝来的皇子,作为话题主人公,更是纷纷保持沉默,这种事情他们不方便自己下场,只是一直听着朝中众臣争论,脸色各异。
施怀剑仍没被宁帝批准上朝,待在府中不在现场,赵言就是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低头看着脚尖,心中又是震惊又是疑惑,还有各种凌乱和懵逼。
虽然他早就知道剧情崩到十万八千里了,但宁帝为什么突然来这一手?!
这也太离谱了吧!
明明这个时候他没病啊,甚至故事到最后就算他真病了,没来得及明确立谁为太子就被陈不留干脆利落的嘎了,但为啥、为啥他会提出要立四皇子为太子?!
难道是因为这次四皇子没死的缘故?其实宁帝本来属意的太子人选就是四皇子?只是那个时候四皇子他已经死了,所以才不得不在剩下的人里重新考虑?
原书里的宁帝会在一年后小病一场,陈不留就是在这个时候冷不丁杀出,直接以救驾为名,和他舅舅施怀剑率兵包围皇宫,二话不说处决顺贵妃,还将弑父杀君的罪名栽赃给了侍疾的三皇子,说是他动的手。
事后宣称早已查明他们母子暗中下药毒害皇帝,所以才行此举,还将温家也都抓了起来。而他来晚一步,没能从狗急跳墙的三皇子手下救下皇帝,为自己营造一波孝子人设,还伪造了一份传位诏书。
而当时朝中,接替张元明的左相是个没什么主见的,温崇又马上要完蛋,陈不留手中有兵有诏书,和他竞争最大的三皇子也凉了,皇子中无一人是他对手,朝臣自然没什么反对意见的就这么让他上位成功了,有反对的也很简单,直接砍了。
可惜最后陈不留还是倒在了张临青和男女主合作的力量下,被逼惨死在皇位上,最终五皇子躺赢当了皇帝。
但再看看眼前的张元明、张临青,他们都还活着呢,张临青不发言,但有张元明的支持,四皇子真的会被定为太子吗?
还有上首的皇帝……
赵言小心看去,对方一脸病容,一幅时日无多的模样,他是真不行了还是假不行了?蝴蝶翅膀一扇再一扇产生的变故将大结局的时间给提前了???
一时间,各种念头杂乱丛生,叫他心中难做选择,迟疑不定,直到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叫他,“王爷、王爷?”
谁啊?
赵言回头看去,是一个支持他的臣子。
对方一会儿用眼瞅瞅正争的厉害的两相,一边又回头看他,拼命给他使眼色,赵言先是不解,后立马就懂了。
赵言轻轻摇了摇头,以作回应,后便不再管他了,他自己都需要好好想想眼下这种情况下一步该怎么走。
于是看到的人就懂了,以为他是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于是纷纷装起了深沉,退出纷争。
最终,四皇子被定为太子的声音还是压倒了另一方,再加上有宁帝和张相的一力支持,三皇子再不甘也没用。
这种断崖式突变,叫三皇子恨的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一下朝就甩袖急匆匆的走了。
留下四皇子被许多朝臣包围,巴结讨好。
还有左相张元明,有两个四皇子一派的官员来朝他拱手问好,但张元明却只是扯出个一看就很勉强的笑,一点也不热络的有马上要走人的架势。
前后态度变化明显,四皇子一看就懂了什么,八成是陈闲余用了什么手段逼得张相不得不答应此事,微笑送上一句,“张相且慢。”
后者刚转身,但听到这话,大约是顾虑到不能不给他这个新太子面子,遂停了下来,转身称得上好声好气的问,“四殿下有事?”
殿中,围在四皇子身边嘈杂的声音一静,众人识趣的闭上嘴,不打扰两个大佬的谈话。
四皇子走近几步,态度温和有礼,是为刻意表亲近的道:“听闻府上大公子近日身体抱恙,本殿与其是好友,现下下了朝正好得空,想去探望一二,不如我与张相同行?”
这还是他第一次当着众人面儿公布与陈闲余的好友关系。
有孤陋寡闻的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哦~原来张相之所以帮四皇子,是与他这位大儿子有关!
而早在暗中知道这事儿的人,也是顺利猜到了陈闲余身上。
但再次出乎意料的,张相拒绝了,他客气疏离道:“臣代犬子谢过殿下好意,只是下官眼下还有公务要处理,暂时还不出宫,犬子的病也不碍事,还是不多耽误殿下时间了。”
说罢,躬身行了一礼,便干脆转身离去。
嗯,看得出来,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心底似还藏着一团火。
十成十张相是被陈闲余用什么招儿给逼的了。
答案确定,四皇子同情陈闲余的同时,反而在心底松了口气,放心了一些。
倒也对身旁一些人或惊疑或诧异或趁机说张元明坏话不在意,甚至还能微笑着令他们闭嘴。
开玩笑,张元明可是他如今的最大助力,他还真能与其生了嫌隙不成?
“你怎么回事?!怎么还为四皇子说起话来了!”
都等不到出宫,齐老尚书又气又急,等在大殿外,看张元明终于出来了,一把拉住他就快步往前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张元明任由老丈人拉着自己袖子往前急走几步,知道对方此刻不高兴,但又不能对他解释什么,只得无奈叹息,“岳父,小婿自有缘由,是不得已的……”
真的?
齐老尚书是知道自己女婿的,他也觉得张元明不是个喜欢卷入皇子风波的人,不然今天早朝他一发言也不会令那么多人惊讶了。
恰巧这时,张临青从后方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他离他们最近,耳力也好,很巧的就听到了这翁婿俩的对话,十分缺乏感情的轻笑出声,“呵呵……”
翁婿俩闻声立马住嘴转过头,就看到张临青笑的一脸意味深长偏又带了几分冰冷和讥诮的脸。
张临青不紧不慢的开口,“怪不得说子肖父呢,先前我还奇怪令郎怎生得这般花言巧语、狡诈如狐,开口成谎,城府甚深,又精通阴谋算计,原来是‘老’谋深算,有样儿学样儿啊。齐老尚书,你可要当心,莫要被人哄骗了去。”
那个老字,八成是在内含某人。
三人都听懂了,齐老尚书和张丞相与张临青双双对视,气氛僵滞,而晚一步落在后面的张知越也怔了,觉得自己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人射中一箭,和路过被踢的狗一样无辜、茫然。
“话请说清楚,我爹有三个儿子呢!”
张知越开口打破沉默,沉着张脸,率先为自己鸣不平。
但张临青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哧笑,又收回视线,“你?你大哥排第一,你排第二而已,只是目前看是个好的,我把话说前头,说不定总有应验的一天,你急什么?”
这么直言不讳的嘲讽,你偷听还有理了?
张知越沉默,黑脸。
另外两人也齐齐黑脸。
虽是提醒自己,但齐老尚书语气不善,“张临青,你吃错药了?干什么这么骂我女婿外孙!”
张丞相倒还稳得住,因为这也不是张临青头回阴阳他了,最近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跟他八字不和一样,逮着机会就要怼他一顿。
莫名其妙的很!
张元明道:“张大人,你这话从说起?有何事不妨言明,若我与我儿真有何过失,我们自当担着;但若无过,那便是你在生事了。”
他尾音一沉,表情也冷了几分。
落后他们几步的一些官员此时也快要走近了,张临青见此,不便多言,从他们身边走过,还淡定的扶了扶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语气不紧不慢又含着几分嘲讽的压低声音道。
“问我不如回去问你那个好儿子去!你们父子俩儿可真会演戏,这次又是装的吧?可笑我前些年竟始终未看透你的真面目。”
张丞相既惊且疑,生怕他是知道了什么,但这人怎么回事,总觉得他说的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怔住,满脸疑惑又懵逼的看着张临青走掉。
但回头看看,四皇子他们已经快要过来了,不想跟他们同行,张丞相连忙拉着齐老尚书还有儿子快步走了。
第136章
四皇子的册封礼定在十月初五,这日,屋风凉风袭袭,朝阳未出,路边的草叶上打了一层淡淡的薄霜。
正是京都众官员出门上朝的时辰,张夫人带着方妈妈和张文斌、张乐宜,站在相府门前,送别张丞相和张知越二人。
然,脚下刚站定,侧头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越过她去,是一早就收拾妥当,似也准备出门的陈闲余,他竟也跟在张丞相身后走着,看架势要登上他的马车。
“嗯?”张夫人先是一怔,后立马出声叫住他,“诶,闲余你干什么去?”
“你要去哪儿,我命府中车夫再给你备一辆马车。”
她还以为陈闲余只是顺路搭便车,但她丞相府家大业大的,不如直接调辆马车给陈闲余出行用。
正准备上车的三人动作齐齐停下,回头。
张丞相没说什么,只是停下来,看向自家夫人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后眼皮垂下,掩下眼底深深的不舍。
张知越亦没开口,之前他已隐晦的叮嘱还不懂事的三弟往后要多照顾家人。
尽管一早上张丞相和陈闲余一字未言,但从二人安静不语时,脸上细微处透出的庄重,还有今天日子的特殊来看,都叫他猜到,他父亲和陈闲余间的计划,只怕要开始了。
“不用了,母亲,”此时天蒙蒙亮,陈闲余站在车旁,朝她笑了一下回应,“今日我和父亲二弟一道入宫。”
“观礼。”
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观礼?四、太子殿下请你去的?你怎么不早说?”
张夫人话说一半儿反应过来连忙改口,今日礼毕,四皇子就是太子了,她有耳闻陈闲余和四皇子的关系,但今日这种场合,陈闲余就穿这一身儿去?
她皱眉,目光落在陈闲余一身银白墨边宽袖长袍上,外间还因寒凉披了件黑色披风,身姿挺拔,气质出众是出众,但这种场合穿这颜色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她劝阻,“今日场合重大,你若要入宫,最好赶紧换身衣服再去,以免叫人觉得冒犯。”
张夫人的考虑是对的,陈闲余低头看了看,不甚在意的轻笑了声。
未亡人申冤,又或是为自己和陪自己走这一程的人赴黄泉,这身装扮正正合适。
“没关系,母亲。”他轻声说道,顿了顿,认真的直视着她道:“今日若成,我曾与母亲定下的约定或许用不着十年便可兑现;若不成,母亲可还记得我昔日所言?”
张夫人直接怔住,疑惑懵逼间忘了回答。
陈闲余看着立在台阶上的张夫人,笑容里更添一分温柔,还带着两分他自己都未发觉的留恋,以及复杂。
目光扫了一眼站在张夫人身旁两个小的,张乐宜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
陈闲余不再看她,呼出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缓缓抬手,最后弯腰冲张夫人郑重一揖,“这辈子,是我欠了母亲的,若不成,此恩只能来世再还。万望母亲珍重。”
“?”张夫人人傻了,但这下她就算再迟钝,也感到了不妙,“等等,你这话何意?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说这些?”
但陈闲余却没回答她,径直转身上了马车,没看外间一眼。
“闲余?!”
张夫人慌张的追下去,张乐宜几人跟在她身后,当她的目光下意识移向自己丈夫,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时,才发现他面色亦是沉默而古怪的,再看向知越,父子二人竟皆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快速钻入车中。
这不对劲!
“站住!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张元明!”
“知越!”
父子三人这时已上了马车,张丞相更是在上车后就直接吩咐车夫启动了车子。
“大哥、二哥?二哥你说句话啊!”张文斌显然这时也想起了前不久张知越偷偷将他拉到一边,对他说的许多叮嘱。
三人追在车外。
“爹爹?”张乐宜亦是叫道。
陈闲余忽如其来像是诀别的话,还有三人这反常的反应,无一不透露着背后有古怪,就像……就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但张夫人三人才追出去没几步,就被府中涌出的护院给拦住了,带头的除了管家还有一个春生。
“夫人,还请带三公子和小姐回府吧,别追了。”管家直接挡在张夫人面前。
几人被团团包围住,任凭他们怎么喊,马车也不停下。不过一会儿功夫,马车就已远去十几步,张夫人几人追不上去,看着面前拦人的管家又气又急,“老赵,张元明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啊,爹爹和大哥二哥不是入宫去吗?为什么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张乐宜没来由的感到心慌,她知道剧情里没这一茬儿,但剧情算什么?剧情早就什么都不是了!她怕的是出什么大的变故和意外。
但管家老赵其实也不知道更多的事,只是按张丞相的吩咐办罢了,叹了口气,“夫人莫问了,小人也什么都不知道。”
春生稍显矮小的个子站在一旁,开口是倍觉冷感的声音,“请夫人和乐宜小姐还有三公子前去金鳞阁等候。”
“为什么?是相爷的吩咐,还是闲余叫你传的话?”张夫人到底是当家主母,很快冷静下来,情绪稳住,一个转头,锐利的视线直射到春生身上。
春生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时小脸儿绷着,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稍慢上一秒回话,“是公子的主意,相爷也知道。”
看了看眼前三人,他继续说道:“在他们回来之前,你们不能出去;如果他们回不来,公子说,让我送你们走。”
此言一出,吓得在场之人骇住。
张文斌不可置信道,“谁说的?!陈闲余?他要送我们去哪儿啊!”
“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要等他们回来!”张乐宜急道。
他们一时谁也不敢想,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让他们连这种遗言都说出了口,更似是将他们的后路都安排妥当了。
张夫人脸色煞白,险些站立不住,但只是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目光发沉,一颗心更是沉到谷底,咬着牙问春生,“为什么是去闲余院里等着?等什么?”
春生低头,恭敬道,“夫人去了就知道。”
一看春生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张夫人索性也不跟他磨功夫,不就是去金鳞阁嘛,她去就是了!
然而,等她几人风风火火踏进金鳞阁,进入春生的屋子一看,才发现床下有一条早已挖通府外的地道!
是春生和陈小白等人这一个多月来悄悄努力的结果。出口的另一端,正是通往前不久陈闲余私下买来的一处附近私宅。
另一端有其他的人接应,春生只负责带张夫人几人安全进入地道,再就是将事先偷偷运进府中的几具死尸点燃,来个李代桃僵,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们几个已经葬身火海。
管家老赵则是到了时辰,在最后一刻解散府中下人,和他们尽都逃命去。
这副早已准备周全,仿佛丞相府只要一大祸临头就能马上假死脱身的架势,叫张夫人气的眼前直发黑,不敢想张丞相到底是要犯多大事,才至于此。
她咬牙切齿的从口中吐出两个名字,“张元明!陈闲余!”
“你们父子俩真是好极了!”
“还有知越,也瞒着我,都瞒着我!”
张夫人气的摔了杯子,再没有往日的从容淡定,挥退张文斌,不让他扶,一手撑在门板上,支撑住身体大部分重量,但还是脚底发软,忍不住浑身直发抖。
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回想起这几天来丈夫待自己的温情,还有不时说起的‘奇怪’的话,什么叫她保重身体,少操劳啊……之类的,她之前还当张元明是终于肯舍得把心思多放在她身上几分,没想到,竟是诀别啊。
真能忍,也真狠心啊张元明!
“娘、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真要在这儿等着吗,万一爹跟大哥二哥他们不回来了怎么办?”
张乐宜从未这么慌过,一双小手紧紧的拉住母亲冰凉的手,眼眶里也蓄满了泪珠。陈闲余和她父亲的这番打算,叫她莫名想起了书中丞相府抄家灭门的惨况,惶然不已,若不是有可能将要发生此等大祸,他二人怎可能将她们送走,并俨然做好了让她们后半生隐姓埋名的准备。
恐惧,不安,占据了她的心脏。
张夫人被女儿的声音拉回现实,低头看了眼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她身旁的一双儿女,哪怕心底气的泣血,恨不能咬下那狠心的父子三人一块肉来,如今第一时间也是安抚两个小的的情绪。
“别怕,别怕,有娘在。”
张文斌还好,到底长张乐宜几岁,在最初的慌张之后,也算是勉强稳了下来,神情多了几分镇定。
张夫人忙声安慰他们,一边轻抚女儿的背,将她搂入怀中,慢慢的不自觉陷入思考,如今她根本来不及想明白张丞相到底是要做什么,会犯什么罪,但不用想也知道是灭门的大祸,所以为今之计,最要紧的还是该想想如何救人。
不一会儿,她脑中飞快想起什么,刚要开口,目光触及面前稚嫩的儿女时,半张开的嘴巴又闭上,眼中流露出一瞬的迟疑和犹豫,心底不过挣扎片刻,便镇定道,“文斌,你和乐宜待在院中,娘去尚书府一趟。”
她并不确定自己此去能不能行,若不行,至少还能留下张文斌和乐宜两条血脉。
“!”张文斌一惊,“娘你也要走?!”
“不行,娘你带上我们,我要跟你一起去!”张乐宜闻言忙道,“我们和你一起去找舅舅和外祖父。”
张文斌也点头,附和,“嗯,我们一起去!”
最主要是,陈闲余和张丞相既然这么安排,就证明如果真的大祸临头,可能就算是尚书府也保不住他们,张夫人亦大概率会被牵连。
那张夫人这个时候再回尚书府亦有危险。
“你们留下,听话,别耽误了时间,娘去去就回。”张夫人想明白下一步该怎么走后,根本没多余的时间耽误,恨不能插上双翅膀就飞到尚书府去,就怕去迟了,追不上同要上朝去的她父亲和哥哥几人。
张乐宜的手被松开,想上去拉住她娘,又不知道该不该拉,纠结慌乱的六神无主,张文斌亦是如此。
“夫人,你不能出去。”春生守在门旁,面对着她,仍旧是这套说辞。
但张夫人铁了心想走,被逼到绝境的人自然不介意采用极端的方法,只见她面色一厉,猛的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喉咙,对着春生道,“让开!”
“不然不用等他们的消息传来,我现在就死在府中!”
“夫人!”春生吓了一跳,面上也露出几分惊诧。
有这么多护院在,没春生和赵管家松口,张夫人就是想出去也不行。
但不包括在面对如此威胁时,春生也能拒绝的干脆。
张夫人若真出了事,他公子的计划也算是在张夫人身上失败了,更何况,说不定不必走到那一步,那届时等他们回来一看,岂不是弄巧成拙。
张文斌和张乐宜也被张夫人的举动吓到,“娘!”
“你快放下!”
张文斌想上去夺张夫人手中的簪子,但张夫人却是一把推开他,坚决不妥协。
张夫人看着他道:“你别拦我。”
“春生,今日是我自己要出这个门的,若有危险,由我自己担着,不怪你。你且继续守在府中便是。”
还走什么走?她不逃了,哪怕陈闲余和张元明的计划安排的再周密,她不配合,他们的计划也只能落空!
还真以为我必须按你们的想法来吗?做梦!
面上决绝的同时,张夫人内心莫名闪过几分嘲讽的想,甚至不自觉的无声冷笑了一下,她必须搞清楚他们父子三人到底想干什么,不到最后时刻,她总是不甘心的,说什么都得努力一把。否则,一无所知的就被动着逃跑,凭什么?
无人知她此刻的想法,春生左右为难,一时动她不得,更怕逼急了她,弄巧成拙。
但张夫人刚举着簪子出了门,就见到站在金鳞阁院中,正在望着日出方向的陈小白。
对方不知何时来的,穿着白底淡粉裙装,站在渐起的晨光里一言不发,任朝阳一点点爬上她的裙摆,面色平静而祥和,转过头,她看着从房间中出来的几人,眼眸清澈灵动,像初春的湖水,包容、温和,又带着股似从一场大梦中初醒的明悟之感,充满故事性。
仅一个短暂的对视,张夫人就隐隐感觉到,面前的陈小白好像真的变得聪明了不少,看着和正常人已无异。
等陈小白蹲下,屈身朝她一礼后,这种感觉更是达到了巅峰,从前在陈小白身上的那种迟钝、说话做事慢一拍的滞涩感褪去。
可她没想到,紧随其后的,便是陈小白从容不迫的劝告,“夫人,别白费功夫了,无论你去找谁求助都是没用的。”
“为什么?”
张夫人看着她,没有选择相信,但陈小白太淡定,淡定的好像她知道其中的什么事,所以有底气说这话。
陈小白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若非如此,他不会做好送我们走的准备。”
“自古成王败寇,尤其是他。他若输了,便是彻底输了,整个丞相府也将沦为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他足够聪明睿智,冷静而谨慎,所以我相信他能赢。”
“什么最后一步?你在说什么小白?”
“这一场帝位之争,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今天,或将落下帷幕。”陈小白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看着面上带着焦急之色的张夫人,神情一寸寸崩裂,从裂缝中透露出越来越多的不可置信、震惊、怀疑人生。
嘴唇颤抖的厉害,张夫人半天吐不出一个字音来,她就是再傻,也隐约听出了陈小白话中的意思,所以、所以张元明父子几个是参与了……谋反?还是反之要去守护皇帝、新帝?
“是……谁?”
“闲余效力的,是哪位皇子?是……太子吗?”张夫人神情一片僵硬,面无血色,只觉浑身冰凉,怪不得、怪不得他临行前会这样说。
而陈闲余往日又和即将被册封为太子的四皇子走的最近,所以张夫人才猜是他。
但自古从龙之功哪是那样好得的,一方胜出,就意味着另一方败北,跟随的臣子都将遭殃,从那父子三人的反应来看,只怕四皇子今天这场太子册封礼,宫里注定是要乱起来的。
张夫人无力的放下簪子,泪水涌现出来,这样的事情,她掺和不了,更无人能阻止……
陈小白缓缓叹了口气,却道:“不是。”
不是?
张夫人三人一怔。
陈小白看着她,道:“夫人,或许除了小白,你还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
“——桃宛。”
这个名字,张夫人前不久听过的,还有印象,现下看着她,眼神更觉疑惑。
“我来自宫中,”在几人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眸里,陈小白抬手,请他们入正屋上坐,道:“趁现在还有时间,不如我给夫人讲讲我的故事吧。”
第137章
陈小白所说,不是骗她,也并非有意拖延时间。
从她恢复所有记忆时起,她就明白,当陈闲余真的送他们走的那天到来,也就说明,那时已经到了他争夺皇位的最后时刻。
成败在此一举。
“我叫桃宛,也叫陈小白,前者是我年轻时侥幸被选入皇后宫中当差,得她赐的名字;后者,是我出宫后由陈闲余给取的名字,随他姓。”
听到陈小白话中提到的皇后二字,张夫人眼皮一跳,心更是被提的高高的,并没有冒然出声打断她,更不敢深想为什么陈闲余会跟皇后身边的人扯上瓜葛。
只认真听陈小白继续说下去。
“十三年前,我本是皇后娘娘宫中一名伺候花草的宫女,默默无闻,一年到头,跟宫中的贵人们都说不上一句话。可有一天,皇后娘娘秘密召见了我。”
“那是在她为二殿下出宫祈福的前夕,也是我入千秋宫以来第二次跟皇后娘娘近距离接触。”第一次还是她刚调入千秋宫时,跟其他几个新来的小宫女一起得皇后赐名的时候。
当时的桃宛赫然在其中,但彼时尚且年轻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自己会被皇后看重、‘担此重任’。
陈小白坐在张夫人下首,神情从容、沉稳,垂首间带着回忆往昔岁月的一点沉思和沧桑,其实这种充满故事感的眼神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脸上稍微有点不适宜,特别是和坐在一旁,素日万事不挂心显得格外青春年轻态的张夫人一对比起来,倒更显得她才像是年纪更长一些的人。
陈小白此时的沉稳,更像是历经世事,被生活的苦难磨平了棱角,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导致她心性上也发生了变化。
“后来呢?皇后娘娘找你何事?”
张夫人相信陈小白不是无故提起皇后,再加上十三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太敏感了。
她隐隐觉察到,陈小白的话或许将为她揭开一个大秘密。
陈小白没有停顿太长时间,这会儿屋中没有旁人,因为要时刻预备着假死脱身,所以整个金鳞阁除了张家母子三人,就只有春生和陈小白自己。
没有人开口,春生也早就自觉守在院门口,确保没有人冒然闯入,里面的人要出去也绝绕不过他去。
“后来,皇后娘娘亲**给了我一项任务。”
陈小白直视着身侧的张夫人,声音发沉道:“她说,如果她出宫祈福不能活着回来的话,就让我按计划秘密带七皇子逃出宫去,之后一直照顾他在民间长大,往后是否回宫也全由七皇子自己定夺。”
“这不可能!”
张夫人惊的站起来,房中听说过当年之事的其他两人也惊呆了,纷纷不可思议的望着陈小白,张夫人道,“七皇子当年不是跟随皇后娘娘一同出宫祈福去了吗?他怎么会还在宫里?!”
如果她们耳朵没毛病、理解能力也没问题的话,陈小白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是说陈不留当年还留在皇宫吧?
可人人皆知,当年皇后携七皇子出宫祈福,回京路上遭人刺杀,最后,皇后身死,七皇子失踪,下落不明。
他流落民间这么多年才被找回不是吗?是她们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小白的病还没好???
而面对三人震惊的模样和提出的疑问,陈小白缓缓摇了下头,答道:“不是的。当年皇后娘娘出宫祈福,真正的七皇子其实一直就藏在宫中,被皇后娘娘带在身边的那个,我想,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
其余三人听完都惊呆了,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陈小白接下来的话,慢慢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问,只见她端坐在那里,半垂着眼皮望着面前的地面,语气低沉而缓慢的道:“当年,皇后娘娘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那趟会有危险,所以提前做好了种种安排。”
“像那样的替身,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更不知道,像我一样领了同样任务的人有几个?更有可能,他们都并不知道有彼此的存在,以为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唯一的、每个人都拼命护着交到他们手里的‘七皇子’。但到底哪个七皇子才是真的,恐怕除了当年的皇后和七皇子本人,谁也不知道。”
更甚至于,作为七皇子的替身,他们中会不会有人忘记了自己是替身,而以为自己就是真的七皇子呢?
也未可知。
至少现今的陈小白是一点儿也不敢小看这位皇后的本事,不敢武断的下结论。
陈小白抬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张夫人,完全能理解她此刻的震惊,毕竟当她想起当年这回事儿时,自己的震惊是一点儿不比她少。
那个在她脑子不大清醒时,总不时从她脑海中闪现的女人的身影,就是当年的皇后。
陈小白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回忆着当年的事说着,“皇后娘娘为人和善大方,当初待我们这些宫人也好,所以当她提出要将这项任务交给我时,我答应了,也决心一定要护好七皇子,让他平安长大,哪怕是付出我这条命。”
是的,付出这条命,当年年纪轻轻的桃宛说到也做到了。
所以才有后来陈小白的到来。
“本来按照当年皇后娘娘的安排,是到让我顺利带着七皇子逃出宫、出了京都为止。后面再往哪儿逃、要去什么地方生活,全凭我们自己做主,没有人能事先预测到。”
“但当年,出了一点儿意外。”说到这儿时,陈小白顿了一下,张夫人因过度震惊而不自觉屏住的呼吸也终于想起来要放缓许多,慢慢吐出口气,又重新坐回先前的位置上,正襟危坐,只屁股尖挨在凳子上一点点,腰背也挺的直直的,却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坐姿有多累人,因为她已经全身心都投入到听陈小白说话去了。
张夫人问:“什么意外?”
陈小白抬头间,视线不经意触及到一旁小脸绷的紧紧的九岁张乐宜身上,视线一瞥即过,没有过多的停留,但也有一秒的停顿,那眼神更像是注意到了她和另一个人的共通点、相似之处。
张乐宜没在意,其他两人也是,只除了陈小白自己心念微动了一下,无人发现这一点。
陈小白追忆道:“当年,皇后娘娘的死讯传回,按照计划,我本是要在她死讯传回的第四天再带着七皇子逃出宫的。但当时还是太子的二殿下,却在前一天突然带兵逼宫,欲为皇后娘娘报仇,当时宫中乱成了一锅粥,我收到太子殿下的临时传信,让我那天就趁乱带着七皇子逃出皇宫。”
“我不敢耽搁,于是在找到七皇子后,就带着他逃了出来。”
“但就在我们刚离开京都不久,还是被身后一伙杀手发现了行踪,追了上来。”
“我们本就不是他们的敌手,再加上我当时受了伤,不得已就抱着年仅八岁的七皇子跳河求生,侥幸没死,在顺着河流漂了一段儿后,爬上岸,一路躲藏,小心翼翼的苟活。”
“我们辗转了许多地方,最后才到了李子村儿定居下来。”陈小白说,说完松了口气,放松下来,这就是他们回京之前的全部了,其中许多艰辛不堪细数,也根本数也数不过来,陈小白也只大概概括了一下。
这和陈闲余当初编的陈小白报恩将他养大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张夫人三人表示他们需要时间捊捊,消化一下。
但在最后,张夫人还想问一句:“等等,所以说,闲余不是张元明的私生子?”
陈小白也没想到,张夫人先注意到的点竟然在这里。
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陈小白诚实的答道:“对,当初我以为他只是带我上京打秋风而已……”是不是张丞相的儿子她本人都持怀疑态度,更是一路上提心吊胆怕的要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嗓子眼儿跟被卡住一样,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陈小白身体慢慢僵硬,整个人久违的感觉到了社死。
天呐,她在说什么鬼东西!真就一时说顺嘴了,完全没注意就溜出来一句大实话,空气有片刻的安静,陈小白赶紧低下头干咳一声,补救般说道:“不是。我想陈闲余只是为了有个合理的身份留在京都,所以才冒充相爷的儿子。”
但张元明却是就这么毫无芥蒂的接受了!并且在见陈闲余的第一面就认下了这个‘私生子’。
他是真的没发现陈小白和陈闲余二人的来历,还是……他一直都知道?
张夫人搭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内心惊涛骇浪完全平静不下来,脸上的表情也由惊转疑,再转为凝重,在沉默不语了数秒后,复才开口问道:“所以,闲余是七皇子的替身?”
那他背后一直效力的对象,其实是……安王?
张夫人一颗心砰砰直跳着,除了不可置信,就还是惊诧,短短时间里,仿佛眼前的世界都变了个样儿,再也不是她从前认为的模样,略觉一点不真实感。
她问的很小心,语气也有些不敢确定。
真真假假,十三年前的这桩皇室秘闻简直惊人听闻,若非知情者透露,谁敢相信其中有这许多内幕。
陈小白注视着她,又扫了眼一旁认真盯着自己的两人,一时没说话,她的沉默在另外三人看来先是觉得古怪,而后心情更沉了点儿,难道……他们猜的不对?
陈小白之所以一时没说话只是在想,陈闲余留下安王这一步棋下的当真是妙。
看啊,哪怕她将当年的事都说出来了,只差没直白的说明陈闲余的身份,但在常人听来的第一反应,却是怀疑陈闲余也是那些替身之一。
陈小白在心中叹息一声,抬起头,眼眸沉静如无一丝波澜的湖面,平静而认真的反问道,“夫人,你也知道,陈闲余和安王两人在长相上有几分相像,那为什么就不能是安王像陈闲余呢?”
“轰——”的一声,在场三人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更像天降惊雷劈在他们头顶,把他们劈成个傻子。
不过是两人在这句话中的前后位置不同,却更更像是在暗指什么,间接性的说明了某个真相。
但陈小白没管三人如何震惊,紧接着一句平淡无波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他给我取名陈小白,我随他姓。”
“那是当今国姓。皇室子女都姓这个。”
话已经说的这样明白,再听不懂的就是蠢货。
张夫人三人一脸空白,表情呆滞,满脸的怀疑人生,张乐宜结结巴巴的不敢置信,“他他他……他不是我爹的儿子啊?他是、是……”七皇子?!
陈小白不需要等这位小小姐说完全部的话,就已经懂了她的震惊和她想表达什么,淡定的点头,“嗯,其实他不是惯常让人叫他陈闲余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表明了自己姓陈,与相爷不同姓,说是父子……”
陈小白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接上前言:“他们还真没多少像是亲生父子的,不是吗?”
不光长相上不怎么像,脾气性格也没瞧着有多少相像之处,现在连名字里都藏有门道,以前借口找的好,只道是寻常,现在一摊开说,方觉真是处处是疑点啊!
可能疑点之所以出现在人心中,也与人本身愿意往哪个方向想有关。
不然,怎么会当时不觉得,现在就觉得了……
“可那也是正儿八经上了族谱的啊!”张乐宜想起这茬儿,突然觉得她爹是真大胆,竟敢抢了皇帝的儿子。
陈小白想起陈闲余的为人,和素日的办事风格,若有所思,“你确定陈闲余的名字是真的记在了族谱上吗?又或者说,你们看到的那本族谱是真族谱?”
这种罪名在后面要是被翻出来,很可能给张丞相惹来大麻烦,陈闲余不可能没有预防到。
但转念一想,陈小白又无所谓道,“不过就是真上了你们家族谱,对陈闲余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再除掉不就完了嘛。”
“手腕够硬,谁又敢多说什么?”
陈小白一番话说的在场三人脸色一变一变的,别提多精彩。
尤其是张夫人,想起从前提议给陈闲余生母在家中立牌位这事儿,马上明白过来当时张丞相的反应为什么是那样,脸色难看,头疼儿的捂住脑袋,很想冲进皇宫把张元明揪出来打一顿,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也就是说,父亲可能一早就知道陈闲余的身份,他一直是站在陈闲余这边的?!”
张文斌脑子从未转的这么快过,一瞬间只觉得天高海阔,一切都明朗了,但明朗开阔之后,就是大难临头、天降劫雷欲要亡他的即视感,恍然大悟后就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空力气一样,腿脚发软的无力瘫坐在凳子上,脸色呆滞的像被吸干了精气神儿,口中不住的喃喃着,“完了完了……爹你这是要拉上全家跟你一起赌命啊。”
“真是疯了,当丞相当的好好儿的,安分守己就已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羡慕不来的成就,偏你都快五十了还要搏一把,爹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儿……”张文斌快要哭了。
他彻底认清了他们家现在就处于飞黄腾达和坠入地府的一线之间,今天皇宫里肯定有一场争夺皇位间的厮杀。要是陈闲余胜出还好,要是败了,也难怪他们三个走前会说那样的话,还留下后路让他们脱身假死,远遁他乡。
张乐宜和张夫人原来还沉浸在莫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儿来,脑子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又要做些什么,听到张文斌的话后,两人下意识齐齐朝他看去,脑子里有不同程度的惊奇。
张乐宜没想更多,更像是下意识的一问,“你觉得爹是贪恋权势的人?他官位都坐到丞相这个位置了,要是再往上,是不是就该给他封王封侯了?”
但本朝目前还没有异姓王侯存在,你真的觉得我们爹会为了前途奔这一把吗?
张乐宜眼神中明晃晃的写着这一句话,直勾勾地盯着她三哥。
张文斌现在是心凉了半截,急的想哭哭不出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等死的精神状态,闻言,瞥了她一眼,无精打采的说:“为什么不可以?二哥他肯定是不操心的,但还有我啊,爹要是真的被封了王和什么公侯的啊,将来不还可以传承给我的嘛。”
“爹说不定就是因为担心我的未来,所以才把宝押在陈闲余身上呢。”
“是我不争气!要是我往日能听话,学着稳重成熟些,爹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张文斌自责的哭了,两道明晃晃的眼泪刚从他的眼角流下就被他抬起袖子赶紧擦干,不愿意在三个女人面前丢了他身为男子汉的面子。
但其实……
在张文斌这一句话音落下后,室内久久的陷入安静。
原本还沉重严肃的氛围愣是被张文斌这个傻乎乎的二愣子给冲散了,整得人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总觉得一笑出来吧,多少有点不合适,因为他的悲伤是那么真切。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目光重新投回这个傻子身上,心里慢慢的犯上几分替人尴尬到脚趾扣地的毛病。
安静了两秒、三秒,总觉得再安静下去会更尴尬,张乐宜最先出声,安慰她三哥,语意委婉,想不伤他心又想让他有点自知之明的把这个话题渡过去。
“那个……三哥啊,你先别忙着伤心,也别怪自己,你想想爹往日是多么理智谨慎的一个人啊,再想想他对你的教导,他应该……犯不上冒这个险吧?”
最后这个语气助气要不是怕伤张文斌这个傻子的心,她都不想加,这根本就不能是疑问句,应该是肯定句才对。
他爹虽然自己干到丞相这个位置上,但那是靠他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他自己行,也信奉后代也可以自立自强,自己出力托举什么的顶多在入朝之前,花在对子女的教育上,后期基本不插手管什么,君不见她二哥入朝这么久了,也没见她爹帮她二哥什么。
顶多要是有人暗中针对她二哥,他才有可能出手帮上一帮。
其他时候,多半不会做什么。
而现在,张文斌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还是深觉他父爱他之深、有如迷之深渊那么深的爱可以让张丞相为了他将来不奋斗,又或是少奋斗几年,自己去挣个王公侯爵当当,完了再传承给你啊?
对此,张乐宜有一万句槽想吐,更觉得她二哥的脑回路不是一般的秀儿,且直通大宇宙黑洞。
第138章
而就在张家几人听故事的时候,皇宫中,正展开激烈的交锋。
且这场新任太子和贵妃之子的交锋正逐渐走向尾声。
三皇子本就兵力最少,除了顺贵妃暗中拉拢来的常海将军麾下五千兵马秘密调入京,再加上前不久才将青螭营中换上自己的人手,加在一起,也能勉强和皇城禁军以及宁帝手中掌管的最后两营兵力来个对拼,甚至多有不及。
但,三皇子和顺贵妃手中有宁帝作为人质相要挟,一时间倒也能和新太子的人马打的有来有往,谁也奈何不了谁。甚至,四皇子还因为要顾及着宁帝的安危,多有掣肘。
“太子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突然从乱成一锅粥的乱兵中刺来,陈闲余眼疾手快的一把推开四皇子,自己却躲闪不及,被刺中腰腹。
刀刃足足刺进半寸,但好在陈闲余反应及时,用力握住对方手中的武器,没使其刺入更深。
鲜血滴落下来,陈闲余吃痛的矮下腰,又迅速勉力抬起一脚踢开此人。
“闲余!”
张丞相这些上朝来的文臣,早就在皇宫发生兵祸的第一时间,就被四皇子派人保护在小角落里,免得被一刀送去了西北。当然,除了一些眼见形势不妙,自愿投靠三皇子的除外。
见陈闲余受伤,他吓得大惊失色,就要从躲着的角落冲出去。
但却被张知越一把拉住,虽然隔得远,但他也能看清,那一刀大抵一时半会儿不会要了陈闲余的命,但他父亲一个不会武艺的人这时冲入乱兵之中,十有八九要有危险。
因此,他忙劝:“父亲别急,大哥这会儿应当无恙!”
四皇子回头也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立马返身把他扶住,拉着他赶紧躲到乐丰等人围起来的保护圈。
但现场乱的很,大殿中都打成一片了,鲜血横飞,尸体躺了满地,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四皇子纵使关心他的伤势,但也不敢大意,特别是在刚才差点发生意外后,一边问他,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情况。
“你可还好?可还能撑住?”四皇子神情焦急的在人群中扫视着,试图能找出个御医来,但这会儿哪儿有太医会出现在泰宁殿中?
陈闲余用手紧紧捂着流血的伤口,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痛苦,嘴上却说着,“无碍,殿下放心,我命硬的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但话虽这样说,外人却不好明确知晓他这伤到底有多深。
眼看陈闲余正面腰侧处的衣裳已经被血染红成一团儿,并且还有逐渐向周围晕染开的架势,四皇子心中感动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多了几分真切的焦急和关心,环顾了一眼四周,看到了被强硬的按在角落正一脸焦急的望着这边的张丞相等人。
这个时间,宫中应还有留守的御医在。四皇子一翻紧急思考下,赶忙吩咐身边保护他的兵卒快从宫中找个御医来。
这会儿宫中内外乱的很,四皇子也很难保证,得了他命令的人能不能顺利找到御医并成功带到这儿。但要在这混战成一团的情况下,安全把陈闲余转送到太医院更难。
他带着陈闲余和护卫,慢慢挪到张丞相等人身边。
“闲余,你伤的怎么样?”等到了张丞相等人跟前,陈闲余面色较之刚才更显苍白,语气也多了几分虚弱。
“无碍父亲,别担心,我好的很。”
陈闲余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捂着伤口的手上全是血。
张知越和张丞相一左一右围在他身旁,张丞相脸上全是焦急,一幅想帮忙但无从下手的感觉,紧紧抓着陈闲余另一只手。张知越则是面色紧张凝重的同时,看着面前伤势不似作假的陈闲余,心中还有两分困惑。
因为他想不通陈闲余救四皇子的原因。
按理说,他不该救四皇子才对。
难道是因为,到底是亲兄弟,而他和四皇子往日也无仇怨,所以才在危急关头救他一命?
张知越这样想着,口中却也在关心陈闲余伤势。
此时已快到辰时,三皇子这场宫变从带兵出现那刻到现在,已快将近一个时辰。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三皇子和顺贵妃纵使有宁帝在手,到底兵力上不敌四皇子,渐渐处于下风,但四皇子这边同样伤亡不小。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半刻钟时间过去,原本还奇怪安王怎么今日没来、甚至还有些人想法大胆的以为安王早早的就被三皇子结果在了府中的官员,突然便见到自殿外而来的第三伙带兵闯宫的势力。
“两位皇兄,这才多久没见,你们就打的这么热闹了?有好戏也不叫上我?”赵言声音颇为戏谑,含笑道。
但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见到他和他身边的施怀剑出现的众人,顿时齐齐变了脸色,只除了被三皇子挟持在身旁的宁帝,他眼神晦暗了许多,依旧一言不发,看似无可奈何。
“你怎么会在这儿!”三皇子皱眉,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意想不到,以及某种不妙的猜测,随着赵言随意的一挥手,他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身后立刻有人推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六皇子。
“皇兄救我啊!”
六皇子一见到三皇子就立马哭诉道,被赵言踹了一脚膝盖,应声跪下。
赵言笑眯眯地望向三皇子,“三皇兄,我呢,是来向你讨个公道的。”
“我原本在府中待的好好儿的,谁知道天还没亮六皇兄就带兵闯入府中要杀我,他不敌,反被我抓获,一询问才知是受了你的指使。”
随着他出言指认,三皇子脸色徒然变得难看起来,看向六皇子的眼神也像有刀子在飞一样,心中暗骂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而赵言本人还在突自不停的说着,声音低沉,“三皇兄,我还没来找你们算账,你们倒是又想对我下起手来了呀。只可惜,你们温家算计了几十年,到头来不过一场空,你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随着今日的第三位主角——安王拥兵冲进皇宫,包围泰宁殿,场中的形势瞬间发生逆转。
三皇子手下人最少,到了这个份儿上再坚持下去,也只能说是负隅顽抗。他不是宁帝四皇子的对手,也同样不会是最后带兵入宫的安王的对手。
但这时,接收到三皇子眼神的六皇子瑟缩了一下,像是害怕的慌忙解释,大喊着求救道:“三皇兄,你救救我啊!安王他不安好心,他就是个反贼!”
“他手下养了大批私兵,早就意图谋反,还有雁翎营也已经叛变了,现在整个京都都落入他手了!等我去他府上的时候,他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在。”
“我实在是不敌啊皇兄!”
这最后一句直白的表明了不是他不想照三皇子的吩咐做,实在是他办不成啊。
就三皇子交给他的那点儿人手,他根本对付不了安王。
但六皇子这一大段话一出,其中所含的信息量可谓是巨大。
炸的众人一惊,其中三皇子等温家几人的脸色更是可谓剧变,神情越来越难看。
其中暗搓搓在心底高兴的莫过于一直以来支持安王的一派,这会儿躲在人群中的他们,总算安下心来,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因为是人都看得出,如今眼前三位皇子争位,安王才是拳头最硬的那一个,原本还觉得胜券在握的四皇子这会心底也不安起来。
难道……他眼看着就能到手的储君之位就要飞了?
“好啊,真是好啊,都是朕的好儿子。”
蓦的,一声苍老沉重的声音打破了殿中静下来的氛围,宁帝久不开口,一出声,空气似都变得压抑了许多。
宁帝左右各有一三皇子的亲信负责看管他,虽不至于刀剑加身,但也不会使宁帝轻松逃脱三皇子和顺贵妃等人的控制。
他目光先是扫过最近的几人,又逐一扫过大殿内神情各异的群臣,对着背光站在殿门口的赵言冷笑一声,“太子已定,非陈瑎不可。”
“你与锦儿不是都想要朕屁股底下这个位子吗?朕告诉你,锦儿不是太子,你、更不可能!”
听到这话的四皇子望着宁帝,喉头滚了滚,心底亦是动容的,而三皇子心里却不那么好受,恨的心里像刀割了一下一样,握剑的手也紧了紧。
赵言看着这个与自己相处不短时间,之前也算是相处融洽的老人,要说心底没有片刻的心情复杂是假的,赵言也是人,他代入这个角色,以‘儿子’的身份与他人相处,随着时间的加深,深入的还有感情。
但不过是停顿了两秒无言,便将心底多余的情绪收拾干净,重新正视回面前的宁帝,脸色冷了下来,回话毫不留情。
“太子之位有什么好争的,我皇兄从前就是太子,可最后陛下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赵言笑出声来,面上尽是嘲讽,明明皇位近在眼前,谁还稀罕去当什么太子?
赵言只觉得搞笑。
周围人亦是闻言变了脸色。
但朝臣都看着,赵言要想顺利从宁帝手中夺过皇位,不能明着杀了他抢过来,但他可以暗逼。一用其武力震慑,动摇四皇子被立为太子的根基,逼得朝臣和宁帝不得不改变这个主意,或者,干脆使四皇子死了了事;二破坏宁帝在朝中的威信,明为当年皇后之死和废太子之事表冤,不得已带兵逼宫,暗里再趁此机会在后面几天时间里,想办法让宁帝和四皇子都死,那就算是有人怀疑是他下的手,然明面上皇位需要继承人,他成了唯一、也是剩下诸皇子中朝臣们的最优选。
纵使人人都知道他怎么上位的,手段也不光彩,但那又怎么样?赵言总能逼着他们捏着鼻子认下。
宁帝面对这个问题,表情亦是稍滞,不过一秒后,恢复如常,不屑冷声驳道,“你皇兄陈琮,当年身为太子,大逆不道,意图逼宫篡位,有负朕的信任;身为人子亦是不孝!朕留他一命已是宽容。”
“没想到十三年后,你亦如此!”
宁帝苍老病弱的身躯在此刻似因气愤而重新有了气力,目光狠厉而肃穆的盯着赵言:“你们倒真不愧是一母所出的兄弟俩儿啊!同是大逆不道,不孝不悌!”
人群中,靠着柱子坐在地上的陈闲余面色一冷,眼神阴暗下去,微微低下头,掩藏自己的情绪。
两人说着说着,赵言动了真火气。
“我们大逆不道、不孝不悌?父皇啊父皇,儿臣只想问问你,当年我母后的死到底是何人所为,你当真一点儿都猜不出吗?!”
赵言话音一落,抬手指向站在宁帝身旁的顺贵妃,厉声喊道,“明明是她!就是你一直以来宠爱的这个女人,是她和温家害死了我母后!我皇兄当年逼宫不过是一怒之下想杀她为母报仇而已,但你是怎么做的?”
“你不信我太子皇兄的话!认为他大逆不道,意图谋反!”
“在他败后,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将他囚于朝阳宫中!”
“但这也给了这个女人害他的可乘之机!要不是她暗中给我皇兄下毒,我皇兄怎会变得痴傻,在宫中多年来任人欺凌!苦不堪言!”
安王的这一番指控,着实令现场诸人或多或少的都变了脸色,皇家几人还好说,少有诧异者,最多的还是沉了脸色。
要论最震惊的,当数这满殿朝臣。
其中年轻一些、近几年才入朝的,也只是道听途说一些当年之事罢了,但也不乏有十几年前就入朝为官了的,他们可是经历了十三年前那场太子宫变的人。
有人震惊于安王所言,但也有少数聪明者,听到这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跟他们当年亲眼见证太子欲弑君的画面有些出入的地方。
但这也只是小问题,也许是当时他们感觉错了,毕竟当年,太子在紫辰殿前执剑面对宁帝时,当时皇帝和顺贵妃是站在一起的,也许当时太子陈琮真正想杀的人是顺贵妃,而不是皇帝。
最初那会儿,顺贵妃脸上还有些诧异,后慢慢变成了讽刺,听到最后更是哧笑出声,望着面前的‘陈不留’说道,“真是可笑,安王殿下就算是想报仇也别找错了凶手,莫要信口胡诌,本宫可不是杀你母后的人。”
但对于安王话中提到的太子陈琮一事,她却像是不小心忘了一般,自然而然的忽略过去。
宁帝此时开口,眼神落在对峙着的三皇子和安王身上,“陈不留,你和锦儿若能在此时收手,朕尚可留你一命,若不然,别怪朕不念父子亲情!”
三皇子无声苦笑,却也只扯了一下嘴角,根本笑不出来,他如何能不明白,三方互拼中,他最不占优势,败局已定。
最有可能胜出的,只怕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安王、陈不留。
赵言单手负在身后,昂首挺胸,丝毫不退让道,“我今日带兵入宫,就势要为我皇兄和母后讨回个公道,父皇,该是儿臣劝你,莫要阻拦。”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尾音沉如寒潭冰水。
没人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可宁帝却笑了,他似丝毫不怕安王会对他不利,笑过两声后,方面对着他言道:“好啊,看来老国师当年之言果真是说的没错。”
“贪狼冲月,会危及父命。”
“哈哈哈哈……”他看着赵言,脸上明明是在笑着,眼神却越来越冷,不住的摇头,忽然仰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叹,“陈不留啊陈不留,朕当年真不该留你一命,你为自己抓到的这个名字也不好,名儿晦气,人也晦气。”
“但老国师之言,不会有成真的一天了。”
他收敛了笑意,言辞更像是笃定,望着赵言的眼神变得诡异,也更冷,这表情和语气明显不对,施怀剑下意识抬剑用胳膊挡在赵言身前,预防宁帝有后招儿。
而赵言也想到了这上面,却是抬眼看向被宁帝派去护在四皇子身边的杨靖。
男主也被他的人围在这儿了,不存在有和他抗衡的可能。只要今天过后,他杀了朝中几个份量重的、以及以防万一把男主杨靖也嘎了,往后就不会再有人能将他从皇位上掀翻下来。
赵言重新安心下来,扭头自信一笑,冲着宁帝道:“父皇,纵使你今日还要留顺贵妃和三皇子不死,儿臣也绝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被施怀剑带着转了个圈儿,由背对着殿门外改为正面对这个方向。
而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只箭正好从他胸口的位置穿过,从殿外射入,直直扎中三皇子一边的某个士卒胸口,后者应声倒地,而要不是施怀剑拉赵言闪的快,现在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就是他!
赵言:“!”
“不留小心,宫内还有埋伏!”
施怀剑到底是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几乎是第一只箭从外射入的瞬间,在后面更多箭射入之前,他就立马带着赵言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
“关闭殿门!”施怀剑紧随着下令道。
只要殿外躲在檐上的人看不见门内的情景,就无法瞄准安王‘陈不留’。
“原来父皇还留有后手。”赵言脱险后,横眉冷眼睨着不远处的宁帝,殿中原本也想逃的其他人,在大门被关上后,短暂的骚乱过后很快恢复平静。
宁帝见赵言没死,闻言,冷笑着语速十分缓慢道,“不留,你还是太小看你父皇了……”
若只是这样,宁帝怎么敢促成今日这局面,他的命宝贵,拿出来是当诱饵的,却不是作赌的,他还没打算把自己的命也葬送在今天。
恰是宁帝话音刚落,挥手间,数根细小的弩箭从周围齐齐朝安王‘陈不留’射来,有朝臣看去,才发现那些人竟是之前侍候在殿外的数个太监!
后来随着三皇子和宫里的侍卫打成一片,他们也趁乱躲入殿中,和大臣们一样害怕的缩在角落。
原来,他们竟是宁帝藏的后手!如今才真正显露出杀机!
但随着殿门关闭,虽阻止了殿外有人继续朝赵言放冷箭,但也阻碍了门外大批士卒的进入,殿中护卫赵言的人虽不少,施怀剑本人也武艺高强,但奈不住那驽箭又小,且箭上还淬了毒。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有一支冷箭没挡住,就正好扎中赵言的脖子。
瞬间鲜血喷溅出来,赵言喉咙里发生“嗬嗬”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不甘的倒在地上,看着宁帝等人的方向。
方才还在所有人看来最有希望登上皇位、成为今日诸皇子中胜者的安王,就这么马上要死了?
转变太快,离奇中又有那么点不真实感,有人吓得叫出了声,然接受不了此番变故的却是施怀剑。
纵使那些放暗箭的人都杀了也无济于事,他慌道,“不留!不留!你一定会没事的,舅舅马上带你去找御医!”
“一定能救的,一定还有救的!”
他搂住赵言就想往殿外冲,殿外放冷箭的人不确定已经被清理完了没有,但现在施怀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什么宁帝也好、报仇也好,最最要紧的却是赶紧救‘陈不留’的性命!
他眼中含泪,一把抱起人就要走,却听这时身后传来宁帝的声音。
“不孝之子、狂背之臣,便当如此!”
他字字皆沉,如一座座山砸下来,压在人心上,殿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压迫感。
有不少人小心翼翼抬头朝这位在位数十年的帝王看去,在对方苍老、面沉如水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悲痛和不忍,有的只有蔑视,以及,大局已定的淡然、从容。
“朕已提前调动三万杨家军向京都而来,即刻便至,施怀剑,尔等乱臣贼子,逃不了了。”
此时此刻,众人也看出来了,原来一切都在宁帝的掌握之中,无论是三皇子闹的这出,又或是最后看起来最像胜利者的安王,其实皆不过是被宁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蝼蚁罢了。
叫人不禁暗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但也有人不住的惶恐害怕起来,之前跟着几个皇子造反的官员已经吓得浑身汗出如浆,面色惨白。
而施怀剑闻言,脚步顿住,却不是因为宁帝说的自己也要死了的话,而是还不等他抱着赵言踏出门去找御医,对方就已在他怀中咽了气。
“不留……不留……你睁开眼睛看看舅舅啊!”
施怀剑跪倒在地,悲痛欲绝,喉咙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来,身体也像失去力气般,佝偻的厉害。
宁帝未曾再去看施怀剑这个败军之将的惨状,仿佛对方已不值得他再浪费精力,轻飘飘的移开视线,目光落到三皇子和顺贵妃身上。
“锦儿,你和你母妃呢?想如何选?”
是生路还是死路,三皇子听懂般慢慢无力的跪倒在宁帝面前,手中的剑也彻底握不稳了,面色惨白的颤抖着唇,他心知如今无力回天,就算杀了宁帝,他也当不上这个皇帝,不若保全他和他母妃以及舅舅一家的性命。
“儿臣……知错,求父皇宽恕。”他声音低沉无力极了,功败垂成,他认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计划没能成功,顺贵妃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她却远比三皇子显得要淡定许多,这会儿仍娉娉袅袅的站在那里,一袭大红宫装,头上装点着华丽的钗环,没有下跪求饶,而是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宁帝。
无人懂她在想什么,也从她脸上看不出惧意,她美丽耀眼的像朵红色牡丹花,站在宁帝面前,气场不落分毫。
“陛下,臣妾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为何臣妾为您付出全部,这么多年来事事顺从恭谦,对您也算尽心尽力关怀备至,锦儿更是无论文治武功,样样都是最出彩的,我兄长更是为国尽力,鞠躬尽瘁,我温家到底差在何处?锦儿差在哪里?为何就不能是太子?”
“明明,他才是你众多儿子中,最得您看重的那一个。”
第139章
“顺贵妃,你言过了。”
面对顺贵妃的诘问,宁帝的表情亦很平淡而平静,却带着股慑人的气势。
“立谁为太子,当由朕与百官决意,你说这话莫非是在怨怪朕不公?”他道,神情似高高在上,“你与锦儿已有错在身,莫要再执迷不悔,错上加错。”
三皇子心尖一颤,强咽下心口的不甘,生怕母妃再触怒父皇罚的更重,他也不想顺贵妃出事,出声求情:“求父皇饶恕,母妃她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你不必狡辩什么,朕累了,不想再听你装乖扮巧。”宁帝挥手,不想再听他讲下去。
“锦儿,往后你便在你的皇子府中好生待着,安安分分过活足矣,莫要再贪恋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有你母妃,也将她带出宫去吧,着废除贵妃封号和位分。朕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他又将目光瞄向一旁沉默跪着的温崇,“温相,你令朕失望了。”
温崇何其聪明一个人,一下子便明白了宁帝的弦外之音,再看看面前的三皇子和顺贵妃两人,心底重重的叹息一声,屈膝跪地,抬手平举俯身额头贴在手背上,郑重一礼。
“臣,有负陛下圣恩,愿请辞相位,是杀是刮单凭陛下裁决,绝无怨言。”
凭心而论,三皇子和顺贵妃挟持皇帝,虽未对他造成伤害和伤其性命,但光是做出这种行为就已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而宁帝对其二人的处罚,也可以说是高高抬起,却轻轻放下,甚至,都不算是什么重的处罚,待母子二人在外人看来当真是宽容到没边儿。
而面对温相,宁帝同样没杀他,只是罢免了他的官职,将他逐出朝堂,罚了三十大板,不知道是不是看在顺贵妃母子的情份上。
可听完这样的裁决后,顺贵妃先是一声不坑,后却笑了,不是感动的笑,更像是无话可说,悲凉凄伤的苦笑。
同样发出笑声的,不止是她,还有一个。
只是陈闲余的笑和她又不是同一种含义了,本是声音被她盖了过去,然当他开口,似嘲弄似讽刺的发出第一声时,现场众人的目光才叫他吸引过去,注意到了他。
甚至,连悲痛过后就是暴怒的要和宁帝来个鱼死网破,拔剑报仇的施怀剑,也在被庄武安拼命拦着听到这一动静时,也暂时的被吸引了注意力,红着一双眼睛看过去。
而此刻,宁帝暗中调来的三万杨家军也已经到了宫门外。
陈闲余轻轻抚掌,手上还沾着血迹,身上白衣染血,模样算不得多整洁,甚至隐隐有些狼狈,可当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脸上挂着的嘲弄讥讽的笑容,却并未掩藏。
他直视宁帝和顺贵妃,说道,“陛下待顺贵妃母子当真是宽容,只是,贵妃娘娘的这个问题,问错了人。”
这一时刻,宁帝、三皇子、四皇子,场中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朝陈闲余看过去。
有人疑惑,有人惊奇,还有人纳闷儿这个时候陈闲余跳出来抢什么戏,还说出如此大胆的发言。
怕施怀剑一通乱杀想要逃命的人也暂时停下了动作。
而陈闲余的话显然没完,他继续道:“贵妃娘娘知道为什么三殿下不能是太子吗?”
顺贵妃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回望着陈闲余没有出声。
四皇子皱眉不解,悄悄拉陈闲余袖子,小声警告他别犯糊涂,但陈闲余没有理,挣开四皇子的手,一步步从那堆人中走出,一步一步,慢慢朝还搂着赵言尸体不放的施怀剑走去。
他身边的士卒持剑警惕,但却被施怀剑身旁的庄武安抬手压下,于是周围人就懂了,没有阻拦陈闲余的靠近。
他一边走近施怀剑,一边自顾自答道:“因为,陛下还没在那个位子上待够。”
“他怕了,怕成了太子的陈锦,自己再也压制不住;怕将来有一天,温家会等不及想让他给陈锦挪位置。”
“看看那边吧,他们不就是最好的证明。”陈闲余望向被士卒包围蹲在地上面色惨白的一些官员,抬了抬下巴,示意顺贵妃看。
他们赫然就是之前支持三皇子上位的那些人。
足足占了殿中官员二分之一那么多。
可想而知温家、温相、顺贵妃,这几个名称背后代表的实力有多强。
“而诸位皇子中,有意储君之位,又在几人中最为势弱的就是四殿下,他立四殿下为储君,不过是觉得他最好掌控。他之所有,皆为君所恩赐,可以随时给出,又可以随时收回。陛下,对于你的心思,我说的对不对?”
陈闲余此时已走到离施怀剑面前三步远,话落刚好停下,面面相望,施怀剑脸上除了愤怒和悲痛还有对于陈闲余的疑惑和不解,不懂他为什么走向他,更看不懂陈闲余此刻脸上的表情。
那双眼中,好像富含了千言万语想说,除了悲伤,还有亲近、信任,叫他越看越觉莫名其妙,心中又有种怪怪的感觉。
顺贵妃果真顺着他的话看去,见到他们惶惶不安凄惨求饶的情景,又瞥了一眼宁帝难看至极、黑下去的脸色,忍不住哧笑一声,面上尽是嘲讽和苦涩。
“原是如此。”
顺贵妃没有怀疑,像是全然信了,可在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后,又低不可闻的从唇边吐出几字,“不,也不止如此……”
陈闲余的话太过大胆,听来倍觉离奇,这么当面讽刺宁帝,不要命了?
听得后者的面色更是不自觉沉下去。
“无知狂妄之辈。张爱卿,这就是你教养出的儿子?”
“你若不好好管教,今天朕便做主帮你管上一回。”
但宁帝后面的话全被陈闲余看似平淡,细听之下又似压抑着极重的感情的一句话,给全然堵在了喉咙里。
更是来不及掩饰的,露出不可置信神色。
“我回来了,舅舅。”
简简单单几个字,炸的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疑,顷刻间,竟有似人仰马翻之感。
张临青:啊?!怀疑人生.jpg
齐老尚书:?!嗯?怀疑人生、我终于是老的耳朵出了问题了?
谢尚书却是在听到陈闲余叫施怀剑那声舅舅后,整个人身体一震,脑海中猛地想起自己老娘。
谢尚书:我现在算是知道娘你当初为什么说那话了,你还真是我亲娘啊!这么大的事儿都瞒着我!
无数人震惊又懵圈当中。
只有三人除外,张知越立在人群当中,有种终于等到陈闲余表明身份的那种一颗心落地了的感觉,像脚终于踩在实地上一样,没什么好意外的,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而庄武安则是比施怀剑反应更快的,感情也更充沛的在一旁湿了眼眶。
等到了,他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
甚至,他转头看见还呆立在原地一脸空白的施怀剑,抹了下眼角,大手用力一拍施怀剑的胳膊,提醒他,“大将军,你傻愣着干什么?七殿下叫你呢。”
施怀剑:啊……啊?啊?!
他整个人终于有了意识一样,眼瞳的焦点也重新找回来,飘飞的魂儿终于从虚空又飘回了身体里。
他不敢置信,满脸懵逼又找不着北,一时很有点不知所措和不知所云,一会儿看看庄武安,一会儿又扭头看陈闲余,再回头看看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不留’尸体,手忙脚乱,整个人像是在做梦,“啊?我?你叫我舅舅?”
“你为什么叫我舅舅?”
“我、我不是你舅舅,我是不留他舅舅。”
直到这最后一句话说完,陈闲余笑了,庄武安无语又头痛的扶额,为自家大将军这迟钝的大脑袋叹气。
“将军,您还没明白过来吗?”
“真正的七殿下是您面前这位,站在您面前的才是您亲侄儿,而这个,是假的。”庄武安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赵言尸体。
听得施怀剑一愣一愣的,“……假的?”
又看向陈闲余,真的??
其他人不同程度的吃了一惊。
而张丞相这边,在看到这一幕后,注意到宁帝急转向自己的视线,心里半是复杂半是惭愧的跪地拱手朝他一拜。
这一礼,是致歉也是赔罪。毕竟,他是真的对宁帝过意不去,凭心而论,宁帝其实挺信重他的,可他却有负他的看重,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陛下,臣有罪。臣犯了欺君之罪,可这罪臣不得不犯。”
“闲余不是臣的儿子,他是、他是您和皇后娘娘的嫡幼子,也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
草(一种植物)
一时间,无数人在心里共同骂这一声,其中就包括最凌乱的张临青。
他一会儿看看那边已经和施怀剑认亲上了,笑的一个比一个灿烂的陈闲余和施怀剑,一会儿又扭头看看这边的张丞相,破案能力出众、敏捷聪慧的大脑已经在飞快的运转起来。
而齐老尚书则是看着自己女婿,好险没昏过去,整个人腿软的不行,干脆就坐在地上。
此时此刻,他是真不得不佩服张元明的大胆!将皇帝的儿子冒充是他的,你也是真敢啊张元明!!!
至于陈闲余为什么要顶着这层假身份,甚至到了现在才暴露,看看吧,看看眼前这一出,是个人都差不多明白了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
而他既然敢暴露自己这一层身份,又是因为什么?因为在场已经没有人能对他构成威胁,还是因为,在他看来,乱局已定?
而他,有着足够的自信,称为胜利者。
“张元明!!!”
听完张丞相的请罪发言后,宁帝被气蒙了,后怒喝,声音都气得颤抖、结巴,想骂什么又不好直白的骂出来,“你、你、你……!你大胆!!”
“你竟敢欺君罔上!!你放肆!”
“放肆!!!”
然而,陈不留没死已是事实。宁帝再气这也是现实。
张丞相将头埋的更低,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这局应该是稳了的,但还是免不了愧疚啊,他自觉还是有些对不住宁帝的,语速又急又快的想解释。
“臣自知有负陛下圣恩,然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臣不能不报!”
“臣臣臣……”
他结巴了,开始无话可说,逐渐闭嘴,跪在地上不起来。
再解释也没用,张元明背叛了宁帝,暗中帮着陈闲余来对付他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波背刺,属实差点没把宁帝给气的背过气去。
偏此时,话题中的主人公插嘴一问道,“陛下,我没死,你高兴吗?”
高兴你大爷!
现场不管是谁看宁帝此刻的脸色,都觉得是完全跟高兴二字不沾边,但也间接表露了一个事实,宁帝仍旧不待见陈不留,恨不得他死。
“众将士听令,给朕将他拿下!”
“杨靖,传令宫外援军一起里应外合,诸灭施怀剑及陈不留等一众反贼!”
跟着四皇子和三皇子手下已投降的士卒欲上前,但比之他们动作更快的,是杨靖的一跪。
也就是这一跪,彻底打断了殿中站在宁帝这一方士卒上前的步伐。
“杨靖?!你这是什么意思?”
“朕是命你去传令!”
杨靖原是站在四皇子身边,奉宁帝的命令保护这位即将上任的太子的。
但是随着宁帝点到他的名,他却是出列上前两步,面对着宁帝,也正好是背对着陈闲余的方向,抱拳单膝跪了下来。
听到宁帝后面的问话,杨靖更觉难以开口,身上像背负了一座沉重的大山一样,当日他答应陈闲余的条件,终于在听到宁帝秘密让他去调三万杨家军在这天入京的时候,应在了这件事上。
他也是在那段时间知道了陈闲余的身份,并答应配合他今日行动。
以及陛下刻意让他舅父放安王那一伙私军入京的事,哪怕没有宁帝的授意,因着陈闲余这方面的请求,他也不能拒绝。
再加上,他在蓉城的祖母身边也有陈闲余的人,对方随时可以对他祖母不利。
他也是前些时候听入京的杨吉说,他祖母最近身边新来了一个叫阿五的侍女,伺候的她老人家很舒心,但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杨靖小心之下还是让杨吉将这人的面貌画了下来,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他立刻认出此人就是当初跟随安王回京的贴身侍女!连名字都没改!
从安王身边消失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祖母身边,还是在这个关头,杨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又是什么用意。
“臣,有负陛下圣恩。”
闭了闭眼,一咬牙,杨靖还是沉声说了出来。和张丞相一样的说辞。
没人是傻子,任谁也听得出来杨靖此言何意。
但别说宁帝自己,任他们谁也想不到啊,往日看来最不可能背叛皇帝的两个人,今日才觉,竟是早已与真正的七皇子有了勾结。
这一出可谓是惊掉了不少人下巴。
“你、连你也背叛朕?!”宁帝不可置信的望着跪在面前的人道。
那他到底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杨家军纵使忠心,但杨靖不听他令,很难说最后会有多少人愿意站在他这个皇帝这边,而施怀剑呢,一行上万人,真两军厮杀起来,说不好谁胜谁负。
更有可能,宁帝是看不到这最终结果了。
因为,他很有可能在宫外的杨家军打进来之前,就被陈不留和施怀剑杀了。
他是设局想除掉温家和安王陈不留,端掉这两个祸患。
但不代表,他想搭上自己的命!
“杨靖啊杨靖……你杨家满门忠烈,朕当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竟连你也会背叛朕!”
宁帝的话像在杨靖本就倍受煎熬的心上撒一把盐,直让他难受,“臣……”
“陛下请放心,若七殿下想对陛下不利,臣誓死也会护陛下周全。”
他是答应了陈闲余不与他打起来,但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陈闲余弑君。
他和陈闲余的约定不是这样的。
陈闲余也在此时出声,纠正不让某些人再想歪下去,也像是说明,“陛下误会了,我隐瞒身份与舅舅今日带兵入宫,只是为当年之事求一个公道。”
他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宁帝,殿内安静了一瞬,他顿了顿,面上神情平静的更接近于淡漠,再说出的话也像是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陛下,我想问你,若有人暗害国母,此罪当以何论处?”
“若有为人丈夫者,指使他人,杀妻害子,此人,又是否配为人也?”
这两问一出,震的满殿众臣心脏巨颤。
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吧?
但看真正的七皇子、陈闲余此刻面对着宁帝寸步不让、坚决强硬的眼神和态度,他们又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
陈闲余躬身,拱手一礼,虽是俯身,却一字一句皆郑重透着股沉重的压迫感,压的宁帝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更是让大殿内外静悄悄的。
“身为人子,我陈不留,在此请陛下当庭重审十三年前皇后遇刺旧案,以及,太子陈琮被逼谋反,后遭人所害一案!”
不需要宁帝首肯,他直起上半身来,正视着对方。
那双眼中仿佛有火在烧,如冰刺人,如烈焰灼人眼球。
“两桩案子,今天若不查他个水落石出,为枉死之人昭雪,为被害者正名!让其身死真相大白于天下,令真凶得到应有的惩罚,我陈不留,势不罢休。”
“愿共赴死,何求苟活。”
他一字一字如实物在舌尖滚动,沉重而有力道,“陛下,为君为父,你都不该拒绝不是吗?”
宁帝脸色发青,是气的,也是憋的,沉默半响却找不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回绝陈闲余的话。
“若陛下不愿重查当年旧案,也很简单,只要我这个申冤人死了,陛下就可继续当作没这回事儿发生。”
但这有可能吗?
宁帝憋着气目光复杂至极的望向这个好像天生就与他不对付的儿子,恨的攥紧了掌心,而陈闲余的脸上却是缓缓的、露出了一抹无声的笑容。
笑容阴冷的像黑暗中的鬼魅,比起笑,更像是毒蛇围堵猎物将之逼入绝境下露出的胜利的獠牙,眼神仿佛在说,想杀我吗?只要杀了我,就再没人提出当年之事逼你。
可,现在两方对峙,无力反抗的人是宁帝,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后手再来对付陈闲余了,手中的牌已经出尽,只能任凭自己被陈闲余架上高台。
等待最后的复仇时刻。
是从高台上平安走下去,还是被斩杀于高台之上,皆在陈闲余的一念之间。
他……败了。
第140章
其实宁帝答不答应不重要,陈闲余该如何做,还是会如何做。
在他心里,宁帝已经被判处了死刑。
他刻意与褚滇演这出为救太子负伤的戏码,就是演给宁帝看的,表明自己的立场,诱使他放心的亮出自己的底牌。
而现在,宁帝所有的手段已经使尽了,已经无力反扑。从他对温家的处置上能看出,今天他算计的人里,也包括温家和三皇子。
大殿内的尸首被拖出去,朝臣们分列两旁,按照上朝时的位置站好,只是多少有些拥挤,没上朝时那么整齐,整个大殿已经被施怀剑手下私兵包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没人出得去,也无人能进来,与杨靖在宫外的三万杨家军互不动手,也相互警惕。
就在有些朝臣还在想,这么多年前的旧案要如何重审的时候,只怕啥证据和线索也没有,怀疑只是七皇子陈不留想杀温家几人和夺位作的表面形式。
却没想,随着他口中叫出一个名字,让在朝为官多年的老人面上当即惊了一下。
“禇滇——”
“谁?那是何人?”
有年轻官员这会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怕了,小声问身边的人。
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但也有人,已经想起了七皇子这是在叫谁了。
那是……当年奉命去救援皇后,最后重伤死在归京路上的禁军统领、禇滇将军啊!
有人在看到应声从三皇子身边兵卒里走出,脱下头盔露出整张脸来,缓缓跪倒在大殿中央的人时,纷纷吃了一惊,有人更是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
“那是……!”
“禇滇?!”有人失声叫道。
除了宁帝,这会儿当属禇荣最为震惊,他呆呆地看着走出的那个人,低不可闻的从唇中飘出一声,“父亲……”
是疑问,也有怀疑,还有满满的不真切感。
这是正常的。
任谁看到已死去多年的人,突然又活生生的站在众人面前,都会惊讶的合不拢嘴。
虽然禇滇老了很多,但那张脸,还是被不少人认出来。
禇滇跪下,俯身行叩拜大礼,口中称道,“罪臣禇滇,参见陛下。”
“你没死?!”
看到他抬起头后,露出的那张脸,宁帝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这才真的确定他没死,身体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是,臣没死。”
禇滇神情复杂的看着上首的君王,又低下了头。
“父亲?”
禇荣难得的失了分寸,控制不住的上前两步,却又止住,失落和迷惘的垂头注视着他,神情不复淡定,连眼神亦是破碎的,颤抖着声问,“真的是你吗?父亲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又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母亲这个消息!”
要让他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禇荣过了十多年没有父亲的日子啊!
和他娘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他多想他父亲能活过来,可没有,他父亲死了就是死了,到头来只能万事靠他和母亲苦苦支撑。
而现在呢,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在他成长为男子汉可独当一面的时候,禇滇这个父亲又回来了?!
何其荒谬,何其……
他再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亲人还活着的喜悦、经年失去父亲的酸涩痛苦、再到乍然知晓他没死的不解疑问,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混成一团儿,乱的叫他复杂难言。
禇滇看到自己儿子,心中亦闷痛不已,眼中早已含泪,“对不起荣儿,我…我…”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梗住咽了回去。
禇荣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的抖着,在注视了禇滇一会儿后,终于找回理智,想起最根本的一个问题,出声问,“那当初死去的那人是谁?”
“他和你长的一模一样。”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这才是禇荣最想知道的,他想知道,自己和母亲到底为什么被抛弃十三年!
他知道他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看到禇滇被自己的话问住,沉默的低下头,似是不敢看他,将他脸上的惭愧与自责看了个透彻,禇荣心头慢慢涌现起一个可怕又不可思议的念头。
世上在长相上相像的人有,但如果要临时去找,定然会花上不短的时间,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找到。
但和他父亲在长相上相像的人,明明他们身边就有现成的一个!
“禇副统领,别激动,咱们不妨听听令尊怎么说。”陈闲余出声打断这父子俩的重逢,扯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垂眸冷冷的注视着禇滇,“禇将军,现在你尽可将当年之事一一道来了。”
“是,七殿下。”
禇滇回头望了一眼陈闲余,不忍再看站在一旁的儿子,移开目光,望了眼上首已克制不住露出几分慌张和欲制住他开口的君王,悲凉又讽刺的苦笑一声。
“是我对不起皇后娘娘,对不起你们母子,更对不起我的胞弟禇康!”
他看向一旁的禇荣,红了眼眶,“我没死,这些年,我一直以胞弟禇康的身份苟活着,当年代替我赴死的人,其实才是我真正的弟弟,禇康。”
“当年,我们兄弟俩身份互换,他死,换我生。”
禇滇声音里满是痛苦,听得周围人又是一惊。
禇荣这会儿已经难以保持平静,他不敢相信,这些年里不时与他们母子生活在一起的人,竟不是他二叔,而是他亲父!
偏他伪装的比谁都好,在自己需要父亲的时候,禇滇却以禇康的身份冷眼旁观,以一个二叔的身份关心他,却和以往一样不着调、看着他母亲撑起一个偌大的禇家!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禇荣僵立在原地,神情一片空白,“你知不知道,当年娘知道你死了,有多难过、多伤心,你怎么能这么做……”
“你怎么能瞒着她的!”
禇滇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垂首望着地面,眼泪一颗颗坠下,满是痛苦的道歉,“对不起,为父也是没办法,当年陛下既将这事交到为父手上,为父那时就深知,自己不可能再活下去。”
“你二叔父当年知道这事后,下药迷晕了我,等我醒来,他就已经以我的身份领兵出了城,而后,再没能活着回来。”
“当年?什么事?”
禇荣心下一惊,下意识追问。
可这时,上首却传来宁帝的声音,“禇滇,你既然活着,就安生活下去,莫要胡言乱语、平添是非!”
这是警告,禇滇听懂了,在场多数人也听出来了。
可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禇滇扮演另一个人活了这么久,甚至亲人近在眼前都不敢认,如今他马上要说出来了,陛下却出言制止。
禇滇看了眼上首的宁帝,说起来,他已经有许久未亲眼见过对方了,现下看来,他们已然都老了。
可有些事,不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殿内气氛越来越紧张,就在一片安静之中,禇滇开口了。
“当年,皇后娘娘出宫祈福,遇刺的消息传回,我奉陛下口喻,带兵救援皇后,但实则,是行围杀之实!”
不等禇滇这话说完,宁帝急躁的声音便同时响起,试图干扰又或是打断,“禇滇!闭嘴!”
但无用,禇滇的声音依旧清晰的被殿中的诸位臣公听到。
无数人惊的瞪大了眼睛,掀起一片哗然。
随着禇滇越说下去,殿中惊呼和议论的声音就越大,而禇滇则是似将这些年所受的不公、辛酸都化作悲愤,情绪越发激动,话也越来越顺。
“我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又涉及帝王阴私,无论最后成与不成,回来后都难逃被灭口的命运,万般为难下,我与我胞弟禇康一同商议对策。”
“可皇命难违,无计可施下,他竟是想出冒充我,代我去行此事的办法,最后他重伤不治,死在回京路上。”
“够了!闭嘴!”宁帝气急败坏叫道。
“他并非真的不小心负伤,而是有意叫自己死在半路,以免我们互换身份的事回京后暴露,他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
“朕说够了!你别再说了!”宁帝气的冲下玉阶,扑到禇滇面前来,凶狠的扯住他的衣领威吓,“禇滇,你是不是活够了?啊?朕的话听不懂是吗?”
“朕叫你闭嘴!”
可禇滇还在说,自责悔恨的泪水从他眼角流淌而下,为自己,也为当年那些死去的人,还有身边亲人所受之苦。
“皇后娘娘不是被来历不明的劫匪所杀,而是最后死于被陛下派去救援的人手中,死于我胞弟禇康之手!被皇后娘娘带在身边的七殿下也就此失踪,下落不明,这才是当年皇后遇刺身亡之案的真相!”
“禇滇,朕看你真是活腻了!”
无论怎么说怎么骂也没用,宁帝最后终于是忍无可忍,目光触及到一旁禇荣腰间别着的刀时,猛地一把抽出,朝禇滇身上扎去,可禇滇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殿中所有人也都听到了。
宁帝再怎么想杀人灭口也无用。
但这不妨碍他想杀禇滇泄愤,危急关头,是禇荣一把握住帝王手中的刀,“陛下!求您饶了家父性命!”
他的手掌被割破,鲜血流了出来,却不敢松开手,且他的力道远比宁帝要大,因此,一时间哪怕宁帝想挣脱竟也挣脱不掉。
“放手!你放开!朕今天就要活劈了禇滇!谁叫他胡言乱语,尽说些疯话的。”
“你以为你这么说就有人信吗?”
“证据呢?”
“你说是奉朕的命令?”宁帝见抽不出刀,索性撒手,气的涨红的一张脸上,像是气极反笑,弯腰立在禇滇面前,不住的讽刺连连追问,高声宣扬,“皇后是朕发妻!朕如何会下令杀她?!”
“纵使我们从前有些不和,但也绝不到让朕动手杀她的地步!”
“你满嘴都是谎话,信口雌黄!”
“不可信!不可信的很!”
宁帝声音洪亮,动作极大的挥袖,但站在中心,周围无数人的目光都朝几人投去,宁帝环视四周,眼神一会儿看向左边静立着的大臣,一会儿又看向右边,好像想看穿他们这会儿不说话,心里是在想什么,是信自己,还是信禇滇?
他心虚了。
他若不惧禇滇之言,当不会这么浮夸,更不会恨不得禇滇立马死掉。
“当年,其实皇后还安排了大皇子带兵支援,若遇不妙,大皇子当会赶去相救。”
宁帝的咆哮过后,满殿静寂,顺贵妃平缓柔和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不少人视线瞬间朝她看去,宁帝闻声,狠厉中掺杂着几丝意外的眼神也马上朝她投去,顺贵妃站在那里,往日里,她是不会出现在这泰宁殿中的,可此时,那道瘦弱纤细的身影像一株美丽的花,在庄严空旷的大殿里,立于众人眼前,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无声冲宁帝一笑,那双眼眸里,全是淡漠,仿佛一切在她看来都不重要了。
“大皇子是皇后给她自己留下的一道后手。可那时,陛下曾让臣妾私下找大皇子妃,威胁其想办法阻挠大皇子出京救援皇后,大皇子妃答应了。于是,后来大皇子果真就去迟一步,皇后身死。”
满殿静悄悄的,如果说禇滇真情实感之下的指控,还有人去怀疑是演的,但当顺贵妃这话一出,无疑是更加佐证了禇滇道出的真相。
宁帝当年到底有没有这么做,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但顺贵妃接下来的话,才是将他更加钉在了耻辱柱上。
“当年太子陈琮为何逼宫造反,不是陛下你授意我前去出言相激的吗?包括他被废除太子之位后,囚于朝阳宫,让我暗中下药致其痴傻,不也是陛下你想看到的吗?”
“臣妾听命行事,然君心似铁,半点不念往日旧情,那妾身倒也不介意道明当年原委,省得七殿下,恨错了人。”
“你闭嘴!”宁帝额角青筋一直跳着,身体不住的打着摆子,当真是恨毒了开口拆他老底的顺贵妃,咬牙沉声骂出一句,“贱妇!”
“何故血口喷人!”
“明明是你心肠歹毒!是你加害皇后和太子,与朕何关?!”
他骂完,顺贵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反驳,更无言语。
可她此时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宁帝环顾四周,他站在大殿中心,四面八方都是看向他的人,此刻,无一人言语,无数人脸上或多或少的有些表情雷同,眼神更是出奇的相似。
“陛下这么想杀我,可惜,我就是死不了。”
再开口打破寂静的,是陈闲余听起来分外随意又散漫的声音,可怎么可能真的心情轻松呢,他忍住喉间的涩意,面对面和宁帝站着。
中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却是陈闲余走了十三年才终于走到的位置。
“十三年前,我母后早已料到出宫祈福之行会不顺,所以特意将我藏在宫中。”
“我根本就没随她出宫,她带在身边的,是我的替身,意外吗陛下?”
宁帝看着他,恨不得生吞了他,可又奈何不了他,面皮涨红中逐渐发紫。
陈闲余一身白衣染血,立在那里,好像已感觉不到腰腹间的疼痛,他看着宁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宁帝也望着他,两人对视着,眼中清楚的映出对方的模样。
一个眼里全是恨,一个脸上却只看到淡漠。
很久以前,很多次,陈闲余也以为,当自己真的站到宁帝面前找他报仇时,自己会是一幅满脸愤恨好似杀红了眼的模样,然后,一刀挥出,任由宁帝的鲜血打湿他的衣襟,那时,他会得到无比的快意。
可现在,当下这一分一秒,他竟心理处于诡异的平静。
“从我诞生起,知道你不喜欢、甚至是想杀了我时开始,母后她就暗中派人为我搜寻起了长相相似的替身,从我一岁到八岁,年年都在找,总共为我找到了十二个。”
“你不知道吧?在千秋宫的地下,有一间密室,有一部分替身就被养在那里,还有一部分养在宫外,以防万一。”
“终于,在我八岁那年,这些替身起到了作用。”
“那天,我没跟着母后出宫祈福,我就躲在千秋宫的密室里。”
“母后在出宫前,早早的就安排了信得过的宫人,计划好了十二条不同的出逃路线,只要她的死讯传回,这些人就会带着我的替身分成十二路按计划逃离皇宫出京,而我,就混在这些人中,成为第十三个逃出宫去的‘七皇子’。”
“只是当年我逃出皇宫的时候,出了意外,比计划中的要更早行动。”
那天的情景,陈闲余至今难忘,有多深刻呢,可能到老、到死都忘不掉的那种。
他继续说着,没有丝毫卖关子的意思。
“也就是在太子皇兄宫变当天,我趁乱逃了出来。”
“可……”陈闲余的目光蓦的朝朝臣中的沈重投去,后者面上一顿,看表情是疑惑的,也有人发现了陈闲余的动作,亦是不解。
“可在我逃出宫门之前,我本想再最后去看母后一眼。”
“这一去,却叫我正好撞见沈卓趁我母后灵堂中的宫人四散逃离,无人看守之际,胆大包天,蓄意纵火烧我母后棺布!”
就因当年他为非作歹时,被他皇兄逮住教训过,所以便伺机报复,却没想,正好叫他发现。
而他那时,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去看母后最后一眼。
陈闲余尾音一沉,眼神也变得冷厉至极,“沈大人,你应该还记得此事吧?”
那天,他离开时,分明看到了沈重出现。
此言一出,立时吓了不少人一跳。
他们纷纷看向在场的沈重。
沈卓是谁,那是沈重他儿子,京中无人不知其恶名。
当年皇后葬礼,按例,朝中达到品级的官员官眷符合年龄要求的,都要入宫哭丧。
可那天,正好赶上太子宫变,人人都生怕殃及池鱼,多数顾着逃命去了,那沈卓当真便趁无人之时,做下如此有辱国母身后之事?
那为什么无人发觉?陛下也未问罪?
等等,皇后葬礼,应该就是礼部尚书沈重操办的吧?那他要掩盖什么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沈大人,你当年莫非做了什么包庇亲子?”
“这可是皇后娘娘啊!一国之母!岂容你家小儿辱得!”
“……”
不等沈重说话,周围已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算小的议论了起来。
沈重额头冷汗下来,吓得立马跪倒在地,“七殿下,当年之事,小儿并非有意……”
不等他说完,陈闲余轻描淡写的补上一句,顿时叫沈重惊的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他。
“无妨,有错我已经罚了,沈大人倒也不必忙着请罪。”
“沈卓新婚那天,我亲自前去送过一份贺礼,沈大人不是亲眼瞧见了吗,觉得心喜吗?”
一瞬间,沈重只觉天旋地转,看着面前陈闲余的身影都时黑时白一阵儿。
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不要那么聪明,脑子转的不要那么快。
但想想看,陈闲余说已经罚过了,怎么罚的?
新婚,亲眼见过。
最先让人想到的,无外乎便是那场离奇的烧身之火。
原来、原来竟是陈闲余暗中所为!
沈重喉头阻梗了半天,再说不出一句话来,身体更是酸软的厉害,眼中不觉泛起泪光。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是陈闲余慢慢走向宁帝。
明明陈闲余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丝毫怒火的痕迹,但莫名的,就是叫人感觉到了危险,宁帝更是开始慢慢后退。
直到,陈闲余在行至禇滇父子俩身边时,像是顺手,又十分自然的夺过禇荣手中染血的刀。
“七殿下!”
禇荣失声轻唤,不欲将刀给他,但陈闲余毕竟不是宁帝,他年轻力壮,纵使身上有伤,要从禇荣手中抢过一把刀去还是轻而易举的事的,更何况,禇荣并不敢强硬的拦他。
而当陈闲余左手拿刀,步步向宁帝逼近时,在场无一人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宁帝脸色大变,又惊又怒,“大胆!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父皇!”
“七殿下,你我有言在先,你不可行大逆不道、悖逆之举!”杨靖反应迅速上前,挡在宁帝身前。
而施怀剑这时也上前了,站到陈闲余身边,两边士卒重新刀剑相对。
而今真相大白,可不就到了最后的清算环节。
且看陈闲余的架势,也不像是会放过宁帝这个父皇的样子,殿中气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哧……”陈闲余看了眼杨靖,话不多说,“你若阻我,便当你我之间从未有过约定之事。”
“你大可试试,看是你带他逃得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七殿下冷静,不可啊!”
朝臣中,有欲上前劝的;也有置身事外,不欲卷入这对天家父子仇怨的。
他们心知,陈不留是为母报仇,没有错;可他若弑君杀父,将来就是登上帝位也终会被人诟病,唾骂万年,在民间的名声指定得坏成什么样儿呢。
所以,不管是出于感情,心生同情等心理也好,还是为利益,他们中的一些人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陈闲余‘犯错’而不理,真让他背上弑父杀君的骂名。
甚至,这些人中,也包括张丞相。
就在他们想继续劝的时候,顺贵妃的声音成功吸引了陈闲余的注意。
“陈不留,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你皇兄陈琮为什么逼宫吗?”
陈闲余朝这个女人看去,面色冷漠似雪,不近人情。
顺贵妃一句话踩中重心,也是让陈闲余不能不关心的点。
她缓缓道:“因为,我告诉了他两个秘密。两个在他听来,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终于决定逼宫造反的秘密。”
“其中一个秘密,只有我知道;你可以选择放弃,不听,但我认为,你若知晓这是两个怎样的秘密,你定会为你的放弃而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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