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贵妃的语气并无一点强硬,反而轻松淡定的过分。
可看着她的眼睛,她越是如此,陈闲余反而越不能不在意。
“什么样的秘密?”他问。
顺贵妃直视着他,依旧端庄而优雅,闻言,小小的笑了一下,“就算是说,我也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似是怕陈闲余不信她所言,她还额外缓缓补充了句,“也与你母后有关。”
“或许,其中一个秘密沈重也知道,”随着顺贵妃莞尔含笑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视线朝沈重看去,却发现,他与顺贵妃对视上的瞬间浑身一抖,整个人比之刚才还要惊恐,似惊弓之鸟。
他们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能将一朝尚书,而且还是沈重,给吓成这样儿?
“贵妃娘娘三思!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何必又要翻出来?这对谁都没好处。”已经顾不得许多,沈重跪在地上大声劝止,甚至整个人克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顺贵妃见此便明了了,轻笑两声。
果然啊,沈重是知情的。
其实要不是刚才听陈闲余提起沈卓烧棺布之事,她还不能猜到这上面来,可现在,她已然确定,沈重是知晓这个秘密的,只是他隐瞒多年不说。
陈闲余看了两眼沈重,又看向顺贵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这两人的反应,不似做假,也不像是事先串通好要演这场戏。
顺贵妃望着他,没理沈重,“胜负已定,我没必要再对你不利,这两个秘密,你听是不听?”
“听。”
盯着她看了许久,陈闲余终是应了声。
但见陈闲余真的答应了,沈重整个人心下更是叫了声糟!
他是恨陈闲余对他儿子做的事,但至少他儿如今还能有条命在,但他不敢保证,若陈闲余知晓了这事,最后会不会迁怒到他沈家,可万一呢?他不想他儿子死啊。
视线触及到一旁还在盯着顺贵妃看,脸上半是疑问半是沉思的宁帝,到时,要论最糟的还得是这位啊!本来就被七殿下恨上了,这事一暴露,怕不是更要让宁帝血溅当场!
沈重想着想着,甚至在心里大逆不道的怨起宁帝来,牙疼儿又愤懑,悔不当初,心里万般复杂下,还是俯身叩首,小心朝宁帝开口,隐晦的提起了醒。
“陛下,棺——”
棺?什么棺?谁的棺?
就一个字,起初宁帝和所有人一样,均不明所以。
但当他和沈重焦急的像是想说什么的眼神对视上的第三秒,他眼中的疑惑开始逐渐瓦解,出现裂纹,流露出其深处越来越多的惊慌、失措、恐惧。
他似是被吓了一大跳,又像已经领悟过来什么,大叫,“温梦云!!”
“来人!马上杀了这个毒妇!!”
宁帝先是习惯性命令,后见殿内无人听他的命令,顺贵妃也看着他无声的微笑起来,那笑像极了嘲笑他的无能,宁帝马上开始四处张望,找起剑来,想要自己动手。
看得出来,宁帝又慌了。
这回,顺贵妃刚才所言更不像是演的了,只怕是真确有其事。
可陈闲余怎会任由他在自己面前灭口,施怀剑上前一把拦住宁帝,又是惹得他好一阵破口大骂。
“施怀剑!你和陈不留一样,都是乱臣贼子!”
“你们所有人都是死的吗!!”
“来人!杀了顺贵妃!杀了温梦云!!”
最后,暴怒之下,宁帝竟当场晕了过去。
他这病虽是假的,但也有几分真的成分在里面,不然也骗不过顺贵妃和三皇子。今天陈闲余给他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情绪起伏过大,大惊大怒下,撑到现在,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杨靖忙叫来御医,周围被骂的大臣们有交头接耳的,有心下不宁的,也有好奇不已的,神情各异,态度不一。
而陈闲余和顺贵妃则是单独进了内殿。
张丞相和施怀剑心下是有点儿不放心的,怕顺贵妃临了反扑,毕竟谁知道人到了绝境之下,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但陈闲余执意如此,他们也强拦不下。
直到两人走进内殿,殿门被关上。
大概环视了一圈儿四周,确认殿内无人后,顺贵妃方开口道出第一句话。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我用这两个秘密,换你放我兄长一家和锦儿一条生路,甚至,陈锦可以不做皇子,从今往后只当个普通百姓,无论他今后去哪里都好,我保证他不会再碍你的事,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我愿把这条命赔给你。”
她知道,在陈不留这里,自己与他已结下死仇,要想让他饶过自己,不可能。
但她已经活够了,死与生,都无所谓。
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若能换来她要的这些,她甘愿舍弃。
说着,她缓缓跪下,然脊背却是挺的直直的。
陈闲余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答应还是拒绝,而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数秒过后,他说话了。
声音又沉又闷,冷的像冰,不近人情。
“秘密的价值高低,只在于得知者知晓后心里的衡量。而一旦先说出口,就不再具备利益交换的条件;”因为人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再想交换什么,主动权完全在倾听者的手里,所以一般情况下,掌握秘密的人总会在诉说秘密之前与倾听者达成互换交易,将秘密作为筹码,双方都满意再一个说秘密,一个听秘密。
但陈闲余不是个喜欢按套路出牌的人。
他闲立在那里,淡定且从容,“可我如今不知秘密,自然无从比较这两个秘密是否值得让我答应你的条件。”
“所以,贵妃娘娘最好还是换个能看得出价值的筹码来作为交换,若能打动我,我满意,我便答应放过温家。”
室内陷入安静,顺贵妃跪在那里,不言语,脑筋却转的很快。
如今皇宫被除闲余控制,他手中有兵,朝中还有张相等人助他,可以说,只要他不死,他将会是坐上皇位的那个人。
他掌握着顺贵妃所在意的几人性命,那是她的软肋,是她受制于他,提交易,答应与否全看陈闲余。
顺贵妃再明白眼下形式不过,不消片刻,心下便快速思索出了新的解困思路。
她眼皮上挑,一双精致锐利的眼眸认真的注视向他,“你会遵守承诺?”
听不出多少认真询问的口气,声音太冷也太硬,听着更像是嘲讽。
但陈闲余表情没有变化,只淡然点头,“当然。”
“可你与杨靖似也有约定在先,方才,我观你可不像是要信守约定的样子。”
这就是在质疑陈闲余的信用了,因为虽主动权不在她手上,但她也怕,怕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最后付出一切陈闲余却出尔反尔。
这个嘛……
陈闲余没有再采取先前强硬的态度,因为他也确实想知道顺贵妃所说的秘密是什么,这会儿面对她不放心的质疑,耐下性子,解释说明了一下。
“不,这可不是我不信守承诺,是杨将军他自己,一开始没完全理解我的话。”
“我帮他断了安王与谢三小姐的婚事,换来日我为我母后申冤昭雪之时,他莫要阻拦我这一行径,他答应了,我也答应了,所以他不会遵从皇命来诛杀我。”
“只是也许,当初答应我时,他也没想到,害我母后的真凶会是那个人,但当事实真相大白,我找此人报仇、让他付出代价不是应该的吗?”
“可却因为此人身份特殊,杨将军便不欲他死,呵……”陈闲余轻笑一声,是嘲讽,也有轻微的不屑,“这不是我违反约定,是杨将军既想忠君,又想信守承诺;是他心里的正义与家族长久以来教导他要忠君报国的思想在互搏。”
“你说,这难道也怪我吗?”
陈闲余轻描淡写的含笑轻语,姿态越发闲适,“这难道要算是我违约在先?”
这道理,不是这样算的。
顺贵妃听罢,又是沉默几息,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后,重新抬起头认真的凝视着陈闲余,“我告诉你的两个秘密,与你此生最亲最近的两个人有关。”
“无论是哪个秘密,说出去都将是震惊朝野的存在,将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但如你所愿,现在,我可以将这两个秘密不需你付出任何代价的告诉你。我换掉与你做这场交易的筹码。”
一个,让陈闲余一听立马就能估量出价值的筹码。
也是用自己的命,帮陈闲余解决现下他最大的难题。
“我所求不变,但这次,我用陛下的命来作为交换。”顺贵妃鲜艳的红唇慢慢勾起,眼睛专注的盯着陈闲余,眼神决绝而坚定,“弑君的罪名我替你担,从此,你干干净净的当你的皇帝;而我,要你保我温家众人无罪,纵使被逐出朝堂,但尚且能留下一条命在,我便已知足,此后你也不可再刻意为难他们。”
“至于我……”顺贵妃看的很开,脸上的笑容流露出几分苦涩,“我本也没想着今天败了还能活。”
“所以我这一条命若总是要丢弃掉,不若便拿来铺路,即成全了你,也使你成全我。”
“如何,陛下?”
顺贵妃刻意用此称呼来调侃陈闲余,似含戏谑,又像嘲弄。
但这么叫陈闲余倒也无错,不过是提前了些许时间罢了。
陈闲余没说话,表情平静中带上了几许沉思,两息过后,他声音有少些纳闷,道:“你能下的去手?”
陈闲余对于幼时的一些事,还有记忆。
他从小生活在宫里,自然也听说了顺贵妃的许多事情,其中就包括了顺贵妃温梦云年轻时舍弃一切、甚至哪怕是豁出命也要嫁给当今陛下,一颗心爱惨了他,为何如今说起杀宁帝来,脸上全看不出半点悲伤。
难道是因今天宁帝的所作所为,叫顺贵妃伤透了心,恋爱脑黑化了?
这倒叫陈闲余真心有几分稀奇。
他平静道:“从年少走到现在,你比我母后认识陛下还早。当年你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嫁入宫墙,陪伴在他身边,算下来,你与他已相识有…快四十年了吧,你当真能说到做到?”
他粗略一算,确实已有快四十年,甚至称最初的宁帝和顺贵妃有青梅竹马之情也不为过。
可后来,在宁帝十八岁时认识了他母后,两人相爱,一路从王府走到皇宫,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夫妻俩儿。最初几年,帝后也是有过恩爱日子的,只是,一切从陈不留诞生开始,就都慢慢的发生了改变。
“哧……”而面对他的质疑,顺贵妃却是短促的哧笑一声,像是一下没忍住被逗笑出来,只是她脸上的笑在敛去之时,尽显苦涩,“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从年少时就相识,一路相伴走到如今。”
“可你还说掉了两个字,我们实是年少情深,私下里还曾有过互许白头之约,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陈闲余当下沉默,像这样的变心之举,实在不算得罕见,他确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事。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他的话若可信,何至于背弃我母后?”
顺贵妃和皇后,当年的顺贵妃该在看到宁帝爱上他母后之时,就该知道这个男人的话不可信;而当年的皇后,若知这个男人最早曾与顺贵妃还有过互许白头之约,便知他变心起来有多快,也是同样的不可信;
可最后,两个女人,同是错信了人。
“你又说错了七殿下。从头到尾,只有你母后那个蠢女人被骗而已!”
顺贵妃跪在地上笑容肆意张扬,眼神却是嘲讽的,一句话令陈闲余变了脸色,重新染上寒霜。
“我信的,从来都不是如今这个男人,我信任恋慕的是年少时的陈敬,而不是眼前这个。”
陈闲余怔住,在他还呆愣住的时候,顺贵妃的声音就已然继续开口,“他不是他。”
“此陈敬,非彼陈敬。”
“十五岁那年起,先皇的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他早已被某个不知名的孤魂野鬼占据了躯体!”
“他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他。”
“与你母后相识相知相爱的,是这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孤魂野鬼,而与我互许白头的才是真正的陈敬。”可惜,多年来,他的灵魂从未重回过他自己的那具身体,身体一直被那个不知名的孤魂野鬼占据着。
她等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在等真正的陈敬回魂,侯当初那个与她有过白头之约的男人回来,绝不是如今这个、绝非眼前这个用他身体坐了多年皇位的陈敬!
她哧笑,嘲讽的看着眼前的陈闲余,看他表情从空白,再到一寸寸绷裂,如精华无暇的琉璃碎裂成蛛网,再也找不回淡定的样子。
“这就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一个秘密。”
——陈敬不是陈敬。
尽管她最初也怀疑和疑惑过,想过是不是对方变了心,但经过最初的几轮试探和多年观察下来,尽管再不可思议,这也是她排除所有可能性后唯一确定了的答案。
她嘲笑,“可笑你母后识人不清,从她最初与这个男人相识开始,他就一直在欺骗你母后,不过是为借助施家的兵权,助他顺利登上皇位罢了。”
“我还知道,你母后与这个占据了他身躯的孤魂野鬼,极大概率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因为有许多只有你母后知道的东西,我们都不了解,偏他却知晓;对你母后曾拿出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表面倒是装出一幅新奇惊喜的模样,转头,背地里却是幅不屑一顾、习以为常的嘴脸。”
“你说,这不是恰恰说明了他一直在欺骗你母后,将她哄得团团转是什么?”
“这不可能……你在骗我……”陈闲余身体僵硬,连脚都似被粘住,动不了,不自觉低声喃喃,不敢置信。
“我骗你?”顺贵妃难得见他如此模样,倒笑出声来,“真的是我骗你吗?”
“明明是你母后自己蠢,错信了这样一个男人,交付自己的一生,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完全是她自找的!”
“而她这辈子唯一最聪明的一次,也就是她要死时,连我也想不到,她竟事先替你准备了如此之多的替身。”
最后她说:“陈不留,你还能活着,真该感谢她的慈母之心;可你的诞生,却成了她的催命符,我能感觉到,当年这个男人除了利用,也确是对你母后有那么几分真心,至少当初不至于走到舍得对你母后下死手的地步,但这点真心、情意,终于在拖到你八岁,用了八年时间所耗尽。”
在面对威胁到自己皇权地位的儿子,哪怕是曾助他登上皇位、与之有几分真情的发妻,宁帝终也是舍掉了。
他的无情,与日俱增;甚至,他对陈闲余母后的爱,一开始就存在欺骗。
后面的话,清晰的灌入陈闲余的耳朵,又像有层薄膜,隔绝了所有声音,陈闲余的灵魂像是脱离躯壳游离于虚空之外,再也听不到一丁点声音,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整个人像是傻掉了一样。
他可以接受他父皇恨他,可以接受对方本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可他不能接受从一开始,他母后遇到这个男人往后的生涯都是一场骗局!
那他的生算什么?
他和皇兄,竟全是这个男人以爱为名织出的蛛网网住他们的母后的产物,而自己,更像是汲取了他母后所有生机的寄生物。
陈闲余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不受控制的后退,却脚下一软,身体险些栽倒在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个秘密,你还跟谁说了?”
他突然有了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怕自己猜对了,那当年……
顺贵妃跪着没有多余动作,好整以暇的望着他,见他终于调整过来似找回了神智,轻慢道,“你的那位皇兄。”
“——陈琮。”
“不过,当年我只告诉了他,你父已非你父,未曾告诉他这么详细,大抵,他还以为那个男人是与你母后相识后才被孤魂野鬼占据了身体,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轰的一声,陈闲余脑子彻底炸开,身躯轻微颤抖着,顽强地不让自己倒下,过了好几息,方开口,嗓音沙哑道,“所以,当年你就是用这个来激他发动宫变?!”
“是,也不全是。”
胸腔中一颗心脏跳动的厉害,陈闲余克制住眼前的眩晕,勉力克制住面部的表情变化,想要尽量维持住镇定,“何解?”
偏这时,顺贵妃将话题拉回之前,声音冷淡中带上两分玩味,“所以七殿下这是答应与我的交易了?”
她说:“第二桩秘密,比之分量同样不轻。殿下若肯答应我先前所说的条件,我方能继续说下去。”
“我答应。”陈闲余面容沉肃,声音低沉,没有犹豫。
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陈敬这么早之前就不是陈敬了,他太过相信他母后,试想,如果枕边人突然有一天换了个人,另一半总该多多少少会觉察到一些变化,再加上他母后本身就是穿越过来的,她会很敏锐的察觉到陈敬的不对劲,自然会联想到,对方是不是也被穿越了、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他们都忽略了,如果说,从一开始,他母后认识的就是这个穿越进陈敬身体后的人呢?
只要对方隐瞒起自己也是穿越而来的这一点,平时不做暴露这一点的言行,他母后也好、后来跟陈敬接触的人也好,自然不会有哪天觉得陈敬像换了个人的感觉。
但要演这么久不露破绽,才是最难的事。
“除了上述所说之事,我还告诉了你皇兄一事,两相结合下,这才逼得他彻底按捺不下去,逼宫造反。”
陈闲余没有打断她,用眼睛继续盯着她,无声的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顺贵妃理了理思绪,表情恢复平静,想到马上要说之事,难得在开口之前顿了两秒,这两秒,是同情面前这个为母报仇隐忍十三载的人,也是为当年那个女人的结局短暂的默哀。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当年你母后死后,尸体被运回宫的第二天晚上,就被陛下秘密派人运走,火化成了一堆骨灰,后装在青玉匣中,命人扔进了碧顷湖底,沉了湖。”
寂静的室内,陈闲余被震在当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而顺贵妃低沉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就是我所知的第二桩秘密,也是当年我无意中查到的。”
“沈重之子当年既然干出火烧你母后棺布之事,那事后沈重为了掩盖此事,保不齐会因为检查棺内尸身是否有损,而私自推开棺盖看上一眼,那么,他就会发现,棺内无你母后尸身。”
“所以,沈重亦知此事。”却不会知道皇后的尸体去哪儿了。
那沈重真的看这一眼了吗?
从刚才对方在前殿的反应来看,绝对是看了。
并且以沈重的聪明劲儿,当他无意中发现棺内无尸的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运走当朝皇后的尸身。
除了那一个人外,基本不做他想。
所以,这也是沈重多年来隐瞒此事,谁也不敢说的原因。
因为那个人就是宁帝。
“当年,我就是在告诉你皇兄这两件事后,令他终于忍不住逼宫造反,他要杀的不是我,而是那个男人,”顺贵妃从容,还有心思自我打趣一句,“我顶多算个从犯。”
“只可惜,当时他的行动无意中被太后给提前发觉,告密给了陛下,这才使得他功败垂成。”
陈琮啊……想起当年那个英武明媚如骄阳的小少年,顺贵妃是佩服的,亦是惋惜的,那个在她看来有些傻的蠢女人,生的两个儿子,似乎都不差。
她无所谓现在这个陈敬死不死,但她从前总担心,如果这个身体死了,那真的陈敬可能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所以她对他关怀备至,事事顺其心意,最后不过是助纣为虐,什么争宠、什么针对,统统都无聊透顶,甚至她混到最后,为自己挣来的这个顺贵妃的封号,那个‘顺’字,也从来不是她喜欢的,隐隐叫她恶心和厌恶。
可她付出了这么多,如果当年那个爱她的陈敬真的回不来,至少她的付出该获得对应的回报,但这个男人竟也不许。
她的锦儿登不上那个最高的位置,那便莫怪她鱼死网破,她可以不活了,也不等了,那宁帝这具身体的寿命便也活到这儿吧。
到了黄泉地府,或许她还可与那孤魂野鬼在阎王殿前分说分说。
第142章
至此,陈闲余终于明白当年他皇兄在信中的那句,‘他已非你父’是何意思。
不是叫他将来不要对宁帝手下留情、不要把他父亲看;而是字面意思上的,他非你父。
可能,他皇兄以为宁帝对自己的不喜,是因为其内里换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他还痴信预言,才有了对两个儿子前后表现出的如此巨大的差异。
再到后来对方杀妻,站在陈琮的角度来想,更是进一步佐证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正面形象的父亲。
所以,于公,陈琮当年是太子储君,他无法看着另一个灵魂通过占据他父皇的身体,从而夺取他宁朝江山;于私,这个人杀了他母后,他为母报仇,理所应当。
于情,叫他当年无法容忍下去;于理,他这个太子站出来,才是应当。
原来,当年他太子皇兄之所以逼宫谋反,是不得不为,也是不可退让,从不止是感情上的一时被激怒什么的。
事情到最后,陈闲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走出去的,一路浑浑噩噩走到前殿,他脸色惨白的能吓死个人,可面对周围人投来的眼神他却似无感,更听不进去任何声音,丢了魂一样,任凭张丞相和施怀剑怎么关心问候也无用,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后来,望见殿外白茫茫的天空,他在静默的注视了一会儿后,突然回神想起什么一样,疯跑出去,将满殿人丢在身后,夺过宫门口的一匹马就一路跑至碧顷湖,施怀剑吓一大跳,忙带兵追上去。
其他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顺贵妃,在陈闲余之后,缓缓跨出了内殿大门。
看着殿中交头接耳、或疑惑或纳闷儿议论纷纷的朝臣们,面无表情,只有当视线触及到殿中的三皇子时,眼神才出现了波动。
“锦儿,过来。”
嗯??
“母妃。”三皇子疑惑的走过去,唤了一声。
接着,便见顺贵妃一把将他搂住,三皇子有些措手不及。
记忆中,好像自从他懂事以来,顺贵妃就从未对他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母妃?”
“你长大了,已经长的比母妃还要高。”
顺贵妃紧紧搂住儿子,从前许多时光,她都和儿子用在谋夺皇位上,母子间的温馨时光很少,直到这一刻,她才滋生出一点不舍和后悔来,三皇子却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他母妃为什么如此反常?
顺贵妃贴近他耳边,将声音压的更低说道,“今后,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你舅舅。不要再去想着争那个位子,那个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也别想着找陈不留报仇,你斗不过他,只要你好好活着,母妃便也就知足了。”
“母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顺贵妃的话,给了三皇子很不好的预感,就像是……临终诀别一样。
顺贵妃松开他,看他表情变得凝重严肃,微微笑了一下,安慰他,“无事,只是母妃要去找你父皇有话要说。或许,这次出宫我便不跟你们一起了,你跟你舅舅先回去。”
“成王败寇,输了,我们就认。”
听着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败了之后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的无奈认命之言,可隐隐的,三皇子还是感觉哪儿不对劲,话里的离别之意,心里的不安一点也不见减少。
最后,顺贵妃隔了一段距离,看了眼站在殿中的兄长,时隔多年来,少有的屈身一礼,后者见此怔住,除了不解,心头还涌起一股不安。
待顺贵妃走后,他上前去问三皇子,“你母妃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三皇子沉思道:“我觉得,母妃方才之言有些不对劲。”
待三皇子将顺贵妃的话与温崇说过之后,便见后者大惊,忙拉着他就要去追顺贵妃。
可当他们追上时,顺贵妃已进了宁帝的紫辰殿,这会儿宁帝已经醒了,听见她来,还准许了她入内。
二人见她真的是来见宁帝,立在大殿门口急的团团转,心底关于某种猜测越来越强烈,不知该不该硬闯进去,还是直接叫破顺贵妃的意图?
倒不是操心宁帝的生死,而是担心顺贵妃的结局会不好。
就在他们左右为难了还没一会儿,忽听殿内传来一声惊呼,几个宫人惊慌失措的跑出去,口中不停呼喊着,“来人!快来人啊!”
“陛下遇刺,快来人救驾!”
“太医!快去找太医!”
“……”
三皇子和温崇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冲进去。
于是便见顺贵妃颈间染血倒在榻边的场景,而在她的脖颈上,还插着一枚染血的发簪,顺贵妃自缢身亡,而她留给宁帝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不是他。”
三皇子大惊失色,慌忙奔过去,可不论他如何呼喊,顺贵妃却是在最后看了他和温崇一眼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躺在榻上的宁帝也只剩一口气,胸口处正插着把匕首,沽沽的往外冒着鲜血,那双苍老的眸里尽是不甘,可纵使不甘,这最后一口气,也很快就要散了,最后他拼了命怒瞪床边的三人,用尽浑身力气也只终留下一句骂顺贵妃的话。
“毒妇!”
可他最终还是死于顺贵妃之手。
这一天,宁帝亡,温家和三皇子因顺贵妃弑君而被关入大牢,施怀剑和杨靖所领的军队依旧隐隐呈对峙之势,谁也不撤兵。
宁帝死的太快,没留下继位诏书,眼下按步骤该是经群臣商议,从几个皇子中择选一个直接上任当皇帝。
但很明显,这个人……不太可能是先前要荣升太子的四皇子陈瑎。
因为,论眼下的形势,朝中站陈闲余的官员远比四皇子要多;且四皇子打又打不过陈闲余,除非他能说服杨靖倒向他,但……似乎比起没什么交情的四皇子,对方明显更愿意站在陈闲余这边。
那一天,陈闲余跑到碧顷湖畔,疯狂舀着水,身上还带着伤却满不在乎,整个人宛若疯魔了一般,施怀剑后一步赶到,在知道他在找什么后,也红着眼睛带兵加入了进来。
可最后忙活了一天,又是大肆抽干湖水,又是下水捕捞,最后终于是在第二天上午,有人捞出了一个青玉匣。
只是一打开,匣子里面全是泥水,哪里还能找出半点骨灰的影子。
陈闲余目眦欲裂,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文欣,我求你帮帮我。”
当陈闲余其实才是真正的七皇子的消息传出宫外,并且,随之而来的,还有在各个官眷家中流传的,他成了几位皇子中最后获胜的那个之事。
而蒋南珍也得知自己家那口子没死,只是现在禇滇因为涉嫌杀害皇后,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能不能活着出来不一定,说不定整个禇家也将遭到牵连。
能赦免她丈夫的,只有陈闲余,可她见不到他,第一个心里想的便是齐文欣,因此求到她这儿来。
当蒋南珍红着眼眶,在她面前跪下再也忍不住落泪的时候,张夫人几人方知,宫里的事,定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张夫人没让她跪,赶忙扶住,在听她说完当年之事的所有始末后,却是沉默下来,也不敢当即保证什么,只叹息道,“南珍,闲余叫我一声母亲,可皇后,那是他亲娘。”
“我无法跟你保证什么,只能说,会尽量去试着劝劝。”
最后蒋南珍走了,眼圈儿通红,却也不好强求张夫人什么,她心知张夫人亦有难处。
可张夫人几人在家等了又等,只听说陈闲余一直在碧顷湖里找什么东西,在府中等了一天后,听说他还在找,心生奇怪之下,闻讯赶过去,却正好见到陈闲余在看到捞出的匣子里什么也不剩时,绝望悲怆晕倒的一幕。
张乐宜发誓,从她认识陈闲余以来,她从未见过对方这幅样子。
一身白衣被泥水打湿,头发凌乱,手上脚上不知怎么搞的,全是伤,还混着泥水,一双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脸上全是疯狂和执着,好像忘了寒凉,也忘了所有伤痛。
听人说,他身上还受了伤,可衣服上的血迹像是因他下过湖,被水氤氲冲散,已看不出多少原本的痕迹了,只留下浅浅一团儿。
她从未见他如此情绪外露过,那种疯狂和悲伤、绝望,好似绝境中的人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希望,徒留下无边的黑暗,破碎,再也看不见一点往日吊儿郎当、快活,他成了一个悲伤的囚鸟,绝望的囚徒,走投无路的困兽,疯狂、挣扎、再到绝望。
后来张家几人才知道,陈闲余在找的,是皇后的骨灰。
陈闲余晕过去后,由张丞相做主,就近赶紧送回张相府,不一会儿,神医高经正来了,是一个叫墨娘的女人带过来的。
“如何了?”
金鳞阁院中,恰是正屋的大门刚被推开,在外等候的数人便围了上去。
高经正刚帮陈闲余处理好伤势,春生这会儿在帮他梳洗,只是屋内一直静悄悄的,不见有什么大的动静传出来。
高经正看向面前围上来的施怀剑和张丞相两人道,“寒气入体,吃两剂药就好了,还有身上的伤,倒也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唯有一心脉受损,想是情绪上的大悲所引起,近几年内,最好忌怒极或大喜大悲,否则次数多了,恐有碍寿数。”
这话说的委婉也实在。
尤其是现在陈闲余的身份不一样了,有碍寿数四字一出,立时叫人原本就紧张的心更是一缩。
最后,高经正摸着胡子,思索着沉吟道,“我先给开几剂养身体的药,待这次病好后,先吃着。”
“他这身子,是得好好养养。”
“有劳高神医。”施怀剑说完,高经正便跟着墨娘去抓药煎药了。
剩下还等在院内的数人中,张丞相和施怀剑无意间对视上。
怎么说呢,第一时间双方都有些生疏和尴尬,后就是友好的点头示意,甚至扯出个笑来相对。
双方从前算不上多熟,但现在,一个因为对方养了自己侄子,还帮了这么大一个忙,觉得怎么也算是自己人了;一个虽觉对方是陈闲余的舅舅,但往常两人还真没什么私交,所以张丞相难得的在措辞上犯了难,太亲也不行,显得刻意,太生疏了也不好,显得没礼貌。
“施大将军累否,要不我让人先带您去客房歇息?”
陈闲余有伤在身,一天一夜没休息,施怀剑也忙着找妹妹骨灰,亦是没合眼。
张丞相的语气十分温和且有礼,施怀剑亦十分有礼的回道,“本将还好,不累,张相若是累了不妨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守着就好,等不留醒了,我再派人去通知张相。”
两人一番客套但友好的交流,最后谁也没走,却是叫人看出双方都在拼命释放善意的刻意。
张乐宜渐渐看不下去了,得到陈闲余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结论,干脆拉着她娘和两个哥哥先走了,这两个不会聊天的大人哦,还是让他们自己尬聊去吧。
陈闲余是夜间醒的,醒的比高神医预料的要早一些。
但他这会儿不想见人,张丞相等人便自觉给他留出空间,让他一个人单独待会儿。
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几天,朝中已经就立新帝之事,许多人等的有些焦躁了,吵是没什么好吵的,就是等陈闲余这位的表态等的有些焦虑罢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什么事情都需要皇帝拍板儿。
但他一直不出现,就有些愁人了。
“……大哥?不,我是不是不能叫你大哥了?”
这天午后,张乐宜溜进陈闲余房间,房间里除了陈闲余没别人,别人都叫陈闲余赶出去了,春生和小白也不在。
张乐宜踌躇许久,终是鼓起勇气,推开了这扇房门。
但开口第一句话就叫她犯了难,光是称呼上,就让她说出口后又纠结了一下。
陈闲余穿着素色长衫,头发挽起,打扮简单而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整个人除了唇色还有苍白之外,已经看不出多日前那幅活像濒死的样子。
他坐在房间的小榻上发呆,听到张乐宜的话,像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侧头看着她,一双眸子格外清澈平静,像是久不开口,一出声还能听出音调的紧涩感,他问,“随你,来找我什么事?”
看出他没有多说话的欲望,张乐宜酝酿了一下,直击主题道:“我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是陈不留?”
她的声音里仍怀诧异,还有不敢置信。可现实告诉她,她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看着他,道,“你知道我在震惊什么吧?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来到丞相府,还化名陈闲余。”
反派陈不留的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改写了,可是为什么呢?那个致使他改变的点在哪里?
这正是张乐宜所好奇的。
陈闲余淡淡地反问,“不然呢,我该在哪里?”
“大归山?”陈闲余问了句,后道,“你觉得那个二十岁从大归山被迎回朝的安王,是怎么被穿越的?”
额这……
张乐宜开动大脑开始思考,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面前的陈闲余又是说道,“那个安王曾是我的替身之一,被催眠失去了幼时的记忆,后来巧合之下,代替我去到了大归山下生活,直到有人将他认成了陈不留。”
“他是在被认出后,一朝身死,才被人穿越的。”
“那你不妨再想想,他为什么死?”
一句话点明了要害,这世上最想陈不留死的人是谁呢?
当属宁帝无疑。
所以,那个安王的穿越者是这么穿越过来的?!
但等等,如果是宁帝动的手,那他为什么会真的成功杀掉大归山下的那个‘陈不留’,原文里明明陈不留那时没死,还顺利回朝了。
除非宁帝知道剧情。
当然了,真的陈不留会出现在她家,成为她爹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同样很离奇,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梦的程度。
眼看她越想表情越苦恼,小脸都要皱成一团儿,陈闲余不欲再跟她多做纠缠,抛出一个问题,将她打发了。
问题很简单。
“你知道我母后叫什么名字吗?”
还能叫什么名字,虽然皇后在书中的剧情少,但叫什么名字她还是记得的。
可当她因谨慎,还是去找张丞相求证后,从他口中得来的答案,直接将她震在原地。
“你问皇后娘娘的名讳?”
“乐宜你竟是不知吗?”
于是张丞相便随手提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下皇后名字。
可看着他写出的三个字,张乐宜脑中那根儿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是‘啪’一声断了。
“妲华?施妲华??!!!”
“她不是应该叫施婳吗?!!!”
然后她就迎来了她爹拍在她脑门儿上的一巴掌,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张丞相低声斥她,“没大没小!不可直呼皇后名讳,这正是皇后娘娘的名字,京都多的是人知道,爹还能骗你不成?”
再说这有什么好骗她的?
张乐宜这个丞相之女,竟是不知皇后名讳,这要是说出去少不得要被人说一声孤陋寡闻。
“唉,”张丞相叹息一声,打完又心疼,无奈的摸摸爱女的脑袋,“你这又是听谁在外乱说,什么施婳,施老将军就只有皇后娘娘这一个女儿,再有就是施大将军一个儿子,哪儿来的什么施婳。”
张乐宜还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此时此刻,终于明白过来陈闲余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因为……皇后是穿越过来的啊!
那陈不留就是穿越者生的崽儿!
可他的命运却与原著中的大反派陈不留相似又有不同,而为什么不同?
因为这些不同,全是由皇后那个很早就穿越过来的穿越者造成的啊!!!
张乐宜要疯了,那她穿越过来后提心吊胆的害怕陈不留是为什么?坚持不懈忙着拯救丞相府的雄心壮志又算什么?
算她缺心眼儿?算她时间多的没处花?还是算她很好玩儿,所以命运要这么耍她??
“我勒个大去!!!”
最后,张乐宜在呆愣了很久后,终于沧桑的抹了把脸,飙出一句,然后又被她爹教育了。
第143章
“爹,你认识皇后娘娘吗?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当日,张丞相在大殿中请罪时说的话,还是慢慢被传了出来。
“救命之恩又是怎么回事?好像之前从来没听你提过?”
施妲华、石大花,真是要命了,从前不知道陈闲余的身份不觉得,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张乐宜才要感叹一声陈闲余的大胆。
他是觉得没人会往协音这个方向想吗?
取这么个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名字。但也有可能,这是陈闲余刻意留出的破绽,把东西明着摆出来了,可能还会让人不往那个方面想,毕竟他那张脸就够引起一票人注目了。
伪装的太完美,没有破绽有时候亦是一种破绽。
反正张乐宜是把握不准他的心思。
张相府后院中,张乐宜几人闲坐在一起聊天,张乐宜问道。
一旁的张夫人几人同样是好奇的,但最先问出来的,还是张乐宜。
这个嘛……
从前不说,是觉得自己是外臣,不好说出去叫有心之人谣传自己和皇后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大做文章,现在对方已经过世,现在又只有家里几个人在,张丞相倒也不介意说出来。
他语气中带着回忆道:“那得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当时你爹我只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路上遇到马匪,被在外游历的皇后娘娘所救,后来她似是看我身手实在太弱,怕我路上还有危险,就好人做到底,将我一路护送到了京都附近。”
张乐宜听着,故事略显平常,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感慨了句,“那还真是热心肠啊。”
可不?张丞相心下暗道。
然,下一秒便听张乐宜语出惊人道,“爹,那你就没想过,会不会是她看上了你所以才这么热心肠啊?那你有没有……”
通常这种剧情,男女主之间不都得擦出点儿爱情的火花吗?
“啪”一声,不等她说完,这回动手的不是张丞相,是张夫人。
她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很是不高兴,冷斥张乐宜,“少胡说八道,那是皇后娘娘!岂容你个小儿在这里胡乱猜测编排。”
张乐宜捂着被打的脑门儿,默默离她娘一丈远,不敢再说话,眼神游移着,心虚的很。
张丞相也莫名被瞪了一眼,还搞不清什么情况。
唯有一旁的张知越慢慢懂了点他娘不高兴的原因,无他,醋的,但要这么快就认为他爹和皇后之间有什么私情的话,尚为时过早了些。
现场气氛莫名变得严肃,张丞相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女儿和自家夫人各自在想什么。
但这误会的吧,让他无语凝噎,尤其是想起那段记忆里堪称‘惨痛’的经历,他更是无语到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但不说不行,要真让人误会了,他都没处说理去。
“唉……”
“当初皇后娘娘救了我,我确实很感谢她,也记她这个恩。”
“就是吧,她热心肠好心送我上京这个事,我觉得不大必要,当初也是万般推辞都拒绝不了……”他语气明显的为难。
张夫人阴阳怪气,“人家好心送你,你还不乐意上了?”
张丞相:“……”
这酸味是越发明显了,怎么之前没觉得。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夫人有所不知,年轻时,为夫勤于读书,在身体上确实是文弱了些,但自打经历过当时皇后娘娘护送我上京这一遭后,我便深觉不能每日光读书,锻炼身体,有个好体能也是很有必要的。”
甚至到现在,张丞相时常在家隔个两三天便会学着那些武人的招式,打个花拳绣腿,武力值提没提高不知道,但锻炼身体的目地算是达到了。
“当初,皇后娘娘护送我上京,确实是护送到了,但就是一路上让为夫累的不行,我一停下想休息吧,她就挥着鞭子在后面赶人。”
啊?
突然的,张乐宜脑补了挥着小皮鞭赶驴的画面,她爹不会也……
“我不想走,她还放狗追着撵我,害得我只能死命往前跑。”
而且当时她还嘲笑他!
“翻山越岭,下河游水,我全都跟着她走过,甚至路遇土匪,打的过,她还非要当一回英雄好汉,上去端了人家的老巢,还非要把我给带上,让我给她摇旗助威。”
“我不想去,她还非要拉着我去。”
张丞相越说越顺,越说越自然,但苦逼的感觉也越来越浓烈。
“她这个人吧,能打,武艺又好,能跟牛比比劲儿,热心又善良,大方开朗。但为夫我当年就是个文弱书生啊,被她护送着走的这一路,真是好险没把我折腾死!也是为夫我命大。”
“好些以前不敢干、或是觉得有些缺德的,她都拉我一起干过,这一路上的经历,精彩到我前半生不敢想,现在更不敢想。”
“等我一路走到京都,身体比以往壮实了不少不说,甚至能一打二,不在话下。”
这要放以前,他爬个坡都够呛,别人一推就倒,但面对走到京都之后的他你再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的张夫人几人很有点同情张丞相。
啊这……似乎跟他们想象的相差甚远啊。
“……”张夫人沉默,尬住。
张丞相想到记忆中那个明媚洒脱的女子,脱线是脱线,糙也是真糙,但怎么说呢,当他看着她时,很容易就联想到开的灿烂又鲜艳的花朵;热烈又奔放的骄阳。
可当初,她留给他的是化名。
——柳大红。
这个难听又土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与陈闲余第一次以私生子的身份找上门来时,抱着他腿说他娘叫石大花时,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能说,不愧是母子俩儿,在取名字这方面,还是有些相像的。
“表面看起来,是二殿下的性子最像皇后娘娘,但实则,这方面还是七殿下跟她更像。”
很突然的,张丞相说的这一句,或多或少让他们猜出点他想到了什么,再一回想从前陈闲余各种吊儿郎当、不说人话的时候,哦吼,他们脑海中对这位陌生的皇后娘娘有了画面。
张乐宜这时候来了一句精辟总结:“就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送他的文弱小弟上京赶考的故事嘛。”
“爹,你受苦了。”
张乐宜由衷感慨道,并为自己先前的脑补感到十二万分的抱歉,这个故事里,哪儿有一丁点的暖味因子存在,全是身为小弟痛并快乐着的无奈上京赶考遇难记啊。
就这,他爹还能豁出性命来帮陈闲余,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大好人啊!
“唉,现在也都过去了,总的来说,还是要感谢皇后娘娘的。”
恰是张丞相这么说完,远处回廊便传来陈闲余的声音,“相父,你这说法可和母后当初告诉我的可不一样。”
陈闲余牵着二皇子走过来,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像是重新有精气神儿。
二皇子手中握着根糖人,高兴又新奇的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打量四周。
“她说,你当初弱的走一步喘三喘,瘦的像个麻杆儿,她都怕一阵风吹来把你卷跑,她护送你上京,跟端着盆娇花赶路没区别,怎么也不是,累死的应当是她才对。”
一席话落,张丞相脸上的平和散去,嘴角拉平,看得出来,整个人很无语。
话毕,他又望向张乐宜,来个全新总结,说道:“乐宜你这故事总结的有问题,应该是古道热肠的侠女路遇弱鸡书生一边护送他上京一边帮助他锻炼身体的故事才对嘛,至少在我母后那里,是这样。”
“我小时候听到的,也是这样。”
虽然不明白孙悟空是谁、弱鸡又是什么,但张丞相感觉到了,自己好像受到了某种侮辱。
张知越和张夫人几人看着走来的陈闲余,还迟疑着想向他行礼,但被陈闲余抬抬手制止了,过去陈闲余是张家三个孩子的大哥,还与他们是一家人,这会儿身份突然转变,让不知内情的几人觉得还挺突然的。
但陈闲余不与他们见外,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就当之前的举动不存在,自然而然的过渡过去。
张乐宜更是毫不客气的怼道:“同一个故事,还有不同版本的?”
陈闲余只当没听出她语气的怪异,微微笑道,“那是当然,故事中的主人公有两位,各自所处的角度不同,当然有两个版本。”
“呵……”张乐宜笑了,为自己年少时的弱鸡老爹深表同情。
两人的话像是被加密过,其他人听的一知半解的。
但张丞相和皇后之间的事算是说清楚了,张夫人也放下了心中的好奇。
他上下打量了眼陈闲余,关心问:“身体好些了?”
“好些了。”陈闲余答。
张丞相道:“近日朝中已经有些人要等不及了,你何时回宫?”
两人心知肚明,这趟回宫后,陈闲余的身份就大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七皇子陈不留,而是新帝陈闲余。
他打算将自己的名字,彻底改掉。
就改成陈闲余,虽然他往后,将永远困于帝座上,不再有舍去这个身份的闲余,但,得知桑榆失之东隅,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会失去一部分东西。
“明天吧,尽快。”
“烂摊子还没收拾,事情多的很。”陈闲余语气随意道。
张丞相想了想,最终点头,“嗯。”
说完,他看向欲言又止的张夫人,替她问了声,“那禇家呢?你打算如何处置禇滇?”
听到此,张夫人心下一紧,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前两天陈闲余心情低迷,她没敢在那个时间里提禇滇的事,生怕弄巧成拙,火上浇油。
但今天,看陈闲余的脸色似是从皇后之事中走出来了,正为难想措辞呢,张丞相就这么水灵灵的问出来了。
张家其他几人也安静不吱声。
陈闲余平静道,“我与他有言在先,他道出当年真相,我不动他禇家。”
顿了顿,他方垂下眼皮,低声吐出一句,“他也只是一把刀而已,皇命难违,禇康已死,再杀了他……”
“好像也于事无补。”
张夫人的心偷偷几度提起又终安心放下,吓死她了,还以为陈闲余说着说着改变主意又要杀禇滇了呢。
但当年的事,真说不好禇滇身上的错有几分。
他确实只是一把刀,再说禇家这些年,全靠禇荣母子撑着,他们的日子过的也不好,禇滇有亲人却不敢认,生生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谁又能知他心里的痛苦有多少?
又简单的和张丞相聊了聊,表明自己要处理正事了,陈闲余才牵着二皇子回去金鳞阁。
离的有些距离还能听到二皇子新奇又好奇的声音,问着一些在他们看来幼稚的问题。
“不留、不留,这就是你一直住着的地方吗?”
“那是什么花?长的好丑啊…花瓣都快被虫子吃完了…”
“嘘,皇兄小声点儿,这话可不兴说啊。”陈闲余跟他小声咬耳朵,兄弟俩儿不一会就消失在转角。
“……”
张乐宜视力好,隔着老远距离瞅二皇子口中说丑的花一眼,嗯?那怎么越看越像她爹最爱的一盆花,叫什么来着?
还没想起来,再扭头一看,很好,她爹脸黑了。
她当初就说那花长的奇奇怪怪,家里其他人还不认可她的话,现在……
看吧,还是有人认可她的品位的。
张乐宜决定,她要和二皇子继续当好朋友,以后一起玩儿的那种。
……
翌日一早,陈闲余今天就该入宫了,看看陈小白房门紧闭、灭了灯的房间。
静静地注视了会儿,终是一声不吭的抬脚朝院门走去。
可不一会儿,却听身后“吱呀”一声,陈小白的房门打开了,她穿戴整洁的站在那里,双手还扶在门框上,淡淡道:“不喊我一声就走?”
陈闲余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却不敢回头看她。
默了一下,四周也静悄悄地,陈闲余喉头滚了滚,两息后问:“你还想待在我身边吗?”
“如果你想,就跟我一起回宫;不想,我就放你自由,许你一辈子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你不必勉强自己跟着我。”
毕竟他诓骗她够久了,诓骗着当时还很年轻的她,为自己付出了十二年的光阴,照看幼小无依的孩子,并将这个孩子拉扯养大,虽当陈闲余十三岁的时候就基本可以自己谋生了,但前几年仍旧多靠陈小白的照顾。
不然他一个弱小无依无靠的孩子,没有大人在身旁,要面对的危险远比他经历的要多的多。
甚至,她之所以会不聪明那么多年,全是因为当年他发现桃宛坠河上岸后被人穿越,担心她出卖自己,所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石头砸她脑袋上,将她砸成了个反应总是慢别人许多的痴呆。
现在陈小白恢复了记忆,该是也记起了此事。
凭心而论,这件事确实是陈闲余欠了陈小白的,对方记恨、怨他都是理所应当。
毕竟换谁无缘无故刚穿越就挨了一下子,被砸成个脑子不清醒的傻子,还摊上个孩子要养,一连吃了十二年的苦,想想都要讨厌死了这个人吧。
更何况,如果陈小白跟他回宫,往后就要跟他一起生活在宫中,那是个规矩又多又等级森严的地方,陈小白怕是会过的不快乐。
可在当年,年仅八岁的他,一切能活下去的希望他都不会放弃,抓住陈小白这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哪怕重来一次,为了更大可能的活下去,他也会选择对不起陈小白。
“待在你身边做什么?”
“你当皇帝,我给你端茶倒水,做你的大内总管?”
陈小白语气古怪又意味不明的问了出来,陈闲余听出了几分搞笑的感觉,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回头,望着她,语气无奈又松快回答,“咱们讲道理啊陈小白,说起端茶倒水,该是我伺候你的时候更多吧。”
自己当孩子的时候,她虽脑子不清醒,但你还别说,她还懂大的使唤小的的那套呢。
等自己长大后,这货发觉自己能干活了,那更是懒得动,照旧使唤他。
说是他的侍女,但她才更像主子呢。
此时天色不算明朗,面对对面投来的灼灼目光,陈小白偏了偏头,淡定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心虚来,“少废话,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
陈闲余无语,这是明晃晃的赖账啊。
心虚了一阵后,陈小白重新看向他,嗫嚅了一下,忽然硬气道:“反正我不做大内总管,光是把你带大就够累了,你不想着补偿我,但也不能想着奴役我吧!”
陈闲余:我真心冤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奴役她了……
但陈小白不讲理起来,是真不讲理。
陈闲余干脆认输,“得得得,是我的错,我道歉总行了吧?但我真没想着奴役你、使唤你做什么,你后半辈子就拿来吃喝玩乐就够了,这样行不行?”
“反正有我给你做靠山,你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在这片天下横着走都没问题……”
陈闲余吧啦吧啦说着,还没说完,就听面前的陈小白打断他,认真且倔强道,“那你道歉。”
“对不起。”
陈闲余说的干脆。
“再说一遍。”陈小白却道。
于是陈闲余又说了一遍,但陈小白还是不满意,执着于让他重来,直到陈闲余一连说了十二个对不起后,他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郑重,因为到后面,他已经明白过来陈小白是什么意思了。
“对不起。”这是陈闲余的第十三声对不起。
陈小白紧抿着唇,没有再让他说一遍,不想让他听到哽咽,也倔强的不肯落泪,她是在委屈她失去的十二年青春,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带着个孩子,几近吃糠咽菜、沙堆儿里滚、风里来雨里去,在地里刨食儿的那日子是真艰苦啊。
要不是她脑子不清醒,她还真坚持不下来,十有八九要扔了陈闲余,先拼命把自己养活再说,可她被砸了一下后,陈闲余忽悠她,说她欠了他娘的救命之恩,发誓要把他养大,还卖身到了他们家,是他的侍女,她还真就傻乎乎的信了。
后面几年再想想,不是没怀疑过,只是她也习惯了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同是贫苦的人,相依靠着过日子也不错。
可这仅限于她不知道陈闲余大反派的身份,现在知道了,哦吼,一下子剧情跳转到大结局。
在她还傻着的时候,她养大了的大反派已经在暗地里争夺起了皇位为母报仇,最后还成功了,他马上就能翻身做皇帝,而自己,也突然就有了一根纯金金大腿。
“这最后一声,你不用说。”
良久,一起低头看地面的两人中,陈小白最先打破安静,吸了吸鼻子说,“这一年,我在丞相府过的很好,倒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在丞相府的日子确实比起过去要好很多,最难的时候,陈小白甚至带着陈闲余去抓过知了吃,要问为什么是知了?
因为抓这个比较简单,没人跟陈小白他们抢,竞争力小。
而陈小白尽管还记不起穿越的事,但她的第六感还在告诉她,这个东西可以吃,于是在夏天实在搞不来食物的时候,她就带着陈闲余吃起了这玩意儿,捡没人要的骚猪肉榨油,再一炸,嘎嘣脆。
说完,两人间又陷入到无声的境地。
“你刚才说的,我都记着了。”
陈小白强逼自己放缓呼吸,生怕被陈闲余发现自己声音的不对劲,不看他,突然像是换了个话题,语气绑硬,“其实这么早,你不喊我是对的,天都没完全亮呢,我还要睡觉。”
“你不是要进宫当皇帝了吗,但现在皇宫上下肯定一团乱,这样,你先回去把宫里拾掇好了再接我去住。”
陈闲余怔住,呆愣愣的望着她,这话的意思是……
陈小白说完,见陈闲余没有回应,这才抬头重新正视看向他,熟悉的一脸凶巴巴地,义正言辞道,“事先说好,我住宫里是奔着享福去的,你别指望我伺候你,那是不可能的!”
“你有那么多宫女太监伺候,又不差我一个。”
“我就是家住皇宫,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爱上哪玩儿就上哪玩去,你不能拦我,我没钱了你还得掏钱。”
陈小白虎目瞪着陈闲余,说到这儿时突然顿住,四目相对,陈小白表情不变,但像是忘词儿,又像是突然不知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在想在。
但五秒过去,她想好了,突然硬绑绑的摞下一句,“好了,就这样,目前要说的就这些,下次想起来了再继续。”
然后当着陈闲余的面,“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陈闲余:“……”
好了,确定了,她就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看,这不她自己都承认了。
但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后,陈闲余忽而低声笑了,是那种轻缓且轻松的笑,他心里的大石头好像被移开了一块。
陈闲余再抬脚离开金鳞阁的步伐也轻快了不少,在走前,还回头冲陈小白的房间喊了一声,“行儿,等我先把宫里的事忙完就派人来接你。”
屋里没人声传来,但陈闲余知道陈小白听见了。
从前他总担心陈小白恢复所有记忆后,会讨厌他,会离开他,可最后,陈小白并没有,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可陈小白最初在恢复所有记忆后,不是没有气的巴不得远离他的时候,想咬死他,可最后,思来想去,她又能去哪儿了?
她在这个朝代,除了陈闲余,没一个亲人朋友,关系最近的也就是张家这些人。
可连张家这些人也只是因为陈闲余的关系,所以才对她那么好。
陈闲余这根大腿是对不起她,可现在他变成了金大腿,好像对自己的态度也一如从前,她失去的已经失去了,要考虑的应该是将来。
她该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再舒坦点儿才对!也算是变相的把那些年吃的苦给补回来了。
实现办法——抱稳陈闲余这根金大腿!
只是金大腿不倒,她就能当最快乐的狗腿子!
穿越者大军中,混的好的那一搓人里,当有她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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