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心想都是这个时候了, 你居然还要我求你。
她这会突然变得格外有骨气,于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又无声无息地飘走了。
她本以为春桃已回来了,但等她走到一半,才发现春桃并没有回来。此时折返只会显得更没有骨气, 于是她只能在回去的路上站立着, 等待春桃回来。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她愈想着此事, 心中愈惊惧, 但也只能这么靠在屏风外等着。
顾晏辞阖眼等了片刻,却迟迟不闻许知意动静。他本以为她会来找自己, 好声说几句,他自然会让她同自己共寝,谁知她竟然已经离开了。
他只能重新睁眼,犹豫片刻后还是起身,准备去找她。
刚走了几步,他便看见一个白色身影靠在屏风上。他刚走近便被惊了下,本能地后退。
许知意还是不明白自己这样靠在屏风上是极其可怖的,毕竟披着白色的锦被, 头发散落,面容憔悴,一动不动,走路也没什么声响, 莫要说自幼相信“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顾晏辞,等会春桃回来都会被吓一跳。
她看到顾晏辞时,反应却更大了, 本能地尖叫一声后,猛地往后一撞,屏风轰然倒地。
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间房里被彼此吓了一跳。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莫要说这两人了,连隔壁庑房的宫女都纷纷被惊醒。
众人皆以为两人在争执,于是纷纷起身掌灯,连春桃也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许知意看到所有人都被吵醒了,于是开始沉默了。
春桃觑着两人神色,对许知意道:“殿下方才是怎么了?”
她立刻道:“你们都回去吧,方才是我不小心把屏风撞倒了,并没有什么事。”
本来只是件小事,但奈何忽然人来人往,闹得动静极大。前头皇后宫中也听到了动静,不过片刻便有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过来道:“皇后娘娘让奴婢来问问方才是怎么了?是太子殿下同太子妃发生争执了吗?”
顾晏辞无奈抚额,不知说什么好。许知意慌忙解释道:“我同殿下没有争执什么,是我不小心撞倒了屏风。你快回去同皇后娘娘解释一番,让她莫要担心,是我们不好,扰了娘娘清梦。”
好不容易将那宫女送了回去,许知意一边让人收拾倒地的屏风,一边咬牙对顾晏辞道:“殿下方才好端端地走过来做什么?”
“那你不回去,靠在屏风上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殿下不让我同你共寝吗?”
“那又是谁说要自己睡的?”
许知意提高了声音,“殿下这是强词夺理!”
众人听到这声,纷纷回首。
许知意忽然想到方才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到“没有争执”,只能掩饰着拍着顾晏辞,大声道:“殿下,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顾晏辞轻嗤一声,推开她的手,自己先上了床。
许知意忿忿地咬牙,正犹豫要不要跟着上去,谁知他已经懒懒道:“你要不要快一些?是还不够困么?”
她听了这话,想也不想,十分迅速地跟着上去了。
他盖好锦被,阖眼道:“一日不同寝便闹出这么多事,下回争执时你不妨说些旁的气话,你觉得呢?”
许知意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也可以,我就说再也不做太子妃好了。”
顾晏辞咬牙,一把捏住她的脸颊,“你再说一遍?”
她立刻把脑袋撞进他怀里,闭眼,“殿下是还不够困吗?为何还不阖眼?”
他狠狠拍了把她的臀,“你这套没有用,起来好好说。”
许知意只能重新睁眼,无辜道:“殿下方才听错了吧?我说的可是我再也不做皇子妃了哎。殿下还真真是未老先衰,这么一句都能听错,哎,明日还是让李太医来给殿下看看吧。”
顾晏辞发觉她在气死亲夫这件事上可谓是得心应手,活活被气笑了,但也实在拿她没办法,只能威胁道:“明日你同我一起去见你那位未嫁成的夫君。”
许知意心想,正好我也想去,于是立刻欢快道:“那便多谢殿下了,我正好也想去呢。”
他沉默片刻,最后十分不解道:“你觉得我们三个同时出现在一处真的好么?你不会觉得窘迫么?”
她拍拍他,“无妨,只要殿下忘记我先前是殿下嫂嫂的事便好了。”
他咬牙,“许,知,意。”
她却继续欢快地挑衅道:“其实殿下真的要叫我一声嫂嫂也不是不可以呀,我会应的。”
顾晏辞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盯着她道:“你怎么这般不知羞?”
许知意无辜极了,口无遮拦道:“我怎么不知羞啦?话本里也常有小娘子是小郎君嫂嫂的故事呀,反正我是挺爱看的,殿下还是太不明白了,等殿下看了便清楚了。”
他闭眼,“我不想看。”
她小声道:“殿下不想看也无妨,但我先前是殿下嫂嫂的事,殿下还是莫要否认了。”
顾晏辞忍无可忍道:“你便这么想听我叫你嫂嫂?既然如此,明日在大相国寺我再满足你。”
许知意却幽幽道:“那殿下不就是在三殿下面前承认我是三皇子妃了吗?”
他一时哑口无言,盯着她半晌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重新躺下。
过了半晌,许知意迷迷糊糊都快睡着了,却被他一把拉进了怀里。
她在迷蒙中睁眼,蹙眉,“殿下怎么还不睡?”
“我被你气得有些睡不着,你告诉我该此刻该怎么做?”
第52章
许知意眼眸都未睁开, 随手拍拍他,“殿下莫要气了,既然成了夫妻, 以后这都是寻常。”
说罢她便扯了扯锦被,继续睡了。
顾晏辞忍耐片刻,停了会后才道:“莫要扯被褥了, 你是想要冻死我么?”
过了好半晌她也没有回应, 他以为她是故意不回应,于是轻轻推了她一把, 结果才发现她居然是真的睡着了。
顾晏辞顿时有一种想要争执但无人理睬的郁塞之感, 但又不能把她推醒让她继续陪着自己争执。他试图睡着,但闭了眼也睡不着, 许知意却睡得愈发香甜,不仅把锦被都扯到自己身边不说,甚至试图把脑袋塞进他怀里。
他忍无可忍,直接起身坐了起来。
坐了会后他又点了盏灯开始看书,但越看越清醒,比往日里上早朝还要清醒。
他就这样几乎坐了一宿,翌日天亮后,长乐便捧着他的朝服过来, 让他更衣上朝。
长乐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顾晏辞脸色格外不好,也不敢多嘴,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更衣。
上朝回来后, 顾晏辞欲报昨日之仇,于是什么也不做,直接坐在许知意身边, 等着她转醒。
前一日皇后便特意告诉她,虽说这不是在凝芳宫,但她也不必特意早起,按照往日她的习惯便好。于是她依旧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而顾晏辞则硬生生陪着她坐在了日上三竿。
好不容易见她转醒,他便立刻道:“昨夜之事,我们好好说清楚。”
许知意刚醒来时永远都是意识不清的,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起身。
她往梳妆台处走,他也跟在她身后,口中继续道:“你昨夜睡得倒是香甜。”
她坐了下来,压根没听见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反而点点头,表示赞同。
顾晏辞顿时有了一种拳落棉上,力无所施之感,只能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咬牙道:“许,知,意。”
她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殿下怎么了?”
“你方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听到了呀,我不是回应了吗?”
说罢她又奇怪地看着他,“殿下一早就发火,看来这肝火确实旺,还是请李太医好好看看吧。”
他哑口无言,刚想说什么,便又听到她道:“我们今日不是要去大相国寺吗?何时出宫呀?”
顾晏辞只能硬生生咽下从昨夜就一直郁结的那口气,闷声道:“等你梳妆好后,你我一同去见皇后娘娘,就说为陛下祈福,所以你我需同去。莫要说漏嘴了,还有,昨夜之事你记得好好解释一番。”
“我知道。”
随后二人一同去了皇后宫中,三人共用早膳。许知意啃着蒸饼不亦乐乎,忽然听皇后对顾晏辞道:“我瞧你脸色这般差,是昨夜没有睡好吗?”
顾晏辞瞥了眼许知意,“是,毕竟有个人入睡时候格外不老实,恨不得扯光了被褥给她一人盖。”
许知意丝毫没有察觉他是在说这自己,仍旧继续啃着蒸饼,直到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道:“殿下说的是谁啊?”
他凉凉道:“我还同旁人共寝过么?”
她无辜道:“我不知啊,殿下和谁共寝过?”
皇后没忍住笑了笑,但没说话。
一顿早膳下来,顾晏辞恨不得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觉得自己吐的血了都有三尺高。
好不容易出了宫,在马车上,许知意却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顾晏辞没忍住道:“你怎么了?”
许知意摇头,“我这不是担心会被发现嘛。”
“你担心什么,若是真被发现了也只能怪我,同你无关。”
她却盯着他,忿忿道:“殿下才知道啊,我早就想说了,京城这么大,哪儿不好非要把他放在大相国寺。大相国寺是何地?人来人往不说,你把人囚禁在那儿,也是对佛祖的不敬。佛祖若是不保佑我们,那我们什么也不必说了。”
顾晏辞缓缓道:“那你说,该放在何处?”
许知意想了想,坚定道:“尚书府。”
他不可置信道:“放在你们府上?”
她点头,“我们府上的人不仅老实而且不爱走动,什么消息都可以瞒得密不透风。”
“那我明日去告诉许尚书,就说应你的邀请,把我皇兄先送到你们府上关押起来,如何?”
许知意掩饰地笑了几声,“还是不必了。”
顾晏辞冷哼一声道:“我放在大相国寺自然有我的意图。”
“什么意图?”
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正因此处信众甚多,旁人才不会怀疑什么,佛音清净,让他听听倒也不错。况且,我幼时在大相国寺待过,同住持师父彼此相熟,把他放在那儿,我还安心。”
“殿下还在大相国寺待过吗?”
“嗯。”
“为何会去大相国寺?”
“拜我那位皇兄所赐。幼时爹爹疼爱他,对我却严格,他便时常在爹爹面前告状,有一次说我心中不静,总是打搅他读书,爹爹为了惩戒我,便把我送进大相国寺住过一段日子。”
许知意沉默片刻,小声道:“殿下方才就应当提前说这一点的。”
“为何?”
“知道这一点以后,我便会赞同殿下把三殿下关进大相国寺,也好让他吃吃苦头,体会你幼年时的痛苦,毕竟他竟能这般歹毒。”
顾晏辞没忍住,笑了笑,随即垂眸道:“他确实阴狠,自幼没少做这种事。”
“譬如?”
“譬如……譬如他明知我同自幼陪伴我的小内侍要好,便命令他去冰湖里替他捞他方才扔进去的荷包,否则便要杀了他,谁知那小内侍下去后再也没能上来。后来我同爹爹告状,他却诬告说那小内侍是自己要去替他捞荷包的,于是爹爹也没有罚他。诸如此类的事种种,数不胜数。再后来,便是爹爹立了我为太子,但他明里暗里一直觊觎这个位置。”
许知意震惊片刻,随即咬牙切齿道:“这简直就是禽兽,我恨不得杀了他。”
顾晏辞却挑眉,拍拍她的肩,学着她先前的话道:“莫要气了,小心肝火旺,李太医可看不来两个人的病。”
许知意被反将一军,顿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她又凑过去,神秘道:“殿下可以告诉我,当时你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扣在大相国寺的吗?毕竟说的可是把他送出京啊。”
他也俯身凑过去,学着她神秘道:“其实很简单,太医是我的人,自然能让他患上恶疾。”
“可是……护送他出去的人应当不能是殿下的人吧?”
他点头,淡淡道:“确实不是,所以他们都死了。”
许知意没忍住一哆嗦,坐了回去,没再说话了。
果然,此人一旦暴露出真面目就显得格外可怖。
她犹豫片刻,还是道:“可是……殿下居然让住持师父这样的出家人做这样的事,实在是……”
“无妨,那时能关一个我,今日也能关一个他。”
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马车停下,两人进了大相国寺。
许知意依旧先去了大雄宝殿,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出来,顾晏辞道:“你都说什么了?”
她神秘道:“我让几位佛祖保佑殿下,还说了许久殿下的好话。”
顾晏辞欣慰地捏了把她的脸,笑道:“不错。”
虽然他不信什么神佛庇佑,但至少她有这份心。
他顿时神清气爽起来,连着从昨夜到今早的气都消失了。
住持命人带着他们悄悄去了观音阁后,又遣走了旁人,这才打开了房门。
虽说许知意已经来此处好几次,但这也是第一次进去。里头一片昏暗,无人点灯,她下意识地扯住了他的袖。
虽说她已经知道三皇子如今的落魄姿态,但亲眼看到时还是大吃一惊。他被关在此处,自然是恨顾晏辞到发疯的地步,仇恨的雨彻底浇透了他,让他面目全非。
她又往顾晏辞身后缩了缩。
顾晏辞却面不改色地对着长乐道:“给他纸笔。”
长乐应了声,点灯,随即又摆上了纸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写吧。爹爹还挂念着你,问本宫为何你不写信来。为了让他相信,只能让你写一封家书了。虽关了这么些日子,但字还是会写的吧?”
三皇子冷冷一笑,伸手便将纸张全部撕碎,丢在地上,“写信?你做梦。”
许知意看到他便想到顾晏辞方才在马车上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顾晏辞虽面不改色,但她却忍不了,直接走过去道:“住嘴。”
三皇子瞥她一眼,“你让我住嘴?倒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许知意冷笑道:“你都在这儿了,还真当自己是三皇子呢?到底写不写?”
“不写又能如何?”
长乐将新的纸张递上去,谁知刚放上去,便又被他撕碎了。
许知意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你撕纸倒是格外有力气。”
顾晏辞冷眼看着,刚想说什么,却听她指挥长乐道:“把地上的纸都捡起来,给他吃了。”
三个人同时面露惊色看向她。
许知意顶着三个人的目光回头,在顾晏辞耳边道:“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
“你说他若是跑出去了,报复我怎么办?”
“你以为你不这么做,他便不会报复你了吗?”
她点头,“殿下说得对。”
尔后她便继续道:“长乐,给他吃了。”
长乐犹豫片刻,还是将纸捡了起来,“三殿下,得罪了。”
三皇子本以为许知意最柔弱好欺,谁知她居然动了真格,一时也变了脸,大声道:“你疯了?!”
顾晏辞见他呵斥许知意,立刻蹙眉,冷声道:“住嘴,我看你是还想多吃些。”
他看着两人,咬牙切齿道:“你们都疯了。我若能出去,我定要杀了你们。”
说罢他又看向许知意道:“你同他装作什么伉俪情深?前几日都被我说服要帮我出去,今日居然好意思站在他身边来呵斥我?”
许知意猛地一拍桌子,刚捡起来的碎纸又重新飘回了地上。长乐苦哈哈地弯腰去捡,她则一把将顾晏辞拉到身边道:“我们就是伉俪情深,你又懂什么?今日你要么吃,要么写,自己选吧。”
顾晏辞听到她说“伉俪情深”,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三皇子目眦尽裂,最后还是缓缓提起了笔。
这多少有些出乎预料,毕竟许知意原以为至少要喂他吃一些他才会写的。
看来此人真是极易动摇。
顾晏辞冷声道:“好好写。”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手盯着他。
他只能一字一句地提笔写信。
盯了他一会后,许知意小声道: “殿下,他字写得还挺好看的嘛。”
顾晏辞“哦”了声,旋即道:“跟我比似乎还差一点。”
三皇子见两人目不关心地对自己评头论足,气得显些要把笔撅断。好不容易写完,他把纸递给两人,咬牙切齿道:“等我出去以后……”
顾晏辞将纸一把夺过来,打断他道:“莫要想了,你出不去的。”
“你把我的人都怎么了?”
顾晏辞淡淡笑道:“不杀了他们,你能被关在这里吗?”
他瞪着两人,哑声道:“你们二人都是疯子!”
许知意轻松地拍拍手,“谬赞谬赞。”
好不容易拿到那封信,两人刚从观音阁后绕出来,便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长公主。
三个人面面相觑,顾晏辞若无其事地将那封刚折好的信递给长乐收起来,微笑道:“姑姑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儿?”
许知意拉长了声音,不情愿道:“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斜着眼睛看了两人几眼,“你们二人特意出宫来这儿,十分有闲情逸致啊。”
顾晏辞道:“似乎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更有闲情逸致,毕竟我们来这儿是替他们祈福的。”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看着观音阁道:“这后头是有什么吗?你们为何从观音阁后头出来了?”
“正是以为有什么才去看了看,这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说起话来生硬到好似第一次说话,连长公主这种一见到许知意必定要为难她的人今日都说不出什么话,于是三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顾晏辞提议道:“你要不要回尚书府看看?”
许知意一想到许大公子便有些犹豫,“可是我大哥他……”
顾晏辞随意道:“他?无妨,你也该好好珍惜同他在一起的日子。”
许知意听得毛骨悚然,“他怎么了?他得病了吗?”
他淡淡道:“没有,只是我已经想好了,过段日子便把他送出京城磨磨性子,什么时候磨好了再回来。”
许知意目瞪口呆道:“殿下为何要把他送出去?”
他挑眉,看向她,“不是你告诉我,说他先前总是欺负你么?”
“话是这么说……”
“话是这么说,但人还是要送走的。所以我这次就勉为其难地容忍他一回。”
许知意小心道:“殿下似乎很喜欢把人送出京啊。”
“那倒也没有。如果你那位大哥阴狠到像我的皇兄一般,我就可以把他也送进大相国寺,两人做个伴。”
“所以……送出京的,反而说明此人并没有太过分?”
“嗯。”
马车就这样停在了尚书府门口。
两个人走了进去。原先众人听闻许知意来了,起身时都不大殷勤,直到看到她旁边还站着一个顾晏辞,纷纷扔了手里的东西,全部毕恭毕敬地围在他身边。
许大公子本来在房中,听闻顾晏辞来了,立刻提着衣裳飞奔过来。
他本就身形丰满,今日穿着一件紫红色衣裳,远远看过去像一根茄子正飞奔而来。
许知意悄悄把目光移开,不忍直视,实在是不忍直视。在顾晏辞面前出此丑态,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她小声对着许尚书道:“爹爹,府上茄子都成精了你也不管管。”
许尚书听了这话没忍住,乐呵呵地笑了。
顾晏辞听了这话也勾唇笑了,顺便也将目光移开了。
许大公子本以为今日顾晏辞忽然来尚书府,是因为许知意在他面前说了好话,让他引荐自己。而他今日前来,恰恰说明此事要成。于是他几乎是欢天喜地地飞奔出来,没看见几人面露嫌恶之色。
许知意又小声问许尚书,“爹爹,你觉得大哥这次和我之前披着三条披帛那次,哪个更难堪?”
许尚书正慎重思索着,结果听到后的顾晏辞淡淡道:“不相上下。”
许知意哼了一声。
许大公子原以为自己飞奔得够快,可惜他实在是太慢,众人早就远远地看着他朝这边走过来,但过了半晌居然还没到。
好不容易到了,他的额上已经出了汗。他抹了把汗,又跪在顾晏辞身边,贴着他的衣裳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顾晏辞好洁,于是颇嫌弃地退了退,想到这身衣裳还是新的,心中更是烦躁。
许大公子却对着许知意道:“臣便知太子妃殿下会惦记着臣,今日太子殿下能够来尚书府,臣要多谢太子妃殿下。”
许知意不明所以道:“大哥,你这是何意?”
许大公子立刻端了盏茶,膝行到顾晏辞身前,将茶递上去,抑扬顿挫道:“殿下既然信任臣,臣必当肝脑涂地。”
顾晏辞疑心这茶里头有他的唾沫,于是压根没接过来,随口道:“不必肝脑涂地了,本宫不信任你。”
许知意忍不住叹气,走上前道无奈道:“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许大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道:“臣知道殿下要将盐铁使的官位交给臣,臣也知太子妃殿下替臣陈情,臣必当不负众望。”
除了他以外,所有尚书府的人听了这话都叹了口气。许尚书一边赔笑一边上前拉住许大公子,对顾晏辞道:“殿下恕罪,是臣教子无方,让殿下看了笑话,臣这便让他滚回去,往后臣定会好好管教他的。”
许大公子刚想辩驳,却已经被其他人硬生生拉住了,逼着他起身出去。
顾晏辞却面不改色道:“盐铁使呢,你还是莫要想了。不过,本宫这儿还有别的肥差,过几日本宫便派你上任,只不过这差事不在京城,如何?”
许大公子喜笑颜开,“臣多谢太子殿下。”
说罢他便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许知意自然知道这所谓的肥差压根不是肥差,过几日他便要被送出京城了。但想到他方才的举动,还是感到难为情,于是对着顾晏辞道:“殿下,我们尚书府的膳食兴许是被人下了毒,把我大哥都吃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他点点头,随即拉了她的手道:“坐下吧,还站着做什么。”
许尚书见两人行为举止都显得格外熟稔,也松了口气。
两个人并肩坐着,许尚书觑着顾晏辞道:“臣见殿下神色有些憔悴,定是为了朝政才这般殚精竭虑的,殿下还是要注意保重贵体啊。”
他们二人正在吃府上自己做的应季糕点,许知意听了这话,立刻给许尚书使了眼色,但奈何许尚书不明所以。
顾晏辞果然致力于在每一处说起许知意的坏话,“倒也不是因为朝政,而是令嫒睡觉时太不老实,昨夜几乎抢走了本宫所有的被褥,以致本宫彻夜未眠,便成了这般的憔悴模样。”
许尚书瞥了眼许知意,“太子妃确实是有这等毛病,还望殿下多多担待。”
许知意则不服气道:“既然殿下这般嫌弃我,那我今日便在尚书府歇下了,我不回去了。”
许尚书立刻道:“还请太子妃回宫安寝。”
她哼了声,顾晏辞则似笑非笑道:“其实太子妃想要留下也无可厚非,那本宫只能勉为其难陪着她也留下过夜了。”——
作者有话说:星期五再更
第53章
许尚书悄悄瞥了眼许知意, 意思是尚书府是个小庙,容不下这尊大佛,所以她最好赶紧把这尊大佛拉回东宫去, 毕竟这大佛若是出了什么事,或是有什么不满意的,他难辞其咎。
许知意当然知道自己爹爹的意思, 对于她来说, 她也不愿让顾晏辞住在这儿。不仅是这儿有个许大公子让人发笑,而且若是尚书府的陈设兴许很难让他满意。于是她立刻善解人意道:“我觉得我还是回东宫的好, 总不能常常在外留宿, 殿下觉得呢?”
顾晏辞随口应了声,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快到用午膳的时候, 许尚书小心道:“不知殿下可否赏光在尚书府用膳?尚书府的庖厨自然比不上食官署,可也别有一番风味,殿下也可尝尝。”
顾晏辞还没说什么,许知意已经一口回绝了,“爹爹,还是罢了,我们过一会儿便要回东宫去了。今日出来是为了替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的,来尚书府也只是顺路。”
她自然清楚顾晏辞此人有多讲究。平日里用膳前的验毒就有一堆内侍候着, 这她倒也能够理解,毕竟他是东宫太子,这也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他也不过是排场比历代太子都要隆重些罢了, 惜命而已。但她后来才知道,他让这么多人尝这些菜肴,主要并不是为了验毒, 而是为了让人先替他尝尝口味。
除此之外,他虽然看似每顿用得都极少,但每顿上的菜肴必不能少。
而且此人记性极佳,什么时候用过什么菜肴记得一清二楚,所以食官署每日都要绞尽脑汁流水式地给这位主子上菜,生怕他又认出这道菜是何时吃的。而食官署最喜欢伺候许知意,因为无论给她吃什么她都津津有味、十分满足。
每每许知意都十分好奇道:“殿下非要记住自己吃了什么是为何?昨日的那些菜,殿下不是都只吃了几口吗?”
他道:“那你记得么?”
“当然不记得。”
“怪不得你明明已经吃了好几日的紫苏鱼,还一直让食官署给你做,原来是不记得啊。既然如此,从明日起来,这紫苏鱼不必再做了。”
她彻底哑口无言。
于是她此刻直接替他回绝了自家爹爹的一番好意。
其实许尚书也深知这位东宫女婿的脾性,也不过是装模作样地假意邀请一番,实则心里清楚他绝不会留下来。但嘴上还要道:“殿下真的不赏光留下吗?”
许知意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殿下在这儿用膳,若是有人给他下毒了可如何是好。”
若是中毒后一命呜呼在尚书府,那许家一个也跑不掉。
许尚书刚想面带惋惜道:“那臣便恭送殿下了。”谁知顾晏辞已经微微笑道:“无妨,本宫并非如此金贵,既然许尚书盛情邀请,那本宫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顿时都傻了眼。
但许尚书立刻回神道:“是,臣这便让人去准备。”
说罢他便匆匆往后庖厨那儿去了,只留下两人。
许知意沉默片刻道:“殿下,我们尚书府的膳食可没有东宫的好吃。”
顾晏辞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在东宫里用膳吃得那么尽兴,原来是尚书府的膳食不好吃啊。”
她撇嘴,凑过去认真道:“我知道殿下挑剔,但若是等会不和胃口,殿下也不许说什么。”
他挑眉,捏着她的脸把她推到一边了,“我是客,你便是这么对客人的么?”
但许知意的担心纯粹是多余。用膳前顾晏辞只是让长乐随意拿了银针验了毒,许大公子却直接冲上去道:“让臣替殿下验毒吧。”
顾晏辞看到他便是忽然没了什么胃口,摆摆手道:“不必了。”
许大公子却忠心耿耿道:“殿下的身子最为重要,还请殿下给臣一个机会吧。”
许知意直叹气,推着许大公子道:“大哥,你就先下去吧。”
他却理直气壮道:“那何人给殿下验毒?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又如何是好?”
她想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你就不必出京受苦了耶”,但还是及时地把这句话给咽了回去,无奈道:“那我来替殿下验毒好了。”
她话音未落,却已经被顾晏辞拉着坐下了,他对着许大公子笑意盈盈道:“那便你来吧。”
许知意小声道:“殿下为何又让他验了?”
他却轻飘飘道:“因为我不想让你验。”
并且放眼整个尚书府,他最不心疼的便是他了,那便只能让他来验毒了。
折腾了好一通,好不容易开始用膳,许知意格外小心地觑着顾晏辞,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大好听的话。
但事实却是,无论许尚书问哪一道菜,他都说好,比在东宫吃的都多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给她夹菜。
她十分惊恐地看着他,心想这食官署居然比不过自家的庖厨吗?
除此之外,许知意本以为顾晏辞此人绝不会说什么让人听着愉悦的话,但事实却是,他将许尚书哄得格外开心 ,不仅夸许家的庖厨比东宫的食官署还要擅烹煮,让自己第一次感到什么叫津津有味,还夸许尚书不仅为官有道,家中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许尚书笑得眯了眼,险些说出了“贵婿”两个字,但还是谦虚道:“臣不敢当,是臣教子无方,今日犬子让殿下见笑了。至于太子妃,也有劳殿下多担待。”
她一听提到自己,便知道两人要开始说自己了,至于到底是数落还是褒奖,那便不清楚了。于是连忙在桌下拉住了顾晏辞的手,威胁他好好说。
她拉完便想将手收回去,好继续用膳。谁知对方却反握住了她的手,让她动弹不得。
他道:“太子妃的性子最是天真可爱,这也是许尚书一手培养的吧。”
许知意听见他好歹夸自己天真可爱,立刻松了口气。
许尚书听见自己女儿被夸奖,也笑眯眯道:“她自幼便是如此。”
尔后两人便开始说起许知意幼时的事。
许尚书先道:“她幼时常常想要溜出尚书府,第一次溜出时只有五岁,谁知刚出府……”
“刚出府便撞上了尚书府门外的石狮。”
许尚书眨眼,愣了片刻后道:“原来殿下知晓啊。她后来伤好了,又想出去,便拉着当时还住在隔壁的于小侯爷,让他掩护她出去,若是成了,她便给他一串佛珠。本来此事天衣无缝,但……”
“但她后来反悔没有给他佛珠,于是那于小侯爷哭着回去了,于是众人都知晓此事了。”
许尚书“嘶”了声,“殿下居然也知晓此事。还有一桩事殿下绝对不知晓,就是……”
许知意在旁忍无可忍道:“爹爹,您莫要再说了。”
毕竟许尚书说的一切都在说明她既不天真也不可爱。
顾晏辞却轻飘飘道:“无妨,许尚书说的一切本宫都知晓。”
许尚书咂摸道:“原来太子妃已经告诉殿下了啊。”
两个人却异口同声道:“并没有。”
许尚书只恨自己多嘴,于是没敢再说下去。
用完膳,顾晏辞忽然悠悠道:“天色不早了,本宫还是不回东宫了吧。”
许知意看着明晃晃的天光,缓缓地“啊?”了声。
但既然这位主子说天色不早了,那谁也不敢说天色尚早,于是许尚书立刻乖觉道:“是,臣这便让人收拾出东厢房。”
许知意鼓着脸威胁他道:“殿下,东厢房可是很简陋的。”
他“嗯”了声。
她不死心继续道:“夜里会很凉,殿下有寒症,便不怕会受寒吗?”
他道:“只要你不扯走我的被褥,我便不会受寒。”
她叉腰,“尚书府到底有什么好住的?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她叉着腰的手拿下来,“太子妃到底想做什么?我不过是想在这儿过一夜罢了,你怎么百般不情愿?”
两人正说着,许尚书已经走过来道:“殿下,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
他笑着道了声好,这便拉着许知意过去了。
许知意指着东厢房里的陈设道:“殿下根本住不了这种地方嘛。”
“我住的了。”
她抱着手道:“那殿下一个人住吧。”
顾晏辞本来坐在椅上,闻言便突然将她拉向自己。她踉跄了一下,最后被迫跪坐在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脖颈。
“殿下……”
她本想说,你怎么可以蓄意报复,但对方却慢条斯理地指了指她的腰道:“你后头的系带松了。”
她咬了咬唇,“噢。”
于是她只能继续跪着,顾晏辞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不急不慢地开始系。
许尚书本想着也来东厢房看看,也好知晓顾晏辞对此满不满意。谁知他刚走进去,唤了声“殿下”,便看见两人姿势暧昧,急急忙忙地一边退出去一边大声道:“殿下恕罪。”
许知意也不管系没系好,急急忙忙便要下去。顾晏辞却一把摁住她,将她的脸按进怀里,“急什么,还没系好。”
她闷声道:“可是我爹爹……”
“你去解释他便会信么?还不如老实待着。”
好不容易系好,许知意这才爬起来,对着顾晏辞道:“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嘛,怎么能让我爹爹白白误会。”
“对,我们什么都没做。不过就算做了也没什么,毕竟你我是夫妻,许尚书是能理解的。”
第54章
许知意还是无法明白他为何想要在尚书府留宿。
他不会是想要趁机考验整个尚书府一番吧。
她心里琢磨着, 忽然又想到方才他们说到她幼时的事时,他居然每一件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于是她问道:“殿下是如何知晓那么多事的?不会是托人去问了吧?”
顾晏辞仔细看这房中的陈设,正拿着一个玉瓶细细端详, 随口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对你格外了解。”
她这才恍惚想起来,刚成婚的时候, 他好像确实这么说过, 但她当时压根没放在心上。
许知意走过去,把玉瓶放了回去, “殿下是问谁了?”
顾晏辞又拿起另一个玉瓶, “秘密。”
她撇嘴,“殿下的秘密真是多啊。”
他没有接话, 反而道:“是不是该用晚膳了?”
她“呵”了声,“殿下还知道要用晚膳,那方才是谁说天色不早了,要在这儿过夜的?”
他还是没有接话,又道:“晚膳便不用你那位大哥来验毒了。”
“为何?”
“你没发觉他尝一道菜便能将一半菜都塞进腹中么?”
许知意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用午膳时觉得没有吃饱呢,原来是被他吃了啊。”
两个人这便去用晚膳,许知意忽然想到方才那一出, 赶忙走过去对着许尚书道:“爹爹,方才……”
许尚书赶忙善解人意道:“爹爹都懂,都怪爹爹,非要闯进去。”
“不是……”
他却推着她坐下了, “好了好了,你快坐下吧。”
许知意也没有解释成,只能坐下用膳了。
刚用完晚膳, 顾晏辞便对着她道:“天色也不早了,歇息吧。”
她再一次看向仍旧明晃晃的天色,疑惑道:“这天色怎么不早了?”
许尚书对着她使眼色,她只能又“噢”了声,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回东厢房了。
顾晏辞刚坐下,便看见许知意笑意盈盈地凑了过来,“殿下。”
他不用猜都知道她一定是有什么别的主意,于是看着她道:“又想做什么?说。”
“殿下,我们去夜市吧。”
“你觉得呢?”
许知意双手合十,楚楚可怜道:“殿下,你一定会同意的,对吧?”
顾晏辞顾左右而言他道:“热水已经备好了,我去沐浴更衣了。”
他说罢便起身走出去了,本以为能甩开她,谁知自己刚解开外裳,一扭头便看见许知意眨着眼看着自己。
他语塞片刻,一把将她揪了出来,“你做什么?”
她依旧是楚楚可怜的姿态,“我来求求殿下。”
“求?那你求给我看看。”
她鼓着嘴思索了片刻,最后只会扯扯他的衣袖,拖长声音道:“殿下,你就陪我去吧。”
顾晏辞垂眸看她,“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殿下的身份不适合这样出去,可是呢,今夜外头有雪,外出的人一定不会很多。”
“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
“你知不知道该如何求人?”
许知意傻眼了,“我方才不是已经求过了吗?”
顾晏辞略略讥讽道:“你不会是指,方才你拉着我的袖说了一句话,这便是求人了吧?”
她只能道:“那殿下要我怎么做嘛?”
“我要沐浴。”
“噢。”
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淡淡道:“脱吧。”
她惊异道:“啊?”
“你惊讶什么?是我陪你出去前都不能沐浴么?”
许知意忙道:“没有没有。”
说罢她便垂眸,颇有些别扭地替他慢慢解开衣裳,大气都不敢出。
虽说两人在床笫之事上比平日里显得更像夫妻,但这样主动替他脱衣裳,还是有些……奇怪。
好不容易脱完了衣裳,顾晏辞进了水,她便松了口气,谁知他却握住她的手腕道:“你也进来吧。”
“不用了。”
“那我看夜市也不用去了。”
她听了这话,只能咬牙,慢吞吞地也脱了衣裳,飞快地坐了进去。
坐进去后她都不敢看他,一个人缩在角落。
顾晏辞“嘶”了声,“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你我是第一次见面么?”
她还没来得及挪动,便被他揽着腰拖了过去,坐在了他的身上。
许知意的眼眸四处乱瞥,就是不好意思看他,直到他命令道:“看着我”,她这才慢吞吞地抬眼。
下一刻他却已经吻了过来,带着混着香气的水汽。
因为是在温热的水中,她的身子很快也软了,不自觉搂住了他的脖颈,仰颈回应着他的吻。
两个人肌肤相贴,吻久了后她便深觉有些不对劲,于是推开他喘息道:“等会还要去夜市……”
他伸手,摁住她的后脑,逼着她再次同她唇舌相交,趁着间隙时答道:“我知道。”
她刚松了口气,他却又道:“回来再说。”
啧,还是高兴得太早。
在水中吻久了的后果便是,许知意最后起身时腿都是软的,只能将手撑在他的胸口,慢慢站了起来。
顾晏辞瞥了她一眼道:“还能走么?”
许知意“哼”了声,“不能走难道殿下背着我去吗?”
他浅笑道:“当然不,我只会让你留下,再把方才没做完的做完。”
她又“哼”了声。
“你准备怎么同许尚书说?”
许知意得意洋洋道:“当然不会说的啦。”
“那如何出去?”
“殿下不是说很了解我吗?怎么连我之前如何偷溜出府的方法都不知道呀。”
他没理会她的讥讽,只是道:“今夜谁也不带,所以你我必须早些回来。”
“我知道。”
两人收拾好,许知意这便带着他悄悄从尚书府后门旁边的小木门溜了出去。
京中无宵禁,夜市繁华,至天亮才散。往日这时候都有许多人,但今夜实在是因为倒春寒而格外寒冷,又铺了厚厚一层雪,甚至他们出去时,外头还在飘雪,于是今夜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影。
顾晏辞撑伞,两个人就这样在雪中走着。
许知意好心地拿出一个手炉道:“殿下拿着吧。”
“你自己拿着吧。”
“殿下有寒症,还是拿着吧。”
他瞥了眼她,“我似乎拿不了这手炉。”
她看着他撑伞的手,“噢”了声,把手炉收了回去。
顾晏辞正后悔自己怎么便答应了她,却听她道:“殿下一定没有去过夜市吧?州桥和马行街那边可热闹了,什么新奇的都有,很有意思的。”
她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他则一边听一边沉默地撑着伞,到后面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失去了知觉。
好不容易到了马行街,顾晏辞这才发现此处确实是游人如织,即便下着大雪。
两人走了片刻,奈何雪愈下愈大,顾晏辞说去一旁的茶馆候着,但许知意执意要去汴河上做游船。
他拗不过她,只能答应,许知意再三保证游船上的景色会格外美丽。顾晏辞不想相信她也只能相信她,并且还给她买了她点名要吃的旋炒栗子。
两个人上了游船,撑船的是位老者,正自顾自地哼着曲,看见两人后,笑眯眯地让他们进去。
他们进了船舱坐下,许知意指着外头的灯火道:“殿下快看。”
汴河两岸灯火通明,确实是火树银花般的美,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一点上许知意没有夸大什么。
她打开旋炒栗子,好半晌才费力地剥开一个,顾晏辞实在是看不下去,“放下。”
她捏着被折腾得不成栗样的栗子,“怎么啦?”
他将栗子解救过来,“你能不能让它死得其所?方才你剥的那几个都是死不瞑目。”
他很快便将栗子剥开,递给她,“吃。”
“殿下难道之前剥过吗?”
“自然没有。不过我应当比你聪颖一些。”
于是后头的栗子全部交给他来剥,他沉默地专注剥栗子,许知意则是一边吃栗子一边絮絮叨叨地给他介绍汴河边的景色。
许知意吃了些,便想到了外头的老者。
她是个只要自己有余力便会想要兼济天下的人,想到外头这样冷,便要把香喷喷的栗子给他尝一尝。于是她揣着顾晏辞剥的栗子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顾晏辞不解道:“你做什么去?”
她道:“我去给那位老者尝一尝,顺便把我的手炉给他,外头很冷的。”
这船本来就晃晃悠悠,她走起路来也不稳当,顾晏辞看着心惊肉跳的,“你当心些。”
她大言不惭道:“就这么几步路,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边走边看着外头的灯火,感慨道:“好美啊。”
下一刻顾晏辞便听到了巨大的“扑通”声。
第55章
顾晏辞听到这个声音的第一反应是许知意手里的手炉和剥好的栗子掉进水里了, 于是高声道:“是东西掉进水里了么?”
但过了半晌无人应答,他起身去看,也不见许知意身影。他便又走到撑船的那位老者身边道:“方才她过来了么?”
老者道:“那位小娘子?并没有。”
此时顾晏辞不用想都知道, 刚刚落水的不仅仅是她手里的手炉和栗子,而且还有她自己。
他一言不发,立刻往船尾走, 那老者忙道:“怎么了?”
“她掉下去了。”
他一边脱去厚重的外衣, 一边道:“劳烦您帮我提着灯照亮。”
那老者刚想说什么,却压根来不及叫住他, 他便已经跳进了水里。
许知意确实是失足掉进水里了, 她刚掉进去时还有余力扑腾两下,但天寒地冻的夜里, 水冷得似要结冰,她也觉得自己被冻住了,热气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她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她凭借着最后的理智思索了一番,此处漆暗无光,除了船上的两位,不可能会有人来救她。可是船上的那两位,一位是个老者, 一位是……东宫太子。
老者身子弱,若是因为来救她而回不到船上,那两个人都要等着见阎王;若是顾晏辞因为救她而出了事,那她回去后也是个死, 到时候满京城都会指责她诱骗太子至水中,试图谋害亲夫。
她越想越觉得今日就是她命数将尽之时。
但她随即也听见了一声落水声。
她努力浮出水面,可惜压根看不见来者是何人, 刚想出声,却又被灌了满嘴的冷声。
顾晏辞下水道后确实是什么也看不见,更何况这河水冷得刺骨,他勉强往前进了进,看见了飘在水中的粉色披帛。此刻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是许知意的披帛,但为了确认,还是让那老者提着灯照了照,果然立刻看见了许知意的脸。
他旋即前进,猛地搂住了她的身子,将她揽进了怀里。
许知意被搂住时愣了愣,尔后似乎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过去,想也不想便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
顾晏辞被她勒得咳嗽起来,拍着她的背道:“松手,你想要你我都在这儿一命呜呼么?”
她只能稍稍松了手。他一边托着她的身子,一边往船边去。摸到她身上冷得像冰,便又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完全从水中脱离出来。
好不容易到了船边,他便托着她上船,那老者也丢了灯,拉着许知意上船。
等到她艰难爬了上去,这才回头看向顾晏辞。
他又在水下待了片刻,几乎是冷到失去知觉,但还是道:“把我的衣裳先穿上。”
她“噢”了声,手忙脚乱地穿上了他的衣裳,小心翼翼将脑袋探出来,“你快上来吧。”
顾晏辞试了几次,却因为身上太过冷而上不了船,想要撑着船沿上去,却也因为太滑而掉了下去。
许知意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冷了,看向一旁的老者,“您有什么法子救他上来吗?”
那老者叹口气,冷不丁扔了根长杆给她,“小娘子,你便拿着这长杆,让你的郎君拉着它上来吧。”
顾晏辞在水下也傻了眼,“那您方才为何不拿出来?”
老者振振有词道:“我不是叫住你了吗?是你自己跳进水里跳得太快,根本拦不住你啊。我这长杆留在船上,就是因为先前有不少坐我船的人失足落水了,只能用这长杆来救。但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跳进水里如此麻利的,我还以为你们二位是要殉情呢。”
许知意和顾晏辞都沉默片刻,尔后她道:“不殉情不殉情,我们还是赶紧救人吧。”
说罢她便努力将长杆伸向他,待他握住后,又用力往后拉。
那老者也上前帮忙,试图拉住顾晏辞的另一只手。好不容易往后后拉了些,许知意却渐渐没了力气,手心也出了汗,那长杆便猝不及防地从手中滑了出去。
果不其然,她很快便听见“扑通”一声,顾晏辞又掉进水里了。
但所有人都没在意同时掉进去的还有长杆。夜里风大,风一吹,那长杆便顺着风飘远了。
三个人都精疲力竭,顾晏辞恨不得感叹一声吾命休矣。
许知意额上都出了汗,但还是努力道:“我们再试一次。”
她看了看四周,却没发现长杆,于是重新看向顾晏辞道:“长杆呢?”
那老者幽幽道:“长杆掉下去了。”
“那快捡起来啊。”
“已经飘走了。”
两人沉默片刻,顾晏辞道:“不知船上是否还有长杆?”
老者叹口气道:“没有了,但我还有个木蒿。”
许知意眼眸一亮,“那请您拿过来吧。”
他又幽幽道:“若是再掉下去飘走了呢?这船也不撑了?还是我们三人都凫水回到岸上?”
一句话说完,三个人继续沉默。
顾晏辞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已经离了身体,说话时都哆嗦,“把你身上的披帛给我,看能不能将我拉上来。”
于是三个人又是一顿忙活,许知意再次用尽全力试图拉他上来,几乎是跪在船沿边,但最后也无能为力。
顾晏辞见她都涨红了脸,只能道:“罢了,你回去吧。”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大的落水声。
顾晏辞本能地伸手去接,果然接到了再次落水的许知意。
那老者没看见许知意是因太过用力而再次失足落水的,惊诧之余趴在船沿边喊道:“你们二人莫急着殉情,还没到最后的时候呢。”
许知意有气无力道:“我们没想着殉情。”
顾晏辞本来只是一个人在水中,这会来了个许知意,他还要费力去托着她,于是无奈道:“你还下来做什么?我看今日是真的要殉情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殿下若是不在了,我就是已故太子的太子妃了,还活着做什么?不如到地下做名正言顺的地府太子妃,反正之前殿下也说过下辈子再给我中宫之位的。”
他给她抹了把泪,把她系在手腕的披帛松开,“好了,我再托你上去。你看准时机放我皇兄出去,说不准他还能让你做太子妃,下辈子的事情你还是莫要想了。”
她却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继续哭道:“我不上去,我就要做地府的太子妃。”
那老者在上头拍了拍船沿,无奈地看着两人道:“二位哭好了没有? ”
许知意抹了把泪道:“怎么了?”
“方才那边有只船,我让他们过来救你们了。”
正说着,那船便停在了一边,船上有位男子见状也跳进水里,对着许知意道:“我先送这位小娘子上去吧。”
许知意刚想说好,顾晏辞却已经轻轻揽住她道:“不必了,我能送她上去,但等会还是要劳烦您送我上去。”
几个人又是一顿忙活,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上了船,三个人又向那男子道了谢。
这会顾晏辞已经是精疲力竭,命都丢了一半。
老者让许知意扶着他进了船舱,把自己的衣裳也给他披上了,尔后对着她道:“小娘子,你的手炉呢?”
“掉进水里了。”
他长长地叹口气,“好了好了,我这便将船撑到岸边,你们二人赶快找一个客栈暖和暖和,喝些热茶去去寒。”
顾晏辞冷到面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道了谢。
许知意一把抱住他,他叹道:“你身上也不暖和,还是莫要贴着我了。”
她小声道:“殿下,寒症不会致死吧?”
他只能道:“死不了。”
好不容易到了岸边,许知意还想道谢,老者已经挥手道:“好了,大恩不言谢,赶紧扶着你郎君去客栈吧,莫要真冻死了。”
她便扶着顾晏辞,找了家最近的客栈。那店家见了貌似水鬼的两人,连忙把他们送去房里了。
房里烤着火,两个人坐在火边,店家又好心送了水来,衣裳很快便烘干了。
坐了会儿,顾晏辞感觉自己身上回温了,便道:“回尚书府吧。”
许知意赶忙道:“好。”
两人从房中出去,正想从客栈出去,店家却道:“且等等,你们二位还未给钱呢。”
顾晏辞应了声,摸了摸袖,脸色却僵了。
许知意小声道:“怎么了?”
“荷包掉进水里了,你的呢?”
她也摸了摸袖,“我的也掉进水里了。”
他沉吟片刻道:“你知道么?我们现下只有两种方式,第一,一起跑开,第二,分开跑开。”
“那我选第三种,和他理论。”
于是她走过去,试图唤起店家的恻隐之心,“我们方才掉进水里了,荷包都在水下,实在付不了钱。”
店家看着她,“小娘子,你觉得我会信吗?”
“是真的呀。”
“你莫要说了,不给钱你们便莫要想着离开了。”
她只能道:“我是许尚书家的,许尚书你知道吧?”
店家同身边的人都笑开了,“许家有两位小姐,一位离京治病了,一位是太子妃,敢问这位小娘子,您是哪一位?”
许知意实在笑不出来,缓缓道:“您且等等,我同我郎君说一声。”
她折返回顾晏辞身边,他了然道:“我说了,只能赊账离开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点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一定不会被抓到的。”
顾晏辞拉着她重新走到店家面前道:“我们要住回去,明日一早会有人来送钱给我们。”
于是他们二人又往住过的房间走,许知意小声道:“殿下,回去做什么?难道那房里藏着钱吗?”
“错了,我们是要从那儿离开。”
“怎么离开?”
“从窗上跳下去。”
许知意惊异道:“又跳吗?”
“对。”
第56章
那店家便疑心两人要做什么, 于是继续借着送水的由头,一直跟着两人进了房。
许知意把水接过来,陪笑道:“劳烦您了。”
店家狐疑地看着两人道:“你们不会想要跑吧?”
她抱着手, 昂着脑袋道:“你看我们如此正派,像是会跑的吗?”
他哼了声道:“那最好。若是你们跑了,我定会去官府报官抓你们。”
顾晏辞则走到窗边, 发现从这儿下去还是有些太高了, 于是思索着换一间在二楼的房。但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借口,只能将许知意拉到一边道:“等会你就装作看见了蜚蠊, 说自己无法在这间房住下去, 要求换到二楼的房。”
“为何?”
“从此处跳下去,我怕你我都会一命呜呼。”
她想到事关两人性命, 只能答应了。那店家见两人窃窃私语,也不好再待下去,正想要转身离开,却听身后的许知意一声尖叫。
他手中的壶差点掉在地上,于是没好气转身道:“怎么了?好好的嚷嚷什么?”
许知意却拿袖子掩住嘴,另一只手捂住胸口,作西子捧心状,眉头微蹙, 泪光盈盈道:“哎呀,骇死我了,我方才看见了一只蜚蠊,还是一只特别大的蜚蠊, 店家,你说这如何是好啊?”
店家嫌弃道:“一只蜚蠊罢了,怕什么?你是没见过吗?”
她却摇头, 啜泣道:“有一只蜚蠊就会有许多只,难道您不知道吗?这间房我住不了了,劳烦您帮我们换一间,就住楼下的房吧。”
店家指着她对顾晏辞道:“你家小娘子便这般娇气吗?”
顾晏辞揽住她,轻拍着她的背道:“她确实有些娇气,劳烦您替我们换间房。要不,就请您把这房中的所有蜚蠊都抓出来,否则她是绝对不敢住的。”
店家看着许知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能忿忿道:“不给钱,居然还要换房。一只蜚蠊罢了,这般娇气,还以为你们是住在宫中呢。”
但他虽这么抱怨着,但还是带着两个人出去了,换了一间在二楼的房。
一进去,许知意便对着店家道了谢,而后便把他推出去,关上了门。
确认店家已经离开后,顾晏辞推开窗,对许知意道:“我先下去,你再跳下来,明白了么?”
许知意点点头,最后又叫住了他,把自己披帛的一端系在手腕上,又把另一端扔给他,“殿下快系上。”
顾晏辞叹口气道:“这么矮,你还怕我接不住你么?”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最后还是把披帛系在了手腕上,随即跳了下去。
他伸手,对着她道:“好了,跳下来吧。”
许知意再怎么说也是个养尊处优到大的小姐,就算自幼便喜欢各种溜达,但也没从一间房的窗上跳下去过。
于是她坐在窗边,鼓起勇气,但只要往下一看,便立刻又不敢跳了。
顾晏辞手都举酸了也不见她人影,最后只能威胁道:“你若再不跳,我便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他话音未落,便看见一抹粉色的身影飞了下来,直直地落入他怀中。
她本能地紧紧抱住他,他拍拍她道:“好了好了,下来吧。”
许知意这才慢慢从他身下下来。顾晏辞把披帛解下来,给她重新理好,“好了么?”
她点头,还未反应过来,他便一把拉住她,直接向前跑去。
夜里本就凉,风刮在脸上如刀子般,许知意跑了会儿便受不了了,气喘吁吁道:“我没力气了,殿下歇歇吧。”
顾晏辞见她涨红了脸,只能停了下来,“只给你歇一会。”
许知意一边喘气一边费力道:“殿下急什么,都走了这么远了,店家不会追过来的。”
“就算他不会追过来,此刻也已经夜深了,我们还未回府,若是许尚书知道了,你觉得整个尚书府会不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她想象了一番,但又想到方才自己跑到喘不过气的模样,什么也不管,直接坐在了路边,“我不管了,我是真的走不动了,殿下这是强人所难嘛。而且若是我爹爹已经发现了,我们此刻回去也来不及嘛。”
顾晏辞垂眸,盯着她道:“你到底起不起?”
许知意是见识过同他无理取闹的后果的,于是也有些心虚道:“我真的走不动了嘛。”
他将手伸到她面前,“起来,我背你回去,可以了么?”
她听了这话,顿时也不觉得累了,猛地起身,趴在了他的背上。
许知意一旦安逸了,话就也密了,“殿下可不可以再快一些?我看这雪愈发大了。”
顾晏辞拍了下她的臀,“方才让你快一些,你说你走不动。怎么,难道我便能走动了么?”
“殿下怎么会走不动呢?”
他回头,眯眼看着她道:“你是不是忘了,到底是谁在水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
许知意勉强笑了几声,安抚似的拍拍他道:“是,殿下辛苦了,我们快回去吧。”
顾晏辞越想越后悔自己这一趟陪着她出来了,于是咬牙道:“日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陪你胡闹了。”
她忽然凑上前,贴在他侧颈边道:“殿下莫要这么说,我觉得这一趟也算是乘兴而归了呀。”
“是么?兴在何处?”
“我们不仅在雪中漫步,乘了游船,还在汴河中凫水了,最后我们还破窗而出,这若是被史官记录下来,也是一段佳话好不好?”
“哦,你是指在雪中我给你撑伞,跳进水里只是为了救某个掉进水里、把长杆弄丢了的人,又因为你把荷包丢在水中,所以不得不赊账、先跳下窗去接你,最后还要在雪中背着你回去么?若是真被史官记录下来,那你确实是青史留名了,因为没有太子妃是你这样的。”
她闭了嘴,把脑袋抵在他的肩上,决定安静一会,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道:“那殿下还非要娶我做什么,反正我也不适合做太子妃。”
顾晏辞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也没说话,脑袋一歪便睡着了。
顾晏辞越走越觉得这路途十分远,背着她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还撑着伞,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从未在一日之内吃这么多苦。他也不明白为何一个人能够闹出这么多事,所以她是怎么能够平安活到此刻的。
又走了一段路,他这才看见了尚书府的屋檐。他晃了晃她,“到了。”
但她没有回应,他只能从后门旁边的小木门进去了,悄悄进了东厢房。
长乐早就发现两位主子不见了,急得上蹿下跳,这会看见了他们,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凑上去道:“殿下去哪儿了?”
顾晏辞刚想回答,长乐已经眼尖道:“殿下和太子妃的头发怎么都是湿的?不会是掉进水里了吧?”
他无奈道:“小声些,是怕旁人听不到么?”
长乐急道:“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顾晏辞却偏没有回答,将许知意放下来后,便拿了钱给他,吩咐道:“你即刻出发,按我方才说的,把戏钱给他们两位,一位是那撑船的老者,一位便是那间客栈的店家。”
长乐不情不愿道:“是。”
下一刻却听他道:“剩下来的那一吊钱都是你的,速去速回。”
长乐立刻喜笑颜开,笑眯眯道:“是,奴婢这便去。”
那边许知意已经醒了,两人都去重新沐浴,这才抱着手炉上了床。
顾晏辞疲惫到极致,已经懒怠说话。但许知意却跪坐在他身边,格外诚恳道:“殿下,今日是我不好。”
能让她主动认错是件不得了的稀奇事,他挑眉,“你今日怎么这般乖觉?”
她小声嘟哝道:“我也不敢不乖觉啊。”
她已经非常了解一点,那就是不要轻易招惹眼前这位,特别是在他暴露自己的真面目后。上一次明明是她自己做错了,但她非要不知好歹地不认错,甚至跑去他的书房,拿着他的笔在纸上写了他的名字,再恨恨地拿笔划掉。等到她拿着笔去砚台上蘸墨时,砚台上的墨映出了他的脸,她这才感觉后背一凉,也才后知后觉,他早就站在她身后许久了。
于是她故作镇定地拿着笔,实则在思索应该怎么办。
顾晏辞却不急不缓道:“放下笔认个错,这次我便放过你。”
她不敢回头,但还是强撑着没有放笔,最后的结果就是,她一回头便被吻了上去,不仅被抽了笔,还被剥光了丢在了床上,手腕顺便也被绑住了。
她哪怕被褪去了衣裳,也还是咬着牙不肯认错。但最后她还是认错了,因为顾晏辞一边掐着她的腰,一边在她耳边道:“到底认不认错?”
她为了让他停下,也只能一边呜咽一边说自己知道错了。
那晚她被折腾了好几回,因为他一边动作一边细数她的过错,而她的过错又实在是数不胜数。
从此以后,许知意便学乖了,毕竟顾晏辞此人算是格外公正的,不是她的错绝不会怪她,她也就学会了老老实实地认错了。
今日之事虽说不能完全怪她,但到底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她非要闹着要去夜市,顾晏辞堂堂一个东宫太子,也不至于险些丧命在汴河。于是她也有些心虚,便先给他展示了自己诚恳的态度。
他却淡淡道:“今夜之事也不能怪你,你又认错做什么?不过……你是怕我罚你么?”
她哼了声 ,算是承认了。
顾晏辞笑了,盯着她道:“上次我瞧你明明也很喜欢,毕竟身子软得那样厉害。所以,你今日还怕什么?”
第57章
许知意不自觉地抖了抖身子, 垂眸道:“我没有怕什么,只是觉得……这是在尚书府,还是不大好。”
“怎么不大好?”
她心想, 每每闹出那么大动静,后面还要叫水,还真以为旁人听不见嘛。更何况这还是在尚书府, 若是被旁人知晓了, 那她日后也不必再回来了。
她道:“殿下难道不觉得累吗?殿下今日着实辛苦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顾晏辞似笑非笑道:“太子妃这般关心我, 那还是早些歇息吧。”
说罢, 他又不动声色地握着她的手腕道:“不过,今日你在水中不肯上去时说的话, 我很欣慰。”
此刻她回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情急之下说的话,过后便不能当真,毕竟那时候是一番心境,此时便又是一番心境了。再让她说出什么“去黄泉下做夫妻”的话,那她还不如再跳一次水。
随后,两人相安无事地睡了。
翌日醒来,两个人便从尚书府回东宫了。
临走之前, 许知意还悄悄问了许尚书,“爹爹,阿姐这些日子在应天府还好吧?”
他点头,“好着呢, 前段日子她写了信回来,说是已经买下一处宅院住下了。若是他们银两不够,下次我便派人悄悄送去一些。她也想着给你写信, 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我还是让她莫要写给你了。”
她这才放下心来,跟着顾晏辞回了东宫。
只可惜,回了东宫没多久,她便发现顾晏辞患了风寒。
至于为何会患风寒,她当然一清二楚。
李太医来替顾晏辞把脉时,她就坐在不远处,见他沉吟道:“殿□□内寒气极重,按理说不应当这般,殿下近来是沾了冷水吗?”
许知意缩了缩脑袋,没敢说话。
顾晏辞哼了声,看向不远处心虚不已的许知意,哑声道:“确实是沾了冷水,还在雪地里走了半个多时辰。”
李太医着实不明白这么位养尊处优的主子为何能在沾了冷水后还在雪地里走半个多时辰,但也不敢多问,只是替他开了药,又嘱咐他多加休养。
顾晏辞先将梁瓒唤了过来,将本该是自己做的事通通扔给了他。
梁瓒心中苦不堪言,但见他都哑了声音,还是关心了一番,“是,臣遵旨。只是……不知殿下是怎么偶感风寒了?”
他云淡风轻道:“游船时跳进水里救人了。”
梁瓒一听这话,几乎不用思考都知道,陪着他游船的人是谁,他跳进水里又是为了救谁。他默默叹口气,将一众事务又分了一部分给了东宫的其他官员,可惜这几位太子詹事和少詹事 ,都是年老体衰、即将乞骸骨的年纪,一个借口自己眼花看不清,一个借口自己风湿病最近犯了,另一个则直言自己提笔便会头疼恶心。
梁瓒憋红了脸,“太子殿下身子抱恙便罢了,怎么诸位也都身子不适?”
几位都是官场里的老手,话说得也滴水不漏,一个个道:“我们同殿下一心,殿下抱恙,我们自然也不敢舒舒服服的。这么看,梁舍人还是对殿下不够忠心啊,既然如此,这些事情只能全部交给梁舍人处理了。”
梁瓒哑口无言,只能回去了。
他发觉自从许知意成了太子妃后,顾晏辞便似变了一个人,自己也莫名其妙受了许多苦。
话虽这么说,但许知意一向待他和气,他就是再恼,也只能把怨气咽下去了。
那边,许知意心中有愧,见顾晏辞这一病都不能去早朝,于是头一回如此勤勉地主动去煎药,又时不时便去看看他。
顾晏辞本就病得昏沉,没什么气力,但许知意偏偏比外头树上的鸟都要吵闹,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偏偏还最爱大惊小怪,有一回她出去转了转,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坐在他身边,而他则一直阖着眼,一动不动地躺着。
她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应,心里便有些慌了,急急忙忙地俯身,要去探他的鼻息,还不断推着他道:“殿下,殿下,快醒醒啊。”
顾晏辞很难轻易入睡,即便是在病中也是如此。这会好不容易快要入睡了,却在梦中迷迷糊糊听见某个熟悉的声音在急切地呼唤自己,自己的手臂还被她推来推去。
他蹙眉,睁眼无奈道:“怎么了?”
她如释重负道:“原来殿下还在啊。”
顾晏辞顿时睡意全无,盯着她道:“什么叫,原来殿下还在?”
她解释道:“我这不是担心殿下嘛。”
他冷哼一声,“让你失望了,但我这次患的只是风寒,除非上天要收我回去,否则我绝对会一直在这儿。”
许知意没有回答,立刻道:“哎呀,快要用午膳了,我去看看今日吃些什么。”
过了片刻,她便带着今日的午膳走了过来。
顾晏辞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懒懒地瞥了几眼,但许知意却格外殷勤地夹了菜放在他嘴边道:“殿下快吃吧。”
他挑眉,“你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她摇头,“这不是殷勤,这叫患难见真情。”
“我倒是觉得,昨夜算是患难见真情。”
“今日也算啊,我虽然没有患风寒,但心里恨不得自己也能患风寒陪着殿下的。”
顾晏辞知道她一向话说得好听,于是也不甚在意,只是听听罢了,“哦,是么。”
谁知许知意却很认真地放下了银箸,随即遽然靠近,同他四目相对。
他冷不防同她靠得这样近,一抬眼便映入她眼眸,心漏跳一拍,“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反而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她还是不大会吻,只是在他的唇上磨蹭了片刻,很轻很浅的一个吻,随即便退开了。
她不敢去看他,不大自然地垂眸道:“这样可以了吧?”
“什么?”
她旋即颇有些骄傲道:“我都说了嘛,我可是很真诚的,不怕殿下把病气过给我。这算是患难见真情了吧?”
看看,她这份心意,简直是感动上天,自然也把她自己感动了好一番。
怎么会有像她这样愿意同太子共患难的太子妃啊,简直是本朝之幸嘛。
顾晏辞却沉默片刻,最后道:“你是真的愚笨啊。”
“嗯?”
“你有这份心意便好了,真的凑过来亲我做什么?若是真的把病气过给你了,你是觉得东宫不够乱,还是觉得这药很好喝,你也想喝了?”
许知意本以为此人至少会夸赞自己一番,谁知却是劈头盖脸地指责了自己一番,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对,嘴上却仍旧道:“我不就是怕殿下不信嘛。”
“你往日说的哪一句话我不信了?我承认今日也算是患难见真情,你的至情动天,可以了么?所以,往后退一些,离我远一些,我可不想自己还没好转,便要去照顾又病倒了的你。”
许知意“噢”了声,慢慢地退到后头去了,但还是不甘心道:“那午膳呢?”
顾晏辞叹口气道:“一来,我只是患了风寒,手并没有断。二来,你不如像往日一般,不用这般太在意我,我相信你有这份心,但不用像一只鸟一样一直在我身边飞来飞去。”
她讪讪地应了,跑开了。
但到了用药的时候,她却一脸兴奋地回来了。她自己病的时候,顾晏辞逼着她用药,这会她也要看着他用药。
她正准备笑眯眯地看着他用药,谁知他却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她愣了片刻,怀疑是李太医特意给他开了不苦的药,于是将另一碗拿了过来,悄悄尝了一口,谁知刚喝一口便吐了出来。
她连忙面带痛苦地吃蜜饯,顾晏辞看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方才在做什么,“你过来。”
许知意只能走过去,以为他会问自己为何要偷喝药,是不是真的想患风寒,但他却道:“你阿姐回来了。”
第58章
许知意以为自己听错, 立刻扑过去抓住他的手道:“她怎么会回来呢?不会是没有银子了吧?可是爹爹不是说他们的银两都够用吗?”
顾晏辞放下她的手道:“说是已经在路上好些日子了,不过几日便能到京城。至于她为何会突然回来,我可不清楚。”
“可是……她不会被发现吧?”
“她回来确实该小心些, 既然已经决定要走,还回来便不是明智之举。”
她却立刻维护许知泠道:“我阿姐最是明理聪慧了,此刻回来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不会是沈家那小公子待她不好吧?那我定要杀了他。”
“他们二人一同回来的, 怎么会待她不好?”
说罢, 顾晏辞推开她道:“好了,你去忙你的。”
但许知意偏偏不答应, 他只能无奈道:“你的话本呢?你平日里吃的糕点呢?你描的花样子呢?赶紧去做你的事, 莫要一直围在我身边。”
她听了这话便跑开了,他刚松了口气, 却见她怀里抱着许多东西过来了。
他定睛一看,是她的话本、平日里吃的糕点、描的花样子。她坐在他身边,打开了话本。
顾晏辞百思不得其解道:“你为何一定要围在我身边?”
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翻着话本,“这次殿下落水都是为了救我,我很愧疚,所以更要好好地陪着殿下呀。”
他看不出她的愧疚之情,也赶不走她,只能为她腾出了一些位置。他刚阖上眼, 她便兴奋道:“殿下你快尝尝这梅花饼。”
等他再次阖眼,便又听到她道:“殿下,你看我方才描的花样子如何?”
最后一次阖眼时,他再次被推醒。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咬牙,猛地睁眼,“你能否让我歇息片刻?”
结果一睁眼看到的却是皇后的脸, 旁边还站着李太医。
他连忙起身,缓和了神色道:“您怎么来了?”
皇后笑吟吟道:“今日李太医来替本宫诊平安脉时,说你病得不轻,本宫还能不来看看你吗?只是……你方才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一旁站着的许知意,“太子妃太过贤惠,总是要陪着我。”
皇后却将她拉了过来,“太子妃对你一片真心,你就算是在病中也不该对她不耐。好了,本宫见你有棠棠悉心照料也放心了。那棠棠便继续在这儿陪着吧,本宫先回宫了。”
顾晏辞有理说不出,不明白什么叫“一片真心”,什么叫“悉心照料”。
但许知意得了皇后的支持,明显是喜出望外,便继续名正言顺地坐在他身边。
顾晏辞就这样在她的聒噪下又卧床了几日。他一日不去早朝便觉得自己比旁人少知道了些什么,便逼着梁瓒进来,告诉他早朝上发生了什么。
许知意很自觉,知道这会子谈的都是朝堂正事,自己不该坐在这儿。但顾晏辞觉得自己已经被驯服了,明明一开始不想让她坐在身边,这会子见她要走,居然道:“罢了,坐下吧。”
梁瓒看见许知意时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殿下,太子妃……”
许知意连头都没抬,顾晏辞则道:“她既不想听,也听不懂,你说你的便好。”
她没回应,只是很热情把自己的糕点递给梁瓒,“梁舍人尝尝这梅花饼,宫里应季的糕点,外头都没有的。”
他连忙谢恩,接过一块尝了尝。
她期待道:“梁舍人,你觉得如何?”
薄饼酥脆,混合着淡淡的梅花香,却入口即化,确实美味。梁瓒由衷地点头,“美味。”
许知意兴奋道:“还是梁舍人懂美食之趣,我让殿下去尝,他压根没兴趣。”
两个人一唱一和,顾晏辞在旁看着他们,冷不防道:“本宫还是先离开的好,你们二人也好再聊聊这梅花饼。”
梁瓒连忙道:“臣不敢,殿下恕罪,臣这便将今日早朝之事告诉殿下。”
两个人说了些事,许知意竖着耳朵听,却没怎么听懂。顾晏辞又道:“听闻给事中今日早朝时被陛下好一顿训斥,到底为了何事?”
梁瓒一听这话便绘声绘色道:“给事中有个独女,一向娇宠以至于无法无天,前几日她听闻夜市上有人能将林檎雕成花瓣状,便找过去让他雕出她的画像,这自然是强人所难嘛。那位小娘子便恼羞成怒,让人砸了他的铺子,还把他打伤了。此事闹大了,居然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陛下自然是怒火中烧。”
许知意这会听懂了,默默将脑袋凑了过来,“我知道她。那小娘子在我出阁前便飞扬跋扈极了,先前我听闻夜市上有位卖云吞的张郎,生得眉清目秀,我好不容易挤进去想看他的脸,谁知那不讲理的人便一把推开了我。”
梁瓒越听越不对劲,悄悄瞥了顾晏辞一眼。
顾晏辞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张郎?上次去夜市,你怎么不带着我去他们家吃一碗云吞?”
许知意压根没发现有什么,仍旧道:“殿下有所不知,有多少小娘子都要去看他,我们也挤不进去的嘛。不过殿下如果真的想吃他们家的云吞,我们也可以下次再去。”
他本想着讥讽几句,只可惜对方压根没听懂,并且格外真诚地以为他想要吃云吞。
所以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闭嘴。
她又问梁瓒道:“不过……真有人能将林檎雕成花瓣状呀?”
他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莫要说什么花瓣了,连鸳鸯、绣球都可以雕成。”
许知意艳羡道:“宫里也没有人会雕这些。”
梁瓒却笑眯眯道:“您有所不知,虽说这鸳鸯、绣球难雕,但简易些的还是可以雕的,譬如什么菱角、星辰之类的。”
她瞪大眼,“你会雕吗?”
他摇头晃脑道:“自然会,不过只会雕菱角之类的罢了,上不得台面。”
顾晏辞本来只需忍受一个人的聒噪,此时变成了两个。他也没心思关心什么早朝了,只想把梁瓒赶走。
更何况,他们二人聊得热络,他又算什么?
于是他毫不客气道:“梁舍人,你的公事都做好了么?”
梁瓒立刻乖觉道:“是,臣这便退下。”
好不容易走了个梁瓒,顾晏辞本以为自己能够安稳地歇息片刻,谁知许知意却很认真地拉着他的手道:“殿下,你也会雕林檎吗?”
他连眼都没有睁,“不会。”
“梁舍人都说简易的那种雕起来会很容易的。”
“再容易我也不会。”
她失望地嘀咕了一声道:“可是梁舍人都会,殿下居然不会嘛。”
顾晏辞听了这话,立刻睁眼看着她道:“你怎么知晓他到底会不会?”
“罢了,我看殿下和梁舍人都不会嘛。”
说罢她便摇着头坐了回去,继续看话本了。
用完午膳后她去宫中看皇后了,两个人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她回来时喜气洋洋,都忘了东宫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人。
等到用晚膳后,她才想起来去看看顾晏辞。
他面色仍是有些苍白,但居然已经坐起来看书了。许知意心想,她幼时去偷吃东西时都没这么勤勉,不愧是储君。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在他身边转悠了几圈。
顾晏辞拿着书,悄悄看了她几眼,但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不发一言地待了片刻,许知意忽然觉得有些如坐针毡了,便准备溜走。谁知顾晏辞却在背后道:“等等。”
她便又折返回去,“殿下怎么了?”
他颇不自在地指了指桌上的林檎,仍旧盯着书道:“拿回去。”
许知意这才发现了桌上的林檎。这林檎被雕成了方胜形状,她虽不明白他为何要雕这个模样,但自己好歹拿到了想要的不同形状的林檎,于是喜气洋洋地捧着林檎道:“我就知道殿下这般聪慧,什么事做不成?区区林檎罢了,殿下比梁舍人有本事多了。”
顾晏辞微微挑眉,“好了,带着你的林檎回去吧。”
许知意却厚着脸皮得寸进尺道:“殿下,那明日……”
明日可不可以再雕一个。
他淡淡道:“莫要得寸进尺。”
她刚准备“噢”一声,尔后带着林檎离开,谁知他却道:“但若是你真的想要,也不是不可。”
“还有,你太过容易相信旁人了,梁舍人说他会雕林檎,你便真的信了?都说张郎生得眉清目秀,你便也信了,甚至还要挤着去看他。吾日三省吾身,你今日便先反省这一点。”
许知意呆呆道:“那我不是也不可以相信殿下了吗?”
他沉吟道:“除了我。”
最后许知意拿着林檎回去了,见夏看到了后道:“哎呀,殿下手里的这是……方胜呀。”
“方胜怎么了?”
“并没有什么。只是……方胜是同心连理之意呀。”
她盯着这方胜林檎沉思着,忽然便看见春桃急匆匆地走过来。
她放下林檎,问春桃道:“怎么了?”
春桃小声道:“许尚书今日托人传话来,说是大小姐已经快到京了,今夜便能回尚书府。”
第59章
许知意立刻扔下手里的林檎, “她怎么可以直接回尚书府呢?若是被旁人发现了,那岂不是不太妙了?”
春桃小声道:“可是如今大小姐也无处可去,只能回尚书府了。就算被发现了, 也可以说是病情已有所好转,回来也并不奇怪。”
她叹口气,“当时阿姐就是和她那位小郎君一起走的, 如今又一起回京, 旁人难免不揣测嘛。”
她一边叹气,一边走去找顾晏辞。
他看到她, 本能地往里挪了挪, “又有何事?”
“我阿姐回来了。”
“嗯。”
“殿下不觉得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
“本来应当和殿下成亲的可是我阿姐,如今她回来了, 如若你们又见了面,不会很别扭吗?”
顾晏辞翻了一页,随口道:“她见到了恩人,有何别扭?”
“恩人?”
“如若我不帮她,她如何能逃出京城?还有,本该别扭的应当是我的三皇兄,毕竟他当初相中的是你阿姐。”
许知意还是觉得他们四人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最好还是不要一起碰面。
于是她放弃了纠结, 直接道:“殿下,既然我阿姐回来了,可否让我回一趟尚书府?”
他淡淡道:“我若是说不同意,你不还是要回去么?”
她承认他说得很对。
在临走之前 , 她甚至好心问他想不想尝一尝张郎家的云吞。顾晏辞默默攥紧了书页,发现她不是刻意挑衅后,便严正告诫道:“你若是敢去, 明日那张郎便可不必再在夜市上卖云吞了。”
许知意被吓了一跳,虽然不解他为何会对一个卖云吞的人有这般恶意,但还是决定尊重东宫太子的喜恶,毕竟太子殿下的心思你莫要猜测。
就像之前莫名其妙就被逐出京城的于小侯爷,她前几日还好心打听了一番他的近况,只可惜顾晏辞只是吐出四个字,“未死,尚存。”
她无论如何去问,他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她只能又辗转去问了梁瓒。梁瓒人比顾晏辞好捉摸一些,说话也不会让人猜不透。但梁瓒也只是用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看着她道:“太子妃还是莫要问那于小侯爷之事了,殿下若是知道了,定会不高兴的。”
许知意“噢”了声,悻悻地走了。
想到她的那位大哥即将也要被逐出京城,她忽然就觉得,若是来日顾晏辞真的成了天子,那么将有一大批人被逐出京城,京城内将空荡不少。
她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他,他却面不改色道:“你是觉得我把他们赶出去的好,还是把他们直接杀了好?”
她没吭声,决定支持他把不喜欢之人都赶出去。毕竟他不取人性命,只是把人逐出去罢了。
这会她想了想张郎可能的结局,小声嘀咕道:“殿下不吃便罢了,人家卖云吞也不容易,这么欺负他做什么?”
顾晏辞明显是听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反而提醒她道:“你知道今日回去后要做什么吧?”
“做什么?”
“你记得问问你阿姐为何要回来,路上可有人发现了她,何时回去,还是想要待在京城不走了。顺便告诉她,让她那位郎君莫要回到他自己府上,否则旁人知晓了,只会无端揣测。若是她要在京城常住,必不可住在尚书府,毕竟事情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我可以找一处京郊的住处给他们。”
她呆呆地看着他。
他挑眉,“你记住了吧?”
“当然没有 。”
他摇头,但还是特意下床一趟,坐在桌边,把要说的话都写在了一张纸上,递给她。
“莫要丢了,不记得便照着念。”
她看了看字条,“殿下平日里的字好像不是这样啊。”
他随意道:“因为我考虑到你可能会在路上不小心将这字条弄丢,若是让旁人看见了我的字体便不大好了,所以特意换了种字体。”
许知意有种被侮辱的感觉,无力道:“我没有那般愚钝吧?”
他笑了,“那你把我字条上的话重复一遍。”
她装作没听见,立刻将字条塞进自己袖中,“殿下快去歇着吧,我这便去尚书府了。”
等她捏着字条回到尚书府时,无一人关心她的到来,反而都围着许久未见的许知泠。
许知意欢天喜地地冲了上去,“阿姐你回来了?”
许知泠比先前要消瘦一些,但气色却比私逃前要好上许多。
两个人正拉着手,她却忽然看见许知泠身后还有一个年轻郎君,她不用想都知道是此人把她的阿姐骗出京城的,于是略带挑剔地打量着他。
她怎么看也没有看出此人有何独特之处,啧啧称奇道:“就是你啊。”
他立刻乖觉行礼道:“见过太子妃。”
许知意哼了声,悄悄问许知泠道:“阿姐,他对你好不好?”
许知泠忍不住笑了,“我若是说不好,总觉得你能杀了他。”
她摇头,“我不取人性命,只是会把他逐出京城罢了。”
这便是格局,和顾晏辞一样的格局。
许尚书在旁笑眯眯道:“你阿姐舟车劳顿的,快让她回去歇息吧。”
但许知意却道:“不可,阿姐你且等等。”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抖了抖,“这是太子殿下交代我问你的话,你答完再回去歇息吧,我怕我过一会便会忘记。”
说罢,她便朗声读完了字条上的话。
许尚书赞道:“还是太子殿下考虑周详。”
许大公子自从得了顾晏辞要给他京外职位的承诺后,便一心拥护他,此时也点头道:“是,太子殿下不愧为储君,实在是……”
“好了好了。”许知意打断他道,“太子殿下并不在这儿,大哥你还是莫要再恭维了。”
许知泠却小声道:“这次我贸然回京,是因为听说了一桩秘闻。此事重大,我也不好在书信上询问,只能亲自回来问问你们。”
说罢她看了许尚书和许知意一眼,许尚书心领神会,推了一把许大公子道:“好了,你回去做你的事情吧。她们姊妹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也莫要在这儿碍眼了。”
三个人回了房内,许知泠这才道:“先前私逃,我就是知道太子殿下想要娶棠棠为妻,这才敢放心逃婚的。我看你一直想要找个纨绔子弟随便嫁了,我担心你的婚事真的会潦草,毕竟京中高门是何嘴脸你我都知,只怕你嫁不到一个好人家。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你做太子妃,至少是锦衣玉绣地活着。你若是怪我,我无话可说,毕竟是我丢下你们逃出去了,还害的你们白白担心。”
许知意忙道:“才没有,如今我做太子妃也很好。只是……太子殿下先前便将此事告诉你了吗?”
“是。他还问了我许多关于你的事,包括你幼时之事。他告诉我,三殿下身体抱恙已久,到时会被送出京城养病 ,他便可以替兄长娶妻,从而娶到你……”
“且慢。”许知意听得脑袋都晕了,“他问我幼时之事且不提,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替嫁呢?”
“他说,若是你不打算替嫁,他便会用别的法子提醒爹爹。总之,你是一定会替嫁的。”
许知意这才后知后觉,成亲那日,他胜券在握、似笑非笑的神情便已经说明了一切。只可惜,当时她压根不明白。
许知泠继续道:“我当时未多想,如今细细想来,便觉得蹊跷。我在应天府时,也隐隐听闻有人提起,说是三殿下压根没有出京,而是一直被扣押在京城,而护送他出京的人都被太子殿下杀了。我听后便觉得在理,但若是此事是真的,那便非同小可,因为一旦他从大相国寺里出来,太子殿下和你便不知是何处境。我回来便是来弄清此事是否是真的。”
许尚书几乎什么都不知晓,听到顾晏辞对自家二女儿蓄谋已久,差点站不稳。在听到自己这位太子贵婿囚禁了自己的前皇子贵婿后,更是眼前一黑,险些成了盲者,两只手在空中无力地挥动了几下,直接坐在了椅上。
他欲哭无泪道:“好好的一个东宫太子,囚禁他的皇兄做什么?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本来还指望着自己这位贵婿能带着许知意成为中宫,如今看来,中宫还是阶下囚,谁也说不准了。
许知意“哎呀”一声,“爹爹你不明白,你压根不知道那三殿下对太子殿下做了什么,不囚禁他怎么解恨呢,我都恨不得把他关上十年再说。”
许知泠则摇头道:“太子殿下行事一向缜密,绝不只是恨这么简单。兴许是三殿下做了什么,且于朝堂不利,太子殿下一石三鸟,正好借机将他控制起来。”
许尚书却俨然成了三人中最不处之泰然之人。他压根听不进去两位女儿的说辞,只是道:“我要将先前那位刘先生请回来,让他看看这一劫如何才能化解。”
许知泠忙拦住他道:“好了爹爹,此事还未发展到那种地步,您不必心急。太子殿下自有考虑,您实在不必杞人忧天。”
好不容易把许尚书劝回了他自己房中,两人这才能重新说上话。
许知意对许知泠道:“阿姐,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担心。要不还是让爹爹把刘先生请过来吧,死马当活马医嘛。”
许知泠叹道:“你们呀……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快歇息吧。”
许知意点点头,这便去歇息了。
她一向睡得沉,半夜几乎不会醒来,但这夜却听到了动静,于是一下被拉出了梦境。她问春桃道:“怎么了?”
春桃也是才醒,问了外头的人,这才回来道:“奴婢去问了,好像是大相国寺走水了,而且火势不小。”
许知意一下便清醒了,“大相国寺走水?为何会走水?”
她摇头,“奴婢不知。这火仍旧烧着呢,宫中也派人去扑火救人,动静闹得不小,于是消息也传到这儿。”
“宫中去了人?那太子殿下去了吗?”
“太子殿下去了,据说还亲自进了寺中。毕竟是大相国寺走水,此事非同小可。只是他们都说,这火烧得蹊跷,是从观音阁后头烧起来的,可是后头那几间房也没有香火,怎么会烧起来呢。”
许知意压根没听见后头的话,只是抓住了前头那几句话,“太子殿下亲自进去做什么?”
“奴婢不知。”
“既然火势不小,那他进去岂不是有性命之虞?”她说着便站了起来,“快替我更衣,我也要去看看。”
春桃忙拦道:“您过去做什么呀?若是您也有个三长两短,这又如何是好?”
“我才不会像他那样呢,明明知道里头火势不小还要进去。我就远远看着便好了,若是太子殿下无事,我便回来了。”
春桃拗不过她,只能让她坐着马车去了大相国寺。
火光冲天,把黑夜都炼成红色的铁,炙热的风飘过来,灼烧着肌肤。许知意也不敢靠近,远远地看着,怎么也没看见顾晏辞。
她只能揪住唯一认识的长乐,“殿下呢?”
长乐苦着脸道:“殿下说什么也要进去,还只让奴婢在外头候着。不过这火只烧到了观音阁,里头的人也在扑火,您不必担心,只是千万莫要进去。”
许知意叹口气,“这里头烧着火,我进去做什么?不过,里头的人无事吧?”
“您也知道,观音阁后头的几间房压根没人住,所以众人都无事。”
她这才松了口气,垂眸等着。
过了半晌,她忽然发现有一只手将氅衣披在了自己身上。她抬眸,看见的是顾晏辞,“夜都这般深了,你怎么来了?”
她裹紧了氅衣,小声道:“殿下不也来了嘛。”
他微微笑了,替她理了理衣领,“那我就当你是为了我来的。”
“殿下非要进去做什么?若是不进去,我也不必来的。”
“此事回去再说。”
他让长乐将马牵来,随后翻身上马。许知意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单手搂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抱上了马。
许知意被他搂在怀中,半晌才回神,马却已向前奔去。
她压根不敢动弹,只能往后缩了缩。但后头的人比较温暖,她便索性直接缩进他怀里了。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黑,地上还有未化的雪。
顾晏辞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又替她紧了紧氅衣,淡淡道:“我很欣慰,许棠棠。”
许知意想,不过是来看了看他,他有何欣慰的?
“虽然今夜之事让我着实有些焦头烂额。”
她回首,“发生什么了?”
他仍旧面不改色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我的皇兄从大相国寺逃出去了。”
第60章
许知意本来迷迷瞪瞪地坐在马上, 此时听了这话,瞪大眼道:“殿下说什么?”
顾晏辞却比她平静许多,“他跑了。大相国寺虽在前朝也有过走水, 但这次是从观音阁后烧起来的,明显只是为了能让他自己溜出去。”
许知意顿时坐立难安起来,“那殿下快派人去找他啊。”
“他既然能做到放火烧了大相国寺, 想必是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外头必定有人接应他。如今去找他也无事于补,只看他明日会怎么做。”
她听了这话, 欲哭无泪, 身子一歪,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她皱着脸道:“殿下, 我们今日就走吧,即刻回东宫清点银两,尔后便出京。”
顾晏辞把她往回拉了拉,长叹一口气道:“他人都未出现,你便想着出京了?”
“这也是逼不得已啊。再者说来,若是他出现了,那你我也莫要想着有什么好结果了。”
“其实你一人逃跑似乎更容易一些,不必带着我的。”
她实诚道:“那可不行, 那东宫里的银两我怎么带走?除非……殿下都送给我了,但这也绝不可能嘛。”
顾晏辞被气得险些勒了马,“那我若是说都送给你呢?”
许知意很快反应过来了,“我才不会跑呢, 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东宫里待着不走的。”
宫门开着,两人进了宫。
许知意想到了什么,忽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凑到他身边道:“殿下。”
顾晏辞正在更衣, 本来他就带着病,夜里出去了一趟,人到此刻都有些恍惚。猛然被她这么一叫,顿觉一激灵,谨慎道:“做什么?不会是要问我东宫里的银两都藏在何处吧?”
她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道:“殿下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当然不是要问这个。只不过是我又发现了殿下的一个秘密罢了。”
顾晏辞却丝毫没有吃惊之意,“是么。”
她抱着手道:“殿下知道我幼时之事,原来是从我阿姐那儿知晓的啊。”
他继续不为所动道:“你才知道么。”
许知意有一种洋洋得意耍俏但对方无动于衷甚至嘲讽她手段拙劣的感觉,强撑着嘴角的笑容道:“殿下也不问问我是从何知晓的吗?”
顾晏辞用一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的眼神看着她,骤然靠近,和她额头相抵,随即又松开她,郑重道:“是我在发热,你好似并没有发热。”
“所以呢?”
“那你觉得除了你阿姐,还有何人会告诉你此事?有时你问得太过匪夷所思,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你。”
他说罢便继续往里走,许知意不依不饶地跟着他,“殿下就是想说我愚笨吧?”
“并没有。只是你有时思索事情的方式太过奇怪,并且,你太容易信任旁人说的话,才会让你成为如今的模样。”
“我没有。”
“你知道么?雪团方才跑丢了。”
许知意大惊失色,“它丢在哪儿了?找到了吗?”
顾晏辞叹口气,表示无能为力。
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又被骗了,也有一种无能为力之感,“这次不算,是因为我太过担忧雪团导致的。”
他微微笑了,坐在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我有说雪团没丢么?”
她这会已经是将信将疑了,“雪团到底丢了没有?”
她见顾晏辞没有回答,急得直接去找雪团了。等见到雪团安安稳稳地在自己的窝里酣睡时,才能确定自己真的被骗了。
她脚步沉重地回去了,一见到顾晏辞便继续解释道:“我是因为真的担忧雪团才会信的,殿下不妨换一个说辞。”
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听了这话睁眼道:“好啊 ,那你先上来。”
他的衣领没有系好,此时松松垮垮地垂着,语调低沉,她总觉得像是在勾引。但她想了想,自己总归是要上去睡觉的,便还是在犹豫了片刻后选择上去了。
但显然上去就是错的,这样会显得她是在接受他的勾引式邀请。
她一上去便被扣住了腰,她及时道:“殿下不是要说事情的吗?”
“你非要不肯承认自己很容易相信旁人的说辞,那我便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她瞪大眼道:“是什么?”
“想知道?不过没那么容易。”
“为何?”
“这个秘密我也瞒了有些时候了,如何能这么轻易告诉你?不过你若是真的想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解开了她衣裳的系带。
她却没有发现,只是催促道:“殿下快说吧。”
等到她的衣裳全部被剥开,她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衣裳道:“殿下又要做什么?”
顾晏辞噙着一丝笑,不紧不慢地解开腰上的玉带,再用玉带一点点抽开她手里攥着的衣裳,手不轻不重地抚了上去。
她轻嘶一声,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摁住了两只手腕,尔后他便熟门熟路地用披帛绑住,系在了床头,“等会再说给你听,两不耽误。”
他的吻落下来,微微用了些力,她便立刻呜咽起来。但她又不能动弹,只能任他摆布。垂眸往下看了看,只能看见他的眉骨,他的睫羽轻轻扫过身体,有种被缓慢抚摸的错觉。
他摁住了她的腰,随即又吻住了她的唇,轻车熟路地堵住了她的一切声响,手里动作不停。
她忿忿地咬了回去,但也没敢太用力,于是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能趁着间隙时抱怨道:“明日说不定是何种情况,殿下居然还有空在此处荒淫无度。”
顾晏辞握着她的腰,让她翻身,剥开她的发哑声道:“荒淫无度?你若是要这么说,那我便只好荒淫无度一回了。”
许知意后悔地咬唇,两手撑在锦被上,一边喘息一边道:“殿下方才不是要说什么秘密吗?为何不说了?”
他松了松她手腕上的披帛,笑道:“你急什么,我告诉你。”
她扭头,“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我有寒症么?”
许知意不可置信道:“殿下为何要捏造自己压根没有的病症?”
“我若是不编造这病症,如何让你靠近我?”
她本就香汗淋漓,没什么力气,这会听了这话,直接推开他道:“我再也不会相信殿下了。”
顾晏辞却抱住了她,一边解开系带一边道:“许棠棠,相比于你骗我的次数,似乎我的要少上不少,不仅无足轻重,而且都与你有关。所以,你应当能原谅我这一次吧?”
许知意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倒也在理。似乎他的所有秘密都和自己有关,只是她不知晓罢了。
但她还是反驳道:“我何时骗过殿下了?”
“你为了我的三皇兄骗了我,还准备从东宫……”
“好了。”她及时打断他,大度道,“我就再原谅殿下最后一次好了。”
顾晏辞笑了,“所以,往后我说的话你还是要少信。”
她再次后知后觉,这个秘密也是自己被骗的有力说明。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夜,翌日醒来时,许知意无精打采。她率先想到的不是跑出去的三皇子,而是今日是初一,她应当和顾晏辞一同进宫拜见天子和皇后。
而且初一一般会有不少命妇入宫觐见,当然还有永远都在的长公主以及几位郡主。
许知意不大想去,毕竟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谁会有心思进宫。
但再怎么不想,她也还是太子妃,还是要规规矩矩地进宫去。
等在大庆殿落座后,许知意故作镇定地啜茶,却破天荒地没有欲望去吃桌上的糕点。
她悄声问一旁的顾晏辞,“殿下,今日早朝,三殿下没有来吧?”
“没有。”
“那太好了,兴许是他自己害怕,便也逃出京城了。”
“不符合他的性子,他做什么都要争个你死我活,大不了鱼死网破,绝不会这么轻易离开的。”
“那他何时会回来?”
“我尚且不知。”
顾晏辞看了眼她,“桌上的糕点都不吃了,看来是真的担心啊。”
许知意实在扯不出一个笑容,“殿下,你我头顶上都悬着一把剑,你难道感受不到吗?”
他拍拍她,“无妨,是把木剑,掉下来你也死不成。”
她有气无力道:“明明是把青铜剑。”
“那也无妨,既然必死无疑,不如趁着还有些时日,多吃一些。”
许知意忿忿地咬了一大口梅花饼,又忿忿地喝下一大口茶。
众人说起昨夜大相国寺走水之事,长公主头一个捂着胸口道:“昨夜之事可把我吓坏了,头一次见大相国寺火光冲天,也不知是否会冲撞了各路菩萨。”
许知意心想,我都未曾见你进过大相国寺,你怎么还扮成了一副这般虔诚的模样。再者,虽然她自己信这些神明,但还是觉得,与其担心是否会冲撞了菩萨,不如担心寺内是否有人受伤。
她咂嘴,果然,长公主就是说不出什么能入耳的话。
天子这些时日虽然能够坐立,但到底因为久病,仍旧没有什么气力。他看着顾晏辞道:“朕听闻昨夜太子特意出宫去关心走水之事,好歹是清楚自己的身份的。天下之事,你当事事关怀,这才是真的储君。不过,你昨夜排场到底太大,既然见只烧到了观音阁,便不必让什么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都去扑火,这只会让民众无端揣测。由此可见,你这太子还是失职了。”
许知意心想,果然顾晏辞不大喜欢你,事事都要贬低旁人一番。她若是储君,恐怕已经揭竿起义了。
顾晏辞却习以为常道:“是,臣知错。”
正说着,却见天子身边的小内侍走了过来,对天子道:“陛下,三殿下方才回宫了。说是他身上已经大好了,舟车劳顿,好不容易才回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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