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许知意不敢动了, 只是小声道:“我要走了。”


    “急着走做什么?”


    “凝芳殿里还有事等着我去做呢,我得走了。”


    其实她回凝芳殿也就是再发一遍钱。


    他却没有松手。


    她想了想,对他道:“殿下你伸手, 我有东西要给你。”


    他看着她,半信半疑,但还是决定相信她最后一次, 于是伸出了手。


    而她却将剩下的钱放在了他手里, 快速道:“殿下也辛苦了。”


    说罢她便趁着这个机会快速溜了出去,扯着衣裳便没了人影。


    顾晏辞看着手里的钱, 发誓自己再也不会信她。


    很快便到了除夕。


    虽然顾晏辞忙得焦头烂额, 但许知意还是悠悠哉哉,整日不是发钱便是试新衣裳。


    除夕要祭祀, 顾晏辞要陪同天子,忙了一整日,等到晚间的除夕大宴时,许知意才看到他。


    因是除夕大宴,两个人都穿得正式。许知意穿着褕翟,虽说心里不大喜欢这一套,总感觉穿上了便可以直接成为一只青鸟,但也只能穿着坐在了席位上。


    在场的除了帝后和诸皇子公主等, 还有宗室、近臣。天子举杯赐酒后,群臣谢恩,共同观看百戏。


    顾晏辞并没什么机会理会她,一直陪在天子身边, 但他还是抽空让人将她酒盏里的酒换成了茶。


    她虽然不服气,毕竟那酒盏里是宫廷特酿的蔷薇露酒,但她还是只能继续喝着茶。


    毕竟经过上次的事, 她发现了一个事实:顾晏辞不是不会生气,而且他还是东宫太子,所以一旦他真的生气了,还是有些麻烦的。


    她决定还是少惹恼他。


    本以为宴席结束后她便可以回凝芳殿歇息了,谁知帝后居然要携着百官守岁至昧旦。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晕晕乎乎地站在了顾晏辞身旁。


    他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我累了。”


    “莫要累了,回去后我有东西给你。”


    许知意眼眸瞬间亮了,小声道:“是什么呀?”


    “作为新春贺礼,你不妨猜猜看。”


    她好奇道:“殿下不能告诉我吗?”


    “你好好想想便不会觉得累了,我这是在帮你。”


    她想了想,觉得这倒是也对,于是直到昧旦,她都不再困倦。


    她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以至于到了东宫,她都困意全无,一路上只缠着顾晏辞道:“殿下到底要送我什么呀?”


    他耐性好,她每问一次他便答一次,“回宫你便知道了。”


    等回了凝芳殿,在许知意的催促下,顾晏辞这才命人将东西都拿上来。


    但第一样东西是一幅画,一看便是极擅丹青的画师画的,右上角是他亲提的字。


    他字写得极好,自幼便被朝中众人夸赞,有风骨又汪洋恣肆。他又很少题字,于是这画便显得格外珍贵起来了。


    但许知意还是难免失望道:“这个吗?”


    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给你的。”


    “嗯?”


    “你要回尚书府,我虽不能同往,但心意也要有。这幅画你赠与许尚书,聊表心意,至于赏赐尚书府其他人的礼,我都已经备好了,无需一一展示,你直接带过去便好。”


    她“噢”了声,点点头,尔后眼含期盼地看着他。


    顾晏辞却没有继续,反而道:“我先问你几句。”


    许知意这会比谁都要更乖巧,“殿下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东宫这么些日子,你觉得如何?”


    她不假思索道:“很好。”


    “哪里好?”


    “吃食好,寝殿好,众人好,殿下也好。”


    “是么?这么说,你不后悔做这太子妃了?”


    她睁着双亮晶晶的眼眸道:“当然啦,殿下这么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地做这太子妃的。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我还要做中宫的,殿下可不能食言。”


    他明知道她大约是因为即将呈上来的礼而说些甘言,但甘言动听,这谁都不可否认。


    “说的都是真话么?”


    “当然是,我可不敢欺瞒殿下。”


    他浅笑道:“你也不是第一次欺瞒我了,我又能拿你如何呢。”


    她刚想替自己辩解一番,他却已经转头对着长乐道:“搬上来吧。”


    随后,许知意便看到了一组新的妆奁。


    铜镜是背面鎏金的,边框镶一圈颗颗饱满的东珠。香盒则是以海南黄花梨为盒身,盒面镶嵌螺钿,开合间隐有暗香。妆奁上放着一把和田青白玉做的玉梳,梳背雕“蝶恋花”。


    其实她之前无意说过一次,说那妆奁有些旧了,她不大喜欢了,谁知他竟然真的给自己换了一套。


    顾晏辞明知她喜欢,因为她已经兴奋不已地走过去了,但还是静静等了片刻后道:“喜欢么?”


    她用力点了点头。


    由于许尚书的教导,所以她知道要学会感激。


    于是她走上前,格外真诚道:“殿下你真是太好了。”


    他不为所动道:“嘴倒是忽然甜起来了。”


    她随即笑盈盈地让人把新的妆奁搬进去了。


    由于翌日许知意要进宫拜见皇后,那边顾晏辞也要去大庆殿朝会,所以二人皆不敢耽搁,上了床后都老老实实地睡了。


    其实元旦当日和第二日二人都有些忙碌,等到终于清闲下来时,许知意却要回尚书府了。


    前一晚许知意便问他道:“殿下,我明晚真的要回宫吗?”


    他头也不抬道:“你说呢?”


    她试图说服他,“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同你说过很多次了,没有你我睡不好。”


    她忍不住道:“暴君。”


    他挑眉,“你说什么?”


    她大着胆子道:“我说殿下是暴君。”


    “不让你回去住便是暴君?那你还是把暴君送给你的妆奁还回来吧。”


    她没吭声,本来已经预备放弃时,忽然听他道:“罢了,你若是真想在尚书府过夜,那我也不勉强你了。”


    许知意喜上眉梢,下一刻他却搁下手里的书,俯身过来,将她摁住。


    两个人四目相对,她忍不住道:“殿下要做什么?”


    “你觉得呢?明夜你都不能陪我,今夜还不可以么?”


    第42章


    许知意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被摁住了, 尔后便是照常的宽衣解带。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比之前都要更久。在她看来,兴许因为才是戌时, 明日又没有什么要事去做,所以两个人也并不急,只是慢悠悠地厮磨。


    两人就这么慢慢吻着, 顾晏辞的手抚过她身上的寸寸肌肤, 让她忍不住发颤,好似身子都化成了一滩水。


    她红着脸看他, 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如今已经愈发得心应手, 知道如何才能让她兴奋,如何才能让她红着脸轻喘, 将她的幽微癖好全部掌握。


    但她在床笫上的脾气也大了不少,只要顾晏辞稍稍用力重了些,她便推开他道:“疼。”


    红罗帐轻晃,最后结束时已是夜深,她只知道自己着实有些累,浑然未觉身上的红痕。


    等到翌日清晨,她起身坐在铜镜前,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身上的红痕。别处还好, 但脖颈上的吻痕便格外碍眼了。


    她在凝芳殿还好,毕竟春桃和见夏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今日她要回尚书府,被尚书府的众人看见便不大好了。


    她一边由着春桃梳头, 一边懊恼地想,果然不能被顾晏辞三言两语迷惑。


    为了掩盖住脖颈上的吻痕,她特地选了一件厚厚的狐裘, 这样能将脖颈护住。


    临出宫前,顾晏辞把她的手炉递给她,看她的狐裘穿得歪歪斜斜,忍不住走过去,一边重新系好,一边叮嘱道:“外头冰天雪地的,走路时小心些。给许尚书的画莫要忘了,也莫要忘了向许尚书表达我的一番心意。”


    许知意一心只想着赶紧回尚书府,对于他的叮嘱也没怎么仔细听,嗯嗯啊啊应付了,随即抱着手炉便没了影儿。


    顾晏辞无奈,但也知道她是这么个性子,更何况归家心切,他又能说什么呢。


    等许知意到了尚书府门口,众人都候在外头迎接她了。


    许尚书扶着她进去,众人都在堂屋坐下。


    寒暄了几句后,许知意便让人将顾晏辞给她备好的礼拿了上来,其他的都让人分发下去了,唯独顾晏辞单独题字的那幅画她是自己拿着的,打开后对着许尚书道:“这是太子殿下亲题,让我送给爹爹,说是聊表心意,毕竟今日他来不了。”


    许尚书笑呵呵地应了,知道那题字珍贵,赶忙让人将画收好,送进了书房。


    众人分着各自的礼,倒也喜悦。


    随后他们便三言两语地关切许知意在东宫过得如何。她自然还是那一套说辞,说是什么都好,宫里的吃食美味,镇日悠闲无所事事,和皇后娘娘关系也很密切。


    许大公子本来一言不发,听闻后却忽然道:“既然太子妃在宫中如鱼得水,那我这做兄长的也有些话要直言了。”


    许知意如今是听到他说话便脑袋疼,但还是慢悠悠道:“你说。”


    “我听闻最近盐铁使这一官职空缺,太子妃不如让太子殿下向陛下荐举兄长,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更何况我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许尚书已经先斥道:“住嘴!”


    他在尚书府一向亲和,于是无论子女还是下人都不太畏惧他,更何况许大公子还是尚书府的长子。


    于是他无所畏惧道:“爹爹何必拦我,今日这话我需得说清楚。”


    许知意本来在吃府里做的糕点,这会子把糕点都囫囵吞了下去,慢吞吞地递了快糕点给他,“这糕点很好吃,你尝尝吧。”


    他压根没接,反而气道:“太子妃何必含糊其辞。”


    “那我便直说了,你还是莫要想了,绝无可能。”


    许大公子却恍若雷劈般诧异,恨恨地瞪着她。


    许知意也很无辜,不直说他不高兴,直说了却更不高兴了。


    “为何绝无可能?只要你能让太子殿下举荐我,我便有可能当上盐铁使。”


    她继续优哉游哉地吃糕点,没吭声。


    许尚书把许大公子摁下,“坐好,对着太子妃胡言乱语什么呢。”


    等她又吃完一块糕点,才轻拍了拍手道:“大哥,你怎么不直接说你要当宰相呢?其实如果你对盐铁有兴趣,也可以去做监盐井官,正好施展你的抱负。”


    许大公子气得脸色通红,“做监盐井官?那同流放有何区别?”


    “你方才不还说要施展抱负吗?怎么,大哥的抱负难道只是捞油水吗?”


    “你……”


    “叫我太子妃。”许知意没好气地看着他道,“大哥你是什么能力我们还不清楚吗?科举考了几次才考上,你要是能考个状元,别说是什么盐铁使了,就是宰相我也让太子殿下举荐你。自己没本事,便别让我帮你。”


    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


    毕竟未出阁前,许知意在尚书府就以好脾性著称,对谁都笑盈盈的,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许尚书结结巴巴地安慰她道:“你莫要气了。”


    许大公子却继续横着脖子道:“太子妃莫要忘了当初是谁让你当上这太子妃的,若不是我好心劝说,你如何能享受这荣华富贵?对待恩人竟是这般态度。”


    许知意也急了,站起来道:“做太子妃是我的命,同大哥有什么关系?那来日我若是做了中宫,你是不是还要太子殿下给你封侯?”


    “还有,你不在太子殿下身边你并不知晓,殿下他殚精竭虑,日日忙得不可开交,他的近臣都是有胆有识之人。像盐铁使这样的官职,是绝对不能让你去做的,否则便是给殿下添乱。别的都好说,但若是给殿下添乱了,我是绝不会同意的。”


    许大公子愣了愣,见说服不了她,只能口不择言道:“我看太子妃同太子殿下压根是不和罢了,否则也不会不敢同他提及此事,还拿什么添乱做借口。”


    “我们琴瑟和鸣,天作之合,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来日若是我成了中宫,大哥你便带着你这句话来找我谢罪吧。”


    许大公子彻底无话可说,最后被许尚书摁着回尚书房去了。


    许知意气鼓鼓地重新咬了口糕点,想到朝堂之上居然有不少像许大公子之人,忽然觉得顾晏辞也是格外不容易了。


    许尚书安抚她道:“你大哥便是这样,我如何管教也只能这样了。”


    她的气来得快走得也快,很快便如常了。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对着许尚书道:“爹爹,我上次听沈家的小娘子说,阿姐同她兄长私逃出京的文书,是殿下一手操办的,那殿下为何要这样做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停更一天,后天晚上更两章


    第43章


    许尚书谨慎道:“此事不一定是真的, 更何况就算是真的,这是太子殿下的私事,你我都需装作不知。你爹爹我不过是个小小尚书, 太子殿下就算真的做了这些,也同我们许家无关。”


    许知意仔细思索片刻,觉得她的尚书爹说得很对。


    她只要好好做太子妃便好了, 思索那么多并没有什么益处, 只会让自己烦恼。


    晚间时,许知意执意让许夫人来自己房中和自己一同安寝。


    许尚书问她这是谁的夫人, 许知意则把嘴撅成了一朵喇叭花, 一顿诉苦道:“我兴许就这一次机会,下次也不知何时能回尚书府了, 爹爹也太狠心了。”


    许夫人一听这话心都颤了,连忙拉住女儿的手,跟着她回她的房,留下许尚书一个人,凄凄惨惨地回去独守空房了。


    母亲总是不放心自己的女儿的,就好像是鬓边常簪的一朵花,偶尔沾了雨水都要心疼片刻。


    于是她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许知意一遍,最后拉着她的手道:“在宫中过得还好吗?”


    许知意永远是说好的, 就像幼时就算受了许大公子的气,也总是对着许尚书说自己无事。


    许夫人将信将疑地又问了几句,最后感叹道:“罢了,好歹太子殿□□贴你, 否则就算是年节里,你也莫要想要回来见我们的。所以棠棠,你定要念着太子殿下的好。”


    她点头, 说自己非常懂得念着顾晏辞的好,毕竟自己也是知恩图报之人。


    两个人就这样在絮絮叨叨中入睡了。


    翌日许知意便在众人的送别中回东宫了。


    因为是年节里,所以东宫里罕见的有些冷清,众人无所事事。又因着冰天雪地,所以更懒怠走动,整个东宫如同沉睡了一般。


    许知意回去时,想着许夫人的那句“你定要念着太子殿下的好”,便直接拐去了崇明殿看顾晏辞。


    结果崇明殿里也没有顾晏辞,她问了宫女,她们都说顾晏辞看东宫里的红梅开得正盛,便去折梅了。


    她既然来了,也不能直接走掉,于是无所事事地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发愣。


    过了好半晌,昏昏欲睡的她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刚准备转身,却已经被某个人从背后揽住了腰肢。


    许知意一下便僵住了。


    顾晏辞从身后抱住她,将下颔搁在她的肩膀上。他微微侧过脸,狐裘上的裘毛轻轻蹭过她的脖颈,这让她无端发痒,于是便稍稍躲了躲。


    谁知他的唇却在下一刻擦过了她的脸颊,温热里又带着从雪天里归来的冷意,合香的香气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飘了过来,笼罩住她。


    她更僵住了,一动不动,比他刚摘的红梅还笔直。


    两个人从未这样拥抱过。


    对许知意来说,她觉得这样是很亲昵的举动,对于他们的身份和关系,不做这样的举动才是正经的。


    她的耳尖也比红梅红了,顾晏辞明显察觉到了,但偏偏还要继续不知好歹地往前俯身,对她轻声道:“你在这做什么?”


    许知意心想,难道这崇明殿还有第二位主子吗?


    她在崇明殿不是等他,还能等谁?


    明知故问。


    但她当然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在心里感慨了几句,嘴上却道:“我听她们说殿下去折梅了,便在这里等殿下。”


    顾晏辞伸手,一边轻飘飘替她擦去唇边留下的唇脂印记,一边道:“等我做什么?”


    她等他收了手后才道:“我来看看殿下,我方才才从尚书府回来。”


    他便继续这样揽着她道:“那幅画给许尚书了么?其余的礼分给他们了么?”


    她点头。


    “你们见面,还说了什么?”


    许知意想,我那位兄长还说要让我替他求情,让你向陛下举荐他做盐铁使呢。


    我能说吗?当然不能。


    于是她吞吞吐吐道:“其实没说什么。”


    顾晏辞挑眉,“没说什么?你那位兄长也没说什么么?”


    许知意一下便惊异道:“殿下怎么知道……”


    他微微笑道:“你若是真的想瞒我,方才就该继续说并没有什么,怎么直接就承认了?”


    “其实我早就听说朝中流言,说是盐铁使一职空缺,你那位兄长跃跃欲试,想要旁人都举荐他。”


    许知意一听,连忙小心翼翼道:“他这是痴心妄想。他确实同我提起过此事,但我一口回绝了,我是绝不会帮他陈情的。殿下莫要气恼,我爹爹已经管教过他了。”


    他笑了,“我气恼什么?”


    她诧异道:“可是他毕竟想利用我,还想让殿下去举荐他……”


    “他若是觉得你我二人不和,自然不会开这个口不是么?”


    她想了想,“也对噢。”


    “不过我就算去举荐了,爹爹也会一口回绝。不仅是因为他觉得你那位兄长不够格,更是因为他觉得我这是在插手他的事,这是僭越。他最恼的便是这一点。”


    “我知道的,我也觉得他不够格。”


    “不过日后若是有机会,我自然会给他个清闲官位,让他没有机会再说什么。”


    许知意小声道:“其实不必的……”


    “他毕竟是你兄长,就算再不成器。”


    “成不成器另说,他以前还爱欺负我呢,还是让他不要那么清闲的好。”


    顾晏辞眸色暗了暗,“欺负你?”


    她叹口气,“毕竟他是我们许家这一辈唯一的男儿,平日里趾高气昂惯了。”


    “依你的性子,应当也不会这么受着吧?”


    她吞吞吐吐道:“其实我那时都不同我爹爹说起此事的,毕竟我也不想让他为难嘛,因为那时林小娘子和我阿娘一直不和。”


    顾晏辞冷了冷眉眼,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另起了话头道:“昨夜你睡得如何?”


    许知意认真道:“我同我阿娘一起睡的,应当算睡得很好。”


    他淡淡看向她道:“是么?那我可睡得不大好。”


    她睁圆了眼,“殿下昨夜怎么了?”


    “辗转反侧,夜里醒了几回,发觉格外冷。”


    “可是……可是平日里我在时,殿下睡得很好啊。”


    “那我可不知,兴许有你我便会睡得好些。所以日后你莫要想着不回东宫。”


    过了几日,梁瓒去崇明殿陪顾晏辞下棋。


    两人棋艺相当,所以每每都对弈作伴。聊起盐铁官一事,梁瓒道:“殿下听说了么,朝中都传,说是那许大公子也想要做这位置。”


    “本宫比你早太多知道此事。”


    他有些讪讪道:“是么,殿下也未同臣提及过此事嘛。”


    “你怎么看?”


    “臣觉得此人实在有些跋扈,仗着自己是太子妃的兄长,便痴心妄想。”


    “你说得对,不如找个由头把他送出京去,本宫看他实在是厌烦。等盐铁官的人选定下来后,便可以趁机清理一下他,你去准备准备,记得快些。”


    梁瓒彻底愣住了,小声道:“他……是冒犯殿下了吗?”


    只要是厌恶之人,便一律赶出京城,前有于小侯爷,后有许大公子,这是什么癖好?


    顾晏辞微微笑,下了黑子,“他冒犯的不是本宫,是太子妃,那就只能让他滚出京城待一阵了。”


    正月初八,许知意一早便起身了,换了身简单的衣裳,准备出宫。


    之前同大相国寺的住持说好要去参加法会的,她当然不能失约。


    皇后信佛,但碍于皇后的身份,她又不好亲自去。许知意便答应她替她上一炷香,再带一只福袋回来送给她。


    顾晏辞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嘱了一句道:“在大殿待一阵,同住持说些话便可。”


    她点点头,这便过去了。


    初八的法会,即便没有人山人海,也算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许知意特意叮嘱住持不需要照顾她的身份,但碍于大雄宝殿和观音阁里的人太多,她只能去了客堂饮茶,同几位小沙弥说话。


    她坐了一阵,着实觉得有些无趣,想到上次后头的脚印,便问其中一位小沙弥道:“上次你同我这后头有人去送饭,是真的吗?”


    那小沙弥眉飞色舞道:“回太子妃殿下,这后头一定是有人住的,只是我们都不知道是谁。上次我们去问了其他师傅,他们还不许我们多问呢。”


    她顿时有了兴趣,“正是用午膳的时候,应当有人去送饭吧?不如你带我们去看看。”


    这几个人都是孩子的心性,于是一拍即合,直接往观音阁后头去,果真看见有僧人带着食盒往后头的屋子里去。


    待那僧人走后,许知意让那几个小沙弥在原处待着,怕住持等人找来,自己则悄悄走过去,透过那屋子外木窗的缝隙看过去,果真看到了人影。


    但她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此人有些眼熟。


    虽然他们只见过一次,虽然上次见面他仪表堂堂,这次则是鸠形鹄面,但她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他是谁。


    她忍不住微微颤抖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雪地里。


    是本已经出京数月,但实则却被秘密囚禁在大相国寺,等着旁人送来吃食的三皇子。


    第44章


    许知意虽然此刻有种恨不得自己是个盲者的绝望, 但她在坐在雪地里后,还是觉得自己的臀很凉,于是连滚带爬地起身, 也不管里头有没有听见外头的动静,挣扎着站了起来,内心却犹豫着。


    兴许是她看错了, 毕竟这个世上长得相似之人太多, 谁说那人便一定是三皇子了?


    而且,就算是他, 谁又说他是被囚禁了呢?兴许是在大相国寺安置, 每日听听佛音好养病呢。


    春桃和见夏见她跌倒,都上前去扶住她, 但她却推开她们道:“你们去把那几个小沙弥带下去,莫要让住持和其他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她们不知她看到了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她等所有人都离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叩了叩窗。


    里面人道:“何人?”


    许知意咬牙,闭眼。


    她希冀里面之人不是三皇子,但此人的声音分明便是他。


    她又不死心地试探道:“三殿下?”


    他未否定,反而道:“你到底是何人?”


    本来她准备不回答, 想要直接离开的,这样对方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站住道:“我原本应当是三皇子妃的。”


    简而言之,你我二人本应当是夫妻。


    所以……他应当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里头的人沉默了, 她想了想,谨慎纠正道:“应当说,本来是我阿姐要嫁给三殿下的, 但是我阿姐忽然患了重症,这便出京了,我也只能替嫁了,谁知道来娶我的人不是三殿下,而是太子殿下,于是我便阴差阳错成了太子妃。我听说……三殿下是因突发恶疾被送出京了。”


    他冷冷道:“这不是真的。”


    许知意大惊失色,“你不是真的三殿下?那真的三殿下在哪儿呢?你们为何这么像?”


    他咬牙,“你不认识我吗,许二小姐?!”


    她连忙道:“我自然认识三殿下。所以……三殿下的意思是……你并未突发恶疾,而是被关押在此处了?”


    “是。”


    “那是谁关押的三殿下?”


    他讽刺道:“你觉得呢?谁娶的你,自然是谁关押的我。许二小姐……不对,太子妃的脑子似乎不大聪敏,难怪当时我未看上你。”


    许知意心想,顾晏辞都未说过我什么,你怎么敢在这儿骂我不聪敏的?


    于是她也不客气起来,“三殿下那么聪敏,怎么还被太子殿下关在此处了?太子殿下都未嫌我不聪敏,三殿下不如也少说我几句。”


    三皇子噎了噎,心想方才她看着愚笨,怎么现下忽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冷笑道:“你不如多关照你自己,你也知道我被关押此处了,若是被我那位好弟弟知道了,你看他会如何对你。”


    许知意哼了声,“太子殿下私自关押三殿下,这是要掉脑袋的重罪,我不会同任何人说起此事。不过我猜测殿下关押三殿下的缘由,兴许是觉得三殿下威胁到他了,这也好,毕竟我来日是要做中宫的,铲除异己是应当做的,只能委屈三殿下了。”


    “你倒是真的愚笨。你本来应当是我的三皇子妃,谁做太子并不重要,你是太子妃便好。只要我能从此处出去,向爹爹禀报此事,他必定会成为废太子,到时太子之位必定是我的,你仍是太子妃。”


    “他本来想娶的人不是你,不过是为了掩盖将我关押起来的罪行,匆匆娶了你。来日他若是做了天子,你还能是中宫吗?更何况,你如今也能看清此人的真面目了,绝不是什么光风霁月之人,反而阴险狡诈、不择手段,你还敢待在他身边吗?”


    许知意沉默了。


    他说的其实不无道理。


    三皇子缓和了语气,“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当明白。你若是决定好了,七日后再来此处寻我,你我再商议从此处出去的对策。只要我能扳倒他,你便是我的太子妃。信他还是信我,你自己思索。”


    许知意最后浑浑噩噩地从此处出去了。住持见她神色不大好看,关切道:“太子妃怎么了?”


    她摇摇头,直说自己身上不舒服,这便回东宫了。


    她答应给皇后上香和求福袋之事也忘记了,就这么上了马车。


    见夏和春桃也不敢问什么,一路上都小心觑着她的神色。


    许知意之前在想不通的时候,便会去问问许尚书,后来便是去问顾晏辞。


    虽然后者常常是面无神色,冷冷淡淡地回答她,但到底是回答了。如今她是谁也问不了,前者不能问,是因为她怕牵连许家,后者不能问是因为她现在根本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她不得不承认,三皇子说的颇有几分道理。至于最后她到底要怎么做,还需要回宫后再想想。


    即便许知意佯装一切如常,她还是显得心事重重,顾晏辞一眼便看穿了她有心事。


    今夜他们照常宽衣解带,两个人都未发一言。


    其实平日里做这等事时他们便不大爱说什么。调情的话顾晏辞不爱说,因为许知意根本没有功夫听。


    每每他说了一通后,许知意仍自顾自地呜咽着,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久而久之沉默便成了常态。


    更何况无论顾晏辞说什么,她都没有太多身体上的反应,只有偶尔他夸她乖或者惩戒式的用手轻拍她的臀时,她才会有很大的反应。


    对此顾晏辞很不理解,但还是尊重她的癖好,并且尽量取悦她。


    平日里通过床笫之事,他便能了解到她是否有心事,是恼怒还是愉悦。


    譬如她恼怒时会愤慨地趁机咬他的唇或者脖颈,愉悦时只会哼哼唧唧地任由他摆布。但今日十分不同,以至于他看不明白她到底怎么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较劲似的沉默。在进去后,他只要稍稍用力弄疼了她,她便开始哭,并且哭得十分可怜。


    以至于最后顾晏辞不得不停下来,安抚似的好好哄了她一番,她这才没继续哭下去。


    顾晏辞无奈道:“你到底怎么了?”


    许知意道:“我没怎么。”


    其实她是因为觉得别扭。床笫之上的人自己压根不了解,说不准他还正对着自己虚与委蛇,她到底怎么才能正常面对他,还是做这等事。


    因为天寒地冻,凝芳殿内暖和的让人头昏脑涨。


    许知意为了想清楚事情,决定去下着大雪的殿外。


    用午膳时她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殿下,三殿下还没回京吗?”


    顾晏辞头也不抬道:“是。”


    一听这话,她顿时觉得三皇子说得也不无道理了。


    做夫妻这么久了,他就算是为了排除异己而囚禁了三皇子,她也能理解,并且还会支持。但他何必瞒着她这么久呢,说到底还是不信任她。


    她忿忿地咬了一大口肉,决定去殿外想清楚自己要怎么做。


    她就这样撑了把伞坐在外头,虽然脑袋是清醒了,但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期间春桃和见夏轮番请她回去,她都不肯,反而深沉道:“我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生死攸关的大事。想清楚了我自然会回去的。”


    于是她们两个人只能回去了。


    顾晏辞不知道她在外头坐了这么久,但翌日很快便知道了。


    一觉醒来的许知意发现自己头晕眼花鼻塞,不用多猜,必定是患了风寒。


    尔后凝芳殿里便忙活起来了,人人都在走来走去,不是给她煎药就是替她拿手炉,太医来了一趟又走了,凝芳殿都没消停下来。


    顾晏辞在外头远远看着,疑惑道:“走水了么?”


    长乐没忍住,偷着笑道:“好像是太子妃病了。”


    “她病了?那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殿下有所不知,方才皇后娘娘还亲自来看望太子妃了呢,又给了不少好东西,这下他们自然不敢歇下来了。”


    他这便进去了,随便逮住了见夏问道:“太子妃怎么了?”


    她手里还拿着给药炉扇风的小扇子,“回殿下,太子妃殿下昨日在外头坐了半日,这便患了风寒。方才李太医已经来过了,也开了药。奴婢们正在给太子妃殿下煎药呢。”


    “那她人呢?”


    “她方才睡了,药刚煎好。”


    顾晏辞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发现确实很烫。


    他其实非常不明白她为何要在外头坐半日,好似只要他一不管着她,她便会出些差错。


    他叹口气,把她扶起来了,靠在自己身上,尔后捏了把她的脸,“起来喝药了。”


    许知意方才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去质问顾晏辞是否真的囚禁了三皇子,谁知对方直接将自己也丢进了大相国寺囚禁起来了。她在梦里哭着求他,他却转身离开了。


    她对这个梦魇心有余悸,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一听到居然还要喝那么苦的药,软软地趴在他身上,眼泪便止不住地流,“我不要喝药。”


    顾晏辞掐住她的下颔,逼着她看向自己,“你到底怎么了?”


    许知意一听却哭得愈发伤心了,“殿下你直说了吧,你是不是准备日后把我休了?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好聚好散。”


    他没说话,只是把药端了过来。


    她闻着那苦味,又道:“我不喝,殿下你快回答我。”


    顾晏辞捏着她的脸,逼着她把药喝了下去,最后淡淡道:“你觉得若是我真想休了你,还有什么必要在这儿喂你喝药么?是怕你活的不够长?”


    “所以你好好把药喝下去,再胡思乱想,你看我会不会好好收拾你。”


    第45章


    许知意最后还是乖乖喝了药, 毕竟她不大想领教教训的意味。她喝完药后想吃蜜饯,转了转眼眸,顾晏辞却已经将蜜饯塞进了她的口中。


    她用力咀嚼着蜜饯, 他却冷不防问道:“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她暗暗想,当然是因为我见到了你那位好兄长。但她当然没有说出来,只是道:“我方才热糊涂了, 有点口不择言罢了。”


    他却只是微微笑, 不置可否。


    接下来她又睡了两日,每每醒来总能看见顾晏辞。


    如若是平日里倒是还好, 但现在她心怀鬼胎, 一睁眼看见他她便猛地一哆嗦。


    顾晏辞永远都是正正经经地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书, 另一只手则抚着她的发。


    至于那只手有没有在她熟睡时摸索至别处,那她就无从知晓了。


    他漂亮的眼眸不动声色地睨着她道:“这么惊慌做什么?好似我从未同你共寝过一般。”


    许知意这才反应过来,故作镇定道:“一睡醒便能看见殿下,我当然会吓到。”


    他丢下书,不徐不疾地靠过去,同她的额相贴。


    她忍不住垂眸,没同他对视。


    他道:“似乎已经没那么烫了……你心虚什么?”


    许知意咬唇,“我又没做亏心事, 没什么可心虚的。”


    顾晏辞缓缓笑了,“你说得对,既然不心虚,那便看着我。不过, 我看这几日你总是心事重重的,不会是事瞒着我吧。”


    许知意如今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总是怀疑顾晏辞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同三皇子见过面, 于是怀疑此刻他对自己的关心都是试探。


    但她又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于是内心慌乱异常。


    顾晏辞看出她此刻的心境,她只要一撒谎眼神便会飘忽不定,此刻她红着眼眸四处乱看,完全就像一只被抓住尾巴的兔子正在找她的兔子窝。


    她摇头,“没有,我的事情殿下不都知道吗?只是殿下的许多事情我不知道罢了。”


    “那你想知道什么,告诉我。”


    “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殿下应当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他注意到她正小心觑着自己的神色,便故意道:“对。”


    许知意听了这话恨不得把他拎着去夫子像前跪着,青天白日里就对着她扯谎,倒也脸不红心不跳。


    她现在是愈发弄不清楚,这到底是他故意说的,还是只是想骗她。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从他这里她听不到什么真话,除非她直接问他自己能不能继续做太子妃了。


    但她当然不可能问。


    七日之期很快便到了,许知意觉得自己还是要去一趟大相国寺。帮不帮那位三皇子另说,有些事情还是要再打听清楚的。


    于是她告诉顾晏辞自己要去大相国寺一趟。他挑眉,“前几日你不是才去过么?”


    她立刻掩饰道:“上次去没求到福袋给皇后娘娘,这次我要去求福袋。”


    顾晏辞却似笑非笑道:“你去哪儿我都不反对,只要不是偷偷见别的男子便好。”


    许知意心虚地垂眸,没吭声。


    他替她拢了拢狐裘,“早些回宫。你应当不会那么狠心,连午膳都不陪着我用吧?”


    他话说得委屈,好似块望妻石。许知意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似乎是把他丢下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了,于是道:“我会早些回来的。”


    等出了宫,她咂摸着,总觉得顾晏辞是不是已经知道一切了,否则为何会说那些话。


    她越想越觉得可怖,只能祈求顾晏辞不会知道这些。


    等到了大相国寺,她没急着去看三皇子,反而去大雄宝殿上了香,让神佛保佑自己日后还会是太子妃,顺便保佑许家上下太平。


    上香完后,她这才悄悄地溜到后头,叩了叩窗。


    里头人起身,笑道:“看来你想明白了。太子一定是未承认我被囚禁,否则你也不会来找我。你是怕自己知道了这桩秘闻后,也落得同我一般的下场吧?”


    许知意小声道:“太子殿下确实未承认,但我也并未说我要帮三殿下。我先问问三殿下,若是你从此处出去后,是想要置太子殿下于死地吗?”


    “那是自然,难道还留着他吗?”


    “既然如此,那我看还是罢了。”


    他冷道:“你说什么?”


    她咬唇道:“我同太子殿下好歹夫妻一场,他不过是囚禁你,你却要置他于死地。”


    “你觉得他若是知道你同我交谈过,还商量过此等计策,他会杀了你还是留着你继续做太子妃?”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留着我继续做太子妃?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我答应过太子殿下要回去陪他用午膳的,那我便先回去了。”


    她丢下这一句话,也不顾里头那人在说些什么,提着衣裳便溜走了。


    她虽然是驳斥了他的话,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需要思考,如果顾晏辞真的心狠手辣至此,那她兴许小命不保。


    事已至此,她决定回宫把一切都问清楚。


    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僵着一张脸回去了。对着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她都没什么反应,顾晏辞诧异道:“怎么去了趟大相国寺,回来后饭都不吃了?”


    许知意想了又想,最终道:“殿下,我有些话想问你。”


    顾晏辞并未显得惊诧,反而搁下银箸,淡淡道:“你问。”


    “我听闻,我阿姐私逃出京一事殿下是知道的,那出京的文书也是殿下一手操办的。”


    他点头,“是。”


    “为何?”


    “有些别的原由,我不大想让你知晓。”


    “那三殿下呢?他真的是被送出京了吗?”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没被送出京么?”


    第46章


    许知意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事情已经坦白到如此程度,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结结巴巴道:“殿下都知道了?”


    “是。”


    “殿下为何要囚禁他?”


    “自然是因为他行事太过乖张,我只能趁着爹爹病重之时动手。”


    “那殿下是不愿让我知晓此事吗?”


    “是。”


    许知意有些慌乱道:“我知晓了, 此事我便当未曾知道过,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她说罢便几乎是落荒而逃, 就这样提着衣裳回了凝芳殿。


    顾晏辞想说的话只能咽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许知意同自己的兄长见过面, 但只要她不主动挑破,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坦白的, 毕竟他也很想看看, 她到底是信他,还是更信和她没见过几次面的三皇子。


    他同她说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但可以猜到是一些蛊惑人心之言,结果很明显,许知意居然真的信了。


    其实究其原因,他开始吾日三省吾身,还是他没有给她培养好一个观念:太子妃只能是她的。


    他根本说不出一些直接的话,只能含蓄表达,但他坚信自己已经重复过许多次,她会一直稳稳当当坐着这太子妃位。但那边的许知意也固执地坚信自己坐不稳这位置, 迟早会被他赶走。两个人就这样自顾自地相信着自己所相信的,并且一厢情愿地认为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他正在思索是否要将自己隐瞒的原由告诉她,却压根没料到,那边的许知意已经以为自己的大限将至了。


    她浑浑噩噩地进了凝芳殿,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感到死亡的刀刃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一扭头就是死期。


    如今她知道了顾晏辞最隐秘的事实,一旦这个消息走漏, 他必定会成为废太子。既然他敢做出这等事,就必然会让知道此事的人成为哑巴,正所谓事以密成。


    而她如今知道了他的狼子野心和他对自己的兄长做下的好事,必定是活不了了。


    成亲前他本就厌恶她,这婚事也不过是阴差阳错而成的,即便他说过自己会一直是太子妃,但她怎么能信他。


    若说两人有什么情分,大抵也就是床笫上的情分了吧。


    所以,到底是铲除祸根还是留着一个同自己没什么感情的太子妃,就算是许知意这样的榆木脑袋,她也能选出来。


    许知意惜命,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愿坐以待毙,而是思索着该怎么办。


    顾晏辞就算要动手,也应当是在半夜,所以她要在天黑后赶紧逃走。


    至于怎么逃走嘛,她拿着见夏的腰牌溜走便好了。


    她不敢告诉春桃和见夏此事,只是默默收拾行囊。里头的东西装得不多,都是些金银细软。她预备逃出去后就往应天府去,找自己的阿姐去。


    她边哭边收拾,还不敢哭得太大声。


    一想到要离开东宫,离开京城,只身一人往应天府去,她便觉得受不了。


    但为了这条命,她不得不这么做。


    期间顾晏辞来找她,她却让春桃告诉他自己在歇息。


    好不容易捱到暮色降临,许知意拎着行囊悄悄往外走。


    虽然是在逃命,但她已经下定决心,今日顾晏辞敢对她下死手,明日她东山再起,定要好好地报复他,让他成为废太子。


    虽说两人只有床笫上的情分,但床笫上的情分又怎么不算情分呢。往日里行鱼水之欢时倒是和谐,大难临头就各自飞了。由此可见,此人冷酷至此。


    她忿忿咬牙,恨不得此刻就给顾晏辞来一刀。


    她鬼鬼祟祟地将见夏的腰牌放在袖中,低着头准备从凝芳殿的后头绕出去,此时正是快要用午晚膳的时候,众人都忙着布膳,没人发觉她不在。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刚弯着腰出去,却猛地撞到了什么。


    她脸上吃痛,手里的行囊也跟着掉了下去。她只顾着弯腰去捡,压根没去看前面的人是谁。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去捡,面前那人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让她起身。


    她垂眸,看到了一只熟悉的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腰,连力度都让她觉得熟悉万分。


    她一下就知道面前这人是谁,于是本能地后撤,但对方已经将她拉了过去。


    一抬眸,她就看见了顾晏辞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跑去哪儿?”


    他以为她是单纯的要去大相国寺见三皇子,但许知意却已经在想着逃命了。于是两个人的神色完全不同,一个是我快要没命了的惊慌,一个是我早就知道你要跑的了然。


    所以顾晏辞在看见她一脸惊恐的神色后十分不解,他就算知道她要去大相国寺又能如何呢,最多也就是拦住她罢了。


    许知意全身都在哆嗦,颤颤巍巍道:“放我走。”


    顾晏辞挑眉,“你还想去哪儿?大相国寺?他到底同你说了什么,你便这么急着见他?”


    她见他不为所动,只能哀求道:“殿下放过我吧。”


    活着毕竟有盼头,她可不想在这个年纪便消香玉陨了。若是真香消玉殒了,她做鬼都会纠缠他的。


    他不解道:“我放过你什么?”


    她以为他在装傻充愣,忍不住哭道:“你放我走,我不做太子妃了,我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我会离开京城的。”


    顾晏辞扶住她,“我放你去哪儿?不做太子妃,那你要做什么?”


    许知意顿觉无望到极点,哽咽着拿出一把银簪,对着他道:“殿下即刻放我走,否则我不如自刎算了。”


    他未曾料到她为了去大相国寺竟然到了拿自己性命做赌注的地步,一时也愣住了,握住她的手腕道:“先放下来。”


    她摇头,死死攥着那银簪,红着眼眸。


    他咬牙,直接拦腰将她抱起来,任凭她怎么扑腾也没有放她下去,而是径直进了凝芳殿,将她放在了床上。


    虽然他气她为了去大相国寺闹到这个地步,但怕她的腰碰到床上时会疼,还是将手垫在她的腰下,才将她放了下去。


    他知道她绝对不会拿银簪自刎,他太了解她的脾性,因为就算还有一线生机,她也会争取,所以压根没理会她手里的银簪,而是摁住她,逼着她看向自己道:“看着我,许棠棠。”


    许知意哭得泪眼朦胧,不得已看向了他。


    “他到底同你说了什么?告诉我。”


    她倔犟道:“他什么也没说。”


    “什么都没说你就不愿做太子妃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这太子妃位只能是你的?所以你莫要想着随便跑。”


    她哽咽道:“三殿下说得对,殿下就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还故意看我会怎么做。你要是真想杀了我,不如就直接动手,何必玩弄我于股掌之间?”


    顾晏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她却不管不顾地将银簪抵住他的脖颈,“我知道殿下心里不情愿让我做太子妃,但好歹做夫妻一段时候,要死我们也该一起。”


    顾晏辞压根没体会银簪抵在脖颈上冰凉的触觉,只是在回想她方才说的话。


    什么叫“真想杀了我?”


    他那位兄长说了这些话,她居然真的听进去了。原来她一直说的“放我走”,是怕他杀了她。


    他此刻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冲进大相国寺杀了三皇子。


    他不管银簪的锐利处不深不浅地抵进了肌肤里,只是垂眸,“你觉得我会杀了你?为何?”


    “三殿下说,如果陛下知道你私自囚禁皇子的事情,你必定要被废。可你本来就不想我做太子妃,所以日后定会休了我,如今若是知道了我同他见面之事,必定会秘密杀了我。”


    他咬牙,“我此刻确实很想杀了大相国寺的那位,被囚禁了还不老实。”


    他的下一句是“我真该割了他的舌头”,但又怕吓到她,只能忍住了。


    他再俯身,脖颈上已经开始渗血,许知意吓得白了脸,虽说方才虚张声势地要让他陪葬,但还是下意识地收了收手。他道:“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会相信他的话。你觉得我会杀了你么?你觉得我舍得杀了你么?”


    她结结巴巴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她已经将手里的银簪收回去了,但还是反驳道:“那殿下为何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明明帮着我阿姐私逃,明明囚禁了三殿下,但每每我问起,你总是不告诉我真话,殿下要让我怎么相信你?更何况……既然囚禁三皇子一事是殿下最大的秘密,我自然以为这比我的性命更重要,不是吗?”


    顾晏辞将她手里的银簪拿出,放在一边,“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你,这些事情的缘由都很龃龉,让我难以启齿。我以为平日里你我的相处,至少不会让你觉得我舍得杀了你,但看来事实完全相反,我有点失望,失望是因为,看来我还未让你看清我。”


    “还有,你说错了,这不是我最大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我最大的秘密同你有关。你真的想知道么?”


    第47章


    许知意睁着一双眼, 愣愣地看着他。


    事情的发展着实有些让人诧异了。


    明明是她在逃命,结果莫名其妙告诉她她不用死了,尔后又告诉她, 他最大的秘密同她有关。


    她迟疑道:“要不……殿下还是莫要告诉我了吧。”


    她深刻思考了一下,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适合说这些。


    因为如果真的说出来了,她怕两人日后的相处会变得极其奇怪。虽然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她能猜到兴许是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话。


    顾晏辞也愣了, 毕竟他压根没料到她会拒绝他。


    本来他都做好准备要告诉她了,谁知道她却直接拒绝了。


    他不知所措道:“你……”


    “既然是秘密, 殿下还是不要告诉我的好。”


    她说着便准备翻身下床, 但他已经眼疾手快地把她捞了回去,盯着她道:“你要去哪儿?”


    她努力顺着床沿滑下去, 但还是被他拉住了,“不是都说好不说这个秘密了吗?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我还是先去用膳了。”


    “可以不说,但你就这么信了我那位皇兄的事,我们还要再理论理论。”


    许知意见势不妙,刚想张口喊春桃,让她们过来解救自己,红罗帐却已经被他伸手拉了下来。帐幔轻晃, 彻底将两人隔绝开来。


    她见此情景,只能故作真诚道:“其实,我也只是不小心信了他的话。”


    顾晏辞笑了,“对, 信了他让你去帮他逃出去,再把我变为废太子的话。”


    她赶忙辩解道:“没有这么严重,我还特地问了他会不会留你性命, 他说不会,我就说那我需再考虑一番。”


    “那你还真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她很赞许地点了点头,“嗯。”


    “那你准备做他的皇子妃的事呢?”


    “我不是还没答应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伸进她的衣衫里,顺着滑嫩的肌肤滑下去。


    许知意心知不妙,掩饰性的咳了几声道:“我觉得……我们还是说说殿下的那个秘密吧。”


    “你方才不是说不想知道么?”


    “我忽然又想知道了。”


    他的手从衣衫里拿了出来,似乎已经看清了她的把戏,但还是淡淡道:“那我就带你去看看。”


    许知意松了口气,两个人这才从床上起身 。


    其实晚膳早就布置好了,但春桃和见夏都格外有眼力。一开始看到许知意拿着包袱从后头溜开,虽然心焦但也不敢去拦。直到长乐从后头悠悠踱步过来,问道:“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春桃沉思片刻道:“你要不去问问太子殿下?”


    长乐叹口气道:“你们觉得我为何在此处?”


    见夏奇怪道:“对啊,你为何不跟着太子殿下?小心我告诉殿下说你玩忽职守。”


    长乐哼了声道:“你告去吧。我可就是太子殿下派来的,用完午膳我便来这儿了,但殿下也未告诉我要做什么,只说让我看着太子妃。不过,你们觉得太子妃这是要做什么?”


    几个人又看了片刻,最后面面相觑道:“她不会是要逃跑吧?”


    见夏一拍脑袋道:“怪不得太子妃要了我的腰牌。”


    长乐不可置信道:“可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些,太子妃不会以为没人看见吧?”


    长乐去找顾晏辞时,说得吞吞吐吐,“殿下……”


    彼时顾晏辞正和梁瓒对弈,梁瓒好奇地竖起耳朵听,谁知下一句长乐便道:“太子妃提着一个包袱,好像是要……逃跑。”


    梁瓒提着黑子的手抖了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顾晏辞。


    他在不能开罪的东宫主子面前听见了这等秘闻,他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最好的便是默不作声地离开。


    他真真不明白,为何自己总是能撞到这等事。


    更何况还是这等奇闻:我和太子殿下在对弈,但太子殿下的近侍忽然走过来说,太子妃要逃跑。


    太子妃要从东宫逃跑这样的奇闻,从前朝至今都闻所未闻。


    于是他默默将黑子放下来,想快速离开是非之地。


    谁知顾晏辞在身后道:“等等。”


    他僵了片刻,最后才回身道:“殿下还有何吩咐,是要臣将太子妃拦下吗?”


    “她不是本宫的太子妃么?要拦倒是也轮不到你。你此刻立即动身去大相国寺,看看本宫那位皇兄,问问他到底同太子妃说了什么。再告诉他,本宫后头再慢慢收拾他。今日太子妃没走成,他还能留着一条命,若是来日她真走成了,他便莫要想活了。”


    他松了口气,“是。”


    其实许知意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自以为无人注意的逃离,却被所有人看见了,否则顾晏辞也不会来得这般及时。


    众人都看到了顾晏辞把许知意带回了凝芳殿,先前也看见了两人前所未有的激烈争执,皆大气不敢出。等两人进殿后,皆在外头窃窃私语,但也不敢做什么,只能在外头候着,再交头接耳片刻。


    这会看到两人出来,他们都松了口气,以为他们恢复如初了,以为两人能一切如故地用晚膳了,谁知他们又往崇明殿去了。


    长乐很自觉地没跟过去,反而缩了缩脑袋,继续留在凝芳殿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去只有挨训的份儿。


    两人往崇明殿去,许知意心中惴惴不安,也不知此人到底要同自己说什么。


    更何况经过此事,她愈发觉得此人不像平日里那样温和,永远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她愈发捉摸不透他,于是难免紧张。


    两人好不容易走进书房,许知意一看见此处便觉得心里怪怪的,但还是硬着头皮站住了。


    谁知顾晏辞随手拉开了她原先打开过的柜子,对她道:“你不是都看过么?”


    她走过去,随便看了几眼,实在看不出来有何问题,于是迟疑道:“怎么了……”


    “你不如再多看几眼?”


    她只能认真地看了几眼,继续迟疑道:“我看过了,这到底怎么了?”


    顾晏辞一时语塞。


    上次她发现画像时,他原以为她会发现,结果就那般轻易便被他骗了过去。


    这次他都如此坦白了,她居然还未发现有何问题。


    他只能将画像拿出来,对着她道:“你觉得这是谁画的?”


    许知意天真道:“这不是那个画技不好的画师画的吗?”


    顾晏辞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一方面是因为她到此时还未反应过来,一方面是因为她居然还要强调“画技不好”这一点,于是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画的。”


    她登时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缓缓道:“这就是殿下的秘密吗?殿下的画技不好又如何,毕竟殿下不是圣人,总不能样样都精通的吧?就算旁人知道也无事的。”


    他被气笑了,俯身看着她道:“我一直不知道你居然能够这般愚钝。”


    许知意为自己正名道:“我不愚钝的。”


    他点头,将画像递到她手里,“好,你不愚钝,那我来问问你,如果我说这些画像是在我们初次见面后不久画的,你觉得我是何意?”


    她迟疑地看着他。


    “那我若是再告诉你,你阿姐要出逃一事我早早便知晓了,为了让她不要嫁给我皇兄,便促成她私逃出京。而我早就看我那位皇兄不顺眼了,至于为何挑这个节骨眼送他进大相国寺,也是因为不让他娶到你。”


    许知意的眼神已经由迟疑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惊恐。


    顾晏辞温和了眉眼,抬起她的下颔,盯着她道:“那你告诉我,我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概能更个五千字,是时候展现男主在情事方面真正的腹黑面目(bushi)了


    第48章


    许知意觉得难以启齿, 但最后还是迟疑道:“殿下是想让我做太子妃吗?”


    “你才看出来么?”


    许知意觉得自己正在经历这辈子最匪夷所思之事。


    本以为是阴差阳错,自己才能够摊上这等好事,结果却是某人精心谋划的结果。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 初次见面时,他看向她的神色并不算太友善。


    所以,他到底是为何想让自己做太子妃?总不能是因为一见钟情了吧。


    难不成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愚钝好拿捏吗?


    还是因为许尚书为人忠诚, 是将来的肱骨之臣?


    最后她默默道:“为何?”


    顾晏辞以为她问的是“你为何会喜欢上我”, 但她真正问的却是“你到底为何非要让我做太子妃”。


    毕竟许知意就是这样一个拥有固执脑袋的人,她以为“我想让你做太子妃”并不意味着“我喜欢上你了”, 除非她听见他亲口说出这句话, 因为她压根不相信。


    顾晏辞沉默片刻,发觉自己也无从说起, 只能道:“往后你便能知晓了。”


    毕竟这样一个模糊的问话,他也不知怎么答。


    他能说什么?说虽然许知意非常无礼地披着三条披帛冲出来,并且任由一只兔子蹭到了他,毫无京城贵女的风范,但他还是觉得此人着实不一般,并且在后来的观察中发现她格外有意思吗?


    当然不能。


    因为从他开始觉得此人有意思时,他深觉得自己撞鬼了,居然能对许家二小姐另眼相看。


    但他自觉已经将最重要的讯息告诉她了, 于是格外满意。


    然而许知意用一种不可思议地眼神看着他。


    他居然让她自己思索她为何适合当太子妃。


    她顿时觉得此人格外可怖。


    精心策划了一个局,只是为了让她当上太子妃,表面上还笑意盈盈地对她,装作一副无辜的模样, 其实背地里连囚禁兄长这等事都能做出来。明明知道她阿姐的下落,还要假意说自己不知道。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他的太子妃,她焦灼不安时, 他却胜券在握。


    太过骇人。


    她觉得自己不亚于被一只鬼缠上了。


    但她仔细想想,既然她是他亲自选出来的太子妃,想必她便能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了,这样倒是也不错。


    况且,她再抬眼看看他,活脱脱一个松风水月的少年郎,三皇子自然比不上,这么一想,将就将就倒也不是不可以。


    许知意一向豁达,此时也觉得不错,虽然发现自己这位郎君着实可怖。


    顾晏辞也格外满意,在她面前总是伪装成谦谦君子的模样倒也格外疲惫,如今两人也能够坦然相处了。


    虽然两人心怀鬼胎,但最后竟然奇异的达到了彼此都想要的和谐结果。


    于是最后他们出了崇明殿,如往常般用晚膳了。


    春桃、见夏和长乐见两人一切如故,好似先前的争执压根不存在,也着实震惊。


    见夏按捺不住,抢先一步上去布菜,见许知意依旧吃得香甜,都要怀疑自己先前是不是看错了。


    到底是何种人才能在逃跑后被抓住,尔后又继续面不改色地用膳。


    更何况这是在东宫里,抓她的人是太子,还是在阖宫的注视下。


    她实在忍不住,小声道:“殿下……”


    许知意悠悠地咀嚼道:“怎么了?”


    “方才……”


    两人继续格外镇定地用膳,她答道:“方才嘛,并没有什么事。你继续布菜吧。”


    许知意原以为自己能就此躲过一劫,于是用完膳后,非常愉悦地去焚香沐浴了。


    春桃着实不明白她如此愉悦的原因,反而忧心忡忡道:“殿下怎么这般愉悦,便丝毫不担心吗?”


    她舒舒服服道:“你放心吧,太子殿下一点也不生气的,我们都是很心平气和的。”


    “可是若是让旁人知晓了,这又如何是好啊?”


    “谁会知晓?”


    “殿下便不怕东宫里的人乱嚼舌根说出去吗?若是让陛下知晓了,那便不是您一人之事了,陛下顺藤摸瓜便能知晓太子殿下囚禁了三殿下。”


    许知意思索片刻,觉得这确实是个麻烦。


    本来顾晏辞做事滴水不漏,但若是因为她大意成了废太子,那便也太冤了。更何况,到了那个时候,她想转去三皇子那边做三皇子妃也来不及了,只能两个人一起去黄泉底下做东宫夫妻了。


    她摇摇脑袋,立刻对春桃道:“快替我擦擦身子,再把阖宫宫人都召集起来,我有话要说。”


    她平日里几乎从不管束宫人,只是偶尔会发发钱。


    所以这也是她第一次召集阖宫宫人。


    她颇有些心虚地坐在正中,看着底下乌泱泱一群人给她行礼,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努力学着皇后的模样端庄道:“今日用午膳前的事你们都知晓了吧?”


    众人也不敢答“是”,只能垂着脑袋。


    许知意见他们不答,只能走下去,在他们之中踱步,慢慢道:“其实你们不要想得太多了,你们一定以为本宫想要逃跑是不是?那你们就想错了,本宫根本不是要逃跑,虽然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那其实是本宫同太子殿下在闺房之中的情趣,不小心被你们看到了而已。既然如此,你们便绝不可在外头胡乱嚼舌根。”


    说罢她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本宫平日里待你们不薄,你们都清楚的吧?今日呢,本宫再给你们每人一吊钱作为奖赏,因为本宫相信,你们日后一定会守口如瓶,让此事不传出东宫。”


    春桃立刻命人搬来钱箱,分发给众人。


    待每人都拿到了一吊钱后,许知意又及时道:“你们既然已经拿了钱了,那就绝不可以在外乱嚼舌根。否则若是被本宫发现了,本宫就要……”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后果,最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只能凶巴巴道:“那本宫就不得不把你们交给太子殿下处置了。”


    其实许知意在东宫并没有什么震慑力,但顾晏辞不同。


    她觉得应当达到目的了,便让他们都回去了。


    长乐听到旁人说到太子妃提起什么“闺房情趣”,赶忙跑去顾晏辞身边,将此事告诉了他。


    他去时梁瓒又在,正在同顾晏辞说起方才他去大相国寺之事,长乐心里都觉得这梁舍人颇为可怜,于是为了不被他听见,便小声附在顾晏辞耳边道:“殿下……”


    但顾晏辞偏偏却是最厌恶旁人离他这般近的,于是立刻推开他道:“你不会离远些么?本宫教你的规矩呢?”


    长乐只能朗声将方才的事说给顾晏辞听了。


    听完后,顾晏辞只恨自己方才为何要推开他。


    他抚额,头一回有一种无法见人的感觉,挥挥手让梁瓒赶快下去,梁瓒如临大赦,匆匆行礼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晏辞问长乐道:“她为何要这么说?”


    是不想让他日后在东宫待了吗?


    长乐诚实地摇头,“奴婢不知。”


    顾晏辞立刻便起身去找某个罪魁祸首了。


    只可惜罪魁祸首还在床上悠悠躺着看话本,丝毫不觉得有何问题。


    她正看得入神,却听见帐幔上铃铛晃荡的声响,吓得赶忙将话本收了起来。


    顾晏辞压根没功夫管她到底在看什么,直接道:“你到底同他们乱说什么了?”


    许知意立刻知道他问的是何事了,颇有道理地反击道:“我这是为了殿下好呀,我怕他们乱嚼舌根让陛下知晓了,那他必定会怀疑殿下的,这样的话,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那你便可以说什么闺房里的情趣这种荒唐之言?你让我日后如何有颜面在东宫待下去?”


    他将帐幔放下来,“还有,你追我逃也算起一种闺房里的情趣么?我怎么不知晓。”


    许知意将话本压在玉枕下,不由自主缩了缩,“应当……算的吧。闺房里不是常有那种郎君蒙着眼,去抓他的小娘子吗?”


    “又是话本上看到的?”


    “才不是。”


    他靠近一些,她便后退一些,惹得顾晏辞直接拉住她道:“你往后退什么?”


    她吞吞吐吐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殿下有些骇人。”


    他俯身,盯着她道:“怎么?知道我是何种人让你很失望?”


    她摇头。


    其实原先是她天真了,一个有手段的东宫太子怎么可能那般温和。她正在努力适应这一点,但一想到他居然从一开始便盯上了自己,还能默不作声便把他的皇兄囚禁在大相国寺里,便有些不寒而栗。


    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缓缓道:“既然你说那算一种情趣,那我们不妨试试,你觉得呢?”


    许知意:嗯?!


    她没想到此人在暴露真实面目后,居然连在床笫之事上都能变得如此……不像好人。


    她的“不要”还没说出口,他便已经道:“给你个机会,我蒙上眼,若找不到你便算我输,今夜一切安稳。反之……你也知道的。”


    许知意明知自己兴许玩不过此人,但总是心存侥幸,忿忿道:“一言为定。”


    说罢她便随手拿了块深色的绢帕,亲身试过,保证这块绢帕绝对不会让他看见任何东西,这才伸手替他戴上。


    最后系上时,她报私仇似的狠狠一紧,顾晏辞轻嘶了声,“许棠棠!”


    她不紧不慢地系好,“殿下怎么了?是嫌不够紧吗?”


    他咬牙,“你且等着。”


    她有些心虚,但还是格外硬气地没说话。


    等到她说“好了”时,刚准备翻身下床,却已经被他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她不服道:“我还没下去呢,这怎么能算。”


    顾晏辞深知此人无赖至极,只能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还没等他说完便溜走了。


    她自以为顾晏辞蒙着眼便会如同盲者一般,但事实并非如此。


    毕竟他只是看不见,并不是也听不见。


    所以从一开始许知意便后悔了。凝芳殿就这么大,她又能躲到哪里去,顾晏辞几乎是步步紧逼,最后她不得已缩进了衣箧一旁的空隙里,试图屏息,不让对方注意到自己。但他似乎知道她往哪儿去,慢慢走过去,明显知晓她此刻动弹不得的处境。


    他站在她面前时,并没有做什么。顾晏辞蒙着眼,知道她大概便在此处,但因是衣箧一旁的空隙处,较为狭窄,他怕自己一出声,争强好胜的许知意便会激动不已地试图逃窜,最后不是脑袋磕在衣箧上,就是手肘撞在一旁的窗棂上。


    他在深思熟虑,但她以为他是在威胁自己。


    毕竟在知道他到底是何种人后,许知意便深深感受到此人的可怖之处。此刻也觉得顾晏辞是在等待自己忍受不了,最后主动献械臣服,所以才会这么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忿忿地龇牙咧嘴,但不得不承认自己只能献械臣服,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上前。


    她抬眸去看他。顾晏辞的眉眼生得清丽她是知晓的,但此刻遮了眉眼后,她却一眼看到了他的唇。


    她脑中立刻有了些不大好说出来的想法,但还是忍住了,小声道:“我输了。”


    顾晏辞也没意料到她会主动服输,有些诧异,随即伸手解开了绢帕,“你输得倒是快。”


    她忍不住反驳道:“谁知道殿下能不能看见啊……”


    “你说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


    顾晏辞却微微笑,漫不经心地玩着绢帕看着她。


    许知意顿感不妙,刚想说什么,他却已经拿起绢帕蒙住了她的眼眸,重新系好。


    “能看见么?”


    眼前的黑色漩涡吞噬了她,她赶忙摇头,想着他应当能松开绢帕了,谁知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又靠近了些,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猜我为何能这么快找到你?”


    她不敢动弹,但还是能感受到自己脖颈和耳尖红了。


    他的手抚过她的侧颈,再攀爬至下颔,微微挑起,吻了上去。


    彼此的气息相融,唇舌交织,她的身子比平日里软得还要快,忍不住靠了上去,但他却忽然停下了,微微喘息,哑声道:“当你看不见了以后,你便更能感受到旁人气息,明白了么?”


    她想要谴责他忽然停下的举动,明明自己刚有了些感觉。于是她很不服气地摇头,一字一句道:“我,不,明,白。”


    顾晏辞的眸色暗了暗,搭在她腰肢上的手紧了紧,“你今日是真的有些……不服管教。”


    说罢他便拦腰抱起她,折返回去。


    许知意心知不好,于是立刻服软道:“殿下,我是真的明白了,你让我下来吧。”


    “你觉得还来得及么?”


    第49章


    许知意就这样被蒙着眼重新放回了床上。


    锦帐内沉香氤氲, 闻到的人都有些熏熏然。凝芳殿里所用的香皆是顾晏辞亲手挑选,因为许知意喜欢他身上合香的气味,又觉得崇明殿里的香也很好闻, 于是也眼馋地非要他给自己挑一种香,好放在凝芳殿里点,让衣襟上也沾染些香气。


    前朝某位皇后曾制了一款用松子膜、荔枝皮、苦楝花等制成的阁中香, 气味清新, 他觉得适合她,此后凝芳殿内就一直点这种香了。


    往日许知意闻起来并没有觉得什么, 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闻到这气味,反而觉得香气像条小蛇一般一点点钻进衣衫里。


    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点的不是阁中香, 而是逗情香,于是愈发红了脸。


    顾晏辞微微笑着,像是往常般温和地抚着她的发。


    许知意深知此人已经彻底暴露本来面目了,也并不指望他能替自己摘下绢帕,于是自力更生地自己伸手去摘。


    她的手放在绢帕上顿了许久,见他并没有阻止,这才放心大胆地尝试扯开它。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试探犹豫时, 他都在静静地看着她,等到她终于准备扯下绢帕时,忽然伸手摁住了她的手腕。


    他摩挲着她的手腕道:“还是莫要摘了。”


    她却趁着他的手还未握紧之时,再次试图摘掉绢帕。


    但他却轻声道:“我都说了, 你今日是真的……很不听话。”


    许知意听了这话,不自觉将手停了下来,微微咬唇。


    她自幼便是这样的性子, 幼时在尚书府不知天高地厚地惹恼了许尚书,还试图挑衅他,最后见他真的恼了,又很快就做小伏低地认错。正如此时,顾晏辞越是管着她,她越是不服管教,但见他认真了,又不敢动弹了。


    她自己都不太了解自己的性子,但很显然顾晏辞是格外了解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随手将她的披帛拿了过来,将她的双腕束缚在雕花床栏上。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手腕已经不能动弹了。


    许知意没料到他竟然这般熟练,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常常做这等事,于是忿忿道:“怪不得殿下连自己的皇兄都能囚禁,看来平日里绑人的事情没少做,身为东宫,竟然这般……”


    她还未说完,听到了他的声音,“你最好莫要提起我那位皇兄,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夫妻行床笫之事时提起他,似乎不大好吧?”


    尔后便是玉带扣落地的清响。


    于是她不自觉闭上了嘴,睫羽轻颤。过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殿下是……脱掉了吗?”


    他轻笑,气息也像条带着香味的小蛇,擦过她的耳后,再一点点滑进她的衣衫里,“怎么,你感受不到么?”


    她的青丝在枕畔散落成一片墨色云烟,衣衫渐褪,指尖不徐不疾地滑落,她想将他的手推开,但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束缚着。


    她轻轻喘气,“还是……不要这样。”


    他的手没有停,嘴上继续道:“这样不是很好?毕竟你方才你输了。”


    “我不要被绑着。”


    “算是一个小小的惩戒。”


    “我才不喜欢。”


    “是么?那平日里到底是谁红着脸让我继续做……那些事的?你什么时候会兴奋,还需要我说出来么?”


    许知意立刻红着脸道:“殿下莫要说了。”


    尔后她便不由自主地轻喘出声,身体不觉因为接受而惊颤而回应,于是只能默默咬住唇,试图不发出任何声响。


    顾晏辞的声音轻的像是在哄诱,慢慢吻上了她的唇,叹道:“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还说不想要么?”


    他的吻加深,同时骤然探入,她口中猝不及防溢出呜咽,弓起身子,手腕上的束缚却猝然加深。


    灭顶的浪潮袭来,并不是温柔春水,而是汹涌夏浪,让两人彻底沉沦。


    紧绷的身子彻底软塌,像是融化的春雪,帐中喘息未平,动作也愈发凶狠起来,让她忍不住咬住了他的肩胛,红罗帐上的铃铛晃动得愈发厉害,帐内俨然是涨水的池塘。


    一切都结束时,许知意的发都沾上了细汗。她还是轻轻颤抖着,手腕上不轻不重地传来疼痛,将她从方才共登极乐之处拉回人间。


    顾晏辞伸手解开了她的披帛,摩挲着她的手腕。她仍旧在喘息,他却若无其事地俯身,安抚似的吻着她的唇,慢慢将手探上她脑后的绢帕,轻轻扯开。


    许久未见到光亮,她不自觉眯眼,全身没什么气力,于是并未动弹。


    她只是认真地想,当时是真的应当不让他说出什么秘密的。两个人就这样装模作样地再做夫妻有何不好,如今他也不必遮掩什么了,倒是酿成了这样的局面。


    她想到这儿便觉得委屈,自己明明是被抓来做太子妃的,方才又被折腾狠了,本来眸中便含着泪,此刻索性便让它落了下来,随手抓起锦被,将自己的脸埋进去,闷闷道:“殿下让我做太子妃是看我好欺负吧?”


    顾晏辞见她这般,不自觉俯身过去,试图扯开锦被,却被她一把推开,“我觉得还是做三皇子妃好,做太子妃就是受人欺负。”


    他太了解她的脾性,明知她没有真的气恼,但还是反思了一番方才的行为,于是温声道:“你不如先把你的脸露出来。”


    许知意想了想,“哼”了声,最终还是决定把脸露出来。


    他见她一脸忿忿地盯着自己,赶忙伸手替她拭去并没有几滴的泪水,哄道:“皇子妃有什么好做的,本宫能许你一个皇后之位,你觉得如何?”


    他的手滑到她的唇边,她想也没想,趁机张口狠狠咬住了。他轻嘶一声,却任由她含着它,随即捏住了她的下颔,“我就说雪团为何会咬人,原来是从你这儿学来的。牙口愈发好了,方才咬得就够狠。”


    她松了口,又“哼”了声,“这是报复。殿下还是小心点吧,若是日后不好好待我,我说不定就会去做三皇子妃了。”


    她如今已经知道顾晏辞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了,于是也肆无忌惮地逞口舌之快。


    顾晏辞笑了笑,盯着她道:“你舍得去做三皇子妃么?你可要想清楚。”


    许知意见美色在前,又想到三皇子被囚禁在大相国寺时落魄如乞丐的模样,终究也说不出“我就要做三皇子妃”的话了。


    只要长着眼的人应当都知道如何选吧。


    于是她立刻很没骨气道:“算了,我还是勉为其难继续做太子妃吧。”


    第50章


    其实许知意和顾晏辞都算是能够坦然接受一切之人, 在逃跑之事结束后,两人很快便一切如常了。


    特别是许知意,在坚定了自己太子妃身份后, 便一直琢磨着逃跑之事会不会被说出去。


    于是她也不似往日那般悠闲,反而常常在下人们那儿溜达,惹得众人连做活都做不安生。


    许知意再和蔼也是位主子, 众人自然不敢懈怠。


    顾晏辞偶然看见了, 连忙把她拉到一边,不解道:“你在做什么?”


    “我这不是怕他们会把那日的事情说出去嘛, 所以时不时来敲打敲打他们。”


    “敲打?你在这儿似无头苍蝇一般转悠便能敲打他们了么?回去吧, 这外头难道不冷么?”


    许知意却夸张地捂住心口道:“如果此事影响到了殿下,我难辞其咎, 会愧疚无比的。我此刻便愧疚到想要跳湖,这可如何是好啊殿下?”


    顾晏辞扶住她的肩,“湖还结着冰,开春你再跳吧。”


    她遗憾地叹口气,“好吧,那也只能开春再说了。”


    他好不容易把她哄回了凝芳殿,刚准备回崇明殿看书,却被她一把拉住道:“殿下。”


    “怎么了?”


    “你说, 陛下真的不会知道此事么?”


    他挑眉,“只要我的皇兄不设法将此事告诉爹爹,他便不会知晓。”


    “那要怎么做?”


    “譬如,毒哑他。”


    她蹙眉, “殿下怎么这般狠毒。”


    但她琢磨片刻,还是深沉道:“如果要一劳永逸以绝后患,毒哑了恐怕只不够, 只能要了他的命了。”


    顾晏辞颇有些震惊地看着她,迟疑道:“是谁方才说我狠毒的?”


    许知意心虚道:“可是这不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吗?他又未娶妻,我们这边可是有两条人命的,我才不要到黄泉下做太子妃呢。”


    他好心安抚道:“我觉得……你还是莫要考虑这些了,无事时可以去福安郡主府邸上坐坐,我是不会让你到黄泉下做太子妃的。”


    “若是真到了黄泉底下又如何?”


    “那只能来世再做夫妻了,到时我必定让你做阳间的中宫,可以了么?”


    许知意扯了扯嘴角,对此深感怀疑。


    谁说来世还要和她做夫妻了?


    不过她确实是许久未见到福安郡主了,便让人去顾晏辞那儿拿了些好东西,毕竟总不能空着手去人来的府邸。


    她刚见到福安郡主,对方已经小声道:“我听说……嫂嫂前几日在宫中闹着要出去,是真的吗?”


    许知意听到这句话不亚于一道惊雷劈在自己身上,平息了内心的惊诧后,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福安郡主道:“我前几日正好也在宫里,也不知是听哪个宫的宫女说起来过。”


    “那你还记得哪个宫女是谁吗?”


    “当然不记得了。”


    她心想,宫里有宫女知道,这流言蜚语一定就能传到皇后那儿去,皇后知道倒是也没什么,怕只怕天子会知晓。


    她把从顾晏辞那儿搜集来的好东西一把塞给福安郡主,转身便走。


    “嫂嫂要去哪儿?”


    “我先回宫找皇后娘娘了,改日我们再见面。”


    想了想,她又折返回来,把那东西拿了回来,对着目瞪口呆的福安郡主道:“今日我先给皇后娘娘,下回来时我给你带一个更好的。”


    许知意到了皇后宫中,将原本该送给福安郡主的东西送给了皇后。


    两人闲谈了几句,但许知意一心想打探那日的事,见所谈一直绕不到那日逃跑之事,只能突兀道:“皇后娘娘一定听到有人说起那日我在东宫逃跑之事吧?”


    皇后诧异道:“逃跑?本宫可不知晓此事啊。”


    她“嘶”了声,心中懊悔万分,但还是勉强笑道:“原来皇后娘娘还不知晓。总之,这是子虚乌有的事,我压根没有想逃跑。”


    皇后好奇笑道:“那你原本是想要做什么?”


    许知意立刻顺口道:“虽然我不大好意思说出口,但这是我和太子殿下的……一种情趣。”


    皇后一副了然的神情,拍拍她的手道:“本宫知晓了。下次若是有人提起,本宫定会好好惩治他们,不许他们胡乱说话。”


    许知意立刻松了口气,又不经意道:“陛下这段日子身子还好吗?”


    “他的病情总是反复,这段日子又不大好了,外头的事也很少打理。”


    虽说大逆不道,但她还是再次悄悄松了口气。


    快到用晚膳的时候,她正准备回东宫,皇后却拉住她道:“你莫要回去了,今日言昭也要来这儿陪本宫用膳。”


    她便又重新坐了回去,安安静静等着顾晏辞。


    顾晏辞来时,一眼便看见了脸上写着“他怎么还未来,我想要用膳”的许知意。


    她正百无聊赖地揉搓着衣裳上的流苏,明显是腹中饥饿想要快些用膳。


    他诧异道:“你怎么在此处?”


    许知意脱口而出道:“殿下心虚什么?”


    好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背着她。


    哼。


    但说罢她便想起来旁边还坐着皇后,于是立刻起身,换了张脸,温温柔柔笑道:“今日真是巧,殿下快坐下用膳吧。”


    顾晏辞扯了扯嘴角,任凭她拉着自己坐下了。


    三人正用膳,皇后道:“前些日子棠棠给我从大相国寺带的福袋倒是很不错,想来本宫已经好些时候未去过大相国寺,等过段日子陛下身子好些,本宫便同陛下一起去大相国寺祈福。”


    许知意正在喝紫苏熟水,听了这话立刻呛住了,随即开始咳嗽。


    皇后住了口,看着她道:“怎么了?”


    顾晏辞心领神会地替她拍着背,一边还拿帕子替她擦拭嘴角,“这紫苏熟水太过美味,她喝得太急,便呛着了。”


    许知意一边咳嗽一边还要坚强道:“皇后娘娘不必去了……”


    “棠棠在说什么?”


    顾晏辞继续替她拍着背,随口编道:“她说……您不必和爹爹亲自去,若是要祈福的话,她可以替你们去。爹爹身子未愈,还是莫要奔波的好。”


    许知意立刻点头。


    皇后笑道:“那也好,还是你们考虑得周全。”


    她话头一转,又道:“对了,陛下昨日还同本宫提起你三皇兄,也不知这段日子他身子好些没有。毕竟许久未见,若是可以,便让他尽早回京吧。”


    许知意本来已经停止咳嗽了,听了这话立马又咳了起来,甚至比先前咳得还要厉害。


    皇后赶忙将紫苏熟水推开,“看来这紫苏熟水还是不要喝的好。”


    顾晏辞微笑道:“儿臣确实不大想让他尽早回京,他回来了后也是对我虎视眈眈的,多没意思。既然如此,还让他回来做什么?”


    “你倒也不怕你爹爹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毕竟你们自幼便不和,这会你又不让他回来,陛下难免会觉得你心胸狭隘。”


    “爹爹又不是不知晓。更何况,他回来也不大好,毕竟棠棠原先应当是我的嫂嫂,若是他们两人见面后,他对她心怀不轨呢?”


    皇后摇头笑道:“你又胡吣些什么呢。”


    许知意心虚地低头。


    “无论怎么说,他出京这么久,也没有一封书信回来,你爹爹心急也是自然。”


    顾晏辞漫不经心道:“书信?他好似写过,我忘记呈给爹爹了,过几日我便再呈给他。”


    待用完膳,竟已不知不觉过了下钥的时候,两人回不了东宫,皇后便安排他们在偏殿歇息。


    两个人一进偏殿,顾晏辞便道:“送给福安郡主的礼怎么又到了皇后娘娘这儿?拿着我的东西做人情,倒也这般吝啬。”


    许知意不服气道:“殿下还是好好想想吧,明明三殿下没写过书信,你还谎称有,我倒是要看殿下如何圆谎。”


    “这不是很简单么,明日让他写一封便好。”


    “明日殿下要去见他吗?那我也要去。”


    “你们最好莫要再见面,否则我想到那日之事,便会更加恼火。”


    许知意悄悄哼了几声,“今日殿下还是莫要同我睡在一处了,殿下睡在外头好了。”


    顾晏辞随口便说了声“好”,她便也出去沐浴更衣了。


    她许久没有一人独寝,格外松快地躺在床上,抱着锦被阖上眼。


    虽已开春,但这几日倒春寒,寒浸浸的凉。偏殿没有凝芳殿暖和,半夜雨急叩窗,雷声轰轰,她睡得不沉,这便醒了。


    她今夜梦魇了,梦到三皇子从大相国寺出来了,在朝堂之上检举顾晏辞囚禁他的罪名,尔后两人双双入狱。


    她是惊醒的,一睁眼便看见窗外一道白光(其实是雷火骤起,照彻天地),她被吓得一激灵。正好春桃起夜去了,身边便没有人守着,她愈发觉得可怖,想也不想,这便裹着锦被出去了。


    她裹着锦被站在顾晏辞身边,犹豫地看着他。


    其实她此刻格外害怕,但因为睡前两个人还斗了嘴,最后一个人说那你今夜莫要找我,一个人说谁会找你,两个人终于不欢而散。此刻她若是真找了他,那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于是她踟躇不前,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浑然不觉此刻自己有多可怖。


    顾晏辞睡得浅,朦朦胧胧间感觉有人站在身边,于是立刻睁开眼,却被活活吓了一跳。他只看见一个裹着长长的白色绸缎的长发女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立刻猛地拉住她,将她狠狠摁在床上,冷声道:“何人在装神弄鬼?”


    许知意顿了顿,有气无力道:“是我。”


    顾晏辞的手一抖,连忙松开她,“嘶”了声道:“你做什么?是想要吓死我么?”


    他是真的以为她是故意来吓唬自己的。


    但她却不自在道:“我又不是想来找殿下的,就是我那边的雷声太大了,把我吵醒了罢了。”


    顾晏辞太过了解她,自然知道她是何意。


    “我又不是想来找殿下的”即“我并不想找你,可是不得不来找你”。


    “就是我那边的雷声太大了,把我吵醒了罢了”即“雷声太大,我有些害怕,所以来找你了”。


    他虽然也被她吵醒了,但依旧心平气和道:“这么说,你是害怕了?”


    她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他却自己盖上了锦被,“可是昨夜是谁告诉我,说是绝不会来找我的?覆水难收,你还是回去吧。”


    许知意傻了眼,只能推推他道:“殿下?”


    他却推开她的手,“快回去,莫要再扰了我清梦。”


    她跪坐在他身边,依旧锲而不舍地小声道:“殿下你怎么能这般绝情?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


    顾晏辞转身,看着她道:“不如你求求我,兴许……我可以考虑让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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