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许知意的帕子终于在顾晏辞生辰前一日绣好了。


    她本来觉得这个帕子很难看, 但看久了以后忽然就觉得也还可以。等再看久了后,她便觉得这个帕子绣得格外精致。


    她笑眯眯地对顾晏辞道:“帕子我已经绣好了,我可是绣了很久的噢。”


    “你是准备今日给我么?”


    “那还是算了, 明日再给殿下好了。”


    “你不是都绣好了么?”


    “总之,还是明日给殿下好了,我还有些事情没做完。”


    等到翌日顾晏辞看到许知意捧着一个锦盒过来时, 才知道她为何要坚持今日给他。


    敢情是没有准备好用什么锦盒装啊。


    不过这锦盒也是从他那儿拿来的。


    他将锦盒接过来, 打开它。


    但锦盒里并不是帕子,而是一个锦囊。他随即又打开锦囊, 锦囊里居然还有一个小的锦盒, 他只能继续打开小锦盒,发现竟然还不是帕子。


    顾晏辞沉默了, 捧着一堆从他那儿顺来的锦囊和锦盒道:“你到底要送我什么?”


    许知意理直气壮道:“帕子啊。殿下怎么这般没有耐心,还没有拆完呢。”


    他叹口气,只能继续拆下去,终于拆到一个用金丝楠木裱起来的帕子。


    他拎着帕子问许知意,“这是要让我挂在哪儿?”


    “殿下打开就好了呀。”


    “那你为何还要裱起来?”


    “因为我觉得,我的帕子它值得这么贵重的金丝楠木装饰。”


    他只能将帕子取出来,这才仔细端详起来。


    许知意也将脸凑过去,“殿下觉得这帕子如何?”


    顾晏辞沉默片刻, 盯着图上的两只禽兽,问许知意,“这又是什么?”


    她惊讶道:“殿下饱读诗书,不会连这个都不知晓是什么吧?”


    他“嘶”了声, 试图为自己正名,“我如何会不知晓?只是你绣得太过……随意了。”


    他不敢直接说她绣得难看,怕她直接将帕子收回去了。


    许知意哼了声, “猜不出来我可是不会送给殿下的噢。”


    顾晏辞幼时被太傅拷问都没有这般难捱,只能认认真真地看了许久,“不会是……豚肥戏于水吧?”


    那两只禽兽圆圆的,也看不清到底是何模样,反而很像豚猪。


    许知意听了这话,气得险些晕厥过去。她颤抖着手想要把帕子收回来,但顾晏辞还是眼疾手快地将帕子握紧,“许棠棠,这到底是什么?我知道你的帕子绣得很好,但我确实猜不出来。”


    她咬牙,一字一句道:“这,是,鸳,鸯,戏,水。”


    顾晏辞疑惑地再看了一眼,确定自己还是猜不出来,于是抚额道:“为何要绣鸳鸯戏水?”


    “因为这代表殿下和我。”


    他暗想,要让他做这帕子上长得类似豚猪的鸳鸯,那他还是罢了吧。


    许知意扯了嘴角道:“殿下喜欢吗?”


    他一边把帕子叠起来,一边道:“不大喜欢。”


    “那殿下还给我吧。”


    他轻飘飘把她推走,“不大喜欢不代表我要还给你,送出去的东西你是如何好意思找我要回去的?”


    说罢他便把帕子塞进了袖中,“生辰宴还有些时候,我去崇明殿看会书。”


    尔后顾晏辞就这样带着这样的一个帕子去崇明殿了。


    看书时他不小心把帕子从袖中掉了出来。


    长乐看见了,连忙去捡。捡起来一看吓得手一抖,又掉了。他只能再次去捡,这回才恭恭敬敬地把帕子递给了顾晏辞。


    东宫谁敢做这样的帕子给顾晏辞用,兴许是不想活了。


    所以这样的帕子只能是许知意做的。


    长乐也十分不解,原先处处都挑剔无比的主子,为何能够把这样一个帕子随身携带。


    其实生辰宴的请帖并没有下给三皇子。


    更何况此人都在禁足,就算请了他他也应当来不了才对。


    只可惜满堂宾客到齐之时,众人才听见有人在外头通传道:“三殿下到。”


    众人只知道这几日三皇子身上不适,谢绝接客,却不知道他是被禁足的。


    这时候不让他进来,自然是落了众人口舌。顾晏辞本来就懒怠办这什么生辰宴,听说他来了,更是没了好脸,但还是道:“快请三皇子进来。”


    其实他猜到了他今日来的原由,也明知自己做了什么,但确实还是格外……烦躁。


    许知意这个人一向不大记仇,但此时看到他也恨不得给他绑起来丢进大相国寺,特别是一想到他只是被禁足,今日还能出来参加生辰宴,更是气得咬牙。


    有时仇人过招,招招阴狠,但却上不得台面。比如说,他今日特意来参加生辰宴就是故意的,那么许知意也要小小的故意一下。


    她转头便吩咐见夏去把给三皇子端上去的酒加一些巴豆水。


    这样的事情是不能吩咐春桃去做的,因为春桃此人老实且守规矩,而见夏则是同许知意如出一辙,这样的事情交给她,她才放心。


    巴豆水能悄无声息让人腹泻不止,伤脾胃元气,短时间内虚弱无力。


    许知意心想,还是幸亏话本看的多,之前她看的话本上,那个小娘子就是这样报复仇人的。


    她不过是给他喝一些巴豆水罢了,又不是鹤顶红,并没有什么问题。


    见夏此人便是深得许知意真传,听说要给三皇子喝巴豆水,灵机一动,也小小的故意了一下。


    等到三皇子开始饮酒时,许知意登时目瞪口呆。


    旁人的酒盏都很小,而他的一个酒盏和她用的碗一样大。


    她结巴道:“你怎么给他用这个酒盏?”


    见夏小声道:“奴婢觉得巴豆水不够多,就换了这个酒盏。”


    许知意一时也不知是否该夸她一番。


    其实整个宴席上,三皇子都分外安分,虽说木着一张脸,让人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奇怪之举。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还是他。


    宴席结束后,已是皓月当空的时候。众人都一一离席,许知意也正准备离开,却听三皇子道:“太子妃留步。”


    这虽然是在东宫,但她还是谨慎道:“三殿下要做什么?”


    他冷笑道:“就留一句话给你好了,我是绝不会独死的,无论如何也要鱼死网破。”


    许知意刚想说“何人想同你一起鱼死网破”,他却已经转身往顾晏辞那边去了。


    顾晏辞比许知意还要谨慎,远远便道:“皇兄止步,本宫今日可不想见到皇兄。既然还在禁足,那便早些回去吧。”


    “禁足?明日便不会是禁足这般简单了吧?你今日进宫同爹爹说了什么,我心中一清二楚,你这是不想给我生路。”


    顾晏辞轻嗤道:“皇兄做了什么,想必心里也是一清二楚。本来觉得网罗皇兄的罪名会不易,谁知却是手到擒来。科举舞弊,私调军马,借赵贵妃母家同朝臣勾结,私藏兵器,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本宫哪点冤枉你了?尽人事听天命,明日爹爹会如何处置你,不在本宫,而在天。”


    他握拳,“你以为你便是什么高风亮节之人了吗?爹爹患病这段日子,你无法无天,恨不得整个朝廷都任你一人掌控,你以为爹爹便不知吗?!”


    “本宫确实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人,但本宫和你不一样,本宫从来便不会恃宠而骄,因为这宠给的一直是你,而不是本宫。本宫曾经无数次艳羡你,为何爹爹宠爱的人是你。但如今看来,他最疼爱的孩子做出这样的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两人沉默一阵,三皇子忽然道:“我有话要同你说,你让他们都退下。”


    “皇兄想要说什么便说,本宫是不会让他们退下的。”


    “你怕了?”


    “是又如何?”


    “我若说,此事同太子妃有关呢?”


    顾晏辞瞬间冷了脸,抬眼看他道:“看来皇兄还是不明白,无论你说的是何事,本宫都不想听。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本宫更了解她,你要说的,关于她的一切本宫都清楚。还有,若不是你胆大包天绑了她,本宫还会让你多活几日。”


    “那我若说,此事事关你幼时的陪读呢?你兴许不知他是如何死的吧?想必你不也不愿这般不明不白,既然我命数已尽,不妨告诉你。对了,让他们都退下。”


    许知意在凝芳殿里等了顾晏辞许久都未见人影。她等得有些不耐,只能自己披了衣裳去崇明殿找他。


    其实生辰这日该吃长寿面的,但许知意早晨起不来,便也做不了长寿面。这会子夜深了,她有些饿了,便自己去做了两份面,忙得满头大汗,这才把面端上了桌。


    只可惜等到面都坨了,顾晏辞也没来。


    她蹙眉,只能把长寿面丢下,自己去找他。


    她让春桃给自己提着灯,慢悠悠往崇明殿去,却看见众人都在殿外候着。


    她问道:“这是怎么了?”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说要独自同三皇子在一处,不许奴婢们进去。”


    许知意心里觉得不大好,直接进去道:“我要去看看。”


    第72章


    许知意一进去便看见两个人正面对面地站在原地, 顾晏辞的脖颈上被抵了一把剑,拿剑的当然是三皇子。


    她眼前一黑,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就叫明知有诈,偏要过去。


    连她这样的脑袋都知道要离此人远一些,顾晏辞为何不明白这一点?


    真真是无可救药啊无可救药。


    她叹口气, 直接冲了过去。毕竟三皇子手里只能拿一把剑, 她过去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她就不信一把剑能威胁两个人。


    谁知她刚走几步,三皇子却已经发现了她, 好似如临大敌, 出声呵斥道:“退回去!否则莫要怪我不客气。”


    许知意有些无辜道:“我就算过去了也不能做什么吧……”


    她手无缚鸡之力,就算过去又能如何?这回可是连顾晏辞给的青铜短剑都没带呢。


    大惊小怪, 看来此人不是成大事之人。


    但她还是悄悄挪动了一番,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一些后努力劝说道:“今日是他的生辰,有什么事情还是明日再说吧?”


    顾晏辞瞥了她一眼,叹口气道:“你快回去吧。”


    其实他这般处变不惊应当很让人怀疑,毕竟他这样,就好似拿着剑的是他而不是三皇子,三皇子明显比他还要坐立不安。但顾晏辞这个人,生来就好似对什么都没有太大反应, 于是许知意压根没有怀疑,只当他是为了不让两个人都有事,便让她赶紧回去。


    许知意心想,自己来都来了, 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了,又算什么?更何况还是眼下的这般情况。


    她便站在顾晏辞身边,再次尝试好言劝说, “三殿下,我知道我先前对你有些过分了,这都是我的错,你莫要怪太子殿下呀。只要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就不必举着剑说话,我们明日再谈吧?”


    三皇子冷冷瞥她一眼,“你最好闭上嘴。这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况且我也等不到明日了。”


    许知意心想,不妙,自己怎么全说中了。


    原先遇到这等事,她估计会急得额头冒汗,但经过被绑这一遭,她居然已经学会处变不惊了,毕竟自己也曾经差点归西,于是看到这一场景倒也没觉得特别骇人,反而还能同他好好辩解一番。


    顾晏辞也开始劝说起来,但并不是劝说面前这位,而是劝说身边这位,“你快回去吧,在这儿也帮不上忙的。”


    许知意立刻反驳道:“殿下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我方才不是帮忙劝说了吗?只是他不听罢了。”


    三皇子见两人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拌两句嘴,有种明明已经举了剑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但对方却以为他举了块萝卜的感觉。


    嗯,他被忽视了。


    都怪这个许知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用力将剑抵了抵,“你们都给我住口!”


    许知意盯着他的剑尖,看见顾晏辞脖颈上有血流出来,顿时也慌了,以为他真要杀人,于是立刻冲上去准备夺剑,却被顾晏辞一把拉住她氅衣的围领,尔后被扯了回去。


    本来三皇子只是想让顾晏辞见血,见许知意这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以为她要夺剑,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便真的准备动手了。


    场面一度乱哄哄到无法让人忍受,三皇子刚准备动手,刚被扯回去的许知意却又扑了上去,虽说没能把剑夺过来,但还是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手里的剑从顾晏辞脖颈上滑了下来,但他刚站稳便又准备捅过去,许知意这时反应比他还要敏捷,拉着顾晏辞便躲开了,只可惜剑还是划破了两人的袖。


    彼时身后有支箭射中了三皇子的手臂,他手中的剑彻底落在了地上。


    许知意正东张西望地看这支箭到底是从何处而来时,却已经被顾晏辞推着回去了。


    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都负了伤。


    连伤口的位置都一样,因为剑尖割破了袖口,所有手臂上都带了伤。


    两个人一个用受伤的手臂吃面,另一个则在吃长寿面。


    许知意觉得这不对。


    话本里都是英雄救美后只有英雄一人受伤啊,就算她是美救英雄,为何顾晏辞也受伤了?


    她很诚恳地问了顾晏辞这个问题。


    顾晏辞正用受伤的右手吃已经完全坨了的长寿面,食不知味,“其实如果你不来的话,你我都不会受伤。”


    她继续诚恳发问,“殿下不如说来听听?”


    “我今日明知是诈,还要同他私自见面,就是为了以身犯险,好再给他扣上一个谋杀太子的罪名,这样他就彻底翻不了身了。否则你觉得那支箭是从哪儿来的?”


    许知意吸了口面,“噢,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那支箭是凭空而来的呢。”


    顾晏辞暗想,这生辰过得倒也……惊心动魄。


    他瞥了眼她的手臂,“手还疼么?”


    她摇头。


    毕竟这是自己导致的伤,就算疼她也不能说疼嘛。


    “你下次若是再敢试图上去夺剑,你知道后果。”


    说罢他话锋一转,“不过也不会有下次了。”


    翌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许知意这才知道发生大事了。


    春桃和见夏绘声绘色同她描述众臣在朝堂上弹劾三皇子的累累罪名,许知意已经没耐性去听了,直接道:“陛下怎么处置的?”


    “陛下还未处置呢,只说先把他关进宗正寺。”


    许知意气得坐了起来,“罄竹难书,现在怎么只是把关进宗正寺?这样看来,说不定过几日就把他放出来了呢。昨日我同殿下命都快丢了,他居然只是被关进宗正寺?那明日我也拿把剑去威胁他,这样陛下只会把我关进宗正寺嘛。”


    两个人赶忙安慰她,“陛下一向最疼爱三殿下,您又不是不知晓。”


    许知意用力拍了拍床,“殿下哪里不比他好,真不知陛下为何要那般疼爱他,像我爹爹就从不会因为我没有阿姐好而讨厌我。”


    她想了想,还是难以平复。正好这几日皇后身上不适,她便借机去宫里,好陈情一番。


    于是她便拖着受伤了的手臂进宫去了,本以为天子不在,谁知天子好巧不巧就在仁明殿陪着皇后。她心中大喜,忙故作艰难地给两人行礼。


    皇后本病着,但见许知意似乎比自己还要艰难,连忙道:“快起来吧,这手臂是怎么了?受伤了?”


    她又故作为难地看了天子一眼,“回皇后娘娘。这伤是昨夜同太子殿下一起留下的。”


    皇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话道:“你快坐下吧。难为你了,受伤了还进宫来看本宫和陛下。不过这三哥也不知是怎么了,生着病倒是疯癫起来了,连谋杀东宫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天子听二人一问一答的,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明知她们二人是故意的,自己也不可能装作未闻,只能道:“皇后不必忧心,朕自会处置。”


    本来还坐着的许知意忽然就拖着受伤的手臂跪了下来,抑扬顿挫道:“陛下陛下英明,不徇私枉法。臣妾早知陛下必予公断,今日回了东宫,臣妾便要将这等喜事告诉东宫众人,让他们都铭记陛下的恩情。”


    此事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但许知意这般郑重其事地跪下来,又说要将此事告知众人,明显是要将他架起来,最后不得不给三皇子处置。


    天子气得咬牙,疑心自己小看了许家的二小姐。明明先前看着愚笨,怎么这会又不愚笨了,也不知和谁学来的。


    他冷声道:“太子妃既然受伤了,便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许知意随即喜滋滋道:“谢陛下。”


    回了东宫后,许知意将此事又告诉了顾晏辞。


    顾晏辞正愁右臂伤了该如何写字,听了这话放下笔道:“是么?那你今日倒是聪慧。”


    顾晏辞此人便是这样,有时明明是真诚的称赞,却也会因为说话口吻太过平淡,而显得像是……讽刺。


    她刚想问他到底是不是在讽刺自己,他一抬手,却将袖中的帕子落了下来。


    许知意弯腰去捡,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竟然是自己给他绣得鸳鸯戏水的帕子。


    她惊诧道:“殿下不是说不好看不喜欢的吗?”


    顾晏辞一把便将帕子夺了回来,“不好看不喜欢是事实,你去问任何一个人,他都会这么说,当然,除了你之外。不过,不好看不喜欢不代表我不会随身携带,不代表我会用它并把它放进袖中。所以,莫要大惊小怪。”


    她感叹道:“原来就算是豚猪戏于水的帕子,殿下也会用啊,殿下你可真是好。”


    “莫要恭维我,下次不许再绣这种帕子给我,明白了么?”


    许知意老老实实地点头,“噢。”


    说罢她又凑过去道:“殿下,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件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晏辞把她推了回去,“不知当讲不当讲你都会讲,还问我做什么?”


    “殿下先前到底为何要我做太子妃啊?不会是因为知道我有凤命,还能替殿下排忧解难,就像今日这般吧?”


    第73章


    顾晏辞瞥了她一眼, 随口道:“对,我当时特意找了位卜者,让他拿着我的八字去合婚, 结果他说整个京城就你最适合。”


    许知意信以为真,崇拜道:“真的吗?那那位卜者是谁呀?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来我适合做太子妃,真是慧眼识珠呀。”


    顾晏辞是真的不明白, 为何有的时候自己说的是真话, 但此人不愿相信,有的时候明明是顺口胡诌, 但这个人居然却无比相信。


    像他这种一直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之人, 怎么找一个卜者让他帮忙合婚好挑选自己的太子妃。


    但她还是傻傻地选择相信。


    他把她摁了回去,没好气地拿了本书过来, 没看她一眼,“都这个时候了还问这等愚笨的问题,看来是真的想气死本宫啊。”


    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许知意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这样了,但鉴于顾晏辞此人常常莫名其妙没好气,她也早就习惯了,也哼了声,心想我就气死你就气死你。


    不过在心里想完她就收回了这句话,还是不能把他气死, 这样不好。


    罪过罪过。


    想完她也拿了本话本过来,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各自坐着,各自看各自的书,没说一句话。


    两人常常因为一些小到令人无法察觉的事情而置气, 东宫上下一开始还心惊胆战的,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现在已经都习惯了, 于是处变不惊地照旧伺候两人。


    反正他们也会因为一些小到令人无法察觉的事情而重归于好,所以不必担心。


    翌日,春桃等人兴冲冲来找许知意,硬生生把她吵醒,告诉她天子下旨了,说是今日早朝上顾晏辞直言三皇子欲谋杀储君,此为大逆重罪,同时又援引亲昵、交通外官,罪不可赦。


    听他说完后,各路言官皆各抒己见,吵得不可开交,被讨论的三皇子却还是没有来,当然,按照他先前对外的说法,他是因病休养,于是也合情合理。唯有顾晏辞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面无神色的天子。


    处置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一定很难,不过他没有什么兴趣去体谅天子的难处。就算杀了天子最爱的孩子,他也不会成为他最爱的孩子,他一直都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今日他逼着他做出这样的抉择,来日也不知他是否会记恨自己。


    事已至此,最后天子不得已,终于下旨,说是将三皇子废为庶人,幽禁南宫,派专人监管,终身不得出。


    朝堂上也终于可以消停了一些了,众人只敢窃窃私语。


    春桃她们得了消息立刻就来告诉许知意,许知意就算是被吵醒,也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毕竟除非是弑君或者叛国这等罪名,皇子无论如何也是要保持体面的,被废为庶人已是很重的惩罚了,更何况还是终身幽居南宫呢。


    赵贵妃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哭得昏天黑地,去大庆殿求见天子,但天子不见她,反而怪她教子无方。她便只能去仁明殿门口跪下,说要让皇后替她向天子求情。


    一向最是温和好说话的皇后却没有接见她,只让人给她留下一句话:他是你的孩子,言昭也是本宫的孩子,贵妃还是体谅体谅本宫这颗心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三皇子的命运算是无法更改了。


    许知意喜得立刻让春桃拿钱来发,又提出今晚晚膳要多加几道菜。


    毕竟这个消息确实值得普天同庆。


    顾晏辞回来时便听长乐说太子妃又发了一轮钱,并且今日晚膳多加了好几道菜。


    他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再看一眼穿了一身红的许知意,总觉得她恨不得拿个炮仗去放,恍惚间以为又过年了。


    他问道:“这是怎么了?弄这么大的阵仗是又要做什么?”


    许知意笑眯眯地拍了拍他,“殿下就莫要隐瞒了,这消息早就传进来了,三皇子不是已经被废为庶人,还要被终身监禁南宫吗?”


    顾晏辞幽幽道:“看来这消息你听得不全,只听了他的,没听我的。”


    许知意刚夹起来的一块肉险些掉了下去,“殿下怎么了?!”


    “爹爹已经暂停让我监国,日常东宫膳食供御,宜从简素,以戒奢崇俭,这也是爹爹下的令。”


    许知意压根没听见什么监国不监国的,只听见了“东宫膳食”这四个字,险些要晕过去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为何?!”


    “爹爹最喜欢的孩子便是他,今日我逼着他下旨,他自然怀恨在心,好借机敲打我一番。”


    她颤巍巍道:“那我也吃食从简吗?”


    顾晏辞挑眉,“不然呢,太子妃?”


    许知意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什么最喜欢的孩子,一开始又不立他为太子,害得他一直觊觎东宫之位。这会都废为庶人了,他倒是把气都撒在殿下身上了,真是全无道理。”


    长乐在旁听得心惊胆战,心想这会要是天子在,听到这话,只怕会气得一命呜呼。一命呜呼倒是还好,这样顾晏辞也能名正言顺继位了,但要是没一命呜呼,那么该一命呜呼的就是许知意了。


    顾晏辞却还是淡然处之,听到这些话丝毫不害怕,反而还解释道:“赵贵妃母家不及皇后娘娘母家显赫,更何况自幼起他一直便比不过我,爹爹就算再想立他为太子也不可能。你说得也对,他把气撒在我身上确实全无道理,不过他毕竟那么疼爱他,我想想倒也能理解。”


    许知意没好气道:“殿下理解什么?他这般偏爱一个孩子本就是不对的,为何要去理解他?”


    顾晏辞听得愣了愣。


    她却已经重新坐下来,决定今日把桌上的菜都吃完,毕竟从明日起就没有什么能吃的了。


    翌日用午膳,许知意果然发觉桌上的菜变成了三四道清汤寡水、看着便让人食欲全无的菜。


    她勉强吃了几口,觉得自己有些厌恶食物了。


    这样的日子她是过不下去的,于是她就趁机去皇后娘娘宫里,好混上几口饭吃。


    但一直让皇后接济也不行,她灵机一动,让春桃出宫回尚书府一趟,把自己的信给许尚书。


    信上说得可怜,说她已经好几日没吃上饭了,如今饥肠辘辘,天旋地转,但碍于天子下旨,她也不敢让人在东宫做什么,只能回尚书府求助自己的好爹爹了。


    尚书府上下得了这信登时都忙活起来了,一个二个都跑去庖厨,忙活了几个时辰,终于让春桃带了十几只炙鸡、熝鸭、羊脚子回去。


    春桃一回东宫,东宫便开始飘香。许知意闻了这个味道,险些哭了出来。


    本来前几日许知意饿得脸都瘦了,这几日却又变回来了,甚至比先前还要圆润。顾晏辞觉得不大对,便问她,“你是不是偷吃什么了?”


    许知意心想一直瞒着也不是个事,便和盘托出道:“我就是让春桃去尚书府给我带了些吃食回来嘛,我看殿下本来吃得就少,所以就没告诉你了。”


    顾晏辞却道:“不错,至少知道不能饿了自己,继续吃吧。”


    许知意不知道他这句到底是讽刺还是夸赞,嘀咕道:“陛下这般不近人情,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嘛。不过,陛下没说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吗?”


    “他哪日想起来了,哪日彻底不生我的气时,你我便可以恢复正常膳食了。”


    许知意听了又快晕厥了,“他兴许压根就想不起来吧。还是我爹爹好,我爹爹对哪个孩子都很好。”


    她说罢,又怕顾晏辞听了心里不大好受,于是大方道:“不过既然我与殿下成了亲,我勉强就算我爹爹也是殿下的爹爹好了,所以明日我们还是一起吃我爹爹带过来的吃食吧。”


    顾晏辞却冷不防道:“虽说我第一次见你时确实觉得很诧异,不明白你为何能披着三条披帛就出来了,但我更诧异许尚书竟然不会真的斥责你。”


    许知意“噢”了声,“怪不得殿下最后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我还以为殿下当时想杀了我呢,原来是没有见过我这样的小娘子呀。”


    说罢她又笑眯眯地以戏言相逗道:“不会殿下那个时候就喜欢上我了,尔后去找的卜者来帮看你我八字合不合吧?”


    她本来就是随口胡诌的,谁知顾晏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才知道啊。”


    她脱口而出,“什么?!”


    怎么她每次随口胡诌都能说出真话,上次是三皇子提着剑的时候,这次是顾晏辞。


    顾晏辞看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神色,也不可置信道:“不然你觉得呢?”


    许知意仍旧处于十分诧异的状态,“怎么会这样啊?殿下不是因为我适合做太子妃才选我的吗?”


    顾晏辞被气笑了,“你觉得适合做太子妃么?”


    “可是那个卜者不是说……”


    “没有什么卜者,你觉得我会信这些么?”


    “可是……”


    顾晏辞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我之前难道没有告诉你,你的画像是我刚见到你之后便画的么?”


    许知意小声辩解道:“可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殿下不会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吧?”


    他咬牙道:“我只是不知道你居然一直没明白。”


    他说罢便已经翻身去睡,阖上眼。


    许知意推了推他,“殿下,你不如再说详细一些?”


    “我觉得不必了。”


    她撇嘴,“没意思。”


    这么说来,她还要好好感谢许尚书一番。没有许尚书,也没有自己今日做太子妃的荣光嘛。


    他闭着眼道:“明日我的皇兄便要被送进南宫了,我要去送他。”


    许知意举手,“殿下,那我也要去。”


    “你又去凑什么热闹?老实待着,我是绝不会带你去的。”


    但翌日顾晏辞后头还是跟了一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尾巴。


    他警告她道:“不许在他面前说些有的没的,离他远一些,防止他又藏了什么。”


    许知意乖觉点头,“是。”


    她说服顾晏辞带她去的理由也很简单。她对他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我也有别的去处。于小侯爷这段日子回京处理家事,我同他也好久没见了,正好趁此机会见见他,殿下觉得如何?”


    顾晏辞当然是选择带她去见三皇子。


    三皇子此次是比原先囚禁在大相国寺还要落魄,天子特赦他可以拜别赵贵妃,于是母子俩在宫中抱头痛哭不可开交。


    许知意体谅两人母子情深,经此一别便无法再见,便站在一旁没去打搅。


    但无论如何,哭完后他也得上路去南宫。


    许知意本来是想解气的,但这么一看也难免感慨人生之苦,生离死别难以避免,没什么成王败寇的喜悦,心思倒是沉重起来。


    于是她一直安分地跟在顾晏辞身后,什么都没做。


    出宫前,顾晏辞对三皇子道:“本宫来送皇兄一程。”


    他冷冷地看着他,“我看不必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两人到底是把他送到了南宫。


    等到有人把他关押进去后,他们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南宫里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负责监禁的官员跑出来,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对顾晏辞道:“殿下,不好了。”


    顾晏辞蹙眉,“有什么事好好说。”


    他一边冒汗一边道:“三殿下……方才自戕了,自戕前还留了话,说是不愿苟活。”


    听了这话,两个人也惊了。顾晏辞揪住他道:“你们难道没有看着他么?陛下只说监禁,你们却让他自戕了,本宫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那官员唯唯诺诺地点头,却又听他道:“滚出去让人传太医来,看他还能不能救。他若能救,你们的命便还能救。”


    两人走进去,这才发觉三皇子是触柱而亡的,他身上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就是为了防止他自戕,于是他只能用这个法子。


    太医很快便来了,来了后又对顾晏辞道:“殿下,三殿下已经救不了了,失血过多,头骨断裂,还请殿下恕罪。”


    第74章


    顾晏辞站在南宫内室的门边, 看着太医摇头退开,看着宫人战战兢兢地开始收敛,众人皆是惊慌失措, 脸色苍白,毕竟都是头一回遇到这等事,也都怕自己受到牵连。


    他预料到三皇子不会甘心, 却没料到对方会用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 将最后的难题抛给他,抛给天子。


    他明知天子疼惜他, 便要用自己的死让天子刻骨铭心, 从而日后每一次见到他都会想起他的死。


    这一招着实狠毒。


    许知意跟在他身后,方才那点因人生无常而起的感慨早已被眼前的惨烈和后续可能的麻烦冲散。


    她方才就不该怜悯三皇子, 此人连死都要给他们带来麻烦。


    好好在南宫待着便好了,为何要这样不珍惜自己的性命,还要把自己的死的过错推到旁人身上?


    她悄悄拉了拉顾晏辞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这……同我们无关吧?”


    他这才回过神,“确实同你我无关,但爹爹可不会这么认为。”


    他随即转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监守官员, 冷声道:“封锁此处,严加看守。长乐,即刻禀报陛下,如实陈述。爹爹身子不好, 你劝他莫要亲自过来了。”


    长乐应了声,随即匆匆而去。


    许知意的心悬了起来。她不敢看三皇子血肉模糊的身体,突然觉得自己还是不来的好。


    天子来得很快。虽说他身子一直未好, 虽说顾晏辞已经让人劝他不要来了,但为了自己最疼惜的孩子,他到底还是亲自来了。他此刻步履急促,甚至不需要内侍过多搀扶。赵贵妃跟在他身后,哭得梨花带雨。天子冲进室内,看到地上已然盖上的白布,身形晃了晃。


    天子只是慢慢走上前,缓缓蹲下,颤抖着手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三皇子苍白染血的额角。他凝视了许久,尔后闭上眼。赵贵妃则是惊叫一声,险些晕厥过去。


    “逆子!”天子的声音沙哑,“朕让你送他入南宫,你就是这么送的?!”


    众人皆知这同顾晏辞无关,但天子既然这么说,谁也不敢忤逆。许知意在心里悄悄撇嘴,看顾晏辞撩袍跪下,脊背挺直:“爹爹明鉴,儿臣奉旨送达后,监守官员交接完毕,儿臣与太子妃正欲离开,便闻噩耗。监守失职,致皇兄自戕,儿臣亦有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但儿臣绝无任何逼迫言行。”


    “绝无逼迫?”天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膛起伏,“若非你之前步步紧逼,他何至于被废被囚,心生绝望?你就不能留一点余地吗?!朕知道你一直恨他,只盼着他死了才好,如今你也可以得偿所愿了。”


    顾晏辞明知此刻应当再次请罪的好,这样才能平息他的怒火,但他还是忍不住冷笑道:“儿臣觉得,应当是皇兄的所作所为没有给儿臣留余地,否则也不至于闹到如今的地步,爹爹难道真的觉得这都是儿臣的错么?”


    天子怒极,目光扫过周围,最终重重拂袖,“给朕滚回东宫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顾晏辞眼神微沉,却并未争辩,只是叩首:“儿臣遵旨。”


    许知意知道此刻不是插话的时候,只能紧紧跟在他身后离开。


    回到东宫,气氛压抑,东宫上下都知道了此事,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梁瓒听闻后要来见顾晏辞,也被他请了回去。他则坐在书案后,拿出了本书来看。


    许知意不知是该夸他太有闲情逸致还是该夸他处变不惊,这个时候还有心思看什么书。她挥退旁人,端了杯热茶放到他手边,挨着他坐下,小声问:“殿下,陛下这回是真动气了,不会一直禁足吧?”


    毕竟膳食还没恢复,又来了一个禁足,许知意是真的要晕厥过去了。


    顾晏辞接过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神色稍缓:“爹爹这是在气头上,更多是痛惜他的死,需要一个发泄口。禁足是惩戒,也是做给旁人看的姿态。不过何时放我出来,也要看他何时能放下他的死了。”


    许知意蹙着眉,越想越委屈:“我看陛下就是偏心!明明是那三皇子自己做错了事,自己选的绝路,我们好心去送他,怎么到头来全成了殿下的不是?罚俸禁足,还不管饭,陛下想要饿死你我便直说好了。”


    她越说越气闷,觉得胸口堵得慌,晚膳那几道寡淡的菜色仿佛还在眼前晃。她倏地站起来,跑到内室,抱出那个从尚书府带来的宝贝食盒,里面还有两只油亮亮的熝鸭腿。她倒也不客气,拿起一只狠狠地咬了一口。


    她啃着鸭腿,脑子却没停。


    这个时候,她觉得需要自己出马了。


    虽说天子不大喜欢自己,但她可以主动讨好天子,借机试探他,说不定能早些解除禁足。


    如果说,讨好天子和一直被禁足的话,她宁愿选择前者。


    她咽下嘴里的肉,声音有点含糊,“殿下,陛下只说禁足你,没有禁足我吧?”


    顾晏辞挑了挑眉,没否认:“嗯。”


    许知意把鸭腿往旁边一放,油手在帕子上随意一抹,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你看我怎么样?”


    顾晏辞眸光微动,看着她:“你?”


    许知意一拍手,洋洋得意道:“我可以借机带些吃食去探望陛下,再讨好讨好他,劝劝他,说不定他就不生气了。”


    顾晏辞才缓缓开口,“许棠棠,其实你应当明白一点,他既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你。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去,似乎只会火上浇油。你莫要忘了还有纪家三小姐的事情。”


    她却哼了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伸手不打笑脸人,殿下懂不懂这个道理?陛下若是要发火就发火好了,反正我是会努力感化他的。”


    顾晏辞虽然不觉得天子会被她感化,但还是决定尊重她的决定,最后好心提醒道:“他若是呵斥你,你可莫要哭着回来。”


    许知意毫不在意,得了首肯,更是干劲十足,立刻开始盘算,“那我明天先去御膳房打听打听,陛下最近胃口如何,喜欢什么口味好了。”


    为了未来自己的太子妃之路,她决定要好好努力。


    翌日,许知意精心打扮了一番,衣着素净雅致,既不过分鲜亮刺眼,也不至于晦暗丧气,带着春桃和一个精巧的食盒,来到了大庆殿外。但还没进去,两人便被内侍拦下了。许知意早有准备,笑容温婉得体,声音柔和,“有劳公公通传,我听闻陛下心情沉郁,不思饮食,特备了清淡的莲子羹和易克化的山药糕来,不敢打扰陛下,只盼陛下能略进些许,保重龙体。”


    内侍见她态度恭谨,理由也恰当,便进去禀报了。不多时,他又走了出来,接过食盒,面色和缓:“太子妃有心了,陛下说……东西留下,您请回吧。”


    第一次吃了闭门羹,许知意也不气馁,乖乖离开。


    第二日,她又兴冲冲来了,换成了润肺的雪梨枇杷膏和松软的云片糕。依旧没见到人,但内侍出来时,多说了一句:“陛下用了些羹,夸雪梨炖得入味。”


    许知意这辈子从未这么有耐心地为了一个男子准备吃食。虽说一边准备一边在心里骂天子吃了自己的东西居然还不见自己,但她既然口出狂言,此事便一定要做下去的。


    又过了几日,许知意已经绝望之时,看着自己带的一盅悉心熬了许久的茯苓乳鸽汤,犹豫要不要自己把喝掉算了,却见那小内侍笑着道:“太子妃,陛下请您进去说话。”


    许知意定了定神,抚平衣角,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天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常服,看起来比几日前略显清减,但精神尚可,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戾气消散了不少。


    许知意规规矩矩行礼道:“儿臣给陛下请安。”


    “起来吧,坐。”天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甚至没有从手边一份摊开的奏疏上移开,只随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这几日,你倒是勤勉。”


    许知意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微微垂首,“陛下圣体欠安,又逢……伤心之事,儿臣心中难安,只想着若能略尽心意,送些汤水,或能稍解烦忧。”


    天子这才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并无多少温度,“太子妃有心了。只是东宫如今闭门,你身为正妃,不在内规劝太子反省己过,反倒日日在外走动,便是你的为妇之道?”


    许知意心想,你吃了我这么多东西,怎么也不知说些好听的话来。但嘴上还是恭敬道:“陛下教训得是。只是……殿下在东宫日夜反思,沉默少言,儿臣愚钝,不知该如何规劝。陛下乃天下君父,更是殿下的亲生父亲,殿下的过失,陛下罚得公正严明,儿臣不敢有丝毫异议。儿臣只是见陛下形容清减,忧思过重,心中着实惶恐。陛下身系天下,万望保重圣体,此乃万民之福。”


    关于她为何忽然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自然是因为,这一段是顾晏辞给她想的,她背了好久。


    天子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指尖在奏疏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一时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微响,气氛沉滞。


    “他……在东宫,可有什么话说与你听?”


    许知意谨慎答道:“殿下……言语极少。只是让儿臣好生侍奉父皇,静心思过。”


    “静心思过?”天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朕看他,未必真能静得下心,思得己过。怕是觉得朕不公,觉得朕……偏疼旁人吧。”


    许知意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真诚而不显刻意,“陛下明鉴,殿下性子或许确有些刚硬执拗,不善言辞,行事也过于直接,少了些圆融。但儿臣以为,殿下心中对陛下的敬重,绝非虚言。这些日子,儿臣常见他独自一人,或对棋枰枯坐,或擦拭旧物,眉宇间并非全然是桀骜不服,亦有些沉郁难言。陛下,殿下他亦是血肉之躯,渴望天伦亲情,渴望能得到陛下的认可与教诲。”


    这一段自然也是昨日背下来的。


    事实上顾晏辞并没有独自一人沉郁难言,他和许知意在东宫过得十分滋润,一如既往。


    昏君就是如此快乐,无需管理朝政。


    天子已经习惯于这个儿媳一会愚笨一会聪颖了,于是也没有诧异什么。但他只是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她的话。


    就在她以为这次觐见又将无功而返,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时,天子忽然又开口了。他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殿内某处虚无,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更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漠然。


    “纪太傅家的三姑娘,去岁及笄,朕瞧过,品貌端方,性情也算柔顺。你们先前也见过,自然知道朕所说不假。太子如今虽已立正妃,但东宫之内,只有太子妃一人,终究是单薄了些,于礼制不合,于皇家子嗣传承,亦非长久之计。但太子已经拒绝过多次,朕瞧他还是拎不清。”


    许知意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天子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僵硬,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一个储君,没有侧室侍妾,不成体统。纪氏门第清贵,女子贤良,朕看,入东宫为良娣,很是合宜。”


    他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落在许知意脸上,“你回去告诉言昭,若是他应允此事,纳纪氏为良娣,之前南宫的过失,朕可以不再追究。闭门思过,也可就此作罢,太子妃觉得如何?”


    许知意僵硬道:“陛下,如果儿臣不愿意,陛下会一直禁足太子殿下吗?”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