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朋友


    张翠淑带着刘思思进来的时候, 宁蓝和庄非衍正在拆包裹。


    昨天晚上太晚了,便没有来得及把那些东西拆出来,宁蓝只大概知道这个包裹里的东西就和那只大玩偶熊一样——是送给他的!


    宁蓝开心得眼睛都亮了, 但是庄非衍不准他摸那只熊,因为昨天给那头熊拎出来证明归属的时候, 熊拖到地上, 沾了不少灰尘。


    庄非衍是绝对不允许这东西就这样上床的!


    但昨晚也没有再洗洗刷刷的功夫了。


    宁蓝只好眼巴巴看着熊矗立在床柜,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瞧, 觉也不睡,气得庄非衍也不给他拆衣服鞋子,全部都要留到第二天。


    他紧等慢等, 终于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也等来了刘思思。


    看着这个几乎可以说是不速之客的身影, 宁蓝愣了愣, 不明白刘思思要做什么。


    庄非衍先他问出声:“这是干嘛?”


    张翠淑在围裙上搓搓手, 推了推刘思思向前:“思思这孩子说昨天对不起宁蓝,要跟宁蓝道歉,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呢。”


    刘思思往前两步, 指尖攥着裙摆, 微微低下头:“嗯……”


    她抬起脑袋, “宁蓝, 昨天我妈妈回去教育了我, 说我们不应该这样, 刘鹏鹏打了你,我冤枉你, 我要认真跟你道歉。”


    她穿着体面,甚至可以说是漂亮。刘思思被刘家养得很好,和其他村里孩子不一样, 身上没一点儿灰尘,干干净净细皮嫩肉,说起话来柔柔婉婉。


    弹幕对她观感不错:【欸,这妹妹还挺懂事的哎】


    【所以昨天怎么啦,为什么说冤枉道歉,谁又打了谁啊?】


    【就是大少爷让家里给弟弟寄的东西到了,想给弟弟惊喜让弟弟自己去拿,结果被这小女孩儿和她弟弟误以为宁蓝偷东西】


    【喏,弟弟脸上的伤就是昨天弄的】


    【哎……是有点可恶,但是妹妹也来道歉了】


    【我觉得小孩子也没那么坏吧,还是得教育好】


    【是啊是啊,幸好家长讲道理,也不是啥大错】


    弹幕七嘴八舌,庄非衍的神色冷了冷。


    他对刘思思其实有些印象,上辈子刘思思和刘鹏鹏在石头村横行霸道,大概是被家里娇惯坏了,认为谁都要围着他们转。


    庄非衍被拍摄,刘思思觉得他可能是大明星,缠着庄非衍非要庄非衍把镜头让给她。


    庄非衍必然是举双手双脚同意的,但那也不是他说了算。


    刘思思没当成明星,便把这一笔记在庄非衍的头上。这村子以刘家马首是瞻,刘思思尤其是孩子王,于是她对庄非衍冷嘲热讽,庄非衍走在路上,便没少被小孩儿砸过石子儿。


    但那个时候庄非衍声名狼藉,同时正在和庄序秋的阴谋诡计以及张翠淑宁遥母子俩智勇搏斗。


    他实在没心思管。刘思思归根结底也只是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儿,除了言行上和他不对付些,倒也没发生什么别的十恶不赦之事,起码比宁遥那抓着柴火要烫死他的降世魔童好多了。


    庄非衍有点怀疑刘思思的目的,但他对刘思思知之不多,便也不好打岔,到底刘思思没有在跟他说话。


    虽然刘思思总是若有似无向他瞟过来。


    宁蓝静静地盯着刘思思:“……为什么?”


    刘思思一怔:“啊?什么为什么?”


    “你要和我玩吗?”宁蓝眼里写满困惑,“如果以后都不要跟我一起玩,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宁蓝觉得很奇怪。


    虽然他不原谅刘思思和刘鹏鹏,但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不会和他们再多接触了。


    所以刘思思为什么要和他产生关系呢?他并不重要,刘思思讨厌他、害怕他,不会和他有交集。


    刘思思没想到宁蓝这样问,咬咬下唇:“嗯……没有!我、我想和你一起玩。”


    眼见宁蓝听完,转过头,并不在乎一样,完全没有按她所想高高兴兴迎上来,说“好呀好呀没关系的思思我不怪你”。


    刘思思一急,顾不上他莫名其妙关于“以后”的问题:“我们做朋友!”


    宁蓝听到这句话,才微怔怔,定睛看着她。


    宁蓝再次问:“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刘思思生怕他反悔,匆匆点头:“嗯嗯!我和你做朋友,一起玩,所以才要跟你道歉,要你原谅我。”


    ——实际刘思思根本就不想和宁蓝做朋友。


    要不是她婶婶和她说,庄非衍是个很厉害的人,连村长和村官见了他都要当他是大人物,还逼她爷爷道过歉。


    她才不会来宁家呢。


    婶婶要她做庄非衍的“妹妹”,说什么她年纪也没比庄非衍小多少岁,能跟庄非衍谈朋友就更好了……什么跟什么呀!虽然刘思思觉得庄非衍是很帅吧,可能也很有钱,但是她一点也不想谈恋爱。


    庄非衍第一面就攮她去道歉吓得刘鹏鹏尿裤子她心惊胆战嗷嗷哭,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不过听婶婶的话,在那些摄像机电视里留下身影,做“妹妹”。


    刘思思觉得没关系,很简单。


    并且庄非衍给宁蓝买那么好的礼物,那只玩偶熊好好看,她在网上搜都搜不到同款,她好喜欢,她好想要。


    哥哥给弟弟买礼物,也应该要给妹妹买。


    刘思思的视线不由飘移到屋里的玩偶熊上,熊的毛软绵绵的,看起来就很软乎也很暖和,好想一头扑进去,想抱着熊睡觉。


    还有旁边那一堆——刘思思傻眼了。


    昨天她见过的那个快递箱子被拆开,很多东西都还没拿出来,仍旧套着塑料袋装在箱子里,但摆在外面的一些已经足够令她大跌眼镜。


    彩色蜡笔、图画书、衣服鞋子、帽子、糖果巧克力……


    都是崭新的。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宁蓝配吗?刘思思真的怀疑了。


    她走神走得太过,以至于都忽视了宁蓝问出的话:“你……真的吗?”


    宁蓝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刘思思,想起刘思思曾经是怎么对他的。


    在他妈妈还没有过世之前,刘思思对他算是村里少有,数一数二的好的了。


    刘思思会捏他的脸,在小卖部请他吃好吃的,同意他去她家看电视,宁蓝五岁生日的时候,刘思思有送过他一个小小的八音盒。


    只是那个八音盒后来被宁遥弄坏了。


    刘思思后来也开始疏远他、嫌弃他……欺负他。


    昨天在小卖部里,虽然宁蓝很讨厌刘鹏鹏,但庄非衍问他要怎么办,他也不想太报复刘思思和刘鹏鹏。


    还好哥哥也只是叫他们道歉,刘鹏鹏尿了裤子,宁蓝觉得他自己也够丢脸了,悄悄松口气。


    因而突然听到刘思思说要继续和他做朋友,宁蓝呼吸都乱了。


    但刘思思没有回答他,刘思思的眼神一直黏在他后面的桌子上,直到庄非衍挡在她身前。


    庄非衍抓过桌上的创可贴,抽出一个给宁蓝撕开。


    昨天的纱布贴被揭了下来,宁蓝脸上有一个小疤,微微带一点褐的浅红色,是那种擦伤的痕迹。


    庄非衍看他结了疤,本想不再给他贴创可贴了,但手里的创可贴又撕了开,干脆还是摁在宁蓝脸上,当个装饰品似的糊在上面。


    比乱糟糟一个疤看着顺眼多了。


    “道歉已经收到了,早点回家吧。”庄非衍满意地打量,对刘思思道。


    刘思思如梦初醒:“啊!没有没有,我、嗯……我真的和你做朋友!”


    她好像是意识到了刚才失态,从兜里掏掏,摸索出一条编织手环。


    “这个是我自己编的,好看吗?送给你。”刘思思笑得甜甜的,“好不好?”


    宁蓝从庄非衍身后探出头,犹豫地看着那条手环,他到底性子和软,刘思思这样细声细语和他说话,宁蓝招架不住。


    宁蓝小声道:“嗯……”


    庄非衍在旁边无端不爽。


    这小没良心的,他妈给他寄那么多东西来,拆礼物的时候倒开心呢,但一扭头别人送条小手环,宁蓝也哼哼唧唧收下了。


    什么意思?搞得那堆东西和这小手环一样,宁蓝还没对他哼哼唧唧大为感动呢,怎么能被人给捷足先登了?


    庄非衍心里不爽,却也没说话。


    也不过俩小孩儿,乐意交朋友就交吧,他还不至于还要从一个小孩儿身上吃点飞醋。


    因而宁蓝侧眼看了家庄非衍没有生气、没有表态、没有拒绝,开心地伸手接过刘思思的手环:“好呀。”


    刘思思立刻露出笑意:“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她视线又黏在那头熊身上:“我们可不可以一起玩你的新玩具呀……能给我看看吗?”


    不得不说,刘思思是真喜欢这头熊。


    她昨天指责宁蓝偷窃,也确实是打心底儿里觉得,那玩意儿真是她的。


    刘思思除了横行霸道点,还真没干过别的坏事。


    宁蓝自己都还没抱着这头熊睡过觉呢,但刘思思提出要求,他迟疑一下,还是望向庄非衍。


    庄非衍这次同意了:“看我干嘛,我是熊啊?送你了,你自己决定。”


    宁蓝兴高采烈地和刘思思分享。


    然则庄非衍还是提出了要求。


    “把熊衣服脱了,今天丢去洗洗,屁股上的灰也擦一擦吧,不然你今晚也别想抱着睡觉。”


    宁蓝对这只玩具熊的喜爱还真是出乎他想象,果然是小孩儿,不管小男孩小女孩,对这种大只、精巧、漂亮的玩具都没有抵抗力。


    庄非衍由衷感到他妈还是很靠谱又很有先见之明的。


    白舒楹一直都挺照顾小孩儿,尽管按照她的说法是,小孩子是文明进步的基础。


    现代教育已经够烂,要是再不教育小孩,人类就彻底没救了。


    不过庄非衍也觉得如果人类文明寄于宁蓝和刘思思,可能还是早晚得玩完。


    宁蓝和刘思思不知他的腹诽,欢呼雀跃一人一边端起玩具熊,小心给熊脱衣服。


    熊的衣服也很漂亮,事实上要不是为了方便给玩具熊穿脱,衣服打版和正常童装有些区别,这些衣服甚至能作为奢侈的新衣穿在宁蓝身上。


    因为有眼尖的弹幕已经认出来:【等下,我说,刚才是不是有个商标在镜头里跑过去了?】


    【你没看错,我也看到了……是我想的那个吗?】


    【这种品牌不是都在奢侈品店里卖包吗,有玩具熊???】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别说熊了,人家啥都卖,真熊也给你搞两头来】


    【前面的还是说笑了,不过如果你有钱养了熊,甚至能在这个牌子买到你想不到的熊类宠物用品】


    【买不到的话可以定制】


    【……我恨有钱人】


    【这都不算贵的吧,我记得定制他家的玩偶熊只要三四十来万,都不够成为vic】


    【?夺少?三四十万?】


    【素啊,因为我有个朋友生日,品牌送了她一只,就是这个价】


    【不是,一个毛绒玩具,不是,这还不贵?】


    【可能是因为大少爷身上这身行头就快要赶上这头熊了吧哈哈……】


    【弹幕有真富二代啊woc我根本看不出来少爷穿的啥是啥】


    【不重要啦,我猜这只玩偶大概也是品牌方送给少爷的礼物,但显然少爷已经过了玩玩偶熊的年纪哈,干脆就寄给弟弟了】


    【不然哪怕告诉我三四十万对有钱人来说相当于三四十块,我也还是感觉有点抽象了】


    【好了别说了,我眼睛在滴血啊……所以这熊能偷了卖二手吗】


    【现在买票去石头村还来得及吗?我愿意坐牛车】


    【挂二手网站秒变四千死心吧】


    【……】


    网友们叹为观止,宁蓝和刘思思已经给熊脱好了衣服。


    真正摸到这头玩偶,刘思思才发现自己之前对它的所有想象都不够。


    庄非衍到底是在哪里买到的?为什么她在网上搜不到,教她再买一只吧——不,再买一只也要好几天才能送到,她今晚就想抱着熊一起睡觉,给熊穿上她漂亮的小裙子,系上蝴蝶结,把它变成和她一样的公主。


    刘思思心下纠结良久,慢吞吞开口:“宁蓝……你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她眼里有些哀求,爱不释手地用脸贴着它:“求求你了,你知道我很喜欢小熊的,我买了好多。”


    宁蓝不料刘思思会这样说。


    他张大嘴,错愕地望着她,刘思思已经要哭出来,她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谁,还是要一个礼物,真没出息!


    出乎意料的,宁蓝摇摇头。


    “为什么?”刘思思接受不了,“我们、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也送你礼物了,我——!”


    刘思思自己也没能把话说完。


    可能她自个儿也觉得她那急中生智掏出来的小手环,和宁蓝换这只玩具熊,有点太白日做梦了。


    更何况那手环其实是她在网上随便买的,几块钱,压根不是她亲手编的。


    刘思思改口说:“我送你别的礼物,好不好,我和你换,你把它送给我吧。”


    宁蓝腮帮绷得紧紧的,缓慢、坚定地拒绝了她:“……不要。”


    似是怕刘思思伤心,他又补充一句:“这是哥哥送给我的,不能给你,我……”


    “为什么!”刘思思尖利地打断他,眼泪如断线的珠,从眼眶里掉出去。


    【……我要收回她家教不错的话了】


    【哎哟妹妹,咋这样啊,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这么要人家东西啊】


    【而且还是第一天做朋友,第一天诶!!!】


    刘思思还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张翠淑的声音。


    张翠淑喊道:“宁蓝,家里柴用完了,你去山上再捡点来哎?”


    她由远及近,拿着锅铲,推开房间的门。


    张翠淑打断道:“柴火不够了,我马上要烧饭,你动作快一点。”——


    作者有话说:644其实只是一个真的很爱熊的小女孩……


    大家对小孩子多点耐心好啦,其实这本除了宁遥外没有什么特别坏的小孩子啦(but宁遥能算小孩吗?


    小土豆猫会攻略644,就这样变成萌萌小团宠[奶茶]


    第22章 宁蓝


    宁家家穷, 开火做饭都用的土灶,柴火是宁蓝平时从山上捡回来的。


    这段时间宁蓝没有做饭,也没有住在柴房, 不知道家里还有多少柴,张翠淑叫他去后山上捡柴火, 他下意识向门外应了一声。


    宁蓝回过头, 加快动作,抱住熊放到了床上。


    他人还没有熊高, 动作因而显得有些笨拙,这行径倒是出乎庄非衍的意料。


    庄非衍不解地问:“你干什么呢?”


    宁蓝小心翼翼给熊盖好被子,把被角也掖好:“喔……熊没有衣服穿, 会冷。”


    他又检查一遍, 确定给玩具熊盖得严严实实, 才翻身从床上下来, 准备去完成张翠淑吩咐下来的任务。


    庄非衍被他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无言到。


    宁蓝总是这样蹦出几句童真得有点跳脱的话,不分场合、不合时宜。


    但大概小孩子就这样,其实还是挺可爱的。


    庄非衍有点好笑:“行吧。”


    二人简短地说了几句, 宁蓝要出门了。


    刘思思眼泪还挂在脸上, 见宁蓝往门外走, 忽然有些心惊:“宁、宁蓝……”


    宁蓝转身去看她。


    刘思思眼睛泪汪汪的, 似乎有些无措, 他心里不是滋味, 强迫自己拧开脑袋。


    此前弹幕说得没错。


    宁蓝确实有一些不可察的讨好型人格,兴许是因为没有几个人对他好, 所以给他一点善意,他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哪怕刘思思无论从哪方面看,今天来和他“做朋友”都别有用心、破绽百出。


    可他们毕竟是朋友呢。


    宁蓝把这当真。


    宁蓝不想被刘思思用那样期待又伤心的眼神望着, 幸好庄非衍的存在又冲淡了一点这种尴尬。


    庄非衍或是无心或是有意,总之从善如流地和刘思思对话,把刘思思给弄了出来。


    “有事儿呢。”庄非衍对刘思思也算是有耐心,委婉地替宁蓝遏止了她再度出言索要的机会,“之后再来玩儿吧。”


    刘思思张张嘴,又闭上。


    她似乎还想挽留,眼眸停在宁蓝身上,但庄非衍很快又挡住了她。


    庄非衍摸了摸宁蓝的脑袋:“你们那山在哪儿啊?我跟你一块儿去。”


    庄非衍原先没想和宁蓝一起。


    不过刘思思和宁蓝闹了个微妙的尴尬,那只引发矛盾的玩具熊又就在房间里。


    他不跟着一起出来,回头刘思思在房间里同他大眼儿瞪小眼儿,那不就扯淡了。


    索性和宁蓝一起去山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刘思思最终还是没吭声,指尖紧攥衣裙,目送两人远去。


    她低下头,镜头渐渐也拍不到她了。


    刘思思肩膀发抖,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宁蓝消失的方向一眼,扭头跑开了。


    ……


    山上的气温还算舒服,大概是因为春早,土地有被化开的雪水浸润,软软的。一些不知名植被长得快的摇着身体,长得慢的就冒出芽尖,放眼眺望,远处的其他山峦裹在稀疏的雾气里,倒是生机和荒凉并存着,但也叫人心旷神怡。


    捡柴并不是简单捡走地面散落的柴就行。


    没有柴禾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地上,说是捡柴,实际是要拿着镰刀,把那些支出来,抑或是倒在地上的树枝竹节,砍成一段一段,放进背后的背篓。


    宁蓝熟练地拎起一根还长在地里的柴,右手握着柴刀,“噼啪噼啪”地砍柴。


    他才九岁,动作就已经像是肌肉记忆,刻画在身体里。


    庄非衍主要是来监督——于他的认知里,让宁蓝这样一个小孩子独自跑去山上,还是稍有危险。


    但庄非衍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就是了。


    怎么说也是山野里长大的孩子,难道宁蓝还能嘎嘣一下迷路不然挂树上不成?


    他在后面饶有兴趣地观察宁蓝的动作,也伸手抓起一根,折成两小段插进宁蓝背篓。


    “……啊啊!”宁蓝身体小,差点儿给庄非衍捉住背篓口子摔个屁股墩。


    庄非衍眼疾手快地给他扶住,才让宁蓝幸免于难,得以弯腰拍拍身上的灰。


    庄非衍道:“你经常来这里吗?”


    宁蓝正整理好裤子,听见庄非衍的话,抬头:“是呀,怎么啦?”


    庄非衍说不出滋味。


    虽是早就知道宁蓝是乡下孩子,野得很,但前几天宁蓝没怎么出外干活,这种感觉一直不强烈。


    今天看见宁蓝撅着屁股蹲在山上砍柴,那种落差感才重起来。


    上辈子见宁蓝,几乎都是在觥筹交错华光溢彩的场合上。


    “没什么。”庄非衍随口道,“好奇。”


    这样一想,宁蓝上辈子变得锱铢必较、狠戾非常也不无道理。


    他从这样沾满灰尘泥土的底层爬出来,在魏家一步步站稳脚跟,不狠一些说不过去。


    只是宁蓝对于他和庄家的恩怨实在来得没有道理。


    庄非衍情不自禁想起前世和宁蓝撕破脸的场景。


    那是大雨天。


    很荒谬。他和宁蓝才因为那三千万闹得极不愉快,后脚魏家举行了庆功宴,宴会上的邀请名单中庄非衍赫然在列。


    这不亚于抽了人一耳光,还要人倒赔钱。


    庄非衍当场就要给魏家甩脸不去,但本着毕竟是上宁城的名流聚会,以及宁蓝那一仗确实打得尤为漂亮,后续很多衍生产业都可能会与之有关。


    庄非衍强行压下脾气,臭着一张脸去了宴会现场。


    他已经在这岁月时光里学会以大局为重,尽管不及父亲庄岐山那样八面玲珑,但庄家钦定的继承人怎么也不会是个傻缺。


    如果这样高调地缺席,大家只会觉得他急了。


    庄家不会为了区区三千万掉份儿。


    然而庄非衍还是低估了宁蓝对他的尖锐程度。


    宁蓝几乎是眯着眼睛,一寸一寸,将他审视了一遍。


    宁蓝居高临下,那张清俊漂亮的脸蛋被光影染得蛇一样冰冷黏腻的野心从中透出来,又傲慢,又无礼,又带着胜利者高高在上的讥诮。


    “庄少爷。”宁蓝说,“贵客。”


    出乎庄非衍的预料。


    宁蓝根本就没打算将那三千万,作为商场之间你来我往的竞争轻轻揭过。


    他俨然是要和庄家宣战。


    宁蓝在这场名流汇聚的酒宴上,宣布截断蔚蓝集团正在进行的几项投资,一群人倒戈,这场庆功宴已经不再是为了庆功,更像是一场站队,以及对庄家赤裸裸的恶意。


    庄非衍曾经质问过宁蓝。


    他没有被宁蓝的刻薄激怒,只是漠然又冷淡地看着宁蓝,庄非衍不是一个很能藏得住话的人。


    所以他直白地询问宁蓝,为什么?


    庄家对宁蓝不差。


    庄家从未亏待过宁蓝,从未。包括宁蓝能够被魏家收养,摇身一变成为豪门养子,庄家在其中也居功至伟。


    以及后来宁蓝来到上宁城,魏家在上宁城盘踞拓展,不说庄魏两家能否如秦晋之好,至少庄非衍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会太差。


    庄父庄母也这样觉得。


    否则怎么可能把那几千万随随便便给宁蓝,怎么可能将商业对手视作值得提拔的后辈,怎么可能把宁蓝当作同伴。


    为什么。


    宁蓝为什么这样亏待庄家的信任呢?他问心无愧吗?


    宁蓝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


    他很漂亮。他那张脸比庄非衍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或者明星都要漂亮,特别漂亮的一张脸,也恶毒万分。


    宁蓝说:“因为我嫉妒你呀,庄少爷。”


    “你还不明白吗?”宁蓝的眸子像发光一样,熠熠的,亮亮的,说的话却像玻璃碎掉一般锋利割人,“为什么你生下来就有一切,随随便便就有人为你前赴后继,而我,在一个穷得连路都没有的村子,度过漫长的九年。”


    宁蓝笑得就像是清高矜贵的完美面具终于破碎,露出裂痕,透过裂痕窥睄到一星腐朽的内里。


    “如果我的人生一直这样就好了。”


    宁蓝说了一句庄非衍此生无法释怀,以及忘却的话。


    他在那一刻真切感到宁蓝是一只白眼狼,纯粹的白眼狼,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自私自利、叫人恨之入骨的白眼狼!


    宁蓝说——


    “但是我到庄家来了,庄家真有钱,真好啊,连一块地毯都价值连城,那个时候我就在想。”


    “要是能一把火烧掉,就好了。”


    宁蓝对庄非衍轻轻扬起唇角,他的两个唇角就像蛇分开的信子,叫庄非衍本能恶心以及汗毛倒竖。


    “现在明白了吗?”宁蓝笑声轻轻的,“‘哥哥’,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吧,就说,庄家这辈子都不要好过。”


    ……


    一只手从前面支过来,握着一把镰刀。


    庄非衍:“?”


    宁蓝这小兔崽子终于要捅死他了吗?


    然而宁蓝只是努力地把镰刀往庄非衍手里一塞,急得要跳起来:“哥哥!你柴装错啦,我要背不动啦。”


    “……哦哦哦。”庄非衍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随手插得几根柴,因为插进去的角度歪七扭八,导致这背篓没装几根就被塞得满满,宁蓝走起来可能还戳宁蓝后脑勺儿。


    庄非衍顺手接过镰刀,看宁蓝放下背篓,认认真真整理里面的柴。


    ……呵呵。


    土豆崽子。


    小白眼狼。


    小时候也没那么人嫌狗厌,处处讨人烦啊?要是有根尾巴快摇断了,还会分给他糖,跟他说谢谢。


    诚如庄非衍没觉得刘思思很烦。


    庄非衍两辈子记忆下,也没有觉得宁蓝小时候讨嫌。


    宁蓝上辈子对他说出那番惊天动地的言语时,在他眼里也不过还是小孩年纪,魏家究竟是怎么养的他,怎么把宁蓝养成这副模样?


    他无从得知,只好抬起脚尖不轻不重踹了一脚宁蓝的屁股。


    “跟谁俩呢?”庄非衍道,“知道你哥我什么身份吗,陪你上山捡柴还不感恩戴德,刀子不准刀尖对着人给,知道吗?不然下次打你屁股。”


    他语如连珠,机关枪似的劈头盖脸砸了宁蓝一脸,宁蓝懵懵然地抬头“哦哦”,盯着庄非衍手里的镰刀:“唔……对不起!”


    很乖嘛。


    孺子可教也。


    庄非衍将柴毫无章法地插在背篓里,有一根不知是角度对了还是如何,插得死死的,宁蓝半天拔不出来。


    他蹲在地上,两手握住,敛气屏息一用力——


    整个人都随惯性向后栽出去。


    这山上环境复杂,树木从生,旁边还有陡峭的坡崖,庄非衍条件反射,伸手去拽宁蓝。


    随后,他踩到一个土坑,被绊得向前踉跄几步。


    好不容易稳住身躯。


    一脚踩到杂乱的青苔。


    “哥、哥哥……!”宁蓝看庄非衍一脚踏空,慌忙扑过来拉他,没有拉住。


    庄非衍毫无悬念地往山边摔去,在后方工作人员的惊呼声中,只留下一句简单粗暴的:“……操!”——


    作者有话说:前面有写过小蓝做噩梦那段有一句“你也配吗”


    并不是喜欢的那个配,攻和受上辈子没有互相喜欢或者暗恋过,这辈子成年后才有感情的[可怜]


    受后面会改名字,因为觉得涉及剧透所以没有写在角色卡上,不过还是可以叫小蓝[撒花]


    所有伏笔都会收束,不要骂小蓝不可以骂我的宝宝……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很好的宝宝很好的小猫[可怜]


    第23章 坠崖


    庄非衍从山上摔下去了。


    这简直是史诗级别的灾难事故, 跟随前来的只有一名摄影师和一个助理,两人双眼瞪大,来不及反应, 撒丫子就朝庄非衍跌落的地方跑来。


    助理当场就要跳下去,又硬生生在小崖旁边止住脚步。


    面前的断层不算高, 却也绝不低。


    是那种很常见的农村断崖, 四五米高,底下不算宽阔, 未经开垦,遍布杂乱无章的树枝野草。


    若不留神再往下摔,又是七八米高的一道断层, 地势错综复杂, 危险得很。


    助理吞了口口水, 与摄影师面面相觑, 二人都不敢随意动作。


    助理道:“庄少爷,您、马上,我这就打电话……”


    他喊了一声, 正要掏出手机打电话叫人, 突然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下, 直直朝下滑了下去。


    助理大惊失色:“哎——!!”


    宁蓝已经手撑在后面, 尽量稳定着身体, 跌跌撞撞栽了下去。


    他身量很小, 所以助理一时间也没能抓得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向下跳去。


    宁蓝顾不上坡崖的陡峭, 从顶上连滚带爬地往庄非衍身边跑。


    庄非衍从他面前消失的一瞬间,宁蓝心都快要跳出来。


    他陡然间想起宁宏斌,宁宏斌也是这样在山路上摔死的。


    村里人说他喝了酒, 摇摇晃晃,就这么在路上滚了下去,被粗壮的树枝扎穿,头也撞到石头,几天后才被人发现。


    石头村其实很危险。


    危险到前一秒还是静谧温馨的农家风景,下一秒那种陡峭的山崖就会要人的命。


    只是宁蓝从小在这里长大,竟然忽视了这些,等到庄非衍掉下去,才反应过来山上险峻,庄非衍没有来过,说不定就会出事。


    这种险峭的地,若是不经意坠落,轻则淤伤骨折,重则戳到眼睛后脑,出现生命危险都有可能。


    但若目标明确,虽然危险一些,却也能够下去。


    即便如此,宁蓝还是被粗粝的树枝石头刮伤了手臂。


    他一路攥着那些细枝滑下来,手被划伤,渗出好多血,整个人灰头土脸,拨开一地的树丛,步子都站不稳,跑去摸庄非衍。


    庄非衍不知摔到了哪儿,爬不起来,只能狼狈地躺在地上。


    大脑被疼痛冲昏,又因为疼痛空前清醒。


    天幕一碧如洗,笼罩他整个视野,视野边缘是一些高高的丛生的枝,像是蛛网,密密麻麻。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庄非衍视线中钻出来一个脑袋。


    “哥哥,哥哥……”宁蓝小声哭着,手焦急地摸庄非衍的脸,替他把头发拂开,看庄非衍睁着眼,才稍稍松口气,“呜……”


    庄非衍先前摔下来,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耳鸣得厉害,根本没注意到上面发生了什么。


    莫名被宁蓝湿热的眼泪砸在脸上,他清醒了些,旋即眼睛都瞪大了,命差点又去半条:“操……你怎么下来的——嘶!”


    不是,宁蓝这兔崽子,真兔子投的胎啊?


    庄非衍顿时不知是该叫疼,还是震惊,又担心宁蓝从高处下来,会不会摔伤。


    他撑着想抬起身体看看,然而身体痛得要死。


    应该是骨折了。


    庄非衍冷静地想。


    就是不知道情况严不严重,可能摔到了骨盆,因为他尾椎疼得也挺凶的。不过大概没有伤到神经,因为庄非衍清楚感知到自己还能动弹,腰椎脊柱都还有力气,腿也还有知觉。


    只不过挪动起来很痛苦。


    庄非衍果断放弃了移动的想法,去看宁蓝的念头也消散,皱眉闭眼调整呼吸。


    工作人员肯定会想办法来捞他。


    没什么大问题,指不定因祸得福还不用录这节目了呢。


    ……擦。


    他和这石头村真是八字不合,干脆给他摔死得了。


    再有下辈子重生一睁眼,打死他都不再来了。


    庄非衍痛得脑瓜嗡嗡的,心绪乱七八糟,宁蓝在旁边看他脸色苍白,吓得抽泣。


    “呜,哥哥,你还好吗……”宁蓝就差伏在庄非衍身上哭,但是又知道不能这样。


    哥哥一直不起来,肯定是疼得很厉害了,趴在他身上,又让他受伤了怎么办?


    他哭得比庄非衍慌张多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没事吧,呜呜呜,呜……”


    庄非衍:“有事。”


    哎哟。


    哭得脑瓜更疼了,又不是宁蓝摔了,他哭哭啼啼的干什么。


    庄非衍略微恢复点力气,扭头去看。


    宁蓝灰头土脸,眼泪把脸上的灰尘糊得更花了,头发也被刮得乱糟糟。


    庄非衍实际躺在一处类似灌木丛的地方。


    树枝没被修剪过,长得很野,高高的,宁蓝跳下来拨开这些树丛,踩出一条小小路径。


    他哭得很可怜,看得出下来得很仓促,衣服被树枝撕扯得破开口,这还是今天早上刚给宁蓝新换上的呢。


    宁蓝顾不上自己被划破皮肤,跪坐在庄非衍跟前,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被庄非衍一句“有事”吓得不轻,抽抽噎噎:“那、那怎么办……”


    “不要吓我,呜呜,哥哥你不要死啊。”


    庄非衍:“……”


    谁要死?


    宁蓝哭得跟猫叫似的,恨不得去摇晃庄非衍了,庄非衍在这情境下,竟然还被他逗笑。


    他心情有些复杂,头顶上两个工作人员还在手忙脚乱地寻求帮助,倒是宁蓝这白眼狼不顾安危先一步跳下来了。


    哪来这么大胆子?狗胆包天!


    知觉渐渐恢复,庄非衍感到树枝略微扎人,动动胳膊,伸出手。


    幸而右手没有事,只是擦伤得厉害,或许也有一些挫伤,左手疼得尤为厉害,一切都要等检查后才知晓。


    归根结底是这断崖不算太高。


    要是有七八米,恐怕庄非衍这会儿得要归西了。


    回想刚才的情境,庄非衍不由有些后怕。


    他不识路,所以走在宁蓝的后面,若非宁蓝被他插得背篓里柴禾杂乱,蹲下来整理,说不定摔下来的就是宁蓝。


    他一个成年人摔下来姑且动弹不得,宁蓝啪唧一下下来得成饼了。


    庄非衍后怕之余浅松口气,再看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喘不上气的宁蓝。


    哭得真是一个乱七八糟丑不拉几。


    怎么变成以后那样的呢?


    一个这么爱哭的小黏人精,怎么变成那副模样的。


    庄非衍微叹了口气,摸摸宁蓝手感并不太好的头发:“……没死呢。”


    ……


    庄非衍跌崖的消息传来时,张翠淑正在和刘思思说话。


    刘思思因为没拿到那只熊,心情郁闷,眼睛一直红红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泪来。


    很难形容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


    她不是自己不能买,而是她根本买不到,她甚至不知道庄非衍是从哪儿弄来的,在网上识图也找不着同款。


    有几只相似的,也是社交平台上无法购买的帖子,并且价格很贵。


    刘思思大概猜到那只熊昂贵了,心里便更加释怀不了,她没有受过委屈,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张翠淑看出她的不快,安慰:“思思,你别想太多,你喜欢,姨做主送给你嘛!”


    “反正都是你的东西,那小杂种哪儿配玩那么好的玩具?”


    刘思思被张翠淑承诺,心情却并未好转。


    张翠淑有什么资格替宁蓝说送给她?别以为她不知道,宁家只要庄非衍在一天,张翠淑就不可能得罪宁蓝和庄非衍。


    果然,刘思思伸手说:“好啊,我现在就要。”


    刚才言之凿凿的张翠淑就面露难色:“哎呀……等几天吧,等几天思思,等那个姓庄的走了,姨就……”


    “哼。”刘思思冷哼打断。


    净说大话。


    她就知道指望不上张翠淑,还姓庄的,只怕张翠淑根本就不知道庄非衍到底是什么人!


    刘思思昨天被刘秀丽吩咐,要来和庄非衍打好关系,不料晚饭吃完,刚来到宁家就看见张翠淑鬼鬼祟祟地出门。


    刘思思不常去山上,跟丢几次,幸好张翠淑打着电筒,才将将追上她。


    这么晚了,张翠淑到底要干嘛?


    刘思思狐疑地停在她后面。


    她只看到张翠淑在弄什么,但并不清楚,张翠淑解释说是挖点野菜,收拾下地里。


    刘思思没干过农活儿,迷迷糊糊,心里有点异样,但也不在乎。


    她直接和张翠淑说,她要住到宁家,和宁蓝庄非衍做朋友。


    张翠淑吓了一跳,可宁家确实是太穷了,没有多余房间,或者,刘思思就只能去住宁蓝之前住的柴房!


    再不然就要跟张翠淑一起睡了。


    刘思思才不愿意。


    所以就定好第二天早上她再来,多多待在宁家玩,乡里乡亲的嘛,经常来做客也很正常。


    刘思思浑然不知是有直播的,她一直赖在宁家,叫网上播出去,会被有心人一眼就看穿意图。


    毕竟在小卖部里,刘秀丽对庄非衍异常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这时的刘思思还不知道摄像机会把她先前以及之后的一切都拍下来。


    且是暴露在公众眼前,一言一行都被审判。


    她托着腮,臭着一张脸等宁蓝和庄非衍回来,先等来庄非衍摔下山的消息。


    刘思思“腾”地从椅子上起来,呼吸几次,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了眼张翠淑。


    张翠淑听到这个消息也大惊失色:“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他”没说完,张翠淑和刘思思对上眼神,自知失语,竟然露出一副心虚的表情,扭过头:“这、这,这咋这样啊……严重吗?多高的山啊?”


    门外一群人兴师动众地把庄非衍抬回来,庄非衍躺在简易的担架上,听说已经叫了车,马上要把他送去城里医院。


    “爷爷今天不在啊,去别村做客了……”刘思思受了冲击,呆呆望着张翠淑和人群,忍不住道,“怎么、怎么出村呀……”


    喧闹中一个人随口回她:“叫了越野车来拉,马上车到就能走。”


    大少爷在山里边儿摔瘸了,还要等老头拉牛车去医院?


    等牛到了,花儿都谢了!


    节目组此前坐牛车是因为资金不足,现在情况特殊,就是直升机飞过来载庄非衍也不无可能。


    刘思思怔怔应一声,听得人又道:“哎,谁陪车一块儿过去呀,小宋呢?”


    宁蓝正抱着庄非衍的衣服,跟着人群回来。


    他灰扑扑的,身上狼狈极了,看着也是从哪个旮旯捞上来的,脸上贴着一个创可贴,然而创可贴之外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伤口,脖子上都留着两个小血疤,像是被各种枝条刮擦的。


    一双手更是不堪入目,估计洗个手都要疼得呲牙咧嘴。


    宁蓝拉拉说话那人的衣服,踮起脚:“姐姐,哥哥的衣……”


    刘思思一把将宁蓝撞开。


    “我、我我!”她以为宁蓝是要去陪车了,这种和大少爷单独相处的机会,怎么可能给宁蓝,焦急地跳起来举手,嗓音清脆,“让我去!”——


    作者有话说:带带预收[奶茶]是芒果味流心小黄饼!


    占有欲max钓系拽哥攻x白切黑切白漂亮绿茶受


    ↑


    约到了很好看很好看的角色卡!攻的先交稿所以先放了攻的,受的还在画,真的真的很好看,请大家走过路过都去看看(掏兜)(到处发传单)[撒花]


    =======下面是文案======


    《是娇妻但把老公当替身》


    1.


    商愿第一次见到凌飞白是在山地赛道。


    他被朋友们推簇着,去看A市公子哥们追求刺激的极限比赛。


    凌飞白长腿支在地上,摘下头盔,在机车轰鸣声中对格格不入的商愿皱眉说:“让开。”


    凌飞白鼻骨长了一颗小痣。


    性感、凌厉、危险,这是商愿对凌飞白的第一印象。


    他对凌飞白一见钟情。


    2.


    整个A市都知道商家的小儿子爱惨了凌家二公子。


    商愿死缠烂打,所有人都以为商愿会和从前无数追求凌飞白的人一样无功而返时。


    B市商愿老家。


    凌飞白在人流量最大的临江商圈,于黄金时刻给商愿放了一场六位数的烟花秀。


    天之骄子化身恋爱脑,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很爱我。”凌飞白笃定。


    嗲精,哭包,黏着他,缠着他,撒娇鬼。


    后来他跟商愿吵架,朋友说商愿不肯承认恋情,多半是因为害羞。


    凌飞白深感认同,主动求和,去接商愿回家。


    等来一个和他容貌相仿的男人与商愿并肩走出。


    3.


    商愿有个秘密。


    在凌飞白之前,其实他曾有过一个初恋。


    对方和凌飞白长得很像,身高相似,气质相仿,甚至鼻骨同位置也有一颗痣。


    他总爱亲凌飞白那颗痣。他以为这个秘密毕生不会被发现。


    直到同学聚会前夕,好友告诉他初恋回来了,商愿背着凌飞白前去,离开的时候,凌飞白正站在饭店门口接他。


    当天晚上,凌飞白逼问他,究竟喜欢谁?


    凌飞白用高挺的鼻梁磨他,商愿几乎要死了,他哆嗦着求饶,凌飞白只是掐着他下颌,居高临下,冷冷淡淡地问:


    “现在谁在让你.爽?”


    “因为我不是他吗?所以才拒绝我。”


    “可是宝宝,我还没说分手。”凌飞白恶劣地吻他,“你先勾引我的。”


    —


    #是娇妻和把老公当代餐冲突吗#


    #我是绿茶怎么你了#


    #老公不要啊不要再炒了づДど#


    “你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不想变成一个人?”


    【小剧场】


    初恋对商愿纠缠不已,认为商愿与凌飞白出双入对,一定是被胁迫了。


    凌飞白忍无可忍。


    凌飞白:“可能比起第一次恋爱,他更忘不掉第一次做.爱的人^^”


    商愿:?


    商愿:。


    (醍醐灌顶)


    第24章 平安扣


    刘思思乍然出声, 人群纷纷看向她。


    不出意外,大家眼中都有或多或少的疑惑。


    “呃……”先前叫喊的工作人员道,“小妹妹, 你先歇着,和你没关系。”


    她低头看宁蓝, 接过宁蓝手里的衣服。


    庄非衍先前受伤, 移动不方便,加上外衣被树枝刮破, 便脱了下来。


    宁蓝一路给他抱着,那衣服被揉捏得皱巴,又沾了很多泥土, 实在不成样子。


    工作人员索性把衣服放在旁边, 顺势瞧了眼宁蓝。


    这一瞧, 她愣了愣。


    “哎哟。”工作人员小声叫起来, 将宁蓝抱在怀里,转头看向担架处。


    节目组没有随行医生,只带了医疗箱, 这会儿箱子在庄非衍那边, 正在给庄非衍使用。


    工作人员快步朝那边跑去:“给他也弄一下, 他这个不处理容易发炎了。”


    宁蓝被她抱在怀里, 一巅一巅的, 直到这时被工作人员发现, 他才后知后觉感到疼痛,身体火辣辣的。


    小脸疼得皱成一团, 宁蓝垂着眼睛,也不哭闹,视线仍然担忧地朝庄非衍望。


    庄非衍被人群围着, 同他隔绝开,他什么也看不见。


    哥哥会有事吗……


    都怪他。宁蓝提心吊胆,哥哥怎么会突然跌倒呢……?都是因为他,影响哥哥了。


    就像当初害得刘思思莫名其妙摔跤一样,他也害了庄非衍。


    宁蓝咬紧嘴唇,被铺天盖地涌来的沉重自责填满,还没转开视线,忽然听见刘思思急切的声音。


    “喂,干什么呀?”刘思思满脸不可置信,指着宁蓝,“凭什么他能去,我就不可以?!”


    刘思思见工作人员拒绝她,却抱着宁蓝往庄非衍的方向跑。


    她以为工作人员是要带宁蓝去陪车了。


    不是,凭什么?


    这种好机会凭什么轮到宁蓝头上,她才是这村子里最应该受重视的小孩呀!


    刘思思没看到的地方,弹幕一阵一阵。


    【??这妹妹说啥呢】


    【谁来给我装个中译中翻译器,什么叫弟弟能去她不能去】


    【……大妹子不会以为是让弟弟陪车吧?】


    此条弹幕一出,众人豁然开朗。


    【……不是吧,这有啥好争的】


    【呃,其实我想说,没觉得她来宁家就很怪吗?】


    【不是说来跟弟弟道歉吗】


    【是啊,但是她什么也没带,赔礼道歉,礼在哪儿?真是来道歉的吗】


    【emmm这么一说是有点问题,难怪我当时感觉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哎呀靠,本来不想讲的,但这妹妹眼睛都快黏大少爷和那只熊身上去了,压根儿没在乎弟弟吧】


    弹幕你一言我一语,从刘思思的行为中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


    【她是不是村长家的亲戚来着?估计家里有人知道大少爷身份吧】


    【知道又怎么样,还能套近乎不成?】


    【谁知道呢,我看昨天那两个人也不对劲,那个刘鹏鹏他妈就差跪地上给zfy磕头了,正常人谁这样】


    【逆天,zfy摔得都成啥样了,还闹这个】


    【有啥用呢,庄家有钱怎么了,又不会给他们花钱,媚富鸟用没有望周知】


    【说不定人家指望攀上大少爷,哪怕是当狗也鸡犬升天呢~】


    【所以能不能别添乱,她还跟车,跟去干啥啊,路上还得照顾她】


    【别搞什么少女怀春的剧本哈,恶心#擦汗 】


    刘思思志得意满认为自己应该跟着节目组坐车去城里,孰料工作人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工作人员还没说话,远处跑来一个人影:“我来了,我来了,车在哪儿呢?我这就过去!”


    小宋是统筹助理,本就专门负责协调艺人事务,因为庄非衍身份特殊,基本是分给了庄非衍负责所有事情。


    庄非衍前去就医,陪车的肯定是节目组的成年人,哪怕是宁蓝,也同他非亲非故,怎么可能捎上宁蓝?


    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笑话,刘思思脸色欻一下变了。


    她耳根红得滴血,蠕动着嘴唇:“我、我……”


    好在工作人员没说什么,接着替宁蓝处理伤口。


    宁蓝伤得不重,基本都是皮外伤,把脸和手擦干净,能看到细小的伤口。消毒药水擦上去,宁蓝轻微地哆嗦,但还是乖乖地张着手,就像被老师叫打手心的姿势,板正得很。


    两个小孩对比起来,虽然刘思思也没做什么,但宁蓝显然还是乖多了。


    工作人员不由心软,嘴上哄着:“好,好……真棒,姐姐要去忙了。”


    她擦完最后一处,给宁蓝勉强收拾了下。


    宁蓝小声道:“谢谢姐姐……”


    工作人员拍拍他肩膀,转身去忙其他的工作。


    剩下刘思思和宁蓝大眼瞪小眼。


    刘思思比宁蓝年纪大些。


    她已经是知事甚至能玩手机在网上和人吵架的年纪,但宁蓝并不像她那样成熟。


    他尚且年幼,听不懂刘思思和工作人员几句话的意思,也不怎么明白那些无言但荒唐的眼神。


    宁蓝只能敏锐地感觉出刘思思刚才对他很有意见,起码不算善意,所以宁蓝没有说话,怯怯地看她一眼。


    这一眼落在刘思思眼里,几欲叫她无地自容了。


    刘思思烦得要死,张翠淑烦,庄非衍烦,宁蓝也烦!!!


    她丢脸丢了个大的,一抽鼻子,捂着脸跑开。


    “思……”宁蓝叫了一声,旋即又想到什么,默默收声,低下头。


    他知道刘思思不是真心和他做朋友的。


    但是自己也很不好,也许他真的不应该待在这儿,更不应该和刘思思说话。


    宁蓝回头去捡起庄非衍的衣服,把衣服抱到房间里,抖抖展开,想要怎么给哥哥洗干净。


    没注意到一个系着红绳,小巧精致的平安扣从衣服内兜滚出去,掉到院子里。


    ……


    张翠淑见刘思思“嗒嗒”掉着眼泪,忍不住又前去安慰。


    这刘思思是刘家的孙女,虽然比起庄非衍那劳什子豪门庄家大少爷不太够看,但怎么刘家也是石头村的土霸王。能讨好刘思思的机会,张翠淑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思思,你又咋了?”张翠淑以为刘思思还在为那玩具熊哭呢,宁蓝也真是,不知道把东西让给刘思思,净搞这些麻烦事。


    张翠淑赌咒发誓般地说,“等这个庄非衍一走,姨把那些东西全给你,别说那些玩意儿了,让你再也看不到宁蓝行不行?他再也不惹你生气。”


    刘思思心情本来就不好,张翠淑在旁边唧唧歪歪的更是烦死她了,那些话说出来她都想笑,她会在乎那些玩具车图画书吗?什么都不懂,净搁这儿放屁。


    因为张翠淑前面就有信口胡诌送她熊的前科,刘思思自然而然也没把她后半句当真,毫不客气地冲她呛声:“关你什么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翠淑被她呛了嘴,碍于刘思思的身份,又不好发作,忍气吞声按捺下去,心中将刘思思骂了个遍。


    这贱蹄子小丫头,不就是投了个好胎,仗着爷爷叔叔伯伯在石头村或者管理石头村辖区的镇上,不是村官就是村委,天天鼻孔看人。


    等她遥遥做了庄家的小少爷,看她到时候怎么收拾这小丫头!


    张翠淑沉浸在自己翻身的想象里,突然眼角被一道光晃过。


    院墙的一个角落里,一块碧绿色的东西静静躺在那里,不知属于谁。


    刘思思也看到了,“咦”了一声,走过去看。


    刚才庄家派来的车已经来过,乌里哇啦一大群人外加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把庄非衍带走了,因而院子里罕见地空下来,也没有设备拍摄。


    刘思思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是一块玉,平安扣器型,通体莹润,透得像是玻璃,然而又透出一种与玻璃并不相同的莹润质感。上边儿被一根红绳绑住,绳上还有几个银饰固定装饰,刚才两人看到的光就是银饰反出来的。


    “这是什么?”刘思思问。


    张翠淑见到这东西,也是一愣,这种饰品类的小玩意儿,肯定不是宁蓝的,因为她没给宁蓝买过。


    不是宁遥的,也不是她的。


    张翠淑忽地想起来,前阵子她又和宁遥打电话的时候,宁遥说庄非衍有一个平安扣。


    庄非衍对那玩意儿很重视,如果搞坏掉,肯定会大发雷霆,谁来都不好使。


    这是宁遥对张翠淑出的让庄非衍出丑的主意,张翠淑并不知道为什么宁遥要针对庄非衍,这两人一个在庄家,一个在宁家,难道还有啥冲突吗?


    但张翠淑也不质疑。也许是遥遥要讨庄父庄母喜欢,那一碗水有一边倾斜,另一边不就得想办法让它端不平嘛?


    要不然说她遥遥厉害呢,连这种庄非衍的隐私信息都能打听到,飞上枝头指日可待。


    然而庄非衍不知把那东西放在哪里,张翠淑怎么都没找到,家里总是一堆摄像头对着拍,她也不好大张旗鼓地进去偷。


    没想到走狗屎运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张翠淑看着那东西,忽然灵光一现,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出现在她脑海。


    她对刘思思说:“哎呀,这不是宁蓝那妈妈留给宁蓝的遗物吗?”


    平安扣在光下散发出微微的光晕,光线透过玉身,仿佛变成一泓流动的潭,丝绸一般触感,又绿得很深邃。


    刘思思不太会鉴赏玉石。


    但是她从自己婶婶姨姨身上见过,各种各样的绿镯子,脖子上的吊坠,还有翡翠玛瑙穿成的珠串子。


    她们互相吹捧的时候,就会说这个玉是什么玻璃种,那个是什么祖母绿,这样种水那样种水,羊脂啊满翠啊乱七八糟的。


    刘思思从村里女孩儿手腕上偶尔会带的玻璃或者塑料饰物上也见过假的,质感说不上有什么区别,但确实摸起来看起来不一样。


    所以刘思思在摸到眼前这个平安扣的时候,懵懵地反应了下,不像是很便宜的玩意儿。


    她狐疑地问:“宁蓝妈妈的?”


    那不就是宁蓝的,宁蓝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刘思思还以为是庄非衍的呢。


    张翠淑在旁边应和:“对啊,宁蓝他妈的,这孩子可宝贵了,往常说给我看一眼都不干,是不今天掉出来了?”


    “宁蓝妈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刘思思嘟囔,“看起来可贵了……”


    要是真有这种值钱货,宁家还能穷成这样?就是在宁蓝爹妈死之前,宁家也没过过啥好日子,一周三四天不见荤腥,宁蓝妈妈早把这东西拿来卖,不就好了嘛?


    说是这样说,但刘思思还是诚实地拿手机拍了张照,想看看能不能查出多少钱,好奇真的还是假的。


    不曾想刚唤醒手机,她就看到了一条消息推送。


    【庄非衍跌伤疑似骨折>>】


    这还有热搜呢?


    刘思思将照片保存下来,随手点进热搜,下一秒,她就在铺天盖地的讨论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我真的想笑了,少爷进村一堆人心怀鬼胎,唯一担心zfy身体的居然只有那个弟弟】


    【宁蓝吗?我看直播了,工作人员都不敢往下跳就他稀溜一下下去了,要不是他给那堆灌木丛扒开还不好捞zfy上来】


    【年纪小就是虎啊,胆儿真大】


    【还好没出事吧,我看下面还有一个老高的断崖,节目组也真是的,一点不在意人身安全吗?】


    【不在乎大少爷怎么样只在乎弟弟好吗!弟弟也受伤了,平民老百姓不配被重视得到治疗啊#生气 】


    【弟弟还被撞了!!!那些人以为陪车是随便找个人去陪,根本和他们没关系ok?让专业人员去干】


    【是叫刘思思吗?好笑,真是牛鬼蛇神什么都凑上来了,昨天还在霸凌弟弟呢,结果今天屁颠屁颠就来舔zfy】


    【我还想说当炒cp呢,一天都搁人家屋里待着吧,她爸妈不管吗】


    【说不定还希望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呢#阴险 】


    【别丢脸了好吗小妹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当务之急是先中考】


    刘思思看着这些言论,以及评论区各种直播截图。很多人都在骂她,骂她昨天在小卖部里污蔑了宁蓝,也骂她今天一大早来宁家和宁蓝做朋友。


    她瞠目结舌,手脚发麻,好像全世界都变成一张带刺的网将她裹住,刘思思手脚冰冷,不解地望着屏幕,一直往下翻。


    为什么,为什么呢?


    她也没有做什么啊,网友还在嘲讽她是不是想和庄非衍谈恋爱,刘思思觉得他们太离奇了,但是在这些人口中,好像她就十恶不赦,是那种特别歹毒,心思不纯肮脏的小女孩,恨不得她去死。


    刘思思确实不算善良懂事,但也没有坏得可怕,网友或真或假或造谣或中肯劝诫,可数量过于庞大,中肯的劝诫也变成尖刀。


    刘思思的委屈一瞬间如潮水涌来,张翠淑还在一旁说:“他妈妈迷得那些人五迷三道的嘛,谁知道是谁给她的,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反正送给宁蓝了……”


    宁蓝宁蓝又是宁蓝!


    刘思思看着那些言论一个个都夸宁蓝,说宁蓝勇敢,听话,懂事,虽然也有人质疑是不是剧本,但也是少数,大体上宁蓝的评价非常好,而她就像那个对照组,跟个小丑似的被人指指点点。


    刘思思彻底破防了。


    宁蓝就是一个坏蛋、灾星、扫把星!


    张翠淑还在滔滔不绝,刘思思忽然握紧那个平安扣,狠狠砸在墙上!


    张翠淑一惊,见刘思思表情近似狰狞,砸完东西还不解气,她捡起墙边的板凳,用力“邦”的一下敲在平安扣上!


    平安扣已经碎了,刘思思抬起脚,鞋尖踩在上面,碾了碾,感受到脚底传来碎裂得更厉害的动静。


    她恶狠狠地对张翠淑说:“你什么都没看到,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告诉所有人,你昨天晚上鬼鬼祟祟,肯定干了坏事!”


    张翠淑心若鼓擂,但看见刘思思竟然直接把那平安扣弄碎了,差点笑出声。


    “哎哎……”张翠淑一边应声,一边窃喜。


    原本是想着,让宁蓝跌一跟头,宁蓝摔断了腿,庄非衍还能无时无刻不守在他床边,照顾他不成?


    这样就把宁蓝和庄非衍分开了。


    想不到摔下去的人变成了庄非衍。


    这样也好。


    张翠淑骗刘思思那平安扣是宁蓝的,刘思思正在气头上呢,肯定不会轻易还给宁蓝,到时候她想个办法给它拿走。


    就诬陷是宁蓝偷的,让这个庄非衍和宁蓝反目成仇!


    刘思思就是知道,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当她的“证人”。结果刘思思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直接把平安扣毁了,这倒省了她大半功夫。


    张翠淑高兴地送刘思思出去,口中连连道:“姨知道,姨知道,肯定……不是你偷走的!”——


    作者有话说:好了,644做的最后一件坏事结束了。


    此后这妹子就会意识到自己变成超级无敌大坏蛋了,然后悬崖勒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第25章 后悔


    庄非衍躺在医院病床上, 消毒水味弥漫开,他微敛着眉,手指搭在床边的控制面板上, 把床的高度调了调。


    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叮嘱他好好休息。


    庄非衍左手挂着绷带石膏, 他运气还算好, 那堆扎得人全身痛的矮丛给了他支撑,加上春早雪化, 土也还算松软,没怎么摔出大伤。


    他落地的时候撑了下,伤处主要在手, 左臂骨折, 得要好一阵才能修养好, 但总归不影响正常生活。稳定性骨折, 养得精细些,也用不着动手术。


    不过浑身上下扭伤挫伤多处,这段时间也安宁不得就是了。


    庄非衍坐在床上, 一一跟家里人打电话汇报情况。


    “嗯, 没什么大事儿, 那坡是斜的, 也不是垂直落体, 所以摔得还好。”庄非衍对手机里的人道, “命大着呢,不用担心, 内脏没出血,活蹦乱跳的。”


    手机屏幕里是一张清丽英气的脸。


    对方背景是一间办公室,身上制服若隐若现, 大概是见庄非衍确实没什么大碍,贺兰飞稍稍松了眉头:“贫吧你,没事就好,跟你爸妈说了吗?”


    贺兰飞是庄非衍的表姐,如今年逾三十,其实算是远房亲戚,所以年纪才和庄非衍相差甚远。


    她是公职人员,但长辈从商,和蔚蓝集团有些往来。庄非衍小的时候偶尔白舒楹忙于实验,庄岐山飞往国外出差,就会委托贺兰飞来庄家小住一段时间。


    当年庄非衍被绑架,恰好贺兰飞在附近出勤,为了救下庄非衍,她背后中了一枪,伤到了肺,从一线退居。


    救命恩情,再加上从小看着长大的情谊,庄非衍对贺兰飞很是尊敬。


    这些年也有不少谣言,说贺兰飞是故意演苦肉计、没准庄非衍被绑架和贺兰飞脱不了干系……统统被庄非衍抽了大嘴巴子。


    庄非衍因为打架斗殴被拎进派出所,还得要贺兰飞来教育他。


    庄非衍道:“早说了,刚跟我爸妈视频完呢。”


    “嗯,那就好。”贺兰飞捏捏眉心,“对了,我送你那个平安扣呢?听说你这次底下还有个七八米高的崖,幸好你掉断层上,正好最近有高僧来上宁,等你回来我送去开个光。”


    “我放兜里揣着呢,你不是公职人员吗?还信这个呢。”


    “不算信。”贺兰飞也笑起来,“当时给你刻也是养伤无聊,不过保佑家人平安的东西,带上也无所谓,求个心安。”


    “行。”庄非衍回答,伸手在兜里摸摸,就要把那个平安扣掏出来给贺兰飞看。


    然而他摸索了会儿,却没摸着。


    庄非衍皱皱眉,回道:“估计落村里了,我来医院的时候把外套脱了,到时候回去找找。”


    贺兰飞并不在意,随口道:“不急,你先养伤。”


    两人寒暄了几句,贺兰飞即将挂断视频,临挂前感叹:“感觉你最近乖多了啊,长大了?”


    搁往常,庄非衍去石头村都不知道脸能臭成啥样,他从那山上摔下来摔进医院,这会儿居然还能笑着跟她打视频。


    贺兰飞感觉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庄非衍并不反驳,只叮嘱她注意身体。


    “知道了。”贺兰飞点头,“以后少跟你爸妈吵架,说是你这回也是因为跟人打架才去改造的,哪儿那么冲的脾气。”


    “?”庄非衍嘴角一抽,“不是,这我真冤枉啊。”


    庄岐山和白舒楹虽然爱他,但两人到底忙碌,不然庄非衍也不能是这么个刁钻脾性。


    庄岐山和白舒楹不在的时候他净在庄家跟庄序秋掐架了。


    所以庄非衍也不怎么跟庄岐山和白舒楹敞开心扉、大吐苦水,反而倒是和贺兰飞亲近些。


    一提起自己进入石头村的缘故,庄非衍活两辈子都还是无语想笑。


    “姐姐,你以为是我想跟顾嘉呈打吗?”庄非衍道,“他先动手啊,他神经病啊,上来说我占他妹便宜,莫名其妙的,顾佳昀还占我便宜呢,天天在我家连吃带拿的。”


    庄非衍这辈子混蛋事情做得不少,唯独跟顾嘉呈打架这回事,前因后果都相当无辜。


    那天他一脚踏进学校大楼,就被顾嘉呈带人团团围住。


    庄非衍和顾嘉呈虽然不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但世家子弟之间,彼此也有联系,算是从小见到大,时不时也一起聚会,吃吃饭唱唱K。


    顾嘉呈上来一通指责,给庄非衍说懵了。


    眼见他在顾嘉呈嘴里已经变成不负责任不公开,拈花惹草的极品大渣男,庄非衍喷了。两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结果顾嘉呈一不小心被庄非衍一拳攮下楼梯,圆润地滚了一层楼,然后撞到了转角的课桌上,被飞起来的桌腿戳得缝了11针,并且喜提骨折。


    也忒倒霉。


    最后真相大白,是顾嘉呈的妹妹顾佳昀被校外黄毛追求,烦不胜烦,扬言庄非衍是自己对象,黄毛如果想追她就先过了庄非衍那一关,否则别再烦她。


    谁知道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顾嘉呈耳朵里就变了味儿。


    毕竟庄非衍除了没染黄毛,行事风格和黄毛和差不了多少。


    如果有人要追顾佳昀,就要从庄非衍尸体上踏过去!


    ——总之闹了个超级无敌大乌龙,顾嘉呈憋一肚子火,不知往哪儿发,庄家虽是付了医药费,但顾家也不差这点儿。


    蔚蓝集团和顾家又有项目在合作,庄家干脆给庄非衍麻利地扔到了石头村,给顾家一个交代。


    毕竟谣言能传如此之大,对顾佳昀的影响也很不好。


    对庄非衍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吧。


    贺兰飞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挂断电话,留庄非衍翻个白眼,翘腿在床上玩手机。


    腿刚搭上来,又痛得面容扭曲,庄非衍不由心想,不知道宁蓝那小窝囊蛋怎么样了。


    当时来医院的时候太混乱了,其实应该把宁蓝也掏过来,做检查拍两张片。


    到底那小崖有那么高呢。


    这笨兔崽子不要命了,就敢往下跳。


    庄非衍又想起宁蓝当时的模样。


    哭得梨花带雨,眼睫毛湿漉漉全是泪珠,像只受惊的小兔,委屈又无措地扶着他肩膀,抽噎声也不敢太大。


    他好像没怎么看到过宁蓝哭。


    之前有几回看到宁蓝掉眼泪,宁蓝哭的动静很小,他经常错过,回过神来的时候他那点儿情绪波动便已经结束,如果不是人哭过后眼眶会红红的,庄非衍毫不怀疑自己会发现不了。


    宁蓝在这个村子里就这样见不得光,哭也见不得人。


    ……庄非衍心里又有些微微的异动。


    小可怜蛋。要是他没来,宁蓝又怎么过日子呢?


    庄非衍走了神,情不由禁眼前再度浮现宁蓝的脸。


    漂漂亮亮的,从小到大都漂漂亮亮的,但瘦得脱相,没被养出几两肉。


    今天哭那么厉害又是为什么呢?


    担心他吗?


    居然是担心他。


    ……


    宁家已经闹翻天了。


    庄非衍弄丢了平安扣,让节目组帮他寻找。


    平安扣用红绳绑系,比脉动瓶盖儿小点儿,上面有两块银饰,玉圈内侧刻有庄非衍的名字。


    刘思思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从沙发上跌下去。


    她瞪大眼,眼前的婶婶问她:“思思,你有没有看到那东西啊?听说对那个大少爷可重要,要是你捡到……”


    刘秀丽急迫地询问,刘思思今天差不多在宁家待了一整天,要是刘思思捡到,那刘家就发大了。


    刘思思机械般地转过头,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好半晌才回答:“没、没有……”


    “噢,好吧。”刘秀丽失望地说,“我还以为……”


    刘思思没捡到,说再多也没用。


    刘秀丽叹口气,摇摇头走了,徒留刘思思在家坐立难安。


    刘思思摔完那个平安扣后,其实刚到家后悔了。


    她那时在气头上,没控制住情绪,恨不得都要掐死自己了,怎么还管得过来手里是什么东西?


    又是宁蓝的玩意儿……刘思思一气之下,就把平安扣砸碎了。


    可是回家后,她越想越心虚,越想越后悔。


    好歹,那是宁蓝妈妈的遗物呢……


    小孩子对结局不严重的事,没有太大的概念,像是污蔑宁蓝,指责宁蓝,和宁蓝打架,她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本来也被娇惯坏了。


    但“遗物”两个字,还是稍稍地触动到了刘思思。


    弄坏宁蓝珍视的东西,很解气,可那东西要是太过于珍贵,刘思思又有点过意不去。


    就像当初害得宁蓝被张翠淑打一顿,张翠淑打得太狠,刘思思心里也愧疚,但她就是被宠着捧着的,所以也没有弥补和道歉的意识。


    刘思思心想,遗物好像是独一无二的……宁蓝要是喜欢个什么玩具车、八音盒,她弄坏了大不了还可以买一个赔,兜得住底,虽然刘思思觉得也没必要赔就是了。


    可是遗物。


    遗物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刘思思还没想好怎么跟宁蓝说这件事,就听见这么一个消息,心都凉了半截。


    想到那平安扣更是被她弄碎,现在估计连渣都不剩,刘思思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救、救命啊……救命啊。


    她大脑一片混乱,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得罪不起庄非衍啊!


    她只是说几句话就被网上的人那样骂,要是平安扣的事被人知道了,自己又会怎么样?


    刘思思咬紧牙关,眼泪涌出来,远远望着门外,只能寄希望于张翠淑不会说出去……


    外面依稀能看见人影来来往往。


    每一次有人路过,刘思思都心惊肉跳,生怕是他们知道东西是她弄坏的,来抓她。


    好在一直无事发生。


    据说,他们从宁家找到了小崖底下,就是庄非衍掉下去的那个断崖。


    又折返回宁家,仔仔细细翻了庄非衍的外衣兜。


    最后,一群人在小崖和宁家之间路上,任何有可能掉东西的角落,翻了个底儿朝天。


    都没找到。


    都没找到。


    刘思思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为什么连渣也没找到呢?这都快赶上“地毯式搜索”了吧,她就在那院墙底下弄坏的,不说碎片,绳儿总能见着吧?


    难道被风吹走了,被鸡啄走了,被狗叼走了?


    总不能是张翠淑替她收拾了。


    对了,说起张翠淑……


    刘思思小小的脑袋还没想出来为什么,又得知一个叫她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消息。


    他们说,是宁蓝把东西弄坏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宝担心恶人戏份会很多,小宝一直被欺负,我解释一下[可怜]


    被欺负的戏份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啦,被解救后是温馨小日常。


    然后也只有在村子里小宝会被欺负,被收养后不会!会有一些鸡毛蒜皮的人(比如宁遥)冒头但都被摁下去,小蓝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被拿捏的小蓝了!


    更多的是一堆美味可口笨蛋小孩叽叽喳喳。


    小孩A:我哥敢吃屎!


    小孩B:我哥也敢!


    宁小蓝:我哥…我哥…我哥敢摁人进粪坑!


    在村子里剧情比较压抑主要是因为宝一直长在这里,所以不太会反抗,有心理阴影吧,换个环境就会好很多。


    被收养前会把后妈处理掉,那里有一个小情节但不会被虐了,宝很聪明[撒花]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眼镜]其实每天打开评论区看到有你们和有新评都很感动,第一本文节奏不是很好,但我会努力的,有什么问题和意见也可以和我说,我会适当采纳(毕竟也要结合大纲写)总之感谢大家阅读![摸头][摸头]


    今天评论随机掉点小红包[星星眼]


    第26章 爆发


    宁蓝被拉出去的时候很茫然。


    因为身上多多少少大大小小带着树枝石头划破的伤口, 哪怕没有直接用水冲洗,只小心拿帕子擦干净身体,也难免有水沾进伤口。


    像是千万只蚂蚁噬咬。


    宁蓝眼睛红红的, 鼻子堵着,抽气要抽很厉害才能呼吸。


    他刚刚擦完澡, 换好衣服, 想再给自己涂药——那个姐姐没有脱他的衣服,不知道被衣服遮住的地方还有一些口子, 他没有好意思麻烦人家。


    宁蓝就在这种情况下,被张翠淑一把拖出去,叫他把东西交出来。


    宁蓝无措地看着她, 什么东西呢?


    “你被哪个教的不学好, 偷别个东西?”张翠淑恨铁不成钢地抓着他手, 另只手抽他屁股, “交出来噻,藏到哪里去了?”


    她粗鲁地抓到了宁蓝的伤口,宁蓝疼得哭起来:“什么, 什么?我没有……”


    张翠淑不依, 说他狡辩, 还想收拾他, 旁边有人赶忙站出来劝阻。


    工作人员道:“张大姐, 你别着急, 弟弟可能就是收起来了,咱们只是问问。”


    关于庄非衍丢的那个平安扣, 众人找了几轮都无果。后面张翠淑抱着一盆衣服,突然从兜里掏出什么,叫道:“哎, 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个哎?”


    她手里拎着一根红绳,底下空落落,但银饰亮晶晶,坠着绳子在空中一晃一晃。


    工作人员围过来来看,觉得像,和庄非衍发来的照片一对比,当即如蒙大赦,询问张翠淑是在哪儿找到的。


    张翠淑唯唯诺诺:“我不是看他们弄得一身脏兮兮,就想着把衣服端来洗了嘛,从宁蓝裤兜里一摸,就掏出来这个,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说着,好像底气有些弱了。


    想也正常。


    节目组找的是平安扣,玉。现在绳子在这里,玉却不见踪影,顿时这绳就变成烫手山芋,还不如装作没找到呢。


    工作人员宽慰:“说不定只是绳子松了,玉掉出去了,张大姐,没事,等宁蓝出来我们问问。”


    不料想张翠淑急成这样,恨不得把宁蓝打一顿。


    宁蓝被人从张翠淑手中拉开,擦着泪,看清眼前的东西。


    工作人员放软口气:“弟弟,你看看,这个东西你眼熟不?上面还有块绿色的玉,你放到哪里去啦?”


    他盯着那绳子仔细看,摇摇头,带着委屈的哭腔:“我没有见过。”


    “真的吗,你再想……”


    张翠淑先人群问话一步,扬手抽了宁蓝一耳光。


    她劈头盖脸痛骂:“你还敢狡辩!东西都从你兜头掏出来了,你唬唬哄哄骗谁呢?”


    宁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耳光打蒙了,跌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张翠淑看着宁蓝这副模样,心里扭曲的快感蔓延上来。


    对嘛。这小畜生就应该这样,贱得跪在地上跟她求饶当狗。


    石头村穷乡僻壤,最初连节目组也不被待见,只有宁家一家愿意出小孩。


    问及村长村官,这些对节目组略有些知情的巴不得快来拍摄,挣个盆满钵满,当然也不会说太多真实情况,只挑宁家的好去讲,赶紧糊弄过去。


    谁会猜得出张翠淑其实是这副蛇蝎心肠?


    最多也只当她有些偏心,叫宁蓝受些委屈。


    宁蓝被工作人员解救开,却齿关紧咬,浑身打颤。


    时隔多日,他的生活被庄非衍填满,都快忘了以前过的什么样的生活。


    这一耳光仿佛从天而降,骤然将他从天上扇回了现实。


    是,是的,没有错。


    他本来过的也是这种日子。


    张翠淑有不快的时候,就会折磨他取乐,宁遥被她养大,也学着她的模样将宁蓝当作自己的奴隶。


    意识到这一点,豆大的泪珠从生金盆中涌出一般,一颗一颗淌在地上。


    “我,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宁蓝脸上红红的一个巴掌印,左脸快速肿了起来,面颊火辣辣,他捂着脸跌坐在地上,“没有骗人,从来就、不是我,没有!”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张翠淑看似被工作人员阻止行动,再也不能对宁蓝动手,实际心里快要笑掉大牙。


    庄非衍不在,她终于找回一丝耀武扬威的感觉,面上却哀戚戚地捶胸顿足:“怎么把你养成这样的?天啊,我对不起你死了的妈,对不起你爹啊。”


    宁蓝情绪激动,过度呼吸,说话都一抽一抽:“不是,我,兜里……”


    两人互相对峙,宁蓝情绪激动,磕磕巴巴。


    到底是个孩子,庄非衍又挺喜欢他,工作人员一时拿不定主意。


    有个人想去拉宁蓝,被同事一把拽住。


    同事低声问:“你不要命啦?你知道那东西多少钱吗,现在好歹能找到人,交代了就行了。”


    “那也不至于……”


    “他年纪小,能出啥事儿?大不了被他妈收拾一顿,大少爷那边不交差,你真想找一夜这玩意儿啊?”


    张翠淑已经作势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孩子偷了东西或是弄坏了别人的东西死不承认,拎着宁蓝要逼他给“下落”吐出来。


    事实上那东西早就被她清扫走了。


    张翠淑把它们藏在床头柜。她想得很好,虽然碎了,但大少爷用的东西不会差,那幸存比较完好的几块尸体磨一磨、串一串,说不定也是一笔钱。


    等事情过去,她就偷偷找玉石店卖掉。


    同事不得而知,拉着朋友:“先散了,这两天庄非衍在医院,导演他们都去那儿了,咱们当放假,少给自己找事干,这地方信号也不好,待得我烦死了。”


    工作人员犹犹豫豫,看宁蓝几眼,最终还是回答:“行……”


    他们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导演早就带着那几个说得上话的,坐车去医院拍庄非衍了,就留了他们一小撮人在石头村补拍素材。


    接到找平安扣的任务后,大家看过回放。


    宁蓝回去的路上替庄非衍抱着衣服,若是东西不翼而飞,或许是在路上遗失了,可绳子从宁蓝的兜里翻出来,就不太合理。


    张翠淑要逼问宁蓝无可厚非,总之与他们无关。


    一群人找到交代,轰轰烈烈要散了,只留下李哥。


    若不是之前偷偷给庄非衍开直播,李哥不至于会留在这儿。


    他被抓到小辫子,徐导出发前去医院没带上他,大约是将他流放了,留他在石头村。


    李哥卯足一口劲儿,想再拍出点业绩,好重新找到机会或是办法靠近中心。


    否则一直这样边缘,答应庄家那另外一位少爷的事,就不容易办到。


    他微微想了想,走近张翠淑,故意板起脸:“大姐,这东西贵着呢,找不出来就得坐牢,别怪我没提醒你!”


    李哥心想,张翠淑闹得越大越好。


    这些网上的人什么都能骂,到时候就买水军,说庄非衍何不食肉糜,庄家买这块玉的钱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贪污,是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宁蓝直播时还救过庄非衍呢,等闹得庄非衍知道。


    庄非衍想补救也来不及。


    李哥可怜地看了看宁蓝。


    ……怪就怪他出身不好。


    八九岁的年纪,正是被人吞吃殆尽,卖了也替人数钱的时候。


    他同张翠淑施压,不料想正中张翠淑下怀。这两人沆瀣一气,演得倒像是用心良苦和爱子深切。


    真是贱人配上烂人,配到了一起。


    二人就差拿宁蓝献祭做牺牲品,谁也没注意门外边缘,刘思思慌乱地扶着门,躲在后面偷看。


    她听见了……


    很贵,要坐牢,谁也跑不了。


    刘思思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唇瓣出血也未察觉。


    极大的负罪感和稀薄的正义感在心中交织迸发,她只想哭,茫然地看着宁蓝。


    ……


    暮色已垂,庄非衍手里掂着个小玩具熊,一边抛向空中,一边想宁蓝看见这小熊会不会高兴。


    他从一名导助口中得知,对方给宁蓝处理过伤口,宁蓝看着没什么大碍,都是皮外伤。


    庄非衍原是想给宁蓝带来医院也看看的,但回去一趟再过来一趟太费功夫,他在医院也住不了几天,若没有大碍,索性回去再看宁蓝。


    庄非衍于是只叫人挑了只很可爱的小玩具熊,准备带回去让宁蓝送给刘思思。


    在他还没摔下小崖前,宁蓝和他提过刘思思。


    宁蓝说,刘思思那么喜欢那只熊,自己却不答应,是不是太自私,让刘思思很难过?


    这孩子内耗得有些太厉害了,就连拒绝对方也害怕对方由此不满,但刘思思提出这样的要求,本来就很荒谬。


    庄非衍劝了他几句,但宁蓝小声:“可是刘思思,以前对我很好呀……”


    “她从让我对她叫姐姐,给我吃好吃的,不准刘鹏欺负我。”


    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会明白人会变呢?


    记得一点儿好就要抵过对方的万般不好了,除非刘思思真的要害他万劫不复,不然宁蓝怎么学得会恨她。


    可是刘思思又没有。


    也不过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刘思思老缠着宁蓝,但也不强抢,她还真是守序地邪恶。


    庄非衍这会儿还不知道刘思思送宁蓝那小玩意儿居然是网上几块钱买的——刘思思说得那么真切,他还以为真手工做的。


    宁蓝总嘀咕着没有回礼,不知道回给刘思思什么,又不想给那只熊。


    庄非衍决定替他带只新的小熊玩具。


    花几个币就能听小孩子哇来哇去看他亮亮的眼睛,一张脸写满崇拜。


    挺好玩儿的。


    没宁蓝在旁边吱吱哇哇,竟然还怪想他。


    庄非衍百无聊赖捏着那玩具熊,想到什么,随口问旁边的人:“我那个平安扣还没找到吗?”


    已经是晚上八点,若还没找着,那也不用再找,八成是丢了。


    比起那枚平安扣,前世贺兰飞在他成为庄家继承人后不久,因急病过世,此事显然更加重要。


    她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英年早逝,令人叹惋。


    庄非衍如今的心思更落在怎么让贺兰飞多活两年上。大概重活一辈子成熟不少,以前看得重之又重的东西,现在失去了,也没感到多要死要活。


    就当失玉挡灾,虽是有点惋惜,但也没有火气。


    草。这么一想他上辈子是挺蠢的,这么一个东西就让庄序秋把他弄得胡萝卜跟驴似的驴来驴去。


    难怪上辈子董事会那群老货也一致同意把他扔去非洲。


    庄非衍想到贺兰飞,便也顺口询问平安扣。


    不料工作人员卡了一下:“呃,那边还没给我发消息,我问问。”


    留在石头村的工作人员没有庄非衍的私人联系方式。


    消息是先发给导助,导助再发给小宋或是单独告知庄非衍。


    庄非衍受伤,忙得一团乱,这点平安扣的事情自然不是最紧急的工作。


    庄非衍点点头,安心等对方汇报。


    完全不料几分钟后,工作人员跟他说了一句让他一口水喷出来,惊天动地的话。


    “庄少爷,那边说找到了,不过只找到绳子……”工作人员道,“弟弟把玉偷走了,现在还在问玉扣的下落,他死活都不肯说。”


    庄非衍:“?”


    他好悬没从病床上挣下来。


    “有病啊,他偷我东西干嘛?”庄非衍声音都抬高几度,匪夷所思极了,“都没带脑子吗,让他们赶紧滚,找不到拉倒——”


    虽然不知道怎么和宁蓝扯上的关系,但怎么想也不会是宁蓝,找宁蓝做什么?


    卧槽,真是蠢人灵机一动,宁蓝今天下午还扑腾往崖下一梭,抱着他哭得跟死了爹一样。


    庄非衍转了话头,翻下床果断道:“不行,老子马上就要回去。”


    ……


    宁蓝发烧了。


    他被张翠淑要求跪在柴房门口,因为他偷东西、嘴硬、不承认,除非他承认错误,说出那枚平安扣在哪儿。


    他身上有很多小伤口,跪在地上,沾到泥巴。傍晚七八点钟石头村开始下雨,雨也淋到他身上,那些地方都好痛。


    可是他没有偷,他没有拿过东西,后妈冤枉他,哥哥不在,他一瞬间没有求助的人,他的左邻右舍宁蓝都很清楚。


    他们不会救他的。不会。


    宁蓝在这个村子里猪狗不如地过了四年,早些年村医家的徐奶奶会对他好,总说他可怜,说他家造孽,在宁蓝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徐奶奶给他带的饼子,给他缝的几个补丁让他又活下来。


    然而没过两年,徐奶奶偏瘫了。


    她年事已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偶尔在院里晒晒太阳,拄着拐杖走走,也不过一天里的小一会儿。


    村医不再待见他。


    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丧门灾星,谁对他好,谁就会付出代价。


    他们总是恨,“妈好好的,怎么就脑梗了呢?”


    谁会喜欢他呢?


    谁会救他呢?


    谁会陪他呢?


    他在这十足的、流浪的岁月里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模样,因为反抗没有作用,争论没有意义,谁对他眼神稍微重些,他就害怕,浑身发抖,脑袋一片空白,只能记得呼吸。


    有时候,就连呼吸也忘掉,喘不上气。


    好想死掉好想死掉。


    但这样的年纪,就连死也弄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呢?是妈妈一样变成灰烬装进盒子里,星星是灰尘,灰尘飘起来,就像星星被忘掉。


    他到底又不敢死。


    宁蓝不想被装进盒子,埋在土里。


    长大……活着……漫无目的地活着,十八岁吧,十八岁就好了,还有一半的时间,十八岁不好,就再死掉。


    谁能去苛求一个连好好活着都很困难的小孩,长出什么勇于斗争勇于反抗的灵魂呢?


    庄非衍骂他小窝囊精,那窝囊一点,就窝囊一点嘛……至少还活着,活着才见到了哥哥这种人,以后也会好吗?以后也会再遇到庄非衍这样,对他好的人。


    宁蓝又有一点期望想继续活下去了。


    他在石头村的心理阴影太大,这地方就像一场盛大的梦魇,死死、牢牢地罩住他,蚕丝一样缠绕着茧,将他在里面化成腐烂的水。


    所以宁蓝也不会反抗,谁都推着他走,他可有可无,就连现在的庄非衍,不过也是将他当做一只小猫。


    街头见到漂亮可怜的小猫。


    摸一摸,挠挠下巴,喂些水和粮食,然后笑眯眯说“小猫再见”。


    人对猫这么好,还以为猫有家了呢。


    但宁蓝也不怪庄非衍。


    有什么好怪的呢……哥哥很好,没有人有义务养他,后妈都是很善良,才施舍给他馊掉的饭吃。


    ……人,猫就蹭蹭你,也不回你家踩脏你的地板。


    宁蓝昏昏沉沉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杂乱无章的思绪在颅内迸发,他好像身体解离似的又飘起来,但膝盖频频传来的疼痛还是将他拽回现实。


    今天会死掉吗?他这样想。


    哥哥会不会想他……会不会难过。不知道,可是他好难过,他很想庄非衍,好想你。


    雨滴一滴、一滴顺着头发掉到地上,膝边已经没有干涸的地方,全是雨水痕迹,衣服被淋得全部贴在肉上,好难受,好热……好冷。


    宁蓝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跪到膝盖没知觉,以为自己坏掉,临倒下去的前一瞬,他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住。


    雨越来越大了。


    雨幕连成一片,布一样、箭雨一样,发狠地砸在地上。


    他好像看见庄非衍的脸,分不清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想对方,才看见眼前的幻觉。


    “啊……啊……哥哥,我做梦吗?”宁蓝嗓音极小,如果不仔细听,就像一滴雨落进河海里,那样悄无声息,连涟漪都到不了岸边就消散那样,被人忽略。


    他小声呢喃:“我又做梦了,又在做梦了……”


    梦里的哥哥张嘴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一个字也听不清,没错,梦就是不会有声音的。


    彻底失去意识前,宁蓝微声道:“好难受,好想你。”


    ……


    庄非衍单手抱起宁蓝,宁蓝瘦得跟纸似的,薄薄一层,轻得令人发指,躺在他怀里,若不是体温滚烫,庄非衍几怀疑他死了。


    他怒不可遏,一脚踹向李哥胸口:“你去死吧你!”


    庄非衍赶回石头村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二点。


    路上就开始飘雨,春雨下得真好,淅淅沥沥,万物生长,等到了盘山镇的时候,雨又大起来,渐渐到了滂沱的程度。


    山里就是这样,一些风风雨雨,就摇得树木狂乱作响,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在隐约白雷透下来的一点白光里,越发漆黑狰狞。


    庄非衍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一种异常不详的预感萦绕他。


    不算没有来由。


    他以为宁蓝在村里怎么也不会被欺负得再像之前那样。


    他是孩子啊,一个小小的,连十岁都没有的小孩,谁会不可怜他。他态度那样,就更不应该节目组有人苛待他。


    何况他也不是不回去,只是去医院待两天,就要回去重新见到宁蓝。


    工作人员却和他说,是宁蓝拿了他东西,怎么都不承认。


    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所以庄非衍才要当机立断的回去,果然,一到就看见宁蓝犯了大罪一样,跪在柴屋前。


    外面下了雨,人们不让他进去,屋檐遮不住斜来的雨,雨太大了,把他淋得像是溺了水。


    荒谬的是,庄非衍看到李哥架着摄影机,在院子外顶着棚布,全神贯注地拍摄。


    李哥只是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顾不上李哥倒在地上被摄像机砸得痛叫,庄非衍捂住宁蓝的额头,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他身上那么多伤口,怎么能淋得了雨?


    周边工作人员上蹿下跳地来给他撑伞,庄非衍是怎么也不能淋雨的,他身上还有石膏呢。


    庄非衍在这一众惶乱的伺候中只觉得莫大的荒唐,他陡然间也恨起自己来,谁能不恨呢,难怪宁蓝恨他。


    穷得饥肠辘辘,胃疼得扭曲,身体只能像一只虾蜷曲的时候,听见别人吃饭发出呼噜呼噜吧唧嘴的声音,也会恨之入骨吧。


    “先去医院。”庄非衍冷静地说,“到镇子上给他退烧,马上转到医院去。”


    一群人得了令,手忙脚乱回头往越野车上跑。


    还没到车上,有人接了通电话,失措地叫起来:“庄少爷!雨下太大山路滑坡了,路堵住了,出不去。”


    这山势高高低低,本就泥土繁多。


    几个月前白舒楹给石头村捐了笔钱,让把路修出来,石头村砍了些树,拖拖拉拉,直到庄非衍进村也没能把路修好。


    上辈子也有这桩事,但那个时候村里没什么人出行需求,这灾害也不大,大家在雨停后清扫一阵,路也就复通了。


    甚至够不上当地新闻。


    庄非衍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庄非衍深吸口气,思绪飞速运转:“村医呢,这村子里有医生,他在发烧,先吃退烧药。”


    村子里的医疗水平不好,等宁蓝情况稍微稳住,就给他转去城里医院,去他妈的傻缺村子,不待了。


    上辈子宁蓝光芒万丈地爬上去,站在顶端,这辈子不要折在他手里。宁蓝怎么能落在他身边,岌岌可危飘摇欲坠?


    庄非衍回来得急,没带几个人,但五六个人一齐冒雨往村医家赶,也称得上兴师动众。


    石头村的村医姓李,卫校水平,年轻时考了些证件,证件还在不在有效期间另说,总之在石头村算是难得有几分知识水平的人。


    然而李村医一见是宁蓝,气愤地就要关上大门:“我不医,不晓得怎么医,不要把他弄到我们屋里来!”


    宁蓝身体不好,又遇上高烧不退,已经失去意识,静静躺在庄非衍怀里,脸色惨白,只一眼就触目惊心。


    谁都没想到李村医会拒绝,瞠目结舌地守在门口,门就要关上,庄非衍一脚将门踹了开。


    实际他身上也疼得很,软组织挫伤,青紫淤痕一堆,但庄非衍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万。”


    李村医茫然一下。


    “两万。”庄非衍简单地报价,“你要多少,开价就行,让他退烧,喂葡萄糖,不要求你别的。”


    李村医意识到他说的是价格,表情立刻变了,但还是青一阵紫一阵:“不……不是钱!这个死爹妈的扫把星,我妈……我妈……他死了才有好日子过!”


    李村医话语颠三倒四,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庄非衍不想理他,只说:“五万。”


    他表情冷得可怕,钱于庄非衍而言只是数字,但他不会叫李村医拿到这笔钱。


    这村子对生命已经到了一个漠视的程度,草菅人命,自私自利。好像退化成一群野兽,又勉强拿树叶草枝串成一条遮羞布,欲盖弥彰地伪装几分人性。


    节目组是有跟拍运动相机的,李村医的家和诊所连在一起,庄非衍扫了一眼,里面有输液架。


    ……真是越偏远的地方,人越大胆。


    合规吗?安全吗?符合流程吗?上辈子他也在石头村生过病,节目组只带了简单的急救箱,没带药。


    李村医拒绝了节目组,说是只有个头疼脑热的简单药物,卖点藿香正气液、健胃消食片,村里人真要生病,都去隔壁村子里的卫生所,他爱莫能助。


    现在李村医却连头疼脑热的药也不想给了。


    李村医还想拒绝,又禁不住庄非衍口里的那笔钱的诱惑。


    这算是天文数字。


    这辈子没有人提前给他钱,叫他不许相帮,所以李村医自然也犹犹豫豫。


    面前的少男不像普通人,难道他真能拿得出来那些钱?


    李村医流露出贪婪的神色,却又畏惧于庄非衍怀里的宁蓝,僵持着。


    他和妻子到现在没有怀上孩子,妻子说要去大医院看看,做检查,李村医自己就是村医,是医生,怎么可能接受自己有病呢?


    何况,还是传宗接代这一头等大事!


    他是绝对不可能有问题的,所以兜兜转转,李村医觉得一定是有人克了他。


    对,就是宁蓝。


    他妈嫌宁蓝可怜,多管闲事,天天就从家里拿吃的,拿喝的,拿衣服接济他。现在好了,她自己也瘫在床上,一天下床不到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还坐在椅子上,都是她滥好心害的!


    没有能力的人总是怨天恨地,无论怎样都要找出一个原因来解释,来泄愤。


    这村里就这样,厌恶宁蓝的人总找得出自己“完美无缺”的理由。


    李村医被愚昧的大流同化,想将宁蓝这扫把星拒之门外,又迟迟关不上门。


    他在这时听见微弱的声音:“李医生,呜呜呜,你、你救救他……”


    李村医一抬眼,竟然是刘思思打着一把小伞,面色苍白站在门口。


    刘思思几步跑过来:“你救他,他要死了……呜呜呜呜!不然,不然我就让叔叔查你,让你开不下去,不准你进药!”


    刘思思从小耳濡目染,说话比庄非衍直接粗暴、不留情面多了。


    她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到她行驶特权——或许刘思思根本就没有“不能被人知晓”的概念,她不加掩饰,说起话来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天真的残忍。


    然而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


    庄非衍还没来得及威胁李村医,就被刘思思先开了腔。


    望着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李村医脸色一变:“思思,你!”


    李村医不知道庄非衍是什么身份,却知道刘思思。


    说来也是因为庄非衍这一回来石头村安分守己,除了捞宁蓝时和张翠淑、和王建州,或者刘广志此类人产生过些许冲突,其他人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这可能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并不知道“少爷”这两个字,到底到什么程度。


    要是换庄非衍上辈子第一天来石头村就鸡飞狗跳,起码李村医是绝不敢对他摆脸的。


    人就是这样犯贱,庄非衍好言相对,反而被李村医要关门大吉,刘思思颐指气使,李村医倒还得想想怎么好声好气拒绝刘思思。


    李村医还没说话,庄非衍补充道:“你要是不想今晚以后去坐牢,就答应她。”


    庄非衍静静的。


    “她年纪小,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你后面的输液架药柜台,合规吗,有证件吗?”他说话声很清晰,“我知道你们村里关系复杂,谁谁家儿子又在镇里派出所当警察。”


    “你以为我们国家这些警察工资谁发的?我家一天交的税,够卫健委认认真真查你们一年。”


    不需要什么弄虚作假。


    只要一板一眼,全部合规地查,都不用太细致,李村医就吃不了兜着走。


    李村医咽了口口水。


    外面下着大雨,庄非衍被他拒之门外,可他们也不生气,那些人争先恐后地簇拥着他,伞都害怕歪了一丝,叫他淋到雨。


    宁蓝换了件衣服包着,大概是不再被寒气侵扰,原本森白的面色变成通红,不省人事,但寒颤着微微发抖。


    ……难道真是什么大少爷。


    ……扫把星,哪来那么好运,让人争着管他死活?


    几人对峙着,宁蓝忽然挣了挣,醒了。


    他迷迷糊糊看到眼前,天旋地转,只大概听到有人在吵。


    哦……是村医家的门口。


    他生病了吗?


    没关系的。忍忍就好了。


    生病了,忍忍,睡一觉,很快就会过去。


    所以没有什么大不了,大家不想救他,哥哥肯定是被拒绝了,哥哥会伤心吗?


    他努力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有坨铁:“哥哥,没关系的……”


    “我又不痛,不难受,吹吹就好了……”


    庄非衍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刘思思崩溃地哭起来:“好了!好了!你不准再说话了!”


    刘思思快要拿不稳手里的伞,风吹得她的小伞四处飘摇,刘思思受着极大的内心煎熬,宁蓝每说一句话,她就感觉自己在被审判。


    刘思思一直都注意着宁蓝的情况。


    从他被抓出来,被罚跪,到下雨……到不准他进屋,村里谈论八卦的人义愤填膺,说小偷就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是宁蓝、宁蓝要死掉了呀……


    她没有想过要宁蓝这样。


    她讨厌他,没有想过要他去死。


    可刘思思也不敢站出来,她就像蒸锅上的螃蟹,无措地爬来爬去,终于庄非衍回来了,刘思思松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她心又跳到嗓子眼儿——


    宁蓝晕了。


    他的身体好小,完全没有力气那样,毫无意识栽倒在庄非衍怀里。


    宁蓝是不是死了……刘思思想到这个结果,骤然就像是被枪击了,浑身发凉,汗毛倒竖,心都停跳了。


    她偷偷跟着庄非衍他们来李村医家门口,想,快点救宁蓝,快点给宁蓝吃药……


    结果李村医又不干,刘思思恨不得跳起来打他,那宁蓝真死了怎么办!她岂不是就、就成为杀人凶手了?


    刘思思到底也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也许再过几年,在这样的环境下再成长几年,变成一个恶毒的成年人,她就不再能悬崖勒马,意识到自己错了。


    可对于现在初中都还没毕业的刘思思来说,学校课本上教的那些真善美,虽然她们总是嘲讽幼稚、可笑,但也牢牢印在她心中。


    此时听到宁蓝虚弱成这副模样,还撑起来要安抚庄非衍,刘思思彻底绷不住了。


    “快点,快点,快点……呜呜,我不问你要熊了,宁蓝,你别这样……”


    刘思思的异常出乎庄非衍意料,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村医在两人的注视下,咬紧牙,把门把手拽得紧紧的。


    他磨磨齿关:“……十万。”


    李村医狮子大开口,恶狠狠对庄非衍说:“一分都不能少!”


    庄非衍面无波澜:“好。”


    他顶开门,抱着宁蓝撞了进去,把宁蓝放到病床上。


    李村医说话算话,转头去药柜里翻小儿退烧药,一行人安置好宁蓝,庄非衍手不方便,几名工作人员接力帮宁蓝拧帕子降温。


    “他吃晚饭了吗?”庄非衍忽然问。


    刘思思愣了一下,本能回答:“没有。”


    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捂住嘴,匆匆跑开。


    庄非衍静下心,重新想这一下午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


    刘思思对宁蓝上心至此。


    一定有原因。


    他不太信这小女孩是没来由良心发现,专门要跑过来救宁蓝。


    刘思思不算很坏,却也没好到那个程度。


    不过她的事情不重要了。


    庄非衍目光落在宁蓝身上。


    生了病。


    那张小脸更可怜了。


    本就不多的几两肉彻底消失不见,皮就像直接贴着骨头,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孩子,也没有冷眼旁观对方淋雨的道理。


    世界上会有很多好心人,撑着伞、打报警电话、把小孩牵进商场。


    烂透了。


    这地方烂透了,贫穷和疾病是把人变得最穷凶恶极的猛兽,偏偏这两样东西又病毒一样蔓延,谁都阻止不了。


    庄非衍又有点想抽烟。


    当初他十六岁,他妈把他送来石头村,一个月庄非衍没能沉心静气,没能学会什么,这辈子反倒是像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在耳边炸得乒铃乓啷。


    总得要做点什么吧,又能够做点什么呢?


    其实当年受庄序秋指使,被找来偷他平安扣那小孩,眼里也很喜欢他。


    但他死活咬着牙,说从来没见过,和宁蓝被扣上的罪名差不多。世界就这样以荒谬不可思议的姿态融合,大差不差,又相去甚远。


    他能想出的区别,约莫就是宁蓝当真无辜,而那个孩子家里拿到了一千块。


    一千块。


    庄非衍后来调查出这个数额,滑稽可笑,五味杂陈。


    一千块就给他的名声交易了,说千道万,在这个远离他认知与世界的村子里,他也只值一千块。


    庄家有多少个一千块呢,又能做多少事呢……庄非衍有点疲乏,悯然地看看宁蓝,手指尖摸摸宁蓝的脸。


    ……小孩。


    笨流浪猫。


    可怜。


    庄非衍忽地想到刘思思,转头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刘思思的踪影。


    刘思思一溜烟儿,就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


    李村医的家里,刘思思熟门熟路,趁所有人都在前边儿,溜到了李村医家卧室里。


    她听到了。


    十万块,那可是十万块!李村医真敢狮子大开口。


    刘思思被巨大的愧疚感裹挟,做点什么吧,她应该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刘思思扒着门框,偷看到床上有人。


    “徐奶奶。”刘思思敲敲门,“哒哒哒”跑进去。


    李村医的妈妈姓徐,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些是刘思思听村里老人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总之徐奶奶是石头村里唯一对宁蓝上心的人了!


    而且,徐奶奶是李村医他妈。


    气死李村医。


    徐素芬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思思,是你啊……”


    她前些年中风,去医院检查,说是脑梗死,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床上下不来,这些年吃药、锻炼……慢慢才能拄着拐杖,下地活动两圈。


    年纪大了,徐素芬对这些也看得很开,像她这个年纪,不大不小,村里有的老人还没活到她这么久呢。


    除了行动不便,身子骨倒也还行,再躺几年不是问题,就当又多挣几年。


    徐素芬努力从床上翻了个身,刘思思赶忙来扶她。


    徐素芬道:“我听到外面在吵啦,你家有人生病了,来看病?外头刮风下雨的,不要淋湿了。”


    “没有呢。”刘思思扶着她坐起来,“我家没有人生病,是宁蓝生病了,找李叔叔治他。”


    徐素芬一怔:“啊,蓝娃娃咋啦,好久没去看他,我儿给他吃药了不?有没有好点?”


    徐素芬一直有在救助宁蓝。


    她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然而这么一个老太太,又能做得了多少?中风后更是门都出不了,她儿子也愈发不待见宁蓝。


    徐素芬每次都骂李村医,说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叫他不要老对宁蓝戴有色眼镜,但终究身体不好,管不住那么多。


    刘思思道:“吃药啦,李叔叔还给他喝葡萄糖,但是。”


    她话音一转,夸张地说,“李叔叔说要收十万块!一分钱都不能少,不然,就毒死宁蓝!”


    “什么!”徐素芬惊怒地听着她,手在床榻上拍起来,“他怎么不要一百万、一千万、把我这条命也要走了!他老爹的,要不要脸?”


    刘思思牙痒痒地扶着徐素芬,心想对对,对对对,不准让宁蓝和庄非衍莫名其妙花出去十万块,那也太罪大恶极了。


    她心满意足地挑拨得徐素芬巴不得拿拐杖抽自己儿子,正要再说话,突然看到门外一个人影,欻地闭上嘴,差点咬着舌头,心惊胆战地看着来人。


    庄非衍敲敲门,从门口走进来,对刘思思说:“我有话问你。”


    ……


    宁蓝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陌生一片,旁边还有高耸的输液架,不知道挂着什么。


    脑袋晕乎乎,他张张嘴,想说话,可嗓子眼儿像被油糊住了,又疼,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动静。


    看到他醒来,最高兴的竟然是刘思思。


    刘思思一把鼻涕一把泪,俨然是痛哭流涕过。


    刘思思一把拽住宁蓝的手:“呜、呜呜呜!宁蓝,你,你醒了……太好了我不会坐牢了,呜呜呜对不起!”


    “?”宁蓝混沌不清的脑子清醒了大半,无助地盯着刘思思,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种话。


    刘思思的眼泪“啪嗒啪嗒”又掉下来,嚎啕:“我真的错了,是我把玉弄坏了,我、我不敢说……我不该看着你一直受罚,呜呜,是我摔坏的,真的对不起。”


    庄非衍在旁边看着,等刘思思道完歉,才慢慢走过来,摸摸宁蓝脑袋。


    他逮到刘思思实在很简单。


    这小女孩有点小聪明,但不够看,所作所为所有事都和之前有些割裂,何况庄非衍还有前后两辈子的记忆。


    在徐素芬的卧室发现刘思思,庄非衍也没费什么功夫,就让这心理防线脆弱的小女孩老实交代了一切真相。


    张翠淑骗她那是宁蓝妈妈的遗物。


    刘思思一气之下就给宁蓝砸了,谁知还没等她考虑清楚怎么跟宁蓝道歉,突然就得知噩耗,东西是庄非衍的。


    刘思思自然不敢坦白。


    虽然按照她此前的性格风格,如果那东西真是宁蓝妈妈的遗物,大概她最终也不会向宁蓝告知道歉就是了。


    好在庄非衍对她进行了一通爱与正义的教育。


    刘思思现在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彻底痛改前非,一棵歪七八扭的小苗总算回到应有的生长方向。


    宁蓝静静地听刘思思说,呼吸轻浅,抬眸望了望庄非衍。


    他知道,肯定是哥哥,才会让他得到清白。


    刘思思抽抽嗒嗒,听到宁蓝说:“那东西怎么办呢?摔碎了,哥哥没有了。”


    刘思思话音一顿,埋着头又想哭了。


    呜……是啊,好贵好贵,庄非衍十万块都随便给得出来,那个玉应该也超级贵吧。


    她还是完了。


    庄非衍坐在宁蓝身边,扫了眼刘思思,确定真从刘思思的眼中看见了诚心实意的忏悔。


    他低哼了下:“算了。”


    宁蓝憋了半天,说出来这么一句屁话。


    其实下意识反应是这句,庄非衍就知道他善良得可怜,近乎到了可恨。


    宁蓝只在想他怎么办,完全没想过恨刘思思,怪刘思思。


    怎么这样。


    怎么这样呢……?


    被欺负了也不会反抗,说要做坏小孩,说自己干坏事,实际一点獠牙也学不会露出来,白得像张纸。


    “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没了算了。”庄非衍心境复杂,“你醒了好点吗?带你去医院。”


    话题转变突兀,刘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蓦然瞪大眼。


    宁蓝也呆愣愣的,望着庄非衍。


    “你们两个要做朋友,对不对?”庄非衍耐心说,他转向刘思思,“宁蓝本来给你买了小熊玩具,但是你犯错了,那个玩具就不送给你,抵了,行不行?”


    “……!”刘思思点头如捣蒜,这一刻宁蓝和庄非衍简直在她面前闪闪发光,“我、我……对不起宁蓝!我会送你其他礼物的,那个不值钱。”


    庄非衍:“……”


    宁蓝倒是不介意,视线惊讶地在庄非衍和刘思思之间游移。


    “哥哥……”宁蓝叫,“真的没关系吗,是不是,对不起你……”


    “?”庄非衍不料想他心思会敏感到这般程度。


    他对宁蓝的看法已经彻底改变了,宁蓝是一只很可怜又有点可爱的窝囊小猫,内耗、负罪感强烈,庄非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成这个性,又是怎么成为以后那样的。


    他顺着宁蓝头发,摸下去:“不会,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


    “你不要想很多,哥哥总照顾你的,好不好?”


    宁蓝被摸得在他手底下蹭蹭,垂下眼。


    哥哥。


    哥哥。


    他破涕为笑,露出绵绵的,温吞的笑容:“嗯……!”


    徐素芬坐在人群后,看着众人举措,忽然有些意动。


    李村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唯唯诺诺杵在她身边,想来也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去叫他妈。


    原本徐素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咋可能知道这些事,他就是给宁蓝轰出去了,他妈也不会晓得。


    徐素芬出来,骂他是不是掉钱眼儿了,怎么说得出来十万这种数字?李村医愤怒不忿,和她据理力争,说也不过是想她多活两年。


    徐素芬自从中风后,生活质量大幅下降,她要吃药、她要康复、她要护理。


    李村医虽然医术水平基本持平庸医,但这些基础的道理都知道。


    可没有钱,没有钱啊,哪儿去给徐素芬提供更好的护理环境呢?他也只是想多看见几年妈妈,抑或不让妈妈痛苦地在床上才能结束一生。


    可恨和可怜本就相生相依,谁家里扯不出几分难处?李村医被母亲教育了一顿,又被庄非衍居高临下审视着瞧,浑身难堪。


    庄非衍塞了他一张卡,说会有钱打在这张卡上。


    徐素芬于是知道,面前这高高大大,一脸玩世不羁纯粹像个混混,眉毛还歪七八扭断掉一截丑得离谱的男孩是个富裕的人。


    他逼问刘思思,也看出成年人一样,与小孩儿截然不同的状态。


    李村医去给宁蓝拔针了。


    因为庄非衍要带他去城里的医院治疗,也行,其实李村医最多也就打点葡萄糖,开点退烧药,治治跌打扭伤。


    再严重点儿,他就得误人性命,没治死算命大了。


    徐素芬招招手,示意庄非衍过去。


    庄非衍刚给李村医让行,就看见老太太一个劲儿向他示意。


    他走过去,低下身问:“怎么了吗,老太太?”


    徐素芬压低声音,诚心诚意地祈求:“娃娃,你带他走吧。”


    她眸光落在宁蓝的身上,怜悯又无力,长长叹了一声:“宁蓝这个娃娃,乖得很,他那个后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太太年龄大,说句话要喘几次,她慢慢地讲,就像一只年迈的母猫不得不为幼崽生计,决定冒险将幼猫托付给信任的谁。


    “他妈……咳咳咳,他妈是外来的,漂亮,不讨喜欢,就连宁蓝也不被喜欢,这些人没用啊,没用就恨,连娃娃也恨。”


    徐素芬说着,险些要掉下泪来。


    察觉到自己说远了,她晃了晃苍老的脑袋,泛黄的眼球重新看向庄非衍。


    徐素芬看不清庄非衍的表情,只顾道:“他再在这个村子里待下去,连骨头都要剩不下。”


    “你喜欢他,你带他走,你哪怕送他到福利院。”她说,“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救不了他了。”——


    作者有话说:好了,苦尽甘来!


    离去庄家还有一点剧情,不过不会再有委屈啦[可怜]


    带带其他文预收[撒花]三流县城小白花堕落黑化训狗文学。下流白月光。n那个p结尾1v1畸形纯爱。


    《楚楚可怜》


    明楚被父亲骚扰,恐惧之下跟着村里其他人跑去县城打工。


    好心的饭馆老板娘收留他,县里的高考状元大办升学宴,一眼从服务生里看中他。


    明楚长得很漂亮。


    “楚楚,你楚楚可怜。”


    他和市状元谈了场还算可以的恋爱,靠着对方的资助,明楚去到了大城市,在名校附近租房,换了薪资更高的工作。


    他梦想攒钱托举男友,等男友毕业就结婚,幸福一辈子。


    直到名校里被比得爬不起身的男友越来越频繁向他要钱。


    那天晚上,明楚正在酒吧外面等和他吵架的男友。


    有钱的少爷们没见过他这种稀罕货,围在他身边,纸币砸在清纯漂亮的脸上,要买他一个晚上。


    县城里的小白花被霓虹灯光染上艳丽的粉红,污泥倒生出根来,牢牢缠住他。


    被男友揭发那天,明楚的艳.照传遍网络,他用身上最后的40块买票回了县城。


    没想到那群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在床上掐着他脖子,骂他“俵子”的少爷们,闻着味儿也跟着来了。


    “楚楚,你现在好漂亮。”


    不怕明楚人尽可夫,怕明楚不愿意再人尽可夫。


    明楚被环绕在中间,睫羽的阴影在白皙的肌肤上透出娴静气息。


    他一一抚过这群人面颊,摸过他们的唇瓣。


    明楚笑着吐气:“公.狗。”


    他在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本应该是某位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可惜幼年被拐,人生至此走向灾难般难以启齿的极端。


    但没关系,明楚现在也很幸福。


    财富、地位、权利……他只不过换了个方式拥有它们。


    不是吗?


    第27章 带他走


    徐素芬这一生行善积德, 没做过什么坏事。


    她年轻时读过书,认得草药,会治简单的病, 还会唱歌跳舞,画些小画。


    石头村经过几十年的变迁, 其实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 年轻的徐素芬是带着痛恨,被迫来到这个村子的。


    为什么会是她呢?她挣扎过、跑过、被抓回去过, 血和恨凝聚成她。


    但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现在的徐素芬已经能够不带情绪地告诉别人,她是被拐来的这件事。


    虽然她也没有告诉庄非衍就是了。


    时间磨平了徐素芬, 她已经不会再时时刻刻将过去提在嘴边。


    这与原不原谅放不放下无关。


    徐素芬永远不会原谅那群人, 只是她年老体迈, 人生已进入暮年乃至倒数, 徐素芬在无数年麻木的时光里,劝自己不要再死去。


    人总要活着吧。


    活着,慢慢活着。


    所以她定居下来, 只有在看到宁蓝母亲的那一天, 徐素芬应激地觉得, 她也许遭到了和自己同样的命运。


    徐素芬偷偷地问, 宁蓝母亲要不要逃跑?


    当年徐素芬没有离开, 在买家死后最终也选择定居石头村, 是因为年代动荡,交通不便, 种种历史缘故。


    但现在不一样,石头村虽然偏远得可以,但努努力, 也能出去。


    这村子到底不是拐村,村民都是邻里村子、各个大队正常通婚,也不会有人拦她。


    徐素芬愿意从兜里掏给她钱,给她买车票。


    出乎意料,宁蓝的母亲拒绝了。


    她说:“我是自愿的。”


    她眉目有些痛苦,最终还是摇头,笑着谢过徐素芬的好意。


    “芬姨,谢谢你。”


    她长得太漂亮,就连这样哀戚的神色,也像是画卷里。


    徐素芬自那天关注她。


    到她难产,到她死去,到她的孩子受尽白眼,徐素芬接济他。


    徐素芬一把年纪,却诚恳地向庄非衍说:“他遭孽啊,他才那么小,饭都吃不饱,但是又那么乖。你就当我老太婆求你,做做好事,带他到那些福利院去。”


    听说国家会养着他,怎么都比宁蓝还待在这里好。


    徐素芬浑浊的眼球盯着庄非衍,庄非衍叹口气,良久同她道:“您放心吧。”


    李村医拔好了针,宁蓝捂着手背,迷茫又仔细地听注意事项。


    宁蓝是第一次输液,他平时生病都没有人管的,吃几颗药就过去了,有时,连药也没有。


    针管拔出去的时候痛痛的,但也没有特别痛,宁蓝眨着眼,想把胶布撕开,用嘴巴吹吹。


    刘思思连忙阻止他:“喂,不可以,还会流血的!”


    “噢……”


    “哎呀你真笨啊,再摁一会儿才可以,不然就淤青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庄非衍准备接宁蓝出发了。


    外面雨停了,交通跟着恢复,不在雨里走是因为害怕中途滑坡,被泥流引发车祸。


    庄非衍转过身前,对徐素芬低头:“谢谢您。”


    人坏得可怕,但世界上也有形形色色的好人,庄非衍对这个村子和村里的人无言以对,一种极大的怅惘笼罩他,最后也只好抓住面前的宁蓝。


    “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跟我讲讲他吧,我还要在这儿待一阵子。”庄非衍抱起宁蓝往家走,得给宁蓝捎点东西,不然他在医院里没有换洗衣服,“您好好休息,身体健康。”


    徐素芬含着泪,频频点头:“唉,哎……路上小心,路上小心!”


    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徐素芬长舒一口气。


    目送几人离开后,她抓起拐杖,用力抽了李村医一下:“你真是把我气死了呀!”


    ……


    宁蓝第一次坐进大车,饶是身体虚弱,生着病,也按耐不住睁大眼,新奇地东张西望。


    “哥、哥哥!大汽车跑起来了,好快。”他对车的概念只有“小汽车”,图画书上的小汽车总是小小的,所以宁蓝固执地要叫“大汽车”。


    越野车本就高大,他攀在庄非衍身上,眼睛望向车窗外:“哇……”


    宁蓝喉咙还痛痛的,但怎么也控制不住不说话:“好高呀……”


    这个时候他才显露出一点儿与年龄相符的童真来。


    庄非衍“噗嗤”想笑出来,又因为晚上的事笑不太出来,加上一身疼痛,淋了雨左手还得回去换石膏,身心俱疲。


    翻了个白眼:“你猴子变的。”


    小孩子还真是发育不完全。


    不是直接关机,就是精疲力尽都不知道喊累休息。


    宁蓝这副样子上哪儿看得出一个小时前高烧得昏迷的程度。


    但他毕竟不是铁打的,宁蓝没新奇一会儿,就失去力气,趴在庄非衍胸怀。


    石头村的景象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看不见。


    “哥哥……”庄非衍听见宁蓝小声问,“我们还回去吗?”


    宁蓝攥着庄非衍衣服,心突突地跳,说不清自己到底期待什么回答。


    庄非衍没有给他太久的沉默机会,回答:“会。”


    宁蓝的心一下跳回冰凉的地方,要碎掉了。


    “哦……”他闷闷的。


    嗯,回去也很正常,他本来就是村里的人。


    哥哥带他回去,很正常。


    然而庄非衍把他脑袋抬起来,认真道:“但是我答应你,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宁蓝呆若木鸡。


    什么,什么呀?


    不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哪里?石头村吗,家里吗?不让他留在家里。


    哥哥的意思是,要带他走吗?


    他会离开村子,再也不要回来。


    庄非衍知道宁蓝在想什么。


    他没打算瞒着宁蓝,但刚刚做好的决定,未经庄家商议——虽然庄非衍觉得按上辈子的情况,他爸他妈大概率也是不会讨厌宁蓝的。


    但毕竟大家未曾见过,庄非衍真要揣个孩子回去,还是有点太石破天惊了。


    他总不能是真来石头村养私生子的吧。


    ……呵呵。


    好冷的笑话。


    庄非衍低眸盯着宁蓝,情不自禁:“叫爸爸。”


    宁蓝:“?”


    前座的工作人员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快点,叫爸爸。”


    宁蓝小小的脸蛋皱成一团,他哥哥好像又犯病了,真是一个很好但是又特别坏的哥哥!


    但宁蓝不想拂庄非衍的兴,最后还是眼睛亮亮,巴巴地叫:“爸爸。”


    “……”


    庄非衍额角的神经都要抽烂了。


    他幸存的右臂捂住脸,情难自抑:“真有点搞笑了。”


    宁蓝在他怀里兴奋地咕涌,但还是奈不住疲累,没多久就沉沉地闭上眼,陷进梦乡。


    庄非衍把他挪到旁边。


    这种一只手做起来应当很困难的动作,竟然因为宁蓝轻瘦得可怕,变得简易无比。


    宁蓝瘦得都咯到他了。


    ……小孩。


    庄非衍微末地叹了声,怜惜地抚抚他的脸。


    也许是被刺激,宁蓝缩了缩。


    他拉住庄非衍那只手,轻轻砸砸嘴。


    车里空间不小,但若是睡觉,终究还是狭小了些。


    宁蓝因而靠他很近,体温也透过衣服传来,他脸上少有的恬静,脸又蹭蹭庄非衍的手。


    庄非衍想抽开,动作放轻,所以格外缓慢。


    也因此给了宁蓝重新抓住、感到不适、又重新蹭蹭的机会。


    “……妈妈。”宁蓝忽然小声梦呓。


    他抓着庄非衍,蜷在庄非衍旁边,好像是梦见了什么。


    像一只流露眷恋,不安的小兽。


    庄非衍感觉到他睫丛湿湿的。


    “呜,妈妈。”


    “…………”


    幼儿的梦呓总叫人心软。


    庄非衍末了停了动作,再度长长、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爹又当妈。


    唉,算了。


    两人坐在车上,任车辆慢慢悠悠开往山外。


    夜间行车,又下过大雨,山路泥泞,路况复杂。


    车开得很慢,庄非衍浅憩一会儿,还没睡着,手机嗡嗡嗡嗡震个不停。


    他忍无可忍掏出来看,是顾嘉呈。


    顾嘉呈好像终于是忍不了了,憋了一肚子话惊恐地问。


    【Gu:你能告诉我真的不是剧本吗?】


    【Gu:真的半夜刹回去了?石头村封路那会儿我听说庄叔白姨要飞私人飞机去了】


    【Gu:密码的航线电话都打出去了啊,我以为你埋那儿了】


    【Gu:我才知道他们其实有派保镖跟着你的,但是你溜太快了,保镖没反应过来】


    【Gu:听说你给他们发消息报平安了,能不能给哥们儿也说两句,死不死的无所谓,和我说说发生啥了呗】


    【Gu:不是,回消息行不,冷暴力啊】


    【Gu:特么的直播也不开,剧透一下也不行?我嘴很严包不往说的#双手合十 】


    直播从庄非衍回石头村就断掉了,因为没带几个人,夜太深,也早就过了开直播的那个时间阶段。


    所有人都不清楚庄非衍到底干嘛去了,只知道是什么平安玉扣,具体一概不知。


    顾嘉呈应该是等急了,上蹿下跳找不到下集,得知庄非衍无恙后,便火速来向当事人询问。


    庄非衍累得实在没有力气回答他。


    庄非衍:【没死,没事,不说,后面再说吧】


    【Gu:……】


    10min后。


    【Gu:呵呵你真的很装知道吗】


    【Gu:你等着吧,装货】


    ……


    医院。


    清冽的消毒水味。


    消毒水的味道并不好闻,但对于宁蓝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


    他就像初生的婴儿,好奇地打量世界,但又乖乖,不乱跑也不乱动,任凭医生护士们把他摆成各种姿态。


    天已经亮了,宁蓝被塞进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器,圆的、高的、拱的、方的,热热的吵吵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面包,被放在面包板上推来拉去。


    医生还抽了他的血。


    宁蓝害怕地捂住眼,埋头在抱着他的工作人员怀里。


    庄非衍站在旁边看,像一个送猫体检站在旁边的家长。


    医生拔掉针头,意外地用棉签给他摁住静脉:“这么勇敢呀,乖乖。”


    宁蓝泪花垂在眼睫毛上,听见医生夸他,扭过头去看看医生,啄米一样地点点头,胡乱回答:“嗯嗯,唔唔……”


    庄非衍突然好像有点理解那些老爱拍孩子发朋友圈的家长了。


    ……擦。


    好像是挺可爱的。


    他感觉自己也病了,可能是年龄到了,特指心理年龄,居然已经到了能觉得小孩儿可爱的恐怖岁数了吗。


    但听着旁边不知道哪家小孩儿咿里哇啦地哭。


    ……庄非衍感觉自己应该也还是没有变异。


    真有点诡异了。


    他昂昂下巴,宁蓝于是屁颠屁颠像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鸡,走到他跟前。


    “哥哥。”宁蓝嗲嗲地叫。


    庄非衍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他。


    ……受不了了,诡异就诡异吧。


    他将宁蓝在病床上安置好,宁蓝要住儿科病房,所以不能和他一起睡。


    幸而医生护士们都很和善,新的地方又让他开心不已,没有叫他有太多胆怯。


    “好了,乖,明天早上见。”庄非衍拍拍他脑袋,听见宁蓝甜甜地答。


    “嗯!”


    庄非衍得意地打算回病房。


    一扭头,一个鬼一样的人影探出头。


    一大清早。


    和上宁城起码隔了小千公里的医院病房内。


    顾嘉呈打着哈欠,顶一头鸡窝和黑眼圈出现。


    庄非衍彻夜未眠,感觉自己是出幻觉了。


    “噢,萌物。”顾嘉呈看见床上还没睡着的宁蓝,感叹地大叫一声——


    作者有话说:榜一大哥千里送。


    第28章 哥瘾


    宁蓝睡了一个很好的觉。


    他早上被医生抽完血才入睡, 病房里的床不软,也不宽大,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并不好闻的味道。有些清冽, 说不上是不是刺鼻,总之像铁锈或是冷冰冰的金属凑近闻, 那种存在感又淡又强的气味。


    宁蓝就在这样的环境下, 放松陷入了梦乡。


    很幸福。


    很舒服。


    好像就连噩梦也不会再做,分明是薄薄一层床垫铺的硬邦邦没有弹性的床单, 却云一样,让人睡得安恬。


    庄非衍就诊的这所医院不算什么一流名院,不过是小地方人民医院, 胜在三甲, 处理他这点伤口绰绰有余。


    即便如此, 对宁蓝来说, 也算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他从来没有出过村,从来没有去过镇上,更别说是一跃超过镇子、超过县城, 来到这种城里。


    宁蓝一直睡到了中午, 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好亮的天呀。


    好多来来往往的人。


    睡了懒觉了。


    陌生得不像自己的生活。他从床上爬起来, 要去整理被子, 还没下床, 忽然看见床边不远坐着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庄非衍, 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哥哥。


    “诶。”宁蓝愣了下。


    医院人来人往,不方便节目录制, 于是只有固定机位的相机立在病房,以及庄非衍身上的GoPro。


    看宁蓝醒来,弹幕渐渐活跃过来:【嗷嗷嗷弟弟醒了!】


    【真好呀, 把弟弟也接出来了quq】


    【所以zfy真的就一直在这边杵着?你们真的看了几个小时宁蓝睡觉?】


    【我天,还有人刷礼物,睡觉也刷?】


    庄非衍从陪床座位上起来,过去宁蓝身边。


    儿科病房装潢得富有童心,床挡还贴了卡通贴纸,他这一脸臭样配上断眉,倒挺割裂。


    顾嘉呈见状,在一旁开口:“你臭着张脸干嘛,要吓死人家啊?”


    顾嘉呈有病似的,从千里之外的上宁城飞到了这里。


    据说是因为庄家把航线申请都打出去了,不用白不用,庄岐山和白舒楹不来,顾嘉呈顺水推舟坐了上去。


    他刚拆完石膏,不用再坐轮椅,恢复得又还不错,恨不得变成猴,挂树上荡两圈。


    庄非衍无语凝噎:“难道你还要我笑吗?”


    他一夜没睡,早上刚想休息,就被顾嘉呈的突然到来整得一神。


    顾嘉呈腿脚不便,坐在庄非衍病房的陪床椅上玩手机。庄非衍在病床上躺着睡了会儿,不到两小时,又被顾嘉呈盯得发毛,醒过来。


    他委实没有顶着大活人安然熟睡的能力。


    索性来宁蓝的病房看看宁蓝,不知是不是加上宁蓝,三个人待着,竟比两个人共处一室相处得舒服些。


    有一搭没一搭的,庄非衍也在宁蓝的病房里闭上眼,补了会儿觉。


    宁蓝听见庄非衍的话,上下移动视线仔细瞧。


    庄非衍休息得不好,神情自然不惬意,说不上憔悴,但总归恹恹的。


    宁蓝伸手戳了戳他嘴角,奶声:“哥哥,不要不高兴。”


    他对庄非衍仰头露出笑:“喜欢哥哥,想哥哥开心。”


    “……”


    庄非衍嗤了句:“还不是因为你。”


    但还是提提嘴角,露出笑的面容。


    “知道呀。”宁蓝才刚睡醒,说话糯糯的,“哥哥对我好,所以才想哥哥高兴,让哥哥开心。”


    如果不是庄非衍,他才不会劝呢,哥哥不会对他生气,疼他喜欢他,才想对哥哥好。


    庄非衍还没说话,顾嘉呈又开了口:“哎哟,比顾佳昀小时候萌多了。”


    “顾佳昀才不会哄着我对我说这种话呢。”


    顾佳昀从小就是大小姐脾气,叉腰对她哥颐指气使,所以庄非衍才觉得顾佳昀格外好玩儿,也因此,当黄毛绯闻传出来的时候。


    顾嘉呈会对“黄毛是庄非衍”这件事深信不疑,甚至懒得求证。


    因为他真心感到庄非衍就是和顾佳昀一个茅坑拉屎的混蛋。


    【顾少爷说话好好玩hhh看得出很喜欢弟弟了】


    【没想到会突然有新人物登场啊,还是榜一大哥】


    【早说这是骨折哥不就行了吗,害我真以为校园霸凌,骂了太子爷半天】


    【人家本来也没提过霸凌这回事吧,都是网上胡乱带节奏,为啥还要专门澄清】


    几个小时前,直播刚开始,众人就因顾嘉呈的出现狠狠震动了一番。


    在得知顾嘉呈就是“被庄非衍打进医院的骨折同学”后,弹幕愈演愈烈。


    有人直言顾嘉呈是节目组请来的演员,专门洗白资本家的太子爷,不然怎么可能打到骨折还嘻嘻哈哈地见面。


    结果被告知顾嘉呈是顾氏集团的长子,丰娱系的太子爷。


    顾嘉呈甚至还有短视频软件账号,专门分享全球各地旅行的奢华豪门生活。


    难怪几个月不更新了。


    还以为被抓了,结果是进医院了。


    一时间,网友们只剩沉默。


    庄非衍殴打普通同学,叫校园霸凌,他与顾氏集团的太子爷打架,何须普罗大众操心?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皇帝都不急,还是不要上赶着当太监了。


    如今,二位大少爷围在宁蓝床前。


    顾嘉呈捏了捏宁蓝的脸:“真可爱。”


    顾嘉呈起初看节目纯是因为想来直播间骂庄非衍。


    没想到看见庄非衍对着一个小孩儿好声好语,那孩子长得很漂亮,简直像个小洋娃娃。顾嘉呈还以为是节目组找来的什么演员,资本家的童模。


    可一想,庄非衍也不至于配合演这场戏。


    便发现宁蓝真是石头村纯野生的。


    顾嘉呈有妹妹,带过顾佳昀,对这种孩子格外有一些经验和耐心。


    每当看到庄非衍把宁蓝当狗逗,顾嘉呈就感到一阵暴殄天物,尤其是宁蓝很乖,脾气软软,说一不二,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


    顾嘉呈哥瘾犯了。


    让他摸摸让他摸摸……顾佳昀长大了,一点都不可爱了TT


    庄非衍看宁蓝被顾嘉呈捏得眼睛微微眯起来,跟着眯起眼。


    宁蓝脸上没什么肉,这两天发烧更消瘦了,小脸紧紧贴着骨头,一丝多余的脂肪也没有,让人疑心会不会营养不良。


    他或许本来也有一点。


    庄非衍更不爽了,一把拍掉顾嘉呈的手:“捏顾佳昀去。”


    【哈哈哈这是我弟弟不准碰】


    【u1s1我也很想捏哇】


    【所以为什么把弟弟接出来了呀?节目组也不说】


    【就是带弟弟出来玩吧,弟弟不是也受伤了,来医院看看】


    网友们并不知晓昨晚发生的事。


    节目组暂时也不会让外界知道,事情还没有查清,一个没处理好,得罪庄非衍是一回事,节目组落下虐童的污名是另一回事。


    节目组向庄非衍保证,一定会严厉惩处李哥,弄明白真相。


    届时再发布声明,给宁蓝一个交代。


    作为一大早就来到医院的人,顾嘉呈倒是从庄非衍口中知道一些。


    因而对宁蓝更加怜爱,顾嘉呈道:“我去你的,我有两只手,你有本事一起拍了。”


    庄非衍左臂负伤,还真拿他没办法。


    宁蓝看顾嘉呈和庄非衍呛声,弄不清是什么状况,着急:“不许欺负哥哥!”


    顾嘉呈一愣。


    “噢,小不点儿。”顾嘉呈笑嘻嘻的,“你还会护短呢,不能也叫我哥哥吗?我可比他好多了,你还有姐姐呢。”


    庄非衍:“?”


    喂。


    太久没和正常熟悉的人说过话,庄非衍自打重生睁开眼睛,就在石头村和一群神经病斗智斗勇。


    现在摊上顾嘉呈,虽然是感觉顾嘉呈也颇有一点精神病,但竟也恍如隔世。


    顾嘉呈继续逗宁蓝:“叫哥哥,叫哥哥呀。”


    宁蓝被他搓猫脸一样搓得脑袋晃来晃去,含糊地向庄非衍求救:“呜呜,哥哥、哥哥!”


    庄非衍回过神,吃吃地笑。


    将宁蓝从顾嘉呈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你别欺负他。”


    宁蓝双膝跪在病床上,躲在庄非衍身后,扒拉着庄非衍衣服偷偷探出头。


    ……唔!好奇怪的哥哥。


    “这个是顾嘉呈,你叫他小顾哥哥就好。”庄非衍耐心同宁蓝介绍。


    宁蓝怯怯点头:“小顾哥哥。”


    顾嘉呈还想说话,手机响起来。


    他应了声,接起电话:“哎……哎……哦,啊?”


    “不是?!”顾嘉呈叫道,“顾佳昀也来了?有病啊!她来做什么?”


    庄非衍扬扬眉,单手拎起宁蓝让他去换衣服洗漱。


    顾嘉呈在旁边哀嚎,遭庄非衍轻踢一脚:“在医院呢,小声点儿。”


    这俩人一个残胳膊一个残腿儿,还挺逗。


    顾嘉呈反应过来,压了声音,一瘸一拐地溜去角落接电话。


    等宁蓝抱着衣服进了厕所,顾嘉呈才一脸不可思议地挂断电话,向庄非衍走过来。


    顾嘉呈收好手机:“太疯狂了,我家给我来电话,说把顾佳昀送来了,已经下车在来的路上了。”


    医院所在的市内没有机场,只有高铁大巴,顾嘉呈昨晚也是在隔壁市下的飞机,司机开车送过来的。


    顾嘉呈上飞机那会儿,顾佳昀还在家里睡大觉呢。


    庄非衍觉得顾家俩人都挺抽象,这犄角旮旯,当香饽饽一样涌呢。


    但顾嘉呈的话很快让他沉了脸色。


    顾嘉呈道:“我家说是还有几个别家长辈跟我妹一班飞机来的,叫我招待一下——噢,珠川那边的,姓魏。”


    “你说好玩不,他们想收养宁蓝,我以为就我这么癫大半夜飞过来玩儿呢,你弟也算走好运了,不用回……”


    顾嘉呈注意到庄非衍表情不对,渐渐收了声。


    他是性格大大咧咧了点,但不代表脑子有泡。


    顾嘉呈问:“你……?”


    话没出口,医院走廊的边缘走来一行穿黑衣服的人,个个人高马大,肌肉盘虬,庄非衍只在家里的保镖身上见过这副模样。


    领头的稍微匀称一些,戴副眼镜,斯斯文文,操一口珠川口音的普通话:“庄少爷,是吗?久仰大名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成年人,对一个十六岁外貌的少男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庄非衍身份高贵,未免也显得太油滑。


    庄非衍没说话,对方也不生气,如沐春风地向他欠欠腰:“我是魏家的助理,鄙姓魏,可不可以麻烦您借一步说话呢?”


    第29章 收养


    病房内静悄悄的, 只有宁蓝洗漱时偶尔透过厕所门传出的水声,走廊上倒是有医护来来往往,时不时也路过一些病人家属。


    不知是不是熬了一夜没休息好, 庄非衍竟感到氛围格外割裂。


    魏家的人打扮特殊,外面不少家属好奇地探头来看, 大概这也是对方提出换个说话场合的原因。


    他微微凝了眸:“嗯。”


    魏家的助理叫做魏学林。


    两人就近找了个空病房, 顾及到庄非衍身份特殊,魏学林没有把门关完, 保镖在外面守着,一副不容人靠近的守卫行径。


    魏学林放下手里的果篮:“是这样的,庄少爷。”


    “您可能还有些困惑, 我还是向您再自我介绍一下, 免得您觉得咱们不尊重, 闹个误会。”


    “我是珠川那边的, 这是我的名片,我家先生一直都有听说令尊令堂的事迹,也希望未来能有合作的机会。”


    魏学林掏出名片, 递到庄非衍手上。


    其实经过上辈子, 庄非衍对魏家已经大概了解了。


    魏家是做实体行业发家的, 旗下家电品牌驰名全国, 远的不提, 就是庄家的房产里, 也有不少魏家产品的影子。


    上辈子和宁蓝闹僵后,庄非衍给这些玩意儿全都换了。


    后来实体业逐渐衰落, 魏家没有和其他行业一样卷高精尖的互联网或科技技术,投身了医疗设备和生物制药。


    人才难得,魏家也经历过一阵子起伏, 直到宁蓝接手魏家生意,转了战略方向到风投,魏家才算是峰回路转。


    除此之外,魏家在其他行业也有涉猎,整体体量不小,听说珠川电视台的股权也有魏家一席之地。总之魏家在珠川省属于龙头,说话说一不二。


    但庄非衍没作声,接过魏学林的名片,等魏学林的下文。


    魏学林只当庄非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少爷一个,除了经常一块儿鬼混的几位二代,其余人概不认识。


    他嘴角轻蔑地翘起一丝弧度,面上不显,还是恭恭敬敬地道:“我这次来,主要是代表我家先生,想接您‘弟弟’宁蓝,回魏家。”


    “不怕您笑话,魏家人丁凋零。”魏学林道,“这一代嫡系没有一个孩子,我们家老爷子在节目上看见宁蓝这孩子,一见如故,喜欢得不得了。”


    “听说这孩子最近受了伤,这不,心疼了,嘱咐我们干脆把宁蓝接回去,要收养他做孙子。”


    “老人家年纪大,常糊涂,但也不好伤他的心,左右一个孩子,魏家肯定是不会亏待他的。”


    豪门家庭看上一个孤儿,善心大发将其收养。


    这件事说出来有些荒谬,但也不无可能。


    毕竟眼缘到了,什么都做得出来,魏家也确实家大业大,不缺宁蓝这一口饭吃。


    但上辈子的事情历历在目。


    庄非衍其实很难对魏家有什么好感,抛去一切情感的因素,仅从常理上出发,魏学林这番话也有些蹊跷。


    如若庄非衍只有上辈子的十六岁,或许就把这些蹊跷忽略了。


    ——魏家嫡支这一辈没有一个孩子。


    姑且不论别的。


    那些旁支不想削尖脑袋把孩子送进去吗?珠川是最重这些血统宗族的。


    收养宁蓝回家,宁蓝就算是魏家唯一一个“名正言顺”的嫡脉,魏家那些旁支,肯吗?


    “能问问你家先生是谁吗?”庄非衍忽然开口。


    魏学林怔了下:“啊,魏正文。”他补充,“您父亲或许听说过的。”


    “哦,好的。”庄非衍说,“您转告魏叔叔吧,等小蓝节目拍完,有时间我会去拜访他的。”


    他这话说得很自然,魏学林听后一喜,但又觉得等节目拍完会不会太久:“这,庄少爷,我们远途过来……”


    庄非衍眯起眼:“干嘛?抢人啊?”


    “不,不是这个意思,那小蓝少爷不是受伤了吗?我也是想着带他尽快去更好一点的医院检查。”


    “三甲医院还治不好他那点儿伤咋的?”庄非衍没好气道,“我朋友也挺喜欢他的,就不能等我们结束吗?”


    庄非衍没有直接拒绝魏学林。


    上辈子庄家就是表态了要收养宁蓝,没想到等节目结束想带走宁蓝的时候一看,魏家已经偷偷摸摸办好了收养手续。


    宁蓝是孤儿,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流程。


    魏学林既然是跟着顾佳昀一块儿来的,必然也认识顾嘉呈。


    庄非衍把话说到这份儿上,魏学林就是再看不起他,也不会同时冒犯他和顾嘉呈两个人。


    果然,魏学林短暂思索后,同意下来:“也是,忘了您和小蓝少爷感情深厚嘛。”


    魏学林改口倒是很快。


    小蓝少爷。


    ……哦,还挺顺耳的。


    庄非衍扭头回了宁蓝病房,宁蓝正趴在床前,听顾嘉呈讲话。


    顾嘉呈这脑子有泡的,他倒是跑到宁蓝床边坐着了,也不嫌床小,给小孩儿弄得不好意思上来。


    庄非衍想骂他两句,又懒得理他,走到宁蓝跟前蹲下来。


    宁蓝已经洗漱好了,凑近了,能闻到他口腔里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味道。


    庄非衍摸了摸他:“你想不想去新家生活呀?”


    宁蓝懵懵懂懂的,“啊”地张开小嘴,那股薄荷牙膏味道更浓了。


    他当真像只小猫。


    无论是瞳孔,还是微微翘起的鼻尖,幼年的孩子面部尚未完全发育,中庭短,因而也更接近等边三角形的比例。


    宁蓝瘦得很,脸更加小,好像张开嘴巴,眼睛就因为脸上分布不下五官,要稍稍眯起来,卧蚕也因此漂亮地露出比平时明显的弧度。


    去新家吗……


    是,是谁家,哥哥要带他回家吗?


    宁蓝一想到这个可能,就呼吸都快快的,胸膛起伏,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嘴巴里面凉凉辣辣的,薄荷牙膏的感受还留在舌头上,又提醒他没有在做梦。


    “嗯……”


    他垂下眼,小小声、小小声,没有底气地回答。


    就这么答应了。


    哥哥会不会觉得他很坏很麻烦,想、想去,但是也害怕被讨厌,觉得他是随便就想去别人家的坏小孩。


    宁蓝指尖攥着裤边,睫毛一抖一抖,庄非衍拍了拍他的头:


    “好。”


    魏学林听见庄非衍这么问,松了口气。


    是,庄非衍也不可能对这么个小孩儿,有多深的感情。


    他们不过认识几天,都没到一个月呢,多半是有些不舍,但也不至于要阻止宁蓝被魏家收养。


    那可是脱胎换骨,山鸡变凤凰。


    魏家手指缝里漏一点儿钱就够宁蓝衣食无忧生活一辈子了,庄非衍没道理阻止,不然魏家不养他,难道庄家养吗?


    魏学林把果篮放下,拉住病房门把手,悄无声息关门退出去,对门口的保镖道:“回去吧,跟先生说一声,等这位大少爷玩儿够了再接人回去。”


    ……


    魏学林退出去后,庄非衍理了理宁蓝衣服,他有点格外喜欢宁蓝穿得端端正正的了,像漫画里的小王子,浑身上下都很精致。


    “等下带你打个视频,以后要叫‘妈妈’。”


    顾嘉呈正在喝水,一口水喷出来。


    “等下?!”顾嘉呈拍着胸脯努力顺气,“咳、咳咳咳!什么妈?你要收养他?”


    因为顾佳昀要来的缘故,节目组已经把直播停掉了。


    毕竟顾嘉呈有社交号有互联网粉丝,顾佳昀可没有。大小姐才十三岁,怎么也得注意一些未成年隐私保护,顾家那边的意思,也不想顾佳昀太早露脸。


    庄非衍瞥了他一眼,其实挺不明白自己上辈子到底怎么能跟顾嘉呈打架的。


    顾嘉呈看起来纯粹是小脑发育不完全,大脑完全不发育啊!难怪顾家后来给顾佳昀了,现在想想顾家应当一直都有把顾佳昀当继承人培养,不然怎么会放任顾嘉呈出来抛头露面,把顾佳昀保护得死死的。


    他们这种家庭的继承人一向忌讳在公众面前出现。


    ……行吧,他出现在山旮旯里也挺抽象的。


    可能大家都觉得以他的脑子不能继承庄家。


    他确实也没少被庄序秋折腾。


    庄非衍一想到自己的少年时光就脑瓜子满是官司,捏捏宁蓝的脸,起身要同白舒楹打电话了。


    不能拖。


    这辈子宁蓝和宁遥换了,魏家千里迢迢赶来这边,本来就不对劲。


    上辈子魏家不声不响的,更让人防不胜防。


    迟则生变。


    庄非衍拿出手机——怎么说也负了工伤,节目组给了他使用手机的权限。


    顾嘉呈坐在床沿,撑着床一十一十挪过来:“你疯了……玩儿真的,庄家不同意怎么办?那是别人的人生,你别……”


    白舒楹接通了视频。


    顾嘉呈叹口气,默默等庄非衍先打完电话,想了想,还是把宁蓝牵起来。


    于是又一瘸一拐地带宁蓝先出去。


    废话。


    庄非衍在这儿发癫,庄家不同意是一回事,要是爆发什么争执说出不该说的话,戳伤到小孩又是另一回事了。


    顾嘉呈还是很可怜宁蓝的。


    等庄非衍一回头,正要捞宁蓝过来见白舒楹时:“?”


    “不是——操!”庄非衍彻底怒了,“顾嘉呈你特么另一条腿也不要算了!”


    白舒楹把手机拿离自己远了二十公分。


    等庄非衍消化完这份无语,重新看向自己的母亲,长叹一声:“妈……”


    白舒楹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


    例如庄非衍注意素质,不要放这些鸟屁净喷鸟粪,去乡下这么多天还没治好他毛病吗?


    但看着庄非衍久久不和自己启齿的神态。


    白舒楹忽然有所感觉了。


    于是她正襟危坐,坐在视频镜头跟前,以一个沉稳的母亲形态,平和,但认真地问:“你要和我坦诚了吗?”


    第30章 有颗苹果


    白舒楹长得很漂亮。


    她的漂亮有股攻击性, 容貌精致冷艳,庄非衍继承了她这一点,不说话时就带着常人不敢靠近的距离感, 但庄非衍的骨相又更偏向父亲。庄岐山的眉眼深邃立体,所以比起白舒楹的漂亮, 庄非衍要俊朗很多, 有股剑眉星目的英气。


    她说完话,并不补充, 就像一个兵不厌诈询问小孩“知道错哪里了吗?”的母亲,但闲庭漫步般的气势又叫人觉得她并非试探,而是当真胸有成竹。


    庄非衍起先听见她的话, 默了默, 而后才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您知道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知道你摔到医院里, 也没把你弄回来?”白舒楹抿了口手边的茶水, 母子俩心照不宣,都清楚彼此在说什么。


    她的确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从庄非衍给她打第一个电话开始,白舒楹就觉得庄非衍有点不对。


    就像贺兰飞也觉得庄非衍有些变化, 但都将其归咎于庄非衍“懂事了”“长大了”。


    毕竟庄非衍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的行为有理有据, 不像一个被突然夺舍的人。


    然而白舒楹到底是他的母亲。


    父母不会看不出孩子的变化。


    庄非衍没有换芯, 只是稍微年长了些, 日常的行为习惯均无变化, 寻常父母疑虑一阵,或许也就不再困惑。但白舒楹偏偏也不是寻常人。


    她早慧、聪颖, 实至名归的天才。早年因为不擅长与常人相处,天才与凡人间总有壁垒,没少在人际交往上碰壁。这些年千帆历尽, 脾性也好一些,至少学会了解离般站在第三者的视角上,推敲自己应当做出“怎么样的正常人行径”,去维系基本的“人味”。


    也因此,白舒楹格外敏锐。


    若非是发配庄非衍走后,她都懒得看直播,嫌浪费时间,白舒楹是不会等到庄非衍给她来电话,才感觉到儿子变了的。


    庄非衍给她打过去第一通电话后,白舒楹就和庄岐山一起,把庄非衍进入节目起整个直播过程找出来看了一遍。


    庄岐山一开始还没有觉出什么不对,但白舒楹一眼就知道,庄非衍不再是之前那个庄非衍。


    起码不是被她扔到石头村的那个。


    “我还没有告诉你父亲。”白舒楹思量道,“不是不相信他,怕他接受不了,家里那个小孩也挺奇怪的。”


    如果说庄非衍还算藏得好,宁遥简直就是图穷匕见了。


    白舒楹也是在宁遥身上,才敢下定判断,不然那么荒谬绝伦震惊人寰的事,白舒楹就是再脑洞大开,也说服不了自己。


    同样,正是因为猜出了庄非衍重生或是如何,白舒楹才明知亲生儿子在节目里摔得狗吃屎,骨折抬进医院,也没把庄非衍接回去。


    说到底她也只是想教育一下儿子,又不是真的要弄死儿子。她只是觉得庄非衍如果想回去,自然有办法有理由,庄非衍没主动提,就是他不需要干涉。


    虽然现在董事团觉得白舒楹纯粹是因为铁石心肠,才不松口让亲儿子回家。


    她本来一贯的风格也是这样。


    庄非衍对他妈佩服得要五体投地了。


    他就知道宁遥在他妈手上一秒就会现出原形,年轻的庄氏继承人不得不再度感叹,怎么他就没有他妈那种脑子呢?


    要是有,别说什么庄序秋了,就是刚刚那个什么魏正文,他还魏标题呢,都给这群人首行缩进了。


    “宁遥确实有问题。”既然白舒楹已经知道,庄非衍也不再遮遮掩掩。


    原本他今天告诉白舒楹要收养宁蓝,就是打算告诉白舒楹真相。


    不然他就是再离经叛道,从外面掏个孩子回来,也够逆天。


    只是没想到他还没开口,母亲就将他看了个透透彻彻,倒也省去大半功夫。


    庄非衍索性直言:“我这儿有个弟弟,您应该知道是谁了,我想带他回庄家。”


    饶是白舒楹再见多识广,也被茶呛了一口。


    比顾嘉呈好点,她没喷出来。


    “有理由吗?”白舒楹问。


    “有。”庄非衍干脆利落,“——也没有,我想也算理由。”


    虽然宁蓝上辈子是很优秀,但这辈子暂时待定,看起来不像特别聪明的样子。


    庄非衍没指望把宁蓝抓回去培养成人才苦力,说白了,庄家还没到殚精竭虑要榨干谁的程度,宁蓝不要在别家给他添乱就行了。


    至于别的,活得开心就好。


    “……”白舒楹静静看了庄非衍好一会儿。


    良久,就在庄非衍疑心自己是不是说得太理直气壮了,要不还是跟他妈解释下吧的时候。


    白舒楹的嘴唇掀动,缓缓吐出几个字:“你不要……做出什么有辱家里门楣的事。”


    庄非衍:“?”


    庄非衍:“?”


    看白舒楹难以启齿,罕见有点试探的表情,庄非衍灵光一闪,隐约明白她在说什么。


    庄非衍的表情也石化了:“……”


    “不、不是……”庄非衍难得结巴,面上露出一寸无措,摁着额头,改为搓了把脸,绝望地道,“妈,你儿子我绝对不是恋童癖,绝对,百分之一百,不可能。”


    “……”


    “…………”


    “………………”


    漫长的沉默后,白舒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石破天惊的要求,点点头。


    “你如果真的是,我就要考虑物尽其用,把你扔到实验室里去了。”她口气淡淡,叹了声,“让我想想,魏家跟着顾佳昀去了,应该前脚你们刚见过。”


    “这么快来和我说,你想要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


    庄非衍大可等到节目结束,或者快要结束的时候,带着宁蓝来找她。


    庄家不缺养孩子那点钱。


    庄非衍有理有据,她和庄岐山不会不答应。


    现在他动作这么利索——听说魏家想要收养宁蓝,本来就怪怪的——庄非衍约莫是想快刀斩乱麻了。


    “瞒不过你。”庄非衍笑道。


    “他是孤儿,手续办起来应该要不了多久,妈妈,尽快吧。”他道,“魏家从上宁城过来,其实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看过节目,不然怎么会以为宁蓝在上宁城。”


    庄非衍也是在刚才才乍然想到这一点的。


    魏家为什么会从上宁城过来,而不是珠川省,联想到宁蓝和宁遥互换,倒像是魏家原就是奔着宁蓝来的。


    只不过中途出了宁遥这个变故。


    但说再多也没意义。


    这会儿也无从调查。


    庄非衍见白舒楹允下,松口气:“妈,你要不要看看他?”


    宁蓝被顾嘉呈带到外面,还没见过白舒楹呢。


    白舒楹摇摇头:“已经看过了,之后你亲自带他见我吧。”


    白舒楹看直播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宁蓝的模样,是很标致的一个胚子,不然她也不会问出自己儿子那么人神共愤的问题。


    她很忙,手头上还有一堆工作,庄非衍和顾嘉呈这俩残废,要等两人挪到外面又挪回里面,这些时间还不如多造两个模。


    庄非衍也不强求,只说:“你会喜欢他的。”


    上辈子白舒楹就很喜欢宁蓝,虽然两辈子是有些差别,但他想也不会差得太远。


    该是宁蓝的就是宁蓝的,前世没做成他弟弟,换这辈子来做。


    ……再敢当白眼儿狼,他就给宁蓝挂网上,改名叫宁白。


    白舒楹“嗯”了声,挂断通话。


    庄非衍把手机揣回兜里,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回头去找顾嘉呈。


    他祖宗的。


    顾嘉呈这神经病,一天不招嫌浑身皮痒,宁蓝这小混蛋也真是,屁都不放一个就跟陌生人走了。


    挨拐了怎么办?


    这种小孩,最容易被骗走了,他要狠狠打他屁股,长长记性!


    庄非衍一把拉开病房的门,看见宁蓝蹲在地上给顾嘉呈削苹果。


    魏学林带了个果篮来,看着不便宜,礼盒似的,金光灿灿,顾嘉呈出门前,把果篮拎走了。


    大中午了,他肚子有点饿,想着拿水果先垫垫肚子,等庄非衍出来去吃点啥。


    不曾想那果篮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里边儿全是蓝莓提子火龙果,连个香蕉橘子都没有,都得洗或削。


    唯一方便点的,竟然只有苹果。


    但是顾嘉呈不想吃苹果皮。


    他也不会削苹果皮。


    大少爷哪样不是金尊玉贵,就是小的时候带顾佳昀,苹果也是佣人们洗好削好,切成一块一块小块端上来,没吃完氧化了,佣人就直接撤走,节约一点儿,就喂他家的羊猴鸡狗马吃。


    是的,顾嘉呈家里还养了个猴。


    要不是国内真心办不到狮子老虎饲养证,顾家也不想开动物园,顾嘉呈得要和豺狼虎豹一起长大了。


    总之,顾嘉呈看着那个苹果,犯了难。


    宁蓝看出他的为难,小心翼翼问:“小顾哥哥想吃苹果吗?”


    果篮里有把搭配的水果刀。


    也不知道魏学林是怎么弄进医院的。


    宁蓝把刀掰开,拿起苹果,一点一点给顾嘉呈削。


    他在家里经常做这些家务活。


    张翠淑会买苹果和宁遥吃,有时候也去村里乡亲的苹果树上摘,宁蓝只在苹果树底下捡过掉下来的苹果,有一部分会摔坏掉,还有些摔得凹凸不平、坑坑洼洼,但拿在手里没有黏黏糊糊变软,那种是可以吃的。


    洗一洗,擦一擦,就甜甜脆脆。


    不过宁蓝知道,苹果削了皮会更好吃,因为宁遥就不吃没削皮的苹果,宁遥说苹果皮是喂猪的,宁蓝有时候想偷偷舔削完皮手指上残余的苹果汁,就被宁遥指着哈哈大笑。


    说他是猪。


    宁蓝给顾嘉呈把苹果削好,递给顾嘉呈的时候正好庄非衍开门出来。


    “顾嘉呈你有病啊,让他给你削苹果吃?”庄非衍恨不得一脚给顾嘉呈另一条腿也干骨折了,不料顾嘉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竟然要扑过来了。


    “庄非衍呜呜呜呜你家不同意能不能把他带我家去,反正他也不是你这节目主嘉宾,我爸什么都养他肯定会愿意养他的。”


    顾嘉呈嚎啕起来,别回头庄非衍玩儿完又给人扔山旮旯里去了啊,也别什么魏家收养了,让顾家来养吧,顾家都快动物乐园了放宁蓝进去当白雪公主。


    “?”庄非衍往旁边闪开,“你去楼下挂个号看看脑子行吗?二楼就有精神科,我真受不了你。”


    “不是啊!那庄家又不同意,他怎么办?不能……”


    “谁跟你说我家不同意了?”庄非衍道。


    顾嘉呈还要说话,突然一个急刹车,意识到什么:“啊……哈?”


    “同意了?同意了?我操,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你爸被董事会气疯了还是你妈被数据逼疯了。”


    顾嘉呈还在喃喃自语,庄非衍绕过他,又把宁蓝拎起来:“蹲这儿做什么,没地方坐啊?”


    宁蓝猝不及防,一屁股被摁在走廊椅子上。


    “哦……”他呆呆的,“我……我怕把凳子弄脏……”


    宁蓝很局促。


    果篮被放在椅子上,反倒是他不敢坐下,总觉得心里不安,庄非衍不在,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只能蹲在地上,像只别人不要的小猫小狗,蜷在角落里不引人注意,免得挨打。


    “……”庄非衍愣了。


    “……没事了。”他哄哄他,“好了,好了,乖,饿了吗?带你去吃午饭。”


    宁蓝眼观鼻、鼻观心,乖宝宝似的坐在椅子上,摇摇脑袋,又抬起眼看庄非衍:“想吃苹果。”


    庄非衍应道:“嗯,好。”


    他从旁边掏了掏,掏出一个贴着签儿的苹果,苹果是好苹果,红得鲜亮,颜色浓郁,形状也漂亮得不行,好像完美符合一个“苹果”在所有人想象中,应该长成的样子。


    淡淡的苹果香气弥漫出来。


    宁蓝期待、眼巴巴的目光中,庄非衍沉默了。


    “…………”他好像明白为什么宁蓝在给顾嘉呈削苹果了。


    庄非衍看看苹果,看看水果刀,看看宁蓝,慈爱道:“去吧,给自己削一个,别削到手。”


    宁蓝像中了彩票,兴高采烈:“嗯嗯!谢谢哥哥!”


    他动作熟练地抓起刀,将苹果包装拆开,从蒂的地方转圈削下来,苹果皮都不带掉。


    苹果香气更浓了。


    好吧,庄非衍也有点饿了,折腾一中午,还粒米未进呢。


    庄非衍忍不住道:“……吃完给我也削一个。”


    十来分钟后,拎着礼物的顾佳昀在一行人簇拥下,姗姗来迟,终于抵达医院病房时。


    看见一个小孩儿在给两个加起来身高超过三米五的男的削苹果:“?”


    “你俩有病吧?”顾佳昀掷地有声,秀气的眉毛拧到一起,“我靠!要不要脸?”——


    作者有话说:这仨能玩到一起真不是没原因的……


    随便一个挑出来都心地善良,素质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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