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在房间休息了一觉。
说是第一次喝酒没轻没重, 一大杯下去给自己灌醉了,那是调制酒,后劲儿足, 庄非衍叮嘱了家里的佣人不要去打扰他,让他睡醒。
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 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昏黄色的光带。
空气的微尘在半空飞舞, 一切显得很安静。
宁蓝睁开眼,在除自己以外空无一人的房间, 从床上下来,坐在床边。
他很难想象这是自己的房间。
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暖黄黄一眼就充满童趣的房间了。
身下是触感细腻昂贵的床单,卧室干净整洁, 书桌上摆了很多名著书籍, 或课内或课外, 复杂深奥一些从天文到生物医学, 多样一些从漫画到恐怖小说。
哈……他也会看这些东西吗?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柔软厚实,吞没了一切声响。
回头看见床上还摆了两个玩偶, 多少年如一日, 那只大型玩偶熊还像守卫一样屹立在他床头。
毛绒被精细打理过, 近十年过去, 竟也不见褪黄光秃, 衣服边角有些皱, 但也远不到陈旧程度,隔远了看, 甚至觉得像只新买来的玩具熊。
常摸常新,常抚常梦。
宁蓝闭上眸,静然在床边想了许多, 再睁开眼时,他眼里不见一丝彷徨或迷茫的踪影,毫无波澜,像潭沉寂深不见底的水。
他从床边离开,不再留恋,走出房间前途径门口衣帽架的穿衣镜,抿唇笑了笑,指尖提提嘴角,整理片刻衣服。
他露出和之前一般无二的漂亮娇气神情,迈开修长的腿步,拉开门出去了。
庄非衍在楼下等来宁蓝下楼,看见他身影,愣一下:“醒了?”
他本还想着再过会儿等将要去吃饭时,宁蓝还没醒,再去叫叫他。
“嗯。”宁蓝轻轻应了声,笑起来,“哥哥。”
“笑什么?”庄非衍觉得他莫名,也吃吃靠在沙发上笑,“过来,在和你沈流芳阿姨聊天呢。”
沈流芳冲他温和点一下头。
或许是猫和老鼠……宁蓝对沈流芳有些本能抗拒,但于他记忆,沈流芳早就死了。
沈流芳和庄家没什么关系。
她的死不过如蜉蝣一逝,顶多有贺兰飞作为沈良泓的师妹,她的同体系后辈,参加她的葬礼,为她上一炷香。
贺兰飞是庄非衍的表姐。这算是和庄家最密切的联系。
宁蓝对沈流芳礼貌地一笑,乖生生坐过去:“沈阿姨。”
“几年不见你变生分了。”沈流芳抿口茶水,“以前还缠着要叫我姑姑呢。”
她挺喜欢宁蓝这孩子,聪明,有胆量,也有胆识,心思细腻,他若不是庄家看得太紧了……以后不管是从商还是从研,如果是投身体制,做警察也不错。
她愿意带他,收宁蓝做徒弟该是很省心的。
“沈姑姑。”宁蓝又垂着头,微微害羞的口气,“您别打趣我了。”
他头发丝垂着,遮住些眼,看起来绵软软,耳根子也很软,捏一捏就要泛红,像只高贵又白皙的小天鹅。
几个朋友从外面蹦进来:“宁蓝,你醒啦!”
“酒量好差哦……以后不准喝酒了!”
“沈长青都怪你,等你成年那天我要灌死你。”
沈长青一脸愧疚,懊恼起了这个头:“你怎么那么傻呀,一杯就下去了,我才听说这酒度数好高的。”
“没事的,睡一觉起来好多了。”宁蓝不太擅长应对这些小孩子。
小孩子,无论是心智,还是别的。
真是一群幸福洋溢的小朋友,沈长青17岁,长得比他还高一头,心思写在脸上,竟真会因为朋友自己喝多了酒过意不去。
一杯酒而已。
又不是一杯毒。
宁蓝视线一一审视过这几个人,发现真是很好懂,那两个小女孩也就叫祝倩珠的稍微成熟那么一点。
但也不过一点。
顶多是不会主动招出是非,但朋友说两句话,依然义无反顾冲上前去,被卖了也替人数钱的类型。
辛慧没什么可说,学习成绩好,别的一无所知,单纯善良的小姑娘。
直到宁蓝看到卫阙年。
稀客。
没想到竟会在这地方看见他,日子过得倒还滋润,宁蓝看他一副意气风发少年英才的模样,忍不住想冷笑。
一条狗而已。
但他翘起漂亮的唇角,娴熟地叫:“小卫哥哥。”
卫阙年受用满足地唔声应他:“以后不要喝那么多。”
宁蓝扬眉不回他话。
卫阙年来找庄非衍聊一些合作的事。
两人合作过几项,这两年来卫阙年不少项目都融在庄非衍手下,和庄家共赢,赚得盆满钵满。
庄非衍和卫阙年出去谈事,几人收拾着要准备先去往吃饭的地方,大家各自分配好谁和谁一辆车,宁蓝倒是无所谓,但最后沈流芳决定担任一回司机,接几个过去。
让她和小辈们坐一辆车太荒谬,庄家要让司机单独送她的。但她清正惯了,不习惯被这样伺候着,开车接送小朋友而已,无妨。
众人从屋里离开,宁蓝在门口看见院子里趴着的大黑,顿了顿。
大黑老了不少,毛发粗糙了,但庄家还细致养着,以至于它对比起同龄的老狗,又多几分精神气,还爬得起来在院里到处撒欢,只是平日不太爱动。
都是老朋友。
大家并不害怕这只老狗。
辛慧还去摸了摸它,看大黑打哈欠甩尾巴。
一个接一个从大黑身边走过,轮到宁蓝的时候,宁蓝静静看着它,从他身前跨过,手背轻轻擦过大黑的脸,碰到濡湿的鼻头。
湿热热的触感。
大黑舔他两下。
宁蓝放缓步子,轻碰它,大黑亲昵的模样肉眼可见,宁蓝蹙着眉,最终敛目离开。
大黑在后边儿叫了他一声:“汪!”
好像是看不惯一群人就这样离开,又把它孤零零留在院子里,老狗也是要去玩的!
宁蓝回过头来,居高临下,些微复杂、漠然地看了它一眼。
大黑摇着尾,远远见小主人的身影消失。
……
庄非衍来得晚点。
他和卫阙年谈了关于新项目合作的事,庄家在城东建了科技园,大数据会成为时代的新宠,卫阙年有些idea想要入驻,正好庄家手里还有一个名声卓著的玩具品牌,把ip系列作为科技园配套的文创板块,或者作为独立亮点项目,或许能起意想不到的作用。
资源整合,联动推广,有底基有资本的情况下没什么不能做。
庄非衍让卫阙年拟一份合同,隔日直接发给蓝屿这边的交接人。
想到是宁蓝的品牌,庄非衍还是在饭桌上提了一句。
不料想宁蓝坐在席位上:“哥哥,我拒绝。”
大家怔了一下,包括庄岐山和白舒楹。
庄非衍本人更是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宁蓝从小到大几乎没拒绝过他,这些事基本庄非衍说什么是什么。
随后宁蓝小声道:“之前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不是说,等我成年就会把蓝屿的股份全部转给我吗?”
他嗓音清润,没有刻意放大声音,但桌子上谁都听见了。
宁蓝望着庄非衍,补充了一下解释:“……我想自己做,嗯,不需要哥哥帮忙。”
庄非衍微张一下嘴,收去面上愕然的神色。
他看了宁蓝会儿,觉得宁蓝可能是摩拳擦掌,想要证明自己了。
这很正常,总有些少年傲气,蓝屿本来也是他的,庄非衍没觉得有什么冒犯。
宁蓝好像脱了点稚气,但还是眼睛莹润润地看着他。
庄非衍点头:“好。”
“抽个时间去给你把股份转让书拟了,当年公证在那边,现在规模不一样了,有的地方还要再完善。”他不当这是一件大事,“那就由你自己去做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哥哥。”
宁蓝捧着手里的汤碗。
还有人给他打了碗汤。
汤碗温温热,他扶着白瓷般的碗壁,笑得甜丝丝:“谢谢哥哥。”
卫阙年没说话,目光深邃、若有所思地看着宁蓝,指尖无意识摩挲桌上的垫纸。
饭席间,宁蓝离开去了趟洗手间。
晚餐安排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厅,宁蓝关上门,屋内嘈杂幸福的喧闹声就此消失。
去往洗手间的路上,世界归于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服务生会低头和他这位客人打招呼。
宁蓝才刚进洗手间,后脚跟进来一个人。
卫阙年和他一块儿站在大理石布置的洗手台面前,典雅的洗手间灯光照在脸上,就连光线都专门设计过,照得人奢华上流。
宁蓝透过镜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接着洗手。
卫阙年在他后面,凝视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有什么想起来了,是不是。”
这话很抽象,不知道具体指代什么。
但口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宁蓝不解他说什么,疑惑地看他一眼,水流声继续“哗哗”的。
卫阙年这时应该装作不可知了,以一件其他的事情搪塞,免得打破他们两个的关系。
但他一步步走近,洗手间原本修建得很大,随他步入,空间逐渐变得逼仄。
卫阙年喉头有一种暴露的冲动,或许并非暴露,而是渴求,渴求看到什么,渴求这种露出一样的下流态。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种试探和难以抑制的急切:“宁蓝,你告诉我……对不对?我知道的。我不会看错的。”
宁蓝回过头来,眼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小卫哥哥,你说什么?想……”
宁蓝不再说话了。
卫阙年的眼神黏腻、蛇一样。
他陡地生出一阵冷漠讥讽的笑意,恶心,真是给他找不着北了。
于是宁蓝静静地注视他,像另一条蛇一样,在暗里窥伺转成一种赤裸裸的审视,一点一滴、一寸一寸,而至毫不回避地看着卫阙年眼睛。
卫阙年的理智被他眼底的平静绷紧了。
看着宁蓝明显不同于往常、深不见底的潭水模样,脑海中名为“怀疑”的弦变成事实,几近绷断,被狂喜冲刷,被隐秘感攀顶——原来是这样。
他心想原来是这样,宁蓝是这样,他上辈子会是这样。
做魏正文的心腹让他听到前所未有多的关于宁蓝的消息,这不得不归功魏之遥简直恨宁蓝极了,恨不得把宁蓝什么动静都背在心里。
但魏之遥上辈子也没有太多能够接触宁蓝的机会,导致他所说的一切又隔得蒙蒙远,只有一点陌生的、疏远的,青年才俊的冷淡。
正常的。
是这样的。
怎么可能会让外人轻易知道真实的模样呢?
宁蓝是被魏家推出来的掌权人、傀儡、台面,明面上的代言人。
无论如何,光鲜亮丽,腐烂根源的沼泽是不能叫外人知道的。
卫阙年每次看到宁蓝都在想,他这副模样,干净得跟张纸一样,怎么会是那样呢?
但又觉得宁蓝这副模样只叫他看见。
任何一个魏家人看见宁蓝都会心意萌动的。他是雪白的、夹缝里长出来的光洁,卫阙年在这样扭曲又矛盾的情绪里越来越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宁蓝。
……现在好了,就连这副污泥模样也叫他看见,只叫他看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卫阙年浑身都开始兴奋得发抖,唇角控制不住扬起,低低的、不受控地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竟然显得有些诡异,他一遍一遍说:“你想起来了!我知道的……我们是一样的,我……”
“啪——!”的一声。
他话没说完,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宁蓝这一巴掌毫不留情,直接将卫阙年的脸打得偏了过去。
笑声被打断,脸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卫阙年捂着脸,错愕地转过头。
宁蓝冷冰冰瞧着他,像个死物。
宁蓝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抬起腿,一脚踹在卫阙年腹部。
卫阙年猝不及防,痛哼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脊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又滑倒在地。
哒。哒。
皮鞋接触地面的声音。
宁蓝走上前,昂贵的皮鞋底踩在卫阙年肩膀上。
他用了力,高高在上俯视因疼痛和激动而微微蜷缩的卫阙年。
乌黑的头发垂下来,掩住一些脸,掩住一些眸光,也额外显得不近人情。
“你既然口口声声知道。”宁蓝嗓音像淬了寒冰,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你也该知道,我在魏家掌权,我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
或许卫阙年是重生,或许卫阙年并不知道详细。
毕竟宁遥——哦,现在是魏之遥,这个蠢货一看就知道他是重生有上辈子记忆的人,绞尽脑汁爬进魏家这万丈吃人地狱。
不重要了,总归卫阙年该知道。
他既然能走到魏家台上。
他就该明白他是什么人。
宁蓝脚下又加了几分力,看着卫阙年因吃痛而皱紧的眉,轻佻篾然发出一声哂笑:“你只是魏家派来的狗——”他顿了顿,凝视,“现在,是派给我的狗。”
宁蓝压低身子,稍稍离他更近了点:“管好你的爪牙。”
魏家会让卫阙年知道该做什么的。
他太了解魏正文是什么人了,也了解对方会有什么野心。
反正都是要做的,宁蓝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卫阙年会发现不对,无所谓还瞒不瞒着他。
卫阙年仰视宁蓝。
在这种场合、不知多少人践踏过的洗手间里,身体紧紧挨在肮脏的地上,然而他全不在意,眼里反而被翻涌的更深的、近乎扭曲的兴奋充满。
疼痛让额角渗出细汗,面上神情却近乎灼热,迷恋得指尖都在颤栗。
这副绝对凛然的压制,熟悉、来自上位的践踏,竟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是的。
是的。
他们留着一样的血。宁蓝就该是这样的。
宁蓝直起身,嫌恶地移开腿,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条干净手帕,慢条斯理擦拭自己的手。
到左手指缝,看到白皙无痕的手背,动作微慢一下,又不声不响,继续到擦干净手腕,将手帕扔进垃圾桶。
他整理一下褶皱的衣襟,神情恢复成一片静默的淡然,透过镜子看见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卫阙年:“不用再和庄家合作。”
“无非是想渗进高层去。”宁蓝一句话戳穿卫阙年这些年做的和想要做的,“蓝屿的核心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他面无表情:“蔚蓝集团的也可以。”
庄家是信任他的,魏家放不过这盘棋。
宁蓝在镜子里,最后冷冷注视卫阙年一眼:“把魏家产业独立出来,不必被牵连。”
卫阙年喘着气从地上起来,背脊倚靠在墙边:“……好,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啊呀可以放心的啦,宝宝不是真的小白眼狼,也没有那种胃痛的误会狗血剧情[可怜]
宝宝很好…宝宝你好辣,爱写美强惨。
虽然我是骨科大王但别吃邪教…这段只需要觉得恶心,我是1v1纯爱党,哥还没发力呢[奶茶]
于是把预收文案再贴一下《娇妻,但把老公当替身》
比起初恋 更忘不掉的是初夜吧^^
拽哥赛车手攻x冷脸萌炸毛娇纵小少爷受。
1.
商愿第一次见到凌飞白是在山地赛道。
他被朋友们推簇着,去看A市公子哥们追求刺激的极限比赛。
凌飞白长腿支在地上,摘下头盔,在机车轰鸣声中对格格不入的商愿皱眉说:“让开。”
性感、凌厉、危险,这是商愿对凌飞白的第一印象。
o.O商愿对凌飞白一见钟情。
他要得吃。
2.
整个A市都知道商家的小儿子爱惨了凌家二公子。
商愿死缠烂打,所有人都以为商愿会和从前无数追求凌飞白的人一样无功而返时。
B市商愿老家。
凌飞白在人流量最大的临江商圈,于黄金时刻给商愿放了一场六位数的烟花秀。
天之骄子化身恋爱脑,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很爱我。”凌飞白笃定。
嗲精,黏包,黏着他,缠着他,爱撒娇。
后来他跟商愿吵架,朋友说商愿不肯承认恋情,多半是因为害羞。
凌飞白深感认同,主动求和,去接商愿回家。
等来一个和他容貌相仿的男人与商愿并肩走出。
3.
商愿有个秘密。
在凌飞白之前,其实他曾有过一个初恋。
对方和凌飞白身高相似,容貌相仿,甚至鼻骨同位置也有一颗痣。
他总爱亲凌飞白那颗痣。他以为这个秘密毕生不会被发现。
直到同学聚会前夕,好友告诉他初恋回来了,商愿背着凌飞白前去,离开的时候,凌飞白正站在饭店门口接他。
当天晚上,凌飞白逼问他,究竟喜欢谁?
凌飞白用高挺的鼻梁磨他,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他整个人,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拎起来
商愿几乎要死了,他哆嗦着求饶,凌飞白只是掐着他下颌,居高临下,冷冷淡淡地问:
“现在谁在让你.爽?”
“因为我不是他吗?所以才拒绝我。”
“可是宝宝,我还没说分手。”凌飞白恶劣地吻他,“你先勾引我的。”
*
SC.HE.体型差
占有欲max闷骚钓系bking拽哥攻x白切黑切白娇纵猫猫小少爷受
大量猫塑,受会呲牙咧嘴易炸毛但也很会撒娇,而且会装乖,冷脸萌皇帝。
其实是1v1,受不再喜欢初恋,由此可知作者文案具有叙述性诡计,攻受双箭头挺粗的。
初恋事件后分过手,分手期间彼此洁身自好,但对对方不是很洁身自好。
本质上是小情侣谈恋爱,微量酸爽调味。
没有火葬场。
轻度对抗路夫夫play,攻先低头。
[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82章 摊牌
回去这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宁蓝谢绝了庄非衍的提议, 自然也拒绝了卫阙年,但卫阙年没有被影响,他轻松地勾着唇角, 好像和庄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牵连,不谈这些合作, 他们依然是可以聊天就餐说得上话的朋友。
宁蓝时不时在桌上点点头, 听庄非衍讲话,他的十八岁过得索然无味, 即便是切蛋糕,即便是许愿,都不值一提, 像一个只为做完的流程, 维持着虚假的笑意。
只有烛火映在宁蓝脸上的时候, 他的睫在昏黄烛光的摇晃下, 蝶翼一般震颤,而终掩住眸子。
这将是他第一个生日。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祝。万事清明。
祝一切顺遂,应平安的平安, 祝他死得其所。
宁蓝阖眼, 吹灭了这根蜡烛。
……
庄家的养子要和庄家对着干了。
宁蓝接过了蓝屿的所有股权, 然后像洗牌一样, 把整个公司拆得七零八落, 多年来的心血被撕碎一样, 新上任的业务经理策划总监做事像一坨狗屎,公关异常, 运营紊乱,事故频出。
玩具品牌,本就和年轻人绑定甚广, 年轻人又是最爱在网上冲浪发声的一类,有关于“蓝屿控股人更换”“掌权人变天”“新老板乱玩”迅速被传出来,紧接着被扒出关于这位新老板的消息。
据说这些空降来的老板,是庄家的养子,不到十岁就收养的,前十八年安安份份,一到十八岁就变脸了。
连带着翻出庄家以前还有个叫庄序秋的吸血鬼。
也是庄家养大,但贪心不足,把庄家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折腾庄家真正的大少爷。
庄非衍十六岁被家里女佣举报到网上,说暴力、狂躁、侮辱人格,结果是佣人被庄序秋买通,想偷偷对睡梦中的庄非衍做些什么,被庄非衍警觉惊醒一台灯砸了出去,倒打一耙。
庄家当年也没逼死对方,善良为怀,谁知送走庄序秋又摊上宁蓝这白眼狼。
演了这么多年,十八岁,手里有点东西,年纪在法律上合格,拿走蓝屿,还开始强势插手庄家其他的事务。
他砍了一些线,大动了不少项目,有的亏损,但有的确实又在赚钱。
网友不知道说他蠢,还是说他天才,只知道完全是和庄家对仗一样了,看不懂举措,或许也像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孩——只有蓝屿的受众怨声载道。
他究竟要做什么?!
品牌老粉看不懂,庄非衍也看不懂,宁蓝的很多决策全然只有亏损,他不知道宁蓝为什么会做出那么荒唐的事,网民八卦津津乐道,说是年轻人资历还是太浅,比不过。
可宁蓝不会那么蠢。
别说是上辈子。
他这辈子也是天才。
他怎么会那样?
庄非衍猝然有一种极度荒谬的念头。
尽管宁蓝在家里,见到他时,若无其事甜甜叫一声:“哥哥。”
但他觉得那点儿笑容变得很甜腻。
像假的。虚伪的。可以表演的。
他眼底下没那么开心,宁蓝不再缠着他,不在“哥哥”后面接一些别的。
他小的时候——哪怕十六岁。十七岁。
他会说:“哥哥,我们今天有个同学感冒了,我扶他去医务室了。”
“哥哥,今天有人给我写情书,塞在我桌子洞里,我不想谈恋爱,但我不知道是谁,怎么办?”
“哥哥,你会给我找个嫂子吗?小顾哥哥谈女朋友了……不知道,我的世界好像很小,爸爸妈妈总是去旅行,我好像很难想象哥会和我之间有更亲密的人。”
“不过我应该不会讨厌她吧?我希望哥也会幸福……大家都会很幸福。我以后也会和别的人在一起吗?我会和别人也很亲密。”
多荒唐啊,说出去会有些吓人。
但他们确实关系这样密切,庄非衍养着他长大,又比“父亲”这身份要年轻很多,于是在很多话题里,他们又像普通的朋友那样肆无忌惮,关系格外亲密无间。
庄非衍说宁蓝还挺小的,太小了,他没想过会和谁在一起、爱上谁……他也想不出宁蓝和别人幸福。
没有必要去空想不存在的事。
“宝宝,你年纪还很小,遇到喜欢的才会开窍,开窍了就再说。”他这样回宁蓝。
谁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庄非衍知道宁蓝今天怎么样。
宁蓝直到十八岁都维持着和庄非衍报告生活的习惯,哪怕不那么多,哪怕不那么频繁,但他每天都会说一说,喜欢把整个人都摊开给哥哥看。
这样交融的关系,如今中间似乎隔开一条裂缝。
——宁蓝还是宁蓝吗?
庄非衍想。
不,或者不能说,“他不是宁蓝”。
而是宁蓝变成上辈子的宁蓝……变成两辈子记忆重叠,不然他不会又把一些兄弟间才知道的、秘密的小细节记那么清楚。
朝夕相处的人变化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宁蓝就算什么都不做——他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演着,庄非衍也看得出来他有改变。
他沉默寡言,举手投足流露出些上位者的气息,气质浑然天成、变得凌厉,偶尔下意识的一蹙眉,叫身边的秘书心惊胆战。
秘书是新招来的,没见过宁蓝从前的模样,从前宁蓝是整个庄家最温柔最好说话的矜贵的小公子,小的时候来公司前台都爱逗他,庄非衍在办公室里发火,董事会那群老登出些损招儿,把宁蓝赶紧抱到办公室里去。
秘书只觉得天塌了,老板虽然只有十八岁,但简直喜怒无常!他虽然没有惩罚她犯错,但是眼神这样在她身上滚一圈,秘书就感觉气氛阴凉凉的,身上毛嗖嗖,听说宁蓝最火大的时候,还把业务书整个文件甩在汇报人的脸上。
文件哗啦啦满天飞。
对方和他对视,咬着牙,还是蹲下去摸摸索索一张一张捡,好屈辱。
宁蓝最后把那个人开了。
那位是元老。秘书打个寒战。
她真的能干下去这份工作吗?
庄非衍去到蓝屿办公室的时候,宁蓝正发完一场雷霆,胸口起伏,坐在工学椅上顺气。
大家气压极低,低着头抱着文件穿梭,忙忙碌碌,大气不敢吭。
庄非衍收回视线,推开门进去。
宁蓝背对着他,在看落地窗外的景,听见办公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头也不回:“滚出去。”
他嗓音冷冷的。
庄非衍朝他走近。
宁蓝搭在椅子扶手的手背瞬间绷紧了,骨节泛白,青筋显出来,“腾”一下起身转过来:“你们……!”
他看到庄非衍的脸,骤然收住口。
庄非衍静然看他。
“宝宝。”庄非衍叫了他一声,观察他反应。
宁蓝整个人抽紧了。
有的时候,庄非衍会管宁蓝叫“宝宝”。
很少的时候,主要集中在宁蓝小时候,他毕竟那时候只有几岁呀,小小的,嗲嗲的,像个小宝宝。
长大一点,庄非衍还是觉得他很乖,大多时候他叫他“小蓝”,有时候心情好了、他可爱过分了、说出一些啼笑皆非的话、心情不好嗷嗷大哭……哥哥叫弟弟“宝宝”没什么大不了。
只不过这个称呼放在十六七十七八的年纪,有点过于肉麻,才不那么常喊。
宁蓝听到,会羞恼地喝一声:“你干什么!”
或者“嗯嗯”点头,骄傲:“我就是宝宝呀。”
再不然嬉笑反驳:“谁是你宝宝,我是妈妈的宝宝。”
此刻宁蓝却只是指尖摁在办公桌上,指节有些颤抖,强忍着,或者带着别的情绪,怔怔地看他。
庄非衍没有说难听话。
有的话不需要说太明显。
庄非衍只是和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爸爸妈妈那边我会去说。”
庄岐山白舒楹还在国外旅游,宁蓝这两个月把庄家搞成这样,虽不至于庄家就此要破产——只是动作太大,多少有些动荡,股价不稳,大众觉得两个儿子在夺权了,市场担忧公司经营和战略受到影响,股价开始承压。
肯定要和庄岐山白舒楹有句交代。
庄非衍要替宁蓝瞒着。
“有几个被辞退的员工闹事,我替你处理了。”
宁蓝砍了几个项目,有些环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的员工蓦然被辞退、家庭压力极端,接受不了,庄非衍来的路上听助理汇报,已经完美解决了。
补偿了额外金额,有的家庭条件确实困难的,调查了身份背景没问题,庄家给他们提供了别的岗位,也算稳固民心。
这些事就没必要告诉宁蓝了。
庄非衍感到他很忙,并且宁蓝能够明白的。如果他真的他想的那个宁蓝。
宁蓝没说话。
他肩膀有些颤栗,换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两个人对视着,宁蓝忽然轻笑了一下。
因为神貌太冷淡,这笑容竟也显得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自嘲,抑或松口气。
“如果我说我要庄家的市值至少缩水百分之二十呢?”宁蓝淡淡问了一句。
“?”
庄非衍沉默了。
……不是?
难道他爸妈真的对宁蓝做了什么无法原谅的事,他究竟为什么那么恨?
庄非衍都有些惊悚了。
他不惜自损八百也要弄垮庄家吗?哪怕他自个儿是庄家的养子。
百分之二十,宁蓝对自己的把握还真精准,如果他铁了心要和庄家打擂台,庄非衍知道他是天造之才,他费劲心力穷极手段,也许真能做到,说不定比百分之二十还多点。
这不少。
说是百分之二十……可是是五分之一,整个庄家的五分之一,甚至不是蔚蓝集团的五分之一。
宁蓝不惜搭上所有也要报复,他爸妈到底他爹了个娘的干什么了,那一个月庄非衍在节目组,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庄非衍大逆不道地连庄岐山和白舒楹都怀疑了一通。
总不能他妈给宁蓝绑研究床上了吧!
“……”庄非衍咬着牙,“然后呢,收手吗?”
……如果真的可以。
一码算一码,一报还一报,当作一笔勾销、扯平,他不想自己娇娇气气养大捧在手里头的孩子恩断义绝,决裂不再回头。
大不了那二十就没了。
庄家也不缺这点儿,没有就没有吧。
庄非衍感觉自己真是够离经叛道,庄家的祖坟要冒黑烟了。
这小白眼儿狼!
本来就要分他一半,就当他那一半投资失败全没了!还剩百分之三十呢。
庄非衍强行把自己调理好了。
这次轮到宁蓝没回过神了。
“……?”宁蓝宕机卡壳地看着他,似是没想到庄非衍竟会问出他这种问题。
疯子。
癫人!他受不了。
半晌,宁蓝忽地,又抖着身体,无法抑制地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浸出来,染在水一样的眸子里,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昳丽得都夺人心魄,不像话,叫人不敢看。
真好啊,真好啊。
原来他是可以这样的,这样任性地去做谬妄的事,也是可以的。永远都安全的、被包裹地、被承托地……肆意妄为。被爱。
被爱和悲哀两个词的读音有什么区别?
宁蓝弄不清楚,他坐回工学椅上,用手背靠住额头,遮住从天而降炽亮烧灼人的灯光。
他好像很累。
“让我回魏家。”宁蓝道,“我是魏家大小姐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他和庄非衍彼此都知道。
白舒楹也知道,庄岐山也知道,庄家每个人都知道。
但从来没一个人提起这件事。
需要吗?不需要宁蓝去魏家,就算庄家养了他这么多年,养得他一定和庄家一条心,也没想过、或是试图过用这身份送宁蓝回魏家,像挟天子以令诸侯,夺走魏家的家权。
甚至就连蔚蓝集团的董事也不知道。
庄家把这事瞒得很好,宁蓝不需要是谁家流落多年的小少爷,他只要是庄家的养子,就够了。
庄非衍默然地看着他。
“你想要这样做吗?”他问,“你想认祖归宗,去祭拜你母亲……你是她的孩子,我知道你想她,你每年生日会把礼物拆给她看。”
宁蓝长情,所以庄非衍觉得他肯定有苦衷,他无论做什么……哪怕他真的做什么!他是他的弟弟,他做什么怎么了?当哥的就是得给弟弟收拾摊子。
庄非衍也低低叹了一声。
他嗓音低醇:“……这些年我顾忌着你总归是遗孀,你想着她念着她,我没对魏家赶尽杀绝。”
真要商战,也不是不能打。
但天高皇帝远,珠川和上宁隔太远了,魏家这些年又很安分,庄非衍收拾了他们几次,只是没到逼死的那一步。
总归宁蓝是他们的血脉,不是吗?起码他的亡母姓魏,庄非衍觉得总不能有一天,宁蓝长大了、想起来,忽然开始恨他。
血脉情深,很难解释。宁蓝太小了,要等他长大再来决断魏家怎么办,没想到今时今日宁蓝先开口,他要回去。
宁蓝手掌依然搁在头上,这样好像让他也隔绝得开庄非衍的视线,宁蓝厌倦地蜷在自己手背下的那点阴影里,他只能蜷在这些地方了,他是个不该活着的人。
上苍要惩罚他。
既让他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又叫他想起来。
叫他想起所有事,想起无数恶心黏腻的雾色,雾凝聚成水、汇聚在他皮肤,流淌一片水膜。
笼罩他,使他溺毙窒息。
“那真是多谢你。”宁蓝轻声。
他吐口气,站起来,手背下的阴影也不给自己了,方才如错觉一般的脆弱和彷徨尽数消失,在庄非衍眼里彻底变成错觉。
宁蓝刻薄地、恶冷地,恢复他久别熟悉的模样,拽住庄非衍领带:“哥哥,我真希望你应该去死。”
第83章 回归
宁蓝走之前留了一份大礼。
简直是炸弹……他用自己能用的权限几乎是毁灭性、不带犹豫地砍掉了一部分项目, 把一些合作搅得一团乱,庄非衍都不知道有些犄角旮旯的小项目他是怎么翻出来的。
宁蓝将将成年,其实做不了多少事。
但安丘比他年长, 安丘成绩斐然,优越于众, 跳级的不止宁蓝一个, 还有安丘。
庄家资助了他,他在国外实习期就在分公司, 回国来直接空降管理层,本来就是庄家养的心腹,安丘对权限内事务很熟悉。
这叛徒。
安丘负荆请罪, 但损失就是损失, 没有办法追回, 蔚蓝集团的法务以商业间谍罪起诉了他, 安丘坐在监狱里,拒绝回答。
庄非衍私下见过他,安丘倒是肯和他说话。
他说其实他也不清楚宁蓝这么做的原因, 但他有种预感, 如果他不同意, 他就要永远失去宁蓝了。
“当我是白眼狼吧……”安丘靠在看守所的椅子上, “他把我爸妈送出去了, 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想那我豁出去吧。”
宁蓝给安丘开了很大一笔钱,他有两辈子的记忆, 要流笔钱到国外账户去实在简单,庄家又没冻他的卡,宁蓝没花多少成本就买通了安丘, 当然也买断安丘的下半辈子。
安丘本来可以走,但他没有,他觉得对不起庄家。
要他在宁蓝和庄家里选一个,他选不出来,只好牺牲自己了。
安丘自愿认罚:“你们叫我要照顾好他的,我也把他当亲弟弟,可能我没什么存在感,但我确实看不得他痛苦。”
“你来找我不也是因为想不通吗?”他问庄非衍,“不然早就定我的罪把我关大牢里去了,庄家做得到,我知道你们留情面了,但我没什么好说,做了就是做了。”
安丘回忆宁蓝找他的时候。
他那时其实很震惊。
安丘完全不明白宁蓝为什么这样做,他和庄家有仇吗?那些项目有很多甚至是宁蓝还没成年的时候参与过的、看着起来的,他和卫阙年,还有安丘,他们几个在其中都有身影,这也是安丘做起事来额外顺畅的原因——当然也有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小项目,安丘就更不解了。
可是宁蓝只是询问他,询问他是否愿意帮助他,得到安丘震惊回不过神的反应,宁蓝说:“我不逼你。”
“安丘,我们认识很久,我知道这是你的前途,所以我不强迫你,从今天以后,你就当没见过我,你要把我来找你的事告诉别人也好……不重要了,我马上就走了。”
他眸子沉沉像水,安丘第一次看他这样。
宁蓝没有求他,也没有骂他,甚至没让他许诺把那天的事情保密。他就像不抱希望稀松平常地只是问一问,得不到答复,也就算了,像在尘埃落定前忽然想到什么,决定要再努力做做。
“我直觉一直很准。我小时候比赛就靠直觉。”安丘说,“我原不想答应他的,可我看他转身离开,说不出拒绝话。”
宁蓝衣角擦过视野,安丘有点换不上来气。
他对庄非衍说:“我也认识他很久,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坏事,也就周五下午偷偷在外面吃零食,还要我陪……他能做什么坏事?我想他一定有原因,他都来找我,一定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
安丘在宁蓝的人生里显得有点太平淡了。
他只是平平无奇一个邻家哥哥,小的时候一起玩过,因缘巧合受到资助,庄家的资助令他们又变成上下位者的关系,安丘是个很有分寸的人,他从宁蓝十三岁生日表哥吵着要来,就知道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所以他和宁蓝一直维持着朋友的关系。朋友。而不是挚友。
恐怕宁蓝的挚友是沈长青,是卫阙年,是祝倩珠……也不会是他。
尽管宁蓝始终待他很好,他真心地对待他每个朋友。
宁蓝来找他了,也许出于沈长青他们几个年纪太小也做不了什么的原因吧。
安丘鬼使神差,咬着牙答应他,说好。
“你给我开的价格太高了,我没办法拒绝。”安丘回答,“我做。”
宁蓝静默凝视他,最后道:“……安丘,我会给你弄个身份。”
“一辈子也别回来。”
与他相关每个朋友都会被推出去了。宁蓝想。
他真是一滩烂掉的泥。
张翠淑当年说得没错,他就是灾星,谁靠近他都会遭殃。宁蓝能做的仅仅是竭尽全力……微微地阻止一点。
一点点。
庄非衍会发现的,他心想,如果他不那么恨他……兴许某一天冷静下来,他做的一切会被发现,但也可能永远埋在地里。
毕竟那些腌臜的东西上辈子是他亲手插进去的,他能不清楚它们有多隐蔽吗?他也不是只做了那些——宁蓝也当真做了一回白眼狼。
他要带着庄家的产业回去投诚。
他撕夺出来的一部分他人心血。庄非衍还是一辈子恨他好了。
……恨就不会有别的情绪,被恨和怒意冲昏头脑,把他当个禁忌。
谁都不要想起他来。
……
飞机在珠川的机场落地,沿海的城市空气湿重,几像是黏腻的海粘连在皮肤,一呼一吸都带着水气。
他和这地方阔别已久,说起来,这算是这身体这辈子第一次来珠川。
庄家顾念他是魏家的遗孤,还是有所避讳,即便是出门旅游,也没有带宁蓝来过珠川。
他们在相近的省市度假看过海,宁蓝隔着海岸,有时看见珠川标志性的建筑,那个时候没想过他会回来吧,他这身体小的时候对自己偷偷发过誓,绝对不要来珠川。
会让爸爸妈妈伤心的。
爸爸……妈妈……
哈,古早的名讳,好久远的存在,久远到他近乎忘掉了,但他又无时无刻不在确定,自己是魏芸君的儿子。
母亲,您看到了吗?您也会在天上恨我吧……您就恨我吧。他要毁掉这些,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没有完成这件事,这辈子在十八岁醒来,是惩罚,或许也是神赐,宁蓝又想起他上辈子为什么而死……
罢了,不要再想。
还连累了庄非衍,幸好庄非衍不记得,宁蓝不知道庄非衍的记忆是怎样,但他猜他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归他死得比庄非衍要晚点。
宁蓝这辈子不会再寻求帮助了。
他要一个人做完这件事。
作响的海风吹乱他头发,发丝悉数飘扬起来,露出他带有睑痣的脸。清艳动人的脸,清丽到极致,带着丝丝的冷意,面容就显得艳丽,快要叫人不敢直视。
他一步步踏得很稳,拎着简单的提包,所有行李卫阙年都会提前让人给他送回去,这会儿恐怕已经在魏家的祖宅。
机场吆喝的司机见他只身一人,操一口带浓重方言味的普通话,迎上来问要不要打车。
宁蓝还没回答,一行黑衣服带墨镜人高马大的保镖过来撞开司机,替他围出条路恭敬簇护他离开。
魏之遥还算是有了点用。
他这辈子最有用的一次,大概就是因为有上辈子的记忆,能让魏家这群蠢货第一时间就知道该迎接谁,该怎么对他。
宁蓝冷着眼,习以为常地坐进接送车。
保镖要来蒙他的眼睛,他冷冷讥笑了一声:“魏正文没教你们怎么对我吗?”
他扼住距离最近一名保镖的脖子,掐住他下颌,搬弄牲口一样左右侧旋,审视的眼神令他像条滋滋吐信的蛇。
宁蓝带了双手套。
漆黑手套完全包裹他每寸皮肤,布料的阻隔让这只手贴上来第一时间只觉得冰冷,保镖打了个寒颤,迫切地想要抬头。
然而他扼得紧极了,他也不敢用力挣扎,在这位“小少爷”的视线下终于不得不确信传闻里的那件事,牙关发抖地说:“不、不敢……抱歉,小少爷,不敢冒犯您。”
魏家的新少爷回来了。
——那个留在魏家的、这近十年来一直被尊奉着的,是一个替身赝品,原因是要防着少爷出事,这可是嫡脉最后一个孩子。
真正的那位少爷一直在外面养着、悉心教导着……魏清延的心腹卫阙年亲自看护着呢,卫阙年是狗场里最癫的那个。
魏家当年是要处死他的,因为他父母是叛徒,和个条子串通好,还导致大小姐出事,但卫阙年年纪太小,所以魏清延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去狗场喂狗。
活下来,就给他个新名字,姓卫。
活不下来,就变成另一个人喂的狗。
狗是兽,是人,是恶犬,是被驯化撅着屁股去猎奇秀场里受追捧的人犬,是手上染着血能爬出来去处刑的野兽,卫阙年把其他狗给杀干净了,魏清延亲自教导了他。
原来是卫阙年教出来的,保镖对宁蓝这残暴冰冷的态度不再诧异了,只觉得魏家可能要变天了。
宁蓝是魏正文的底牌。
可他直呼魏正文的大名,看起来可不太像很好招惹。
这次回来是做什么呢?
魏家风平浪静,是要夺权了吗?还是要扩张了,亚南的势力不够强盛吗?保镖隐约是听说魏家打算捧个人上去……从珠川移步上宁城,最后到燕京。
……不,他不能再想了。
这不是他一个保镖应该想的事,在魏家最忌讳的就是打探太多,他们离海太近了,轻而易举就可以永远消失在海潮里。
保镖战战兢兢把蒙眼的遮布收走,不敢再造次,坐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护送宁蓝。
一个来小时的车程,宁蓝舟车劳顿,然而没有露出一丝疲态,始终沉然着眸光,好整以暇对待所有的事。
终于来到魏家祖宅。
宁蓝踏下车去,走进这古老奢华宫殿园林一样的大门。
魏之遥在路尽头等他。
他看见他来,两股战战,仿佛是狗一样,毫无尊严,痛苦异常地扑向宁蓝,口里不择其言,念念有词,见到救世主一样,如临大赦地:“你来了……你来了……你来了!”
他快破音了。
宁蓝走近了,才看清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第84章 认祖
魏之遥毁过一次容。
魏正文看来花了大价钱维护他这张脸, 竟也给他修复得差不多,乍一看看不出什么问题,只有表情幅度过大的时候, 脸上肌肉才不自然地僵硬或者扭曲在一起,倒还吓人。
他长得和宁蓝有点像。
或者说, 整得和宁蓝有点像。
但碍于基础条件太差, 毕竟毁过容,所以想彻底整成宁蓝的模样也有些困难。大概这也是魏正文最终决定放弃他的原因之一。
之一。
他要是够聪明, 或者聪明到一个魏家人难以想象难以把控又难以拒绝的地步,就算是顶着完全毁掉的脸,魏家也会捧着他。
宁蓝太清楚了。
他在看到魏之遥的第一眼, 就知道魏之遥已经变成颗弃子。
不过那张脸到底和魏之遥上辈子相去甚远, 宁蓝定睛看了会儿, 花了会儿辨认出他依稀的轮廓, 说不出滋味,漠然冷冽地瞧着他。
和上辈子一样。
他这样轻淡地、不为所动地,静然地看他。
魏之遥要崩溃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再也不会奢想宁蓝的生活。
——这根本不是人过的!不是!
魏家不是人, 是魔窟, 个万丈深渊、吃人不吐骨头的万丈魔窟, 魏之遥甚至……!
他无能反抗, 无从反抗, 若不是他留着暂且对魏正文还有作用,魏之遥毫不怀疑魏正文可能会立马杀了他。
魏正文就是那样的人。
魏家有太多见不得光的手段和阴霾。
原来这家族能在珠川屹立不倒, 因为根本不倚仗珠川。
魏家有亚南最大的产业园和矿场,暗地里,这么多年魏家的资金源源不断, 真正来钱的地方完全不在国内。
不……也不是完全不在国内。
魏之遥不敢再想,欣喜若狂:“我、你……太好了,太好了!”
他居然还诡异地和宁蓝站上了一条线,看来是被彻底调教好了,魏之遥也觉得有点丢脸,但终于可以不用再水深火热地挣扎下去,又必须承认自己高兴。
魏之遥甚至开始期盼,宁蓝一定能稳住他的位置……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彻彻底底当个不用带脑子的挂件。他好歹为魏家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可以过一个富裕安稳的下半生。
宁蓝看他眼神迸发出光芒,听魏之遥说的话,就想得出他在想什么。
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兔死狐悲感。
要他哀叹魏之遥吗?他不恨他就算好的,还为魏之遥哀叹,听起来有点圣父得荒唐了。
但宁蓝确实对魏之遥提不起同情,也提不起恨。
他只觉得这人可笑,又很可怜。
或许像是面对一只蟑螂,恶心得厉害,但因为对方太过渺小,平日里其实想不太起来。
魏之遥做的事,和魏家相比,简直连沧海一粟都算不上,人如果获得了太大的痛苦,记不得十年前有个人冲他翻过次白眼。
尽管魏之遥试图弄死过他。
宁蓝想,魏之遥还不如在那时候弄死他呢。
死了就好,身死道消,一了百了,所有事都将如尘埃被抹去,寻不见踪影。
他与魏之遥擦肩而过之时,轻声问了他一句:“你以为你活得下去吗?”
话音异常轻的一句话,除了魏之遥和他,没有人听见。
魏之遥倏然瞪大瞳孔,浑身汗毛乍竖,难以置信地看他。
宁蓝怎么适应得这么快?
他才一回来,就轻飘飘说出这句话,他这些年过得也没有多凄惨吧,听说庄家对他好极了,又不像他,宁蓝哪儿来的经验适应魏家。
不过,宁蓝这话什么意思?
他……记恨他小时候对他做的事,要弄死他么?
魏之遥想不明白。
……
宁蓝走进祖宅,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阔别多年,魏正文还是当初在医院时见到那副模样,意气风发。
宁蓝眼神和他接触了一下,分开,移向另一侧坐着的人。
那是个身型清瘦的男人。
骨相利落,眼窝阴影深沉,腿上搭着条灰色薄毯。
他不是很年轻,然而容貌清隽,但不管是眼神、神态,还是周身气质,都让人有点不寒而栗,觉得阴测测的。
“舅舅。”宁蓝叫了他一声。
魏清延从位置上站起来,薄毯从他身上滑落,堆积一团掉在地上。
他走路有些跛。
这是魏清延多年前腿部中枪留下的。
不至于让他只能一无是处躺在床上,但总归影响了他的正常生活,也让他行走起来透出几分苍态。
魏清延由于落下残疾,被质疑坐不稳当权人的位置。
他也确实让渡出不少权利,魏正文就这样爬了上来,结盟、蚕食,你死我活,现在魏正文是魏家除了魏清延以外势头最盛的人,甚至隐隐压过了魏清延。
魏家族老们一致满意魏正文这个有接任魏家之潜力的旁辈。
只不过是他出身确实低贱,旁系里一个小妈肚皮里爬出来的,魏清延又还活着。
魏清延可是他们这几辈来最优秀的继承者,族老们也不想一家独大,大家都在买股,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暂时不考虑舍弃魏清延,也不敢舍弃魏清延。
魏清延嗓音发哑:“我早知道……我早就该知道!”
他情绪愤怒,怒视魏正文。
——魏之遥怎么可能是她的孩子呢?
魏清延在魏之遥来的前两年,对这件事姑且深信不疑,可时日渐渐久了,也觉出滋味。
这还是魏正文刻意回避,没让他教导魏之遥的局面。
魏清延大发雷霆。
只差一丝他就要酿下大错,亲手弄死她的孩子。
幸好卫阙年也是他教出来的,阴差阳错,卫阙年留在了宁蓝身边。
魏清延后来查出,卫阙年和魏正文一直保持着联系。
卫阙年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藏得极好,实际只是魏清延不想和他戳穿。
左右宁蓝要待在上宁,魏清延也不是很想他回来,这么多年没同宁蓝联系,只是偷偷看着他,卫阙年就替他留在宁蓝身边,他放他一马。
魏清延状若不知,没给魏正文弄了个假货回来的事捅穿。
不然叫族里的人知道,要对宁蓝动小心思了。
他可是庄家的养子。
如果能让宁蓝心甘情愿为他们所用,魏家能往上再爬好几个度,假设吞并掉庄家,庄家空出来的那些位置绝度能叫魏这个姓氏一下跃然到富可敌国的程度。
反正他们也不是没养过上面的人……去一些不能明说,只能向上伸伸手指指代的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商政军警从来就不是四个完全分开毫无交集的领域。
大家各怀鬼胎地对宁蓝的存在保持着缄默,直到近两年来魏正文觉得魏清延渐渐咬得太死了,魏正文急了,他得需要点儿新的筹码,假如不能让宁蓝变成他的人,起码可以用他来威胁魏清延。
魏清延这几年是对魏之遥有点不耐烦了,但要是他知道魏之遥是个假的呢?对他亡姐的思念一瞬间又会翻涌滚上来吧,被魏之遥消磨殆尽的那点儿顷刻就变成憎怒、愧疚,亲情翻倍的加码。
魏正文还在想怎么能让这计划开始前多刷点宁蓝的好感分呢,也许让卫阙年在某个时间透露出和魏家的关系——卫阙年是被魏家赶出去除名的,几岁大点就在外面,多年不提起也不算隐瞒宁蓝,找个什么时机让卫阙年追溯以往,自然勾出宁蓝对魏家的记忆。
魏正文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当年的事虽然闹得不算愉快,但总之也没有仇恨。宁蓝只是年纪太小,叔叔舅舅伯伯对他而言存在都太淡薄,他因为母亲的死原谅不了消失多年的亲人,所以固执选择庄非衍。
但等他长大点儿,他就会明白血浓于水,魏家才是他的归宿。
难不成庄家还会让他做继承人吗?
庄家会分他多少东西?他是外姓人。
可他回到魏家,就会变成最尊贵的嫡出独苗。魏芸君这吃里扒外的贱人,有生之年还能给他们留下这么一颗棋,也算废物利用,宁蓝还不知道他妈的事吧……魏清延也不知道,他会好好利用这点拴住宁蓝。
可没想到,没等他开始,宁蓝就主动投诚要回来了。
宁蓝没有隐瞒自己的记忆。
那他一瞬间就价值宝贵起来了。他上辈子是魏家的台前人,能爬到这位置去,绝不是什么简单货色,不然看看魏之遥,魏之遥这些年有一点消息吗?
魏之遥跟个束缚在深闺的大小姐一样,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变成魏正文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天子”,魏正文想让他干点什么,都不得不承认魏之遥简直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魏之遥到现在闻到味道还呕吐呢,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只会打洞。
不过魏正文比较意外,宁蓝居然主动选择了他。
再怎么样想回来,也是魏清延这个名正言顺的“舅舅”要合适些吧。
魏正文脸上神色不改,笑着和魏清延说:“我也是怕他年纪小,太早带他回来会受到伤害,这几年之遥不就替他挡了不少吗?”
“你也是。”他对宁蓝道,“回来怎么不和你舅舅说,清延这些年很想你,倒还弄得和你亲舅舅生疏些。”
宁蓝听完魏正文的话,知道魏正文心里还泛着嘀咕。
魏正文是挺多疑的。
他谨慎、阴狠,宁肯错杀不肯放过。人之常情,不然他怎么会在魏家这个不管是真看重血缘正统、还是拿这当借口作为拢权工具的鬼地方,从一个只配当狗的小妈肚皮产物变得人模人样。
当年当机立断收养他回去,是魏正文翻身做过最雷厉风行正确的决断。
宁蓝让四周不相干的人都离开了。
只留下几个核心高层,包括几个声名显赫的族老。
“舅舅。”他也管魏正文叫“舅舅”,“我在你身边待了十年,一时没太回过神,忘了大家都还不认识我。”
宁蓝不打算藏着掖着,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魏家和魏家之后两年的情况,他是最特殊的,一个废物上不了魏家台面,一个毫无根基的“真少爷”也上不了。
他最后看了魏清延一眼,站在魏正文身边,隐隐的站队和角逐开始了。
魏昌荣是魏家的族老,专门来迎接宁蓝归宗。
听说宁蓝比魏之遥厉害多了,而且,魏正文告诉了他们一个大秘密。
原来这么多年来,魏正文巍然耸立不可动摇,料事如神一样抓握住每一次迭代风潮,是因为魏正文手里捏着一个有上辈子记忆的人。
魏昌荣被魏正文气急,有这么宝贵的筹码,竟然不拿出来分享,魏正文只如沐春风地应下他的斥骂,他们现在也确实奈何不得魏正文。
魏昌荣本来想趁这次宁蓝回来——据闻宁蓝和魏之遥一样。
想拉近宁蓝的关系,但看宁蓝如此干脆地站在了魏正文那边,想来,上辈子宁蓝也是魏正文一手养大的。
罢了!
可能确实是自有定数,魏正文命中注定该做人中龙凤,两辈子都这样,至于魏清延……
魏昌荣叹息一声,虽然魏清延是很优秀,但他太感情用事,对魏芸君那个亡姐当年也……这么多年也是一个大窟窿,魏昌荣不想再有一丝纰漏,干脆就把魏清延从高处扒落下来。
用他姐姐的孩子,用宁蓝,用魏清延这么多年求索放不下的旧年珍重,让他死也瞑目。
魏昌荣对宁蓝的态度舒缓多了,心头打定主意要把魏家未来彻底接任给魏正文,同宁蓝说:“你去上香认祖吧,磕了头,带你去祖坟,回头抽个时间把名字改了,魏家的人姓别的姓氏,不叫话!”
宁蓝把他的话收进耳里,心头徐徐显出讥笑。
但他面上不显,微声说:“是,我知道了,高祖父。”
第85章 珍宝
魏蓝得到了一个姓氏。
宁蓝不是很喜欢这名字, 但没有什么抗拒,手续办得很快,资料拿在手里, 宣告他正式成为魏家的一员。
魏家给他配了几个助理,宁蓝挑了两个, 说是上辈子用惯了, 对方细心、忠诚,那个女助理受宠若惊, 没想到一来魏家就担此大任。
魏正文觉得还有几个也不错,宁蓝拒绝了。
他说:“小任就够了,我不喜欢人太多。”
小任是宁蓝上辈子的助理。
魏正文的目光在小任身上停留, 小任恭敬地低下头去, 魏正文觉得宁蓝没有说谎, 他选中了小任。
魏正文暂时放下心来。
谢云把宁蓝新的身份证拿来, 宁蓝折断了旧的,随手扔给谢云,让她处理掉。
他坐在位置上, 手里是魏家堆积来的事务。
魏之遥还真是有够蠢的。
这么多年, 连个摆在台前的傀儡都做不到。
魏清延魏正文已经年入中年, 纵然还在壮年, 但确实是一个拿得出手的小辈都没有。魏家青黄不接, 从外面看起来是这样, 宁蓝这时候回来,也真是合了这群把代代相传看得极重要的族老们的意。
“豫南那边的情况还没整理好吗?”他问小任。
小任垂着头回答他。
宁蓝慢慢地处理和解决手上的东西。
“亚南的狗场过两个月会有暴动。”
“再过几天, 议院里那位的小儿子会在陈州出车祸,派两个人去捞下来。”
“还有,”宁蓝定了定, “楼里面,让他们都停了,里面有一个有传染病。”
……
他做得井井有条。
魏家毫无犹豫地公开了宁蓝的身份,圈子里哗然了一阵,原来是魏家早有准备,把真少爷养在外边儿。
不过这位真少爷……
有人觉得宁蓝长得很眼熟。
他好熟悉。宁蓝在庄家前几年没怎么露过面,他是娇娇矜矜的小少爷,十几岁,也没想过让他太抛头露面,但不是谁都没见过他。
宁蓝身世变得奇怪,像个谜团。
到底是魏家把他养在外面,还是他数典忘祖,无论选择庄家还是魏家——他都有对不起的一个姓氏。
但庄家对宁蓝的离开没有表态。
大家都不是很敢说,只好默默地在暗自窥视着,看宁蓝能走到哪一步。
最先遭殃的,是豫南分公司的负责人。
宁蓝坐在魏家总部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在清瘦的脸上投下疏离的光晕。
“三个季度的流水都对不上。”宁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差了四千万。”
宁蓝上辈子就经历过一遭,当然知道魏家大大小小的这些营业,哪里有问题。
他逮了点尸位素餐的,抓了几只小虫子出来,给魏正文创造了不少新收益。
豫南分公司是缺得最多的,宁蓝要拿这地方开刀。
小任立刻递上另一份文件:“已经核查过了,是王总经手的项目。”
豫南分公司的负责人叫王振安,上辈子也在宁蓝手底下被狠狠整过一回,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宁蓝头也不抬地在小任递来的文件末尾签下名字,笔锋凌厉,几欲划破纸张:“让他今天之内补上缺口,然后自己递辞呈。”
小任犹豫一下:“王总是魏正文先生的远亲,在豫南经营了十几年,恐怕不会这么容易就范。”
宁蓝终于抬起眼,盯着小任。
小任是魏正文的人。
宁蓝眼珠很清透,因而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翘起唇角笑了一下:“那就让他试试。”
“小任。”宁蓝点了他名字一下,“先生对我们两个都有知遇之恩,你知道的。”
……
王振安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他愠怒地把手里的茶杯向外砸去,瓷片迸溅,碎裂一地,浅褐色的汁液糊得地毯黏腻腻。
王振安恼羞成怒地斥骂:“妈的,那小杂种什么意思?老子他也敢动?!”
王振安后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美女,瑟瑟发抖,竭力地缩在一团,降低存在感。
王振安连骂了几句“畜生”:“我堂哥那边怎么说?”
他的堂哥就是魏正文。
王振安的秘书连声在后面回他:“魏先生那边的意思,就是小孩子刚刚掌权,年轻气盛,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让您散散心,玩一阵子,也不要一上来就和孩子对着干,过段时间就好了。”
王振安听完秘书的话,缓下来,他就知道他堂哥不会对他视而不顾,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呢。
然而办公室的门“笃笃”响起来,王振安让人去开门。
谢云站在门口。
她干练得很,舟车劳顿地从珠川赶来,然而却没有一点风尘仆仆的姿态。
谢云现在是宁蓝的特助,拿着令牌——魏家这土皇帝似的家族,还维持着这古老的虎符似的传统,好像这样显得自己额外高贵,享受身份参差带来的殊荣。
“王总经理。”谢云柳眉竖着,替宁蓝把话带来,“您卸任吧,顺便,这边说要审您,还麻烦您要跟我走一趟?”
王振安本来看她前来,还不屑一顾,但当听到谢云说要审他。
谢云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一样温润的令牌,王振安瞳仁骤缩:“不、不……不可能!”
谢云没说话了,身后站出来几个高大沉闷的男人,看王振安的眼神像看个死人。
王振安狗一样被拽出去,不敢置信极了——
怎么敢,他怎么敢?!
难道是这小杂种当年的事被知道……他知道魏芸君的事,要报复他。
王振安想不出别的缘由,宁蓝何至于对他赶尽杀绝,魏正文知道吗?魏正文知道他带着人来处审他吗?!
那条子的儿子。
贱骨头!
……
魏家为宁蓝办了场宴会,作为庆功,也彻底宣告对宁蓝的认可。
宴会场地设在魏家名下一间酒店的主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衣香鬓影间,宁蓝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站在魏正文身侧,接受各方投来的审视目光。
“这位就是魏蓝,我的表外甥。”魏正文和几个相熟的伙伴介绍,含着轻轻的笑,意气扬扬得很,“其实本该清延来向大家介绍的,但清延近日身体又抱恙了,今天只好我替他来出席。”
宁蓝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仿佛场合与他无关。
魏正文的话里有话,说是魏清延身体抱恙,来不了,谁知道是不是魏清延渐渐被魏正文挤压孤立了呢……?
就连亲外甥都站在魏正文这一边,看来魏清延确实是大势已去了。
来宾都是珠川有头有脸的人物,以魏家马首是瞻,看宁蓝十七八的年纪,站在魏正文身边,八风不动,心道真是少年出英才。
有人来同宁蓝碰杯饮酒,宁蓝和他们喝了几杯,这身体还不太适应酒精,喝得急一些,有些抑制不住地拧眉。
不过好在都能接受,他上辈子喝的酒比这多多了,宁蓝喝得血都吐出来过,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矫情的一天。
他放下杯子,看见远处一道眼熟的身影。
是王振安。
宁蓝指尖微紧了紧,香槟杯柄做得细,乍地一用力,还有些担心断掉。
宁蓝有点失望,原以为能借机扳倒王振安,王振安是豫南一霸,如果没了王振安,魏家在豫南那边的根基恐怕要伤一伤。
看来还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但幸好王振安屁股后面也不干净,魏正文不至于对他起疑,宁蓝现在仍然是魏家的大功臣。
魏正文注意到宁蓝的反应,问他:“怎么,见着老朋友了?”
真会说笑。
宁蓝在这里哪有老朋友?是魏正文在试探他对王振安的态度。
“没什么。”宁蓝敛了情绪,“只是没想到王总也在,我还以为他被处理了。”
一年就污了四千万,虽然可能不全是揣进他自己的兜里……但王振安居然还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宁蓝也挺意外。
“振安毕竟为魏家效力多年,这点面子还是要给他的。”魏正文随口定论了这事,“你最近动作太大,也该明白过刚则易折,蓝蓝,水至清则无鱼的啊,这道理我没曾教过你吗?”
魏正文没有前世记忆。
但宁蓝说上辈子他是魏正文养大的。
这太正常了,魏正文这辈子差点就又给他从庄家眼皮底下带走了,魏正文对此不怀疑,只是疑心宁蓝上辈子在魏家那么多年,魏清延难道没来争过他吗?
魏清延可不像能甘愿把宁蓝放出去的类型。
更不要说,宁蓝长得确实像魏芸君极了。
魏正文说不出来具体相像的长相,明明之前模拟出来的面容里,有比宁蓝现在这样更像魏芸君的。
但宁蓝站在面前,一颦一笑,就是比所有包括照着魏芸君整的魏之遥都更有神韵,大概是气质,他身上流淌着一股魏正文熟悉的气质。
又很讨厌。
清清纯纯的,像夹缝里的一支小茉莉花,婊.子气质。
魏芸君就是婊.子,还好她早被处理了,算是给魏芸君极大的面子了!她本来应该被大庭广众抛出去处刑。
但魏正文也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
当年他怕魏清延和他拼命,私底下处理了魏芸君,这件事魏清延至今仍不知道,魏正文每每想起这件事,都感到一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骄傲,更何况魏清延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不过,宁蓝这么急着针对王振安。
他当真不知道吗?
魏正文死死地盯着宁蓝,似要把他脸上看出一个洞来。
所幸宁蓝当真是不知道。
宁蓝怎么会知道呢……他的整个前身,都浸在无尽肮脏的血液里,没有时间去审视十数年近二十年前的事。
宁蓝垂眸,掩去眼中神色。
魏正文没有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宁蓝只是说:“我不喜欢王振安,但既然舅舅想要留着他,我也没意见。”
“左右都是替舅舅做事,好狗坏狗都是狗,不是吗?王振安动过手脚的东西我都整理出来了,会放在舅舅办公桌上,舅舅决断就好。”
魏正文嗤笑一声,满意地看着他。
宁蓝说得不错,管他是什么呢,总之都是他魏正文手底下养的狗。
王振安这么多年来中饱私囊那么多,魏正文也确实没想到,他这堂弟的胆子养得真是越来越肥,是该敲打一下。
……
王振安怨气汹汹地盯死宁蓝。
他表面同人谈笑风生,目光却如毒蛇般黏在宁蓝身上,心中邪火翻涌。
宁蓝这回给他把账查了,不仅如此,还一点面子不给,要去审他。
如果不是魏正文的人来得及时,王振安这会儿说不定都没见到今天早上的太阳。这就算了,宁蓝居然还好端端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来参加魏家的宴会!
今晚这场宴会,不仅是为宁蓝举办,也是为几位海外来的大人物接风洗尘。
这几位是连名字也提不得的,能在国际新闻上见着,王振安算是魏正文的心腹,这些年一直为魏正文做事,魏正文还需要他,所以给他带来珠川。
要是这次顺利,魏家就彻彻底底要横霸东亚了。
可惜,几位大人物不是很满意。
他们此前就来过一次,在弯州。
国内的山山水水,各样菜式风土人情,这几位都体验过,珠川那些甜如蜜的精巧差点已经打动不了他们。
早几年这几位大拿是想一睹某位影后风采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一亲其芳泽,华国的美人最漂亮了。
但吴晟雄这蠢材不知得罪了谁,让沈流芳那贱女人缠上了,沈流芳这些年咬王振安也一直咬得紧,弯州和豫南离得近,就一片水域隔着,王振安不得不承认,她很难缠。
原本王振安是想,处理掉沈流芳的。
但弯州那会儿闹得太大了,一连串都被拔起来,王振安不敢轻举妄动,后来沈流芳调任走了,看来也有些老东西在保她——
沈流芳去上宁了。
上宁和豫南、弯州这种小地方不同,地大贵人多,全国的最头部,也不是王振安想做什么就能做得了的。
只好搁置。
一眨眼,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些大人物因公再次来访,这回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失望。
王振安下午才赶到珠川,马不停蹄,对身边的人说:“等这场宴会结束,就带他们去楼里,让青红照顾好点儿,今晚开顶楼,其他生意全部停了,蚊子都别放进去。”
随从一顿,为难地开口:“王总……楼……暂时去不了。”
王振安:“?”
没等王振安发问,随从道:“小蓝少爷给楼关停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已经半星期了,上面都挺怨声载道的呢,但没办法。”
楼是魏家最重要的根基产业之一了。
不仅来钱……也来势力。
那些满脑肥肠高高在上的达官显贵们,露出丑态,就算不公之于众,这些人还有家庭!无论自不自愿都要上魏家的贼船。
这也是魏家如此多年来盘虬扎根不倒的根本原因。
珠川没有人想看着魏家落败,也不敢赌魏家鱼死网破下,手里会捏着哪些东西。
结果现在说宁蓝把楼关了???
魏家竟也愿意?!胡闹!
王振安比魏家的高层长辈们气得还离铺点,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楼要是关了,他上哪儿招待那些人去?
这宁蓝命里克他吧!真不愧是贱人生的贱种。
王振安心急如焚,宁蓝在魏正文的介绍下,正式登场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灯光仿佛格外偏爱他,流连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绝伦的轮廓。
宁蓝的肌肤在璀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白玉,又或者像是博物馆玻璃橱窗里珍藏的千年古瓷,莹润生辉,带着易碎的精致感。
他垂眸落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形姣好,唇色是自然的淡绯,此刻因沾了酒液,泛着些许湿润的水光。
人群中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外国客人走近,几人身份显赫,见多识广,此刻却都不约而同地怔在原地,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
这几个人牢牢锁在宁蓝身上,一时竟忘了寒暄。
“魏,这就是你的外甥……?”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威严的欧裔男士率先回过神。
宁蓝像劲草上的枝,不合时宜地生长,但又生机勃勃。
他很瘦,但并不羸弱,剪裁合身的西装更显出股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独特气质。亚洲人本就显小,长得很小,说宁蓝只有十五六岁他们也相信。
这种少年削瘦而漂亮的吸引力亵渎一样在眼光中流淌。
还有位三十来岁,眼窝深邃、灰蓝色眼眸的外籍男人眸光一动不动,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近乎贴在宁蓝身上。
他拄一根乌木手帐,用一种带着浓重口音,但力求清晰的中文赞叹:“我的上帝……真是……真是令人惊叹!”
王振安突然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
宁蓝站在魏正文身侧,像尊精心雕琢后放在聚光灯下的玉器,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审视。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应对络绎不绝上前敬酒的人。
魏正文显然很满意他带来的效果,尤其是当那几位身份特殊的海外来宾,也对宁蓝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时,他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蓝蓝,这位是查尔斯先生,我们在欧洲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魏正文亲自引荐,“查尔斯先生很欣赏我们东方的年轻才俊。”
被称为“查尔斯先生”的,正是那位灰蓝色眼眸、拄着乌木手杖的外籍男人。
查尔斯毫不避讳地打量宁蓝,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品评珍宝般的热度,从宁蓝纤长的睫毛,滑过挺翘的鼻梁,最后落在那色泽浅淡、因酒液浸润显得格外柔软的唇瓣上。
“魏,你的外甥非常特别。”查尔斯的中文带点古怪的腔调,向前一步,几乎超越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一股浓烈的古龙水混合着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很高兴认识你,年轻人。”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似乎想要碰触宁蓝端着酒杯的手背。
宁蓝带了双手套。
黑色丝质,若隐若现地将他和这世界隔绝,又惹得人想探究。
查尔斯太好奇了,这来自东方珍藏的小维纳斯,手套底下会藏有什么秘密?那底下的肌肤也和他不经意时露出来的手腕一样白吗?还是透着粉?他们亚洲人的骨节总是很轻细,脆弱的、易折的……一只手就可以揉捏住的。
查尔斯从没有一次如此确信,跟着家中几位前辈前来东方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他遇到他的洛丽塔了。
宁蓝胃里一阵翻涌,面上不动声色,手腕微不可查地向后缩了半寸,恰好避开了那意图明显的接触。
他略略将酒杯举起,颔首道:“查尔斯先生,幸会。”
查尔斯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兴趣更浓。
他顺势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一杯新的香槟,递向宁蓝:“为了我们的相识,以及魏家光明的未来,干一杯?”
与此同时,王振安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
“查尔斯先生,堂哥,小蓝少爷。”他姿态放得很低,对宁蓝更是带几分谄媚,“小蓝少爷,之前是我糊涂,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大量,这杯酒,我敬您,向您赔罪!”
他手中拿着的,是两杯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威士忌,其中一杯王振安毫不犹豫地自己先喝了一口,以示诚意,然后将另一杯递到宁蓝面前。
王振安这姿态放很低了,宁蓝看着那杯酒,眸光微闪。
他不太想喝王振安递来的东西,但魏正文正看着他,查尔斯也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反应。
拒绝会显得他小气,不识大体,尤其是在这几位“贵客”面前,魏正文不会高兴。
宁蓝的尊严和喜恶没什么重要的,他自然流畅地接过王振安的酒,仿佛只是宴会上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赔罪和解。
魏正文果然开口了,带着长辈式的温和口吻:“蓝蓝,振安知道错了,以后都是一家人,算是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小任一直安静地站在宁蓝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适时地低声提醒:“少爷,您刚才喝了不少了,这威士忌度数不低……”
像是担心,但放在这里说出来,又变成一种无形的推力。
宁蓝瞥了小任一眼,后者微微垂着头,比王振安还要温顺。
宁蓝心中冷笑,这算关心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表演?查尔斯狂热地看着他——其实只是在告诉查尔斯,你看,我们的少爷对你很珍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宁蓝唇角勾起抹浅淡的弧度,接过王振安手中的酒杯。
指尖与冰凉的杯壁接触,传来丝寒意,他轻声道:“王叔叔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怪我太莽撞。”
宁蓝没有犹豫,仰头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威士忌纯饮和马尿没什么区别,酒液辛辣,烧得宁蓝一阵灼烧感。他喝得急眼角渗出生理的水光,微微氤氲,更添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查尔斯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对这种外国人来说,宁蓝这酒喝得真是有魄力极了!
王振安眼底飞速掠过一丝得逞的狞笑,随即被更深的谄媚覆盖,和查尔斯推杯换盏。
魏正文满意地拍拍宁蓝的肩膀:“好孩子。”
宁蓝没回他话。
酒刚入喉不久,宁蓝就察觉到了异样。
起初只是觉得厅内的暖气似乎开得太足,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松了松领带结,试图驱散莫名而来的燥热,然而那股热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小腹深处升腾而起,如同点着的野火,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宁蓝闷哼了一声,推开魏正文:“舅舅……我被呛到了,我去趟洗手间。”
魏正文诧异地看着他,没拒绝他,由他离开了。
宁蓝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心跳开始失控。
那颗心跟要跳出来了似的,砰砰地撞击着胸腔,血液仿佛在血管里沸腾,冲刷着他的理智。
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模糊,周围嘈杂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水膜,忽远忽近,吊灯光晕晃得他头晕目眩。
“……少爷?您脸色不太对。”小任追着他出来,像是发现宁蓝的不对劲,关切地搀扶住他。
宁蓝猛烈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侧过头,看向小任,努力聚焦视线,小任脸上的担忧不作伪,好歹小任也是他的助理,虽然他完全是魏正文排过来的监视仪。
“没事。”宁蓝控制着呼吸的节奏,嗓子有点哑,“可能有点喝多了,这里太闷。”
小任的嗓音又开始模糊,宁蓝不自觉地弯了点腰,心头怒火烧起来。
王振安这狗东西——!
失算了。
他把事情想得太理所当然了,这不是上辈子,他的根基还不稳固,王振安跟狗皮膏药似的恶心又甩不掉,竟然还狗胆包天大庭广众下敢对他动手。
宁蓝脑子晕晕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强烈。
燥热变得滚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尤其是脸颊和脖颈处,细腻的肌肤下透出胭脂般的色泽,让他原本清冷的气质平添几分秾丽的艳色。
他陡然感到一种空虚的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渴望某种触碰、某种填补,宁蓝立刻又清醒了。
他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他太想要快点结束这一切了,宁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细细地谋划多少年……何况谋划得越多,露出的破绽也越多,对魏正文不能这么干。
魏家像要扯碎他的,但他理智还绷着,宁蓝左右看了看,目光只能落在小任身上。
“小任。”宁蓝叫了他一声。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喘息:“我……不太舒服,不能叫医生,会引起骚动……对今晚上影响不好。”
小任在旁边听着。
宁蓝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去找谢云,我在她那儿放了点药,让她拿过来,她知道是什么。”
他确实让谢云保管着一些应急的药物,谢云就在宴厅里,谢云会不会成为能依靠的人,宁蓝没有把握。
但在他上辈子的印象里,谢云确实是唯一一个,算得上“好”的人。
这辈子宁蓝不想边缘她……他连谢云也要利用。
小任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同意他的话:“是,小蓝少爷,我马上联系谢特助,您先坚持一下。”
他扶着宁蓝的手臂:“我扶您去旁边透透气。”
宁蓝此刻浑身无力,双腿发软,几乎一半的重量都倚在小任身上。
他没力气拒绝,只好任由小任搀着他,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宁蓝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尽可能维持如常。
但小任并没有带他到就近的休息区或阳台。
小任脚步匆匆,绕过了宴会厅的主区域,走向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
走廊的光线昏暗许多,远离了喧嚣,宁蓝混沌的脑子稍微清晰了一点,身体的灼热和空虚感却愈发汹涌,几乎要冲破他的克制,但他逐渐意识到不对了。
“去……去哪里?”他喘息着问,声音难以抑制轻颤。
“小蓝少爷,这边有个安静的露台,空气好一些。”小任的声音依旧平稳,手上力气紧了点。
宁蓝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状态太差了,思考能力大打折扣,只能勉强跟着小任的脚步。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推开后,外面是个不大的露天平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暂时缓解了宁蓝皮肤的滚烫。
他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清凉空气,试图压□□内的躁动。
谁知,下一秒,宁蓝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冷了下来。
平台阴影处站着一个人。
不是谢云。
是王振安——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揭晓魏家到底发生什么(应该下章(不然就下下章
其实主要是我要夹一段和哥的感情戏,看我具体写到哪儿,总之就是这几章要揭晓啦。
and也有一些事情是小蓝不知道的,但这辈子会知道了,因为发生太多不一样的事情啦[撒花]
蝴蝶效应吧,从被哥哥接回去的那一天开始命运就变得不一样了,或者说在村子里遇到的时候命运齿轮就开始转,这辈子要活得很幸福哦[求你了]
宝宝你是一个很好的宝宝。
第86章 宝宝
庄非衍从飞机上下来。
他在上宁忙了一阵, 拿这时间冷静了不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能让宁蓝就这么离开。
这算什么?他养了这没良心的快十年, 养只奶牛养只比格十年都得要和解了,他到底哪里欠了宁蓝什么。
当时气在头上, 又觉得宁蓝怎么也是魏家的亲生孩子, 现在一想,他他爹了个娘的把宁蓝上辈子想得占比过重了。
宁蓝上辈子的人生在他脑海里既定, 让他先入为主觉得宁蓝是个独立的、属于他自己的个体,让他觉得宁蓝是个成年人是个外人是个与他并非从小依存,一个他无权干涉的人。
他怎么就无权干涉了?他就是把宁蓝绑回去抽他一顿也无可厚非, 十八岁怎么就不能挨哥哥打, 这混账!
庄非衍也很想知道, 宁蓝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这辈子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水深火热,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从机场出来,晚班飞机, 但机场仍旧人来人往。
庄家在珠川当地有几家子公司, 早早在机场等他, 行李早就提前送达, 安排好的秘书开车把他送去酒店。
庄非衍在车上吹到珠川透过车窗吹来的海风, 眉宇神色略沉, 一路无声。
……
宁蓝被王振安拧到地库,攀住车门, 奋力挣扎。
王振安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谄媚和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怨毒、得意和淫邪的狞笑。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乎瘫软在小任身上的宁蓝,像是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小蓝少爷, 听话嘛,叔叔带你去解酒,看你酒劲儿大成这样。”
王振安刻意要恶心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小任帮忙。
宁蓝看向小任,尽管整个大脑都是晕的,身体不受控制颤抖,但目光仍旧如冰,几乎淬成实质。
小任避开了他的视线,沉默地往前一步。
他甚至轻轻推了一把,将站立不稳的宁蓝推向车里,垂着眼低声对王振安道:“王总,药效应该完全发作了,直接送过去就好。”
“还用你说?”王振安啐了声,一节节掰开宁蓝死死抠住车门的手指,“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原来如此……小任跟王振安是一伙的,什么担忧透气,全是精心设计的圈套,从他喝下那杯酒开始,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宁蓝刚才有一瞬间竟还觉得,小任或许有几分真心,到底他上辈子处处给他找不痛快,可不看那些小心思,小任大致上还是好用的。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瞬间席卷宁蓝,连带身体的燥热都暂时被压住,宁蓝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为……什么?”
小任抬起头,低眉顺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小蓝少爷,各为其主罢了,先生希望您……更听话一些,王总能帮您做到。”
魏正文也知道。
果然是魏正文,宁蓝在小任背叛他的一瞬间就有所预料,魏正文不默许,小任绝不可能这样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和他撕破脸,就为了用这龌龊法子控制他,还是为了讨好查尔斯?再不然兼而有之?
宁蓝怒极竟想笑了,然而声带像被剥夺了,发不出声音。
他俨然低估了魏正文这畜生,魏正文没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他原以为自己刚刚回来,又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足以让魏正文暂时放心一阵。但在魏正文这种老狐狸眼里,或许他始终只是一个需要被驯服、被利用的工具。
必要时,连身体都可以成为筹码。
宁蓝再度感到一种浓烈的恶寒,他像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淬毒的眸子死死盯着小任和王振安,嘶哑的嗓子带血一样撕扯出嗓音:“我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过于无力,只有绵软的喘息。喉咙溢散哼吟的喘息,身体如同被海水浸湿的海绵,下坠、沉重,又变成一叶时刻被吞没、摇晃的孤舟。
他眉眼漂亮得惊人,染上绯红,这声音听起来都像是叫.床,就连王振安看见他也不由呆了呆,随后恶声骂了句:“騷货!”
“还不是你这小婊.子咎由自取?活该,让老子交不了差,老子就拿你去交差!”
王振安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要不然他能爬到今天呢,就查尔斯看宁蓝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这样做准没错。
他堂哥也真是的,不知道图宁蓝什么,要他说,宁蓝长成这样,直接就给他弄进楼里,懆.成头牌,敢反抗就关他几天几夜,还怕他不听话?!
魏正文竟然还好言好语对待他,管他真少爷假少爷,有魏之遥那个蠢货顶着不就好了?难不成真想养个继承人?
王振安常年在豫南,虽然是心腹,但只是对于魏正文而言,魏家内部的事,他并不知情。
像魏之遥之于魏正文,王振安只当是魏正文像摄政王需要一位太子,除了魏家几个高层,其余人并不知道魏之遥有上辈子的记忆,还当魏正文是料事如神,商业眼光毒辣。
魏正文这辈子扶着宁蓝上位,也是因为想要更多秘密。魏之遥上辈子肯定不接触魏家内部,用起来还是太不顺畅,如若换成宁蓝,宁蓝比魏之遥优秀太多,他和宁蓝坐在一条船上,收效一定一加一大于二。
魏正文可以对魏之遥动辄威逼胁迫,对宁蓝却不可以,宁蓝手上一定捏着有他想得到或想不到的不知道的秘密。
无论哪方面,都没有理由与宁蓝撕破脸皮。
但这一切都发生在今晚之前。
宁蓝和查尔斯对比起来,魏正文这利益驱动的畜生毅然选择了后者。
王振安三下五除二把宁蓝彻底塞上车,锁上车内能上的所有锁,连车窗也无法摇下打开。
车辆左右玻璃都贴了防窥膜,在夜色下漆黑一片,为防节外生枝,王振安要亲自开车送宁蓝去。
他对小任道:“去让查尔斯先生移步我的私人别墅,就说……哼哼,我为他准备了份大礼!”
小任应声退下,罪恶的车辆发动,宁蓝被绑在后座,再无挣扎的能力,由暗火沉沉灼灼埋没他。
……
宴会厅内,夜风透过开启的窗沿缝隙吹过,谢云站在窗前,迟迟等不来回归的宁蓝。
酒宴仍在持续,光鲜亮丽,谈笑晏晏,谢云诡异地发现,这场宴会的主角、那几个外国人也不见了踪影。
不,准确地说是查尔斯。
从刚才宁蓝走后没多久,查尔斯就被几个侍应生耳语几句,随后和他们一起离去。
谢云的心头被不安所笼罩,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今晚宁蓝特意给她分配了一项任务……宁蓝不可能不回来。
看着手里手机迟迟未得到宁蓝传来的回复——她发出去的每条消息都石沉大海,谢云再也站不住了。
她笃定,宁蓝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谢云快步离开宴厅,她是宁蓝的特助,宁蓝不在,谢云离开也不起眼,何况宁蓝在魏家本就尚未完全站稳脚跟。
她不是很引人注目。
谢云在隐蔽的角落摸出另一只小小的通讯器,发送消息:【风停,滑了,疑】
那边很快传来回复:【勿轻举妄动】
谢云握紧手机,默然一阵,试探地问:【点子不硬,空心萝卜,劝出水?救?】
漫长的沉默后。
上级回她:【风色不对立即抽身】
谢云蓦地松口气,想起宁蓝所作所为,凝下眸来,迅速抹掉所有信息,踩着高跟鞋回去了。
……
庄非衍收到一条未知来源的信息。
内容极其简短,却像一根粗暴、简单的冰锥,瞬间刺进他心脏:【西郊,蓝湾7号别墅,宁蓝危。速。】
没有落款,没有前因后果,连标点符号都透出一种吝啬,像什么暗语。
然而又正因为这种不清不楚的表达,更透出不容置疑的急迫。
庄非衍瞬间从沙发上站起来,“宁蓝危”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了下视网膜,他呼吸一窒,心脏像停拍了。
——这号码不是他对外常用号码,没有白名单的号码甚至打不进来,只显示空号。
庄非衍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弄到和做到的,但“宁蓝”两个字完完全全抓住他命门,两三秒只做得出呼吸反应的时间里,庄非衍感到世界停滞了。
……无论这消息是谁发的,无论真伪。
庄非衍现在无从辨认和思考真伪,贴身助理小许刚替他收拾完房间,把庄非衍要处理的资料放在桌上,以及替庄非衍向魏家发了拜帖,提出第二天要去见见宁蓝。
宁蓝今晚在参加聚会,抽不出时间会面,庄非衍才来珠川,也没有收到请帖——
就连他抵达珠川的消息都还没传出去,一切都是私下进行的。
小许突然听见庄非衍的声音:“小许,叫上人跟我出去。”
庄非衍披了衣服,匆匆向外而去:“十分钟内我要知道珠川西郊蓝湾7号别墅是谁的房产,所有资料报给我。”
情况紧急,小许来不及询问,立刻跟随庄非衍下楼:“我马上。”
庄非衍健步如飞,跟着庄非衍这些年来,小许养成了优秀高效的能力。
他一边四平八稳地执行庄非衍的要求,一边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一脚油门疾驰而出。
不到十分钟,所有资料就传到了庄非衍手机上。
庄非衍一遍一遍拨打宁蓝的电话,全部石沉大海,无法接通。
忙音彻底攥紧他心脏,宁蓝到底在珠川发生什么……?!
外界流光溢彩的灯火化作模糊的色块,庄非衍心乱如麻:“再快一点!”
小许闷声踩死油门,性能优越的汽车在夜路上晃出惊险的虚影,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西郊蓝湾7号别墅,一间装修奢华却弥漫着压抑气息的卧室内。
宁蓝被粗暴扔在那张巨大的床上。
药效在体内疯狂肆虐,比先前更盛、更浓烈,像无数细小的火舌舔舐他的神经,烧得他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视野模糊,听觉也变得迟钝。
他几欲不能听见王振安同他在说什么。
唯有从魂魄深处升腾起的恶心和愤怒,支撑着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王振安看见宁蓝的模样,愈发愤怒。
底下都他吗要騷得流.水了吧,还在这里摆出贞洁姿态,不过他最喜欢的就是看着高傲的灵魂被一点一点摧毁,慢慢地被折磨。
王振安令人作呕的脸在宁蓝跟前晃动,带着狞笑:“小蓝少爷,您就好好享受吧,查尔斯先生马上就到,能伺候他是你的福气!”
他甚至还难以抑制地摸了下宁蓝的脸。
啧,真滑,连他都有点燥动了,等查尔斯过来,看这小婊子还硬不硬气!
王振安左思右想,偷偷在抽屉缝隙塞了一个摄像头,他真是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光让查尔斯爽了可不行。
查尔斯背后的家族在Y国盘踞数代,国外的财阀势力可比国内凶猛得多,就连总统选举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如此丑闻,查尔斯·戴维德的整个家族都摆脱不了他们,听说这位查尔斯可是家族中最年轻优越的继承人。
做完这些,王振安退出去,门打开又被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宁蓝挣扎着从床上起来,竭力下床,却在离开被绒的一瞬间就摔倒在地,软成一滩春水。
可耻的反应让他恨不得杀了自己,近乎是爬行,宁蓝浑身发抖地艰难从地上撑起。
视野模糊,房间内没有工具,就连窗户也被木板全部封死,哪怕清醒的时候,凭他一个人都绝无可能逃脱。
桌上也没有刀、没有花瓶……连块玻璃也没有。
不能……绝不能……
就算下坠也不能毫无价值地坠落,哪怕……哪怕,他也不能不清醒地进行。
越来越多的空虚渴求瓦解他的意志,宁蓝咬紧下唇,用力之猛,瞬间尝到了血腥味。一刹那的短暂清醒让他撑起口气,宁蓝毫无犹豫,一脑袋磕在木框上。
血珠立刻泌出来。
一滴鲜血从他额角滑落,坠进唇绯里,晕开一小片惊心的艳色。宁蓝脸色苍白,细软的黑发零散遮住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源源不断跳跃的疼痛总算让他重回掌控感,宁蓝厌恶失控感,大口喘息,就在此刻,房间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前,随即是钥匙插.入的声音。
查尔斯垂着眸,不解又带着隐秘期许地拧开钥匙。
华国人可真神秘,是什么礼物要他亲自来取呢?
查尔斯推开门,走进来。
他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灰蓝色的眼睛像一汪深邃的海,看见屋内的光景,查尔斯瞬间惊住了。
宁蓝清瘦高挑的躯体蜷靠在床边,被子被身体带下来,凌乱地耷拉在他身上,分明没有哪里裸露,可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着一看就极不正常的潮色,他眸光迷离,无助地坐在地上,与衣装和瘦削的腰肢对比,反倒呈出一种狼狈的、绮丽的悱恻。
一具被粗暴对待后,仍然精美的、任人摆布的玩偶。
查尔斯呼吸一滞,嗓音沙哑:“魏……”
他已经知道了宁蓝的名字,然而他不喜欢这姓氏,他更喜欢宁蓝的名字。真是漂亮的蓝琉璃,漂亮的蓝瓷器。
“Lan……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他望着宁蓝的脸,那张脸颊上的血色格外夺目,查尔斯甚至想去给他舔掉,哦……他的小天鹅,他的小羊羔。
如此坚强,如此坚韧,他都要忍不住拯救他了。
查尔斯反手锁上门,一步步靠近,眼里翻腾起柔软的欲望来,如同优雅的猎豹逼近它无力逃脱的猎物。
“Lan……”查尔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何必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呢?我会对你很温柔的,我可怜的doll啊……”
宁蓝背靠着床头柜,勉强挺直身体。
呼吸紊乱,衣衫因之前的挣扎而略显凌乱,然而他抬起眼看向查尔斯,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迷乱,只有一片凛冽和宁折不弯的高傲。
宁蓝的胸膛剧烈起伏:“查尔斯……你会后悔……”
他的声音因为药效颤栗,却字字清晰,带着森然寒意,可落进查尔斯耳里,简直就像动听的乐章。
查尔斯非但没有生气,眼中欣赏的光芒反而更盛。他喜欢宁蓝这副样子,像一朵开在悬崖峭壁、带着尖刺的玫瑰,蓝色的玫瑰,美丽,危险,激起他前所未有的征服欲。
“Lan,你越是反抗,我越是着迷。”查尔斯轻笑,继续逼近,“你现在的样子比在宴会上更加动人,这倔强的眼神,真是……完美,我太爱你了,魏家做得太好了,我一定会给你们充沛报酬——不、不,我要奉你们所有人是我的座上宾!”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宁蓝滚烫的脸颊,细腻的肌肤,柔软的触觉,宁蓝猛地偏头躲开,声嘶力竭:“滚开!”
“啧,真是不听话。”查尔斯遗憾地摇头,眼神变得幽深而充满压迫,“看来需要一些特别的方式,让你学会服从我。”
他一把攥住宁蓝纤细的手腕,巨大的力量差距让宁蓝根本无法挣脱,另一只手则试图去撕扯宁蓝本就一塌糊涂的衣物。
“放开我!”宁蓝奋力挣扎,屈起的膝盖狠狠顶向查尔斯的腹部。
查尔斯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更重,几乎要将宁蓝的手腕捏碎。
他脸上伪装的温柔彻底剥落,露出卑劣的本性:“看来你更喜欢粗暴一点的方式?哈哈,真好,我喜欢这样的宝宝,我满足你。”
查尔斯将宁蓝掼向床上,身体随之覆压上来。
窒息感混合着药效带来的眩晕,以及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愤怒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宁蓝瞳孔收缩,天花板与灯光的虚影在他眼里重重叠叠,查尔斯扼他的脖颈,他在炙热呼吸间发出轻微的鸣叫。
渐渐的,宁蓝哄着查尔斯:“帮我……帮我脱掉我的衣服……”
查尔斯一顿,随即放肆地笑起来,膝盖□□宁蓝。
宁蓝捧住他的脸,迷糊地看他:“查尔斯……查尔斯……帮帮我,求你了……”
这副亟待采撷的姿态让查尔斯空前得到了满足,这样一副美人屈折失去神智的模样怎么不让人神魂颠倒呢?
他大发慈悲地应允了宁蓝,又施舍他一点温柔,一点点缓慢地剥开宁蓝衣服。
宁蓝欲拒还迎地摸着他,两手胡乱在他伸手摸索,就像溺水的人在找求生物。
某一瞬间,就在查尔斯要解开他拉链的时候,宁蓝一脚踹向他下身!
查尔斯险之又险地避开,怒不可遏:“你——!”
孰料这才是个开始。
宁蓝根本就没想攻击他的什么命根子,他十分不可思议地从床上爬起来,手上鲜血淋漓,小臂却异常迅速地绞住查尔斯的脖颈。
一些记忆浮现在眼前,最后停在魏清延的眼睛上。
魏清延说:“你总要学的不是吗?”
魏清延替他撩掉落在头发上的树叶,他才十六岁,魏清延坐在轮椅上看他:“舅舅希望你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些搏斗技巧,可如果一定有那一天,舅舅更不希望在停尸间、或者在轮椅上看见你。”
在如此体力悬殊的情况下,这些搏斗技巧能发挥的作用显然少之又少。
但宁蓝手里握了一个胸针。
查尔斯在西装领上别了个胸针,这地方什么锐器也没有,宁蓝只能牢牢地攥着他,由那不规则带着棱角的胸针在查尔斯躲避的过程中划开掌心皮肤,然后牢牢将它拽下来。
背针断了半截,不过并不要紧。
宁蓝冷着脸,以最大的力气狠狠将这东西推进查尔斯颈侧。
钝器,不够锋利的钝器,顶入皮肤,又有着一截针,查尔斯在剧痛中不敢轻举妄动:“Lan、Lan!放开,放开!呃——”
那背针只能刺进这么一点点,宁蓝不知道自己摸得对不对,地方找得准不准,那些记忆离他太远了。
他不想再把自己沉入猩红的、无法赎罪的泥潭中的污痕里。魏清延教了他许多,教他怎么周旋,怎么自保,怎么在所有无能为力的情况里,残酷地活下来。
“查尔斯。”剧烈的疼痛让宁蓝清醒过来,他眉眼低垂,认真俯瞰这个外国人的脸,“我不想这样的……你是第一个,我会记得你的。”
宁蓝认命了。
只要握着这胸针划开,那么一切都结束了。他叫鲜血浇灌沐浴出来,他的血脉就是这样,他一辈子都活在这样阴暗潮湿又扭曲的腐烂根系。
就算要挣扎着长出来,想要顶翻这棵树,总也要叫自己遍体鳞伤才可以,他没有什么新的下一辈子。此前所有柔软的手段都不过是他愚蠢的妄想,现在他就因他的妄想吃上苦头了。
在和查尔斯彻底说再见前——
“砰!!!”
一声巨响,卧室厚重的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面以无法阻挠的力量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门板扭曲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庄非衍从外面冲进来,眼前一幕顷刻像把匕首刺他眼膜。
宁蓝衣衫不整,血肉模糊,大片雪白脆弱的皮肤从扯断扣子的衬衣领口滑出。他挟持着查尔斯,查尔斯脸上还带着惊骇和尚未褪去的淫邪。
这贱人的身体反应瞬间把庄非衍所有担忧焦灼以及愤怒点燃成毁天灭地的怒火。
他连声音都找不出来如何发出,身体却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如电,在宁蓝回过神来之前,一记凌厉无比、蕴含着他全部怒火与后怕的侧踢,一脚把查尔斯踹了出去!
查尔斯甚至没看清来者是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墙壁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
他蜷缩着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一时半会儿爬都爬不起来。
庄非衍没看查尔斯一眼,注意力全部落在僵立在原地,还迟钝着的宁蓝身上。
宁蓝完完全全回不过神,他以为自己做梦了。
房门开着,外面的光落进来,庄非衍带着戾气,身体迅速在他面前放大,他张着嘴,似乎在说什么,然而宁蓝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所有感官都被肾上腺素和药物操控了。
幻觉吗?
是幻觉吗?
他怔怔地看庄非衍。
庄非衍抱着宁蓝,焦急地摸他额头,撩他头发,将他受伤的地方完完全全露出来。
宁蓝已经精疲力尽连眼珠都不太会转了,他身上烫得惊人,庄非衍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如果他再来晚一步……如果他再晚来一步。
小许从外面冲进来:“少爷、少爷,那姓王的交代了,说给小少爷下药了!我马上叫医生!”
小许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外国佬,卡壳了。
庄非衍把宁蓝抱在怀里,怒不可遏:“把他拖出去!”
小许当即命令人带走这畜生,临走前一咬牙关上门,但庄非衍什么也没做,他把坏掉的门再次弄开,飞快抱着宁蓝出来。
宁蓝蜷在他怀里,沉沉地闭着眼,神智烧溃了,烧得恍惚。
哥哥……哥哥。
他手指尖无力地攥了攥,脸贴了贴,埋在庄非衍身上。
庄非衍一声声叫他:“宝宝,宝宝。”
“……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没更新是因为发sci了(。)现实里事情比较多比较忙,好在文章发了,我也是有sci的人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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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前尘
王振安把宁蓝关住的这间房间很小, 只有一张床,四四方方像具棺材。
房间里没有卫生间,连一点水也没有, 庄非衍抱着宁蓝出去,踢开旁边两扇相邻看着像是主卧或是盥洗室的房门, 找到了浴室。
宁蓝迷迷糊糊的, 他有点太精疲力尽了,紧绷的神经一旦卸下, 整个人就无法抑制再也无法拔除地沉没进深海里。
庄非衍抱着他在走廊,他被颠得攀附住对方身体,嗓子克制不住地溢出细碎的叫声, 含糊呜咽, 吞着声响又指尖难耐地抓挠能抓到的一切, 频频地呼气。
冰凉的水浇到身上, 宁蓝睁大眼浑身颤栗,他的头发全都湿漉漉贴在面颊,黏糊潮湿, 衣服也被浇得透彻, 水温渐渐转到温水, 比体温稍凉, 宁蓝整张脸都是红的, 通红的病色, 背靠在庄非衍身前喘气。
“啊……啊……”
庄非衍不停抹着他脸上的水珠,不让他窒溺, 感受到宁蓝整个人在他怀里绷紧、发抖,像好转又不好转,医生还没来, 王振安这贱人不知道给他用了多少药。
庄非衍大概知道是什么,但是他要怎么能?宁蓝缩作一团,脊背在湿透而贴身的衣服上撑出来,他心都揪成一块:“宝宝……宝宝,没事了,医生很快就来,没关系。”
突兀的一下,宁蓝拽住他的胳膊,细白的指节用力得连血管都有些凸起,力度之大布料被攥得乱七八糟。宁蓝仰起脑袋,整具身体都绷直了,喉咙发出沙哑的吟叫,水流打在身上已然毫无用处,短暂退去的一瞬间躁动轰烈重返,他抠挖一样抓在庄非衍胳膊上,庄非衍蹙眉忍着,没拨开他。
他服药到现在太久了……从庄非衍收到那条短信到现在都过去太久,再这样下去,也许脑袋也烧坏掉,也许整个人都出事。
庄非衍咬着牙,慢慢地安抚他,低头把脑袋埋在宁蓝肩上。
他抽出被宁蓝攥住的那只手,放到宁蓝口唇前:“宝宝……没事了……放松点……”
浴室内剩下绵长的痛苦和缓释的喘息,宁蓝在天旋地转的模糊灯光里虚起眼,世界变得恍恍惚惚。
沙漠里的旅人见到绿洲,在随身的水囊里灌了水,一口清甜滋润的水下去,会情不自已感慨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好热……可以吗?可以再有更多一点,还是很难受……哥哥,哥哥,啊……是哥哥,有哥哥吗?
两辈子记忆在颅内纠缠,他好像陷入进冗长的梦里了,从被接回魏家的第一天起,从跪在祖宗祠堂的第一天起。
……
宁蓝九岁的时候被接回魏家。
他第一次来到珠川,人生过往九年,他没有离开过石头村——不,也是有的,他被张翠淑卖给节目组,节目组把他带到庄家去。
第一天去庄家的时候,宁蓝很胆怯,他没有换衣服,因为节目组觉得是直播,要最真实的表现,所以宁蓝穿着脏脏旧旧的破烂衣服,只能说勉强蔽体,站到庄家院子前。
好大好漂亮的院子,好豪华。
他脑袋里其实都没有关于“豪华”这个词的概念,他都没怎么上过学呢,强对比下产生的自卑是即便没有读过书也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宁蓝在做梦都梦不出来的院子里局促不安地捏紧衣服,觉得自己像一只丑丑的小鸭。
白舒楹见他第一眼,皱起眉说:“怎么这么脏。”
宁蓝一下瑟缩了。
他的衣服洗了太多次,本来质量也不好,有的地方就褪色发白,因而看起来有几分脏兮兮,但他已经很努力把自己穿得很干净。
白舒楹稍微有点洁癖,对他这副模样不是很满意,但还是蹲下来和她说话:“可以叫我白妈妈。”
她吩咐家里的佣人给宁蓝收拾干净,宁蓝被塞进浴缸洗了酣畅淋漓的一场泡泡浴,对于这个来到家里的孩子,庄家保持着最基本的风度和尊重,至少佣人们都对他很好,没有谁对他翻白眼恶言相向或是掐他拧他。
宁蓝来到庄家的当晚女佣就给白舒楹报了消息,说宁蓝身上一丝肉都没有,不仅瘦得可怜,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淤伤。
“我看看。”白舒楹认真地给他检查,给他涂了药。
庄岐山回来得比较晚,大概是提前听说了宁蓝是个小可怜蛋,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支糖葫芦,还拿了个小玩偶。
“喜欢吗?”他晃着那只小熊摸他脑袋问。
宁蓝身上没有什么过于惨烈的刀疤创伤,基本是棍棒留下的淤痕,这年纪挨打的孩子不少,白舒楹问了问他怎么来的。
宁蓝说是在家里干活不勤快,谷子没有晒好、早上起得太晚。他家里很穷,很辛苦,白舒楹大致了解家庭情况,虽然对这种山野里的棍棒教育并不认同,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宁蓝在软软的被子里睡了一觉。
叔叔阿姨对他真好呀……爸爸、妈妈。他缩在被子里抱着小熊认真地想。
宁蓝是个很勤快的宝宝,即便庄家不需要他做什么,但他会记得庄岐山和白舒楹什么时候不舒服,给他们倒水递药按摩,问阿姨学汤品怎么炖,端去给他们。知道自己整理被子,知道爸爸妈妈忙的时候乖乖在角落看书……只是时不时被逮到偷偷地躲在书后面看他们。
白舒楹给他补习功课,教他看书,宁蓝笨笨的但又很勤奋,他只是基础不好,认真学起来进度就会变快,白舒楹也喜欢他。
白舒楹偶尔会笑:“比你哥聪明多了。”
噢,哥哥。
他有一个“哥哥”。
听说哥哥在家里……代替他的身份,他会被宁遥欺负吗?宁蓝很担心,睡得又不好,第二天庄岐山知道一口茶喷出来,让他别担心。
不过“哥哥”确实有遇到一些麻烦吧,听叔叔阿姨聊天的内容,“哥哥”在村子里在网上有点很不好的名声。
但庄岐山让他别担心,总要吃点苦头当做磨练,庄非衍才十六岁,早得很呢,没什么是跌倒了爬不起来的,他被折腾一回指定有所成长。
宁蓝于是又放心了,这是他在庄家的前半个月。
后半个月,庄岐山和白舒楹事情渐多,但还是抽时间带他去了游乐园,拍了照片,养宁蓝有点让他们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心和幸福了,比起庄非衍简直好了一百万个度!
叔叔阿姨有问过他,想不想真的做他们家的孩子。
宁蓝受宠若惊,不知道自己该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是在庄家的第二十天。
最后十天,日子照常过去,宁蓝也没有主动再问过庄岐山和白舒楹,如果只是叔叔阿姨一时兴起说的话,他主动去问就显得太讨人嫌啦!他也不想叔叔阿姨不开心。
希望叔叔阿姨永远都很开心。
宁蓝在节目即将结束的时候,没想到见到亲人。
魏正文接触到节目组,魏家人顺着节目上播出的模样找来了。
听说他是魏家大小姐的亲生儿子,流落在外,节目播出有了热度才被魏家人发现,魏家希望把孩子接回去。
庄家不是很乐意,收养手续都在办了,突然被横插一脚,但奈不过人家确实是亲生的,魏正文手上拿着亲子鉴定报告,这报告还是在白舒楹裙带的机构做的,半点不掺假。
也好。
至少是他的亲人。
魏家也算大户人家,宁蓝总不会受苦。
“这孩子挺敏感的,心很细。”白舒楹少有地多说了几句无意义的话,“多关心他,有空经常带他来做客。”
魏正文笑着应她:“好。”
宁蓝被牵着一步步走到接他的车门前,坐上车,随车门关闭,光亮暗下来。
他在车上昏昏地睡过去了,睡梦中依稀听到有人说:“先生,就是这孩子么?”
“长得倒是和他妈一样,这下魏清延没办法了。”
魏正文漫不经心应了声:“嗯,别带去魏清延跟前,先放小别墅养几年,听话了再说。”
宁蓝起初也幻想过亲人的。
他的舅舅、外公、伯伯姨妈一切叫得出称呼的亲人。
会对他好吗?会摸他脑袋吗?
宁蓝在祖宗祠堂前跪着,没见到他的外公。
他的外公浑浑噩噩,不太清醒,身子每况日下,魏家需要新的支柱。
宁蓝在祠堂见到了自己的高祖父,高祖父冷笑一声:“孽种。”
别以为是魏芸君的儿子,就是魏家尊贵的嫡少爷,也不看看父亲是谁。
耻辱,这是魏家的耻辱。
堂堂大小姐怎么会在山野里和一个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优点的恶心的酗酒的家暴的男人在一起,并生下一个野种,宁蓝身体里流着强.奸犯的血,一辈子都别妄想魏家会承认他。
他没有得到名字,他只是魏正文的义子,他是身份特殊的养子,宁蓝被魏正文逼着、拧着、惩处着,在十几岁童真快乐的年纪里下坠,漫天生长着密刺的荆棘缠绕他,塞进他口腔,贯穿他身体,蟒蛇一样收紧拖行。
你必须这样做。
因为你是魏家的人,你生来就留着这样的血,你肮脏、龌龊,但光线至极,你应该偿还,你要偿还殆尽你身上不干净的另一半血。
宁蓝生来持有最大的原罪,他的出生对不起他的母亲。
妈妈。妈妈。
妈妈,您会如此痛苦吗?黏腻数不尽的腥沾至我手心,变作牢笼,囚禁我,蒙蔽我,窒息我。
我听见有人在哭。妈妈,不是我在哭。
很多人在哭,在我的脚下,我踩着很多人,我踩着腥黏的地。
宁蓝是魏正文养的狗,他必须做一个优秀的“下一代”,一个极度优秀的继承人,尽管魏家根本就不会继承到他手上。
但他必须这样。
不止为了魏正文,也为了他。
爬到最顶端才能有掀翻什么的能力,不是吗?不然就只会沦为被吞没的牺牲品。
宁蓝是一条出色的狗,一把听话的锋利小刀。
魏家在进军上宁城后希望宁蓝借着当年在庄家借住一个月的情谊,去接近庄家。
一点儿虚无缥缈的“节目亲情”,宁蓝冷着脸,没同意。
他说:“我恶心得快吐了。”
他对庄家人说刻薄话,把庄非衍当死敌,魏正文怀疑过宁蓝是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宁蓝确实没来由地恨庄非衍,不似作伪。
在亲手背刺庄家人和让庄家彻底恨他之间,宁蓝选择了后者。
他本来就是一个恶毒的人,那就警惕他和恨他吧,总之魏家最后的目的是弄垮庄家,利用宁蓝只是其中一种方法,这件事危险地揭过了。
毕竟宁蓝真的很努力,他从庄非衍手里竭尽全力听话地撕下了利益喂进魏正文嘴巴里。
能达成目的就好,过程不重要。
宁蓝只会在偶尔隔着人群遥遥看见庄家人的时候,面容沉静,目无波澜。
或许也会有一丝隐秘的嫉妒,细密的,连自己也无所察觉的。
其实宁蓝上辈子对庄非衍并没有什么感情,爱情更是无从谈及,只是在他看见庄非衍或是庄家人的时候,会想什么呢?
宁蓝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你会想什么呢?
漠然地、平静地想什么。
想起白舒楹蹲下来给他擦药,想起温热的呼吸,想起坐在旋转木马上有些害怕地抱住马头,庄岐山给他拍照的眼神。
爸爸和妈妈。
他的爸爸妈妈死去很久了。
他的一生本来也就这样,出生开始即带着原罪,然后在他生命后来的每一天,他没能洗脱,反而一层层累积,最后变成一个不堪入目的人。
他对庄非衍九假一真,又或者九真一假,笑着说:“我嫉妒你,庄少爷。”
宁蓝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在梦境中归于安宁。
哥哥。
让我在这一刻死去吧。
……
医生给宁蓝打了一针,药物刚进去,宁蓝痉挛了一下,立刻松解了很多。
对症的解药和镇静药物让他陷进睡眠里,庄非衍勉强给他吹了头发,宁蓝发丝散乱得很,嘴唇还微微张着,表情不太安宁,蜷成小小一团。
庄非衍的衣服也弄湿完了,他没来得及给自己吹头发,发丝被水黏得贴在脸上,目光沉沉的。
残余的黏稠记忆凝固在掌心,水滴滴答答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庄非衍徐徐抽了口气,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一只苍蝇都别跑出去,我要姓魏的给我个说法。”
在庄非衍拿到的资料里,宁蓝今天晚上在参加魏家的宴会,他来珠川是私人行程,提前没有知会过,所以庄非衍也没想着去打扰,原打算明天早上再去魏家见宁蓝。
宁蓝在魏家好端端地被送到别人床上,他娇娇养了这么多年的宝宝,在魏家到底经历什么,受这种苦难。
庄非衍接受不了,盛大的怒火反倒把他烧得冷静下来:“去查那条消息是谁发的,别打草惊蛇。”
他换了小许拿来的备用衣服,抱着宁蓝出去,回酒店的路上宁蓝拽着他衣角,跟小时候一样,做了噩梦就要抓哥哥的衣服。
怎么这么瘦?来珠川才没多久吧,瘦得好厉害,庄非衍甚至感觉他有点硌着自己。
他把宁蓝的脸捧起来,指腹摩了摩,小小的一张脸蛋,宁蓝出了点汗,他拿车上的湿巾给他擦掉,宁蓝在梦里不适地偏一下脑袋。
“好了,听话点。”庄非衍哄他。
猫一样……猫一样缩起来,软绵绵一团,一股一股地瑟缩,庄非衍徐徐微颤地出了口气,眸子暗一些,但没什么心思去想入非非。
他只觉得心疼,乱糟糟的。
医生说宁蓝不一定有晚上的记忆,他后面烧得太糊涂了,想不起来也好,和哥哥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接他回家吧,不要让宁蓝再待在外边。
庄非衍把宁蓝安置在隔壁的卧室,他酒店是套房,偶尔还会在书房开会,书房离宁蓝的卧室近一点,庄非衍在看小许给他发来的文件。
晚上这外国男人身份还不简单,难怪小许当时呆一下,但也没有太深刻的记忆,因为只在资料或者照片上看过两眼。
这男的劣迹斑斑,在国外被指控恋童癖和幸虐待,但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只有一些床照隐秘流出,网上翻不太到痕迹,小许也花了番不好说的功夫才弄出来,但更多的也没办法搞到手,不然这男的早该锒铛入狱被拖下台了。
庄非衍越看越触目惊心,这杂种,一条清晰的事件线出现在庄非衍眼前。
魏家,保底是为了对方能带来的利益,把宁蓝给卖了。
房间外传来一丝响动,庄非衍下意识抬头,书房和宁蓝卧室的门没关,方便他观察情况,透过两扇门,正好看见宁蓝摇摇欲坠地起来。
庄非衍把东西扔下去,起身大步过去。
宁蓝腿不是很听使唤,全身脱力发软,刚落地就一脚发软险些跌在地上,幸好庄非衍一把给他扶住,慢慢搀着他坐到床边上。
“喝水吗?”庄非衍问了一声。
他这么问,但还是顺手从旁边的直饮水机接了一杯,宁蓝没说话,原本想拒绝,但嗓子眼确实是燎燥得厉害,张张嘴呼口空气都觉得疼。
他抱着庄非衍递过来的水杯,小口、小口把水喝了下去。
宁蓝在接水喝水的几十秒里整理了思绪。
“别墅……抽屉夹缝里……”他嗓音哑哑的,“有个摄像器。”
王振安蠢得令人发指,但也有几分小聪明,白白把宁蓝送去床上给查尔斯睡一晚谁知道查尔斯认不认帐,当然大概率是认的,但人总不能全凭赌博。
狡猾的下作货色。
王振安想用摄像头录点东西下来去邀功,查尔斯的丑闻在他们手上——他甚至能算是□□,宁蓝这朵精致漂亮但宁死不从的小白花连这也发挥作用了,魏家人什么都算清楚了。
所以宁蓝才又像个发青的騷.货又绵长而断断续续地维持着意识,王振安的本意其实是要他清醒地挨.操,这才算是羞辱他,王振安要报复他。
庄非衍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我马上去拿。”
宁蓝焦急地抓住他胳膊:“亲自、亲自去!”
宁蓝长长急促地喘了口气,“不能让、其他人,没有信得过的……”
他有点急躁,庄非衍拍他的背,宁蓝呼吸过度,开始反呕,刚刚喝的水又有点在食道逆行,面色发白。
小许的声音从手机免提响起来,庄非衍快速和他说了两句,小许还带着人在别墅那边善后,一个人都不留才是最蠢的,庄非衍没那么信得过珠川和魏家人。
他缓慢地安抚宁蓝:“小许,是小许,他在那边。”
宁蓝听到是小许的声音,怔怔的,才坐回到床上。
他缓了两口气,努力保持镇静:“我要,那个视频的备份……”
宁蓝还有点说话转不过来,说几个字要断一下句呼吸两口气,但渐渐思路清晰,也利索起来:“我要,回去,让小许马上把、视频传给我。”
这是太好的筹码了,他受害未遂,但查尔斯的丑态落在了他手上,只要有这东西……只要有这东西!
“?”
庄非衍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庄非衍从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要回哪儿去?”
第88章 觊觎
“你要回哪儿去?”庄非衍直勾勾地问宁蓝。
宁蓝措不及防, 心跳漏了一下,抬着脑袋看庄非衍。
他想把手机摸出来,看看消息, 做点什么别的,转移注意力。
但是手机早就不知道是留在王振安的车上, 还是被王振安在别墅里收走, 他的记忆很凌乱,这点不重要的小事完全记不清了。
宁蓝于是只好沉默地, 两手放在膝上,又把头低下去,难得的像犯了错一样。
他吸口气开口:“我们不是说好, 叫你不要管……”
“我不管什么?”庄非衍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我不管你?”
宁蓝这小畜生早晚要把他气死了!
庄非衍阻断他的话:“我凭什么不管你, 你今天晚上——”
他本来是想说宁蓝今天晚上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就要不知道被人折磨成什么样, 如果宁蓝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凭什么要求别人不参与——这样听起来或许有些多管闲事,但他是宁蓝的哥哥, 庄非衍觉得自己没有听宁蓝放屁的必要, 他养了宁蓝快十年, 不是为了让人欺负他, 尤其不是为了看他被送到别人床上愺。
孰料宁蓝脱口而出:“好了!”
宁蓝胸膛急急地起伏, “你别以为我们那样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我就算、就算……和你也没关系!”
庄非衍沉默地盯着他。
哪样,他们哪样?
看来宁蓝全部都记得。
他想揪住宁蓝衣服领子, 给他倒过来看看是不是淋浴间的水进了他脑子里还没倒出来,终归还是没动手,冷着脸, 一动不动地注视宁蓝。
庄非衍冷不丁问:“我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打过你?”
宁蓝:“?”
宁蓝:“……”
宁蓝不明白庄非衍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很重要吗?庄非衍顺着气,觉得这个时候打宁蓝一顿也不像话。
宁蓝显然没把他当哥,当情人吗?当然也不是,他自己也没有把宁蓝当情人。
乱糟糟的。
庄非衍不想再和他吵别的,换了话题:“……可以告诉我。”
“小蓝,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庄非衍望着他,“……不要一个人。我会担心你。”
他想自己把话说得够明白了,宁蓝没再和他争执,长久无声地沉默了一阵。
宁蓝好像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庄非衍可能是他的哥哥。
他抬起眼睛:“我知道了,哥哥。”
但宁蓝也没有再说别的。
“我好累,我想睡会儿……”宁蓝低着声,“我们、我们不要吵架了,我想休息。”
“……”庄非衍叹了口气,替他把房门关上。
他在门口回过身,握着把手又看了宁蓝几眼:“……有事叫我,我在隔壁。”
宁蓝点一下脑袋。
庄非衍关了门,去书房把东西整理好,心想,还好没给他烧傻。
算不幸中的万幸吗?宁蓝还提得起力气和他吵架,听起来神智清醒,没留下太大后遗症。
庄非衍也觉得他们两个得冷静下,但宁蓝在魏家到底发生什么,他必然不能干愣愣等着宁蓝来告诉他。
这兔崽子纯粹不是兔子是驴崽子,跟头气人的犟驴一样,事情兴许比庄非衍想的要复杂一些。
他想起什么,跟沈流芳发了条消息。
确定沈流芳还没休息,庄非衍问:“沈姨,当年您曾经在珠川任职过一阵么?对魏家有印象吗?”
天高皇帝远,慢慢找资料弄起来太麻烦了,沈流芳身居高位,履历曾在珠川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什么消息渠道比沈流芳高效精确。
沈流芳问了一句:“你怎么跟那边扯上关系?”
她说,“我查过魏家一阵子,没拿到什么证据,都是近二十年前的事。”
“我有位师兄在那边,得空的话,可以替我去拜访,有什么问题大方向他讨教。”
这算是给庄非衍指了个靠山,珠川关系紊乱,沈流芳觉得要提醒庄非衍:“我不建议你在那边往来。”
庄非衍应了声,和沈流芳寒暄了两句。
聊到后面,沈流芳有些怅然:“你这几天有空,去川海边上替我放几支白菊花吧。”
川海是珠川临着的海域。
庄非衍诧异地应下来:“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沈流芳道,“我大哥的坟在这边,只是他去世在珠川,太久不去那边,忽然想起来。替我带几支花过去就好。”
庄非衍应下她,没再追问别人的伤心事。
他没怎么听说过沈流芳的大哥,对方好像去世很早,时不时沈长青这小东西提一嘴。
庄非衍挂了电话,捋好思绪,打算第二天再处理。
一觉醒来,差点被宁蓝气出脑淤血。
这混账东西!
他跑了!!!!!!!
宁蓝从小许手里要走了视频,趁着庄非衍折腾一夜还没醒,滚回了魏家。
畜生。庄非衍要弄死他。
……
宁蓝休息了一晚,身体还有些不舒服,但冷下脸色,勉强看不太出憔悴,他冷着脸踩过地上掉落的枝桠,含着愠意坐回到属于他的位置。
王振手脚冰凉,跟条狗似的趴在他面前,往宁蓝脚边爬:“小蓝少爷……小蓝少爷……”
王振安昨晚上在警局吃够苦头了。
庄非衍亲自让人盯着,非得审他,魏家明面上捞不出他来,或真或假都得让王振安脱层皮下来。警察局里当然不能干坏事,所以庄非衍点头同意他保释,王振安在巷子里险些没见着第二天早上的太阳。
幸好他嘴巴够严,不然也见不到了。
王振安咬死不认有幕后主使,只说是自己鬼迷心窍,和宁蓝有龃龉,想报复宁蓝,于是给宁蓝下了药又仗着他是魏家表亲,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宁蓝送去大人物的床上。
之所以送去给大人物,是因为要让宁蓝事后也说不出话来。木煮成粥,大人物本身也不知情,和魏家其他人更是没有关系。
他之前被宁蓝从分公司负责人的位置薅下来,怀恨在心有足够动机,逻辑链是通的。
即便保释,庄非衍也要他坐牢,王振安不想去牢里,只能求宁蓝原谅,宁蓝给他出谅解书——反正、反正也没闹出后果来!不是么?
王振安傲不起来了,他知道庄非衍盯着,魏家是绝对不会保他的,那不然就是明面上对着干了,他如果还是豫南的负责人,说不定魏家还会捞捞他,现在,他就只能寄希望于宁蓝,或者魏正文。
宁蓝没搭理他,王振安开始往魏正文身边爬:“堂哥,堂哥!我都是为你做事啊,你看在我为你——”
“闭嘴。”魏正文脸色难看,呵斥了他一声。
他拍了手边昂贵的黄花梨木几一掌,震得上面的茶盏哐当乱响,厉声打断了王振安即将脱口的指控。
“你是为我做了不少事,但昨天晚上也太荒唐!”魏正文冷面看他,“阿蓝是我的外甥,你有再大的恩怨也不能牵扯到自家人身上,这种下作手段,丢尽我们的颜面!”
宁蓝微睨了魏正文一眼,没说话,唇角勾起丝丝讥讽的笑意。
其实昨天晚上到底是谁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没有魏正文首肯,王振安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对他下手,何况小任认了。魏正文只是要出来做这个被蒙蔽的好人,王振安不能把这件事说到明面上。
“阿蓝,舅舅会替你做主。”魏正文一副深明大义长辈模样,“振安太过分了,既然庄非衍要他坐牢,我没有一句多言,他——”
“他害得整个家鸡犬不宁,还能活着到现在给我阿蓝找不痛快,魏正文,你真有意思。”
门口传来男人的声音,魏清延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有些跛,但完全不影响气度,气质甚至算得上凛冽,在随从的陪同下来到堂中。
魏清延目光没分给地上的王振安半分,嗓音冷冷的:“我不在两天,闹出来这么大的事,魏正文,你难辞其咎,戴维德那边我安抚好了,把王振安送过去,我来处理。”
王振安一听魏清延的话,寒毛倒竖,拼命扒着魏正文:“堂、堂哥,堂哥,你救救我啊!我不要过去,魏清延会弄死我的!”
魏正文也皱起眉来:“清延……”
“你想同我说什么?”魏清延简单粗暴遏制他的话,冷冷瞧着他,“杂种,谁给你的资格跟我开口?”
魏清延多年没和魏正文大庭广众下闹出这种矛盾。
他一句羞辱的词汇冒出口,魏正文瞳孔一缩,周边的小任瞬间要冲出去和魏清延对峙,被几人毫不客气拦住,甚至有刀子别在小任脖颈上,小任只要再动一下,魏清延就敢弄死他。
“他敢对家里人下手,难道我不能处刑他。”魏清延是在问他,然而却蹲下来,掐住王振安肥胖的脸,手背的戒指狠狠从王振安脸上划过。
坚硬冰冷的棱角划破乱,一路划到脖颈上,血滴滴答答,王振安“赫赫”喘着粗气,拼命挣扎,魏清延在他的目睹下,划开他喉咙。
一枚戒指割不破他气管,但王振安清楚感到自己的皮肤被尖锐的部分活生生剐开了,即便是在祠堂里,也有人没忍心看下去,作呕地拧开视线。
魏清延发出吃吃的低笑,好像观察王振安流血的模样很兴奋,钳着王振安,一道从脸往下十余二十厘米皮开肉绽的伤口。
一股腥臊味蔓出来,王振安竟然失禁了。
魏清延想就在这儿抹了他脖子,想到宁蓝还在这里,最终恶心地站起来,踢了他一脚,对后面吩咐:“拖出去。”
魏正文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但祠堂上高位坐着的长辈没吱声,魏正文也没有立场阻挠魏清延。
他本是想着既然庄非衍想让王振安坐牢,那就让王振安去,先安抚下来,等庄非衍走了,往里面塞点钱,王振安不就出来了——他哪儿关得了多久?
现在好了,王振安至少要去半条命,魏清延看来是发了大火,到底宁蓝是魏芸君的孩子,魏清延和他关系不密切,却也见不得人侮辱他。
魏清延擦干净手上的血,扔掉帕子:“我听说昨天晚上,带阿蓝出去的是你,对吗?”
他目光看向小任。
魏清延的人已经在开口的一瞬间,就把小任给拧住,小任愤怒地甩了两下胳膊,没甩开,怒目而视。
他声音带点颤抖,但更多的是镇静和傲然:“清延先生,昨晚我带蓝少爷出去,是得了正文先生首肯的,为了家族生意,招待查尔斯先生。”
小任是魏正文的人,听说是魏正文从小就养在身边的,对魏正文忠心耿耿。
宁蓝知道小任的身份,才在当时选人的时候挑了小任,否则魏正文势必会怀疑他——魏正文不可能不派小任到他身边,哪怕是宁蓝当时避开这件事,后续也会再见到小任。
不必多此一举。
宁蓝只是没想到,小任演都懒得跟他演了。
上辈子小任还愿意同他演上几次,但如今小任大概是觉得宁蓝重生过一回,演也懒得演,宁蓝就是应该给魏正文卖命,随便魏正文处置。
小任自认是魏正文身旁的高层,强自镇定,甚至刻意挺直了脊梁:“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是王振安个人胆大包天,擅自行动,我也是被蒙蔽的!”
小任众目睽睽之下把宁蓝扶出去,最后宁蓝被弄到了查尔斯床上,他不可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责任推卸干净,目光看向魏正文,等待魏正文替他救场,宁蓝看完这场闹剧,从位置上站起来。
“我想你弄错一件事了。”宁蓝视线转向小任。
小任转向他,眼里还有不解。
猝不及防的,宁蓝揪住他头发,发狠地往墙柱上撞。
“砰!”的一声,小任鼻青脸肿,血流了一鼻子。
宁蓝嫌他龌龊,不许他抬头,又将他的脸摁下去,声音冷冷的:“我才是你的主子。”
小任吐着气,背绷得笔直,肩膀还在愤怒地挣扎。
宁蓝不过就是个魏正文的一件工具,有什么资格对他呼来喝去。
魏正文不料宁蓝发难,清了清嗓子,试图打圆场:“阿蓝,小任办事一向稳妥,这次是王振安欺上瞒下,小任也是一时失察,念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小惩大诫也就罢了。”
“舅舅。”宁蓝忽然轻笑一声,一手摁着小任,转过头看魏正文,“我只问问,昨晚的事,到王振安坐牢为止,就算结束了吗?”
宁蓝没说什么别的,只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嘲讽。
谁不知道在珠川,魏家想让一个人在牢里过得舒服点,或者提前出来,有多容易。这根本就是敷衍,是弃车保帅,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不过是宁蓝手里捏着视频,宁蓝没把原件带回来,魏家迫切地想要源视频,不得已哄着他,也为了明面上的和蔼。
宁蓝好端端回来,肯定要有个人出来背锅,平息他的愤怒。
魏正文被宁蓝问得一噎,脸上有些挂不住。
魏清延嗤笑一声,不再给魏正文再狡辩的机会:“魏正文,你养的好狗,连主子都敢咬,还留着干什么?”
他目光如刀,再次剐向小任,“一句失察就想把事情揭过去,我倒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脸。”
魏清延往前踏了一步,虽然腿脚不便,但没人敢置喙:“阿蓝是我的亲外甥,是我们这一支唯一的血脉,今天这个人我必须处理,魏正文,你要和族规对着干吗?”
魏家只有一条要求,除非对方犯下背叛宗族的事,不然哪怕是违法犯罪魏家都要给他保下来。亲人,亲人是最畸形的依靠,谁都不许忤逆。
小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像是没料到魏清延居然真铁了心要弄他,他难以置信看向魏正文,声音变了调:“先生,先生……我为您鞠躬尽瘁这么多年,我……”
“正文。”高座上的人终于发声了。
魏昌荣冷眼瞧着小任,是不叫话,一个下人也敢大呼小叫,没有人有异议,族老自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既然魏清延和魏正文闹起来,那么□□才是最要紧。
魏昌荣道:“你确实教导无方,人既然给了阿蓝,还天天念着你是怎么回事?你不会教,就让清延替你教,清延惯会教规矩。”
魏正文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但在魏清延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知道今天不交出小任,魏清延绝不会善罢甘休,事情只会闹得更大。
一个心腹,和与魏清延彻底撕破脸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麻烦相比,孰轻孰重,魏正文瞬间有了决断。
魏正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冷漠,他避开了小任绝望的目光,沉声道:“小任……你太让我失望了,自己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小任耳边炸开。
小任无法相信。他把所有的忠诚和热血都奉献给了魏正文和他的事业了,把魏正文当父亲当信仰捧着,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魏正文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然而如今就因为魏清延的强势,因为宁蓝的不依不饶,魏正文就这么轻易地、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
“先……生?”小任喃喃道,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和被背叛的绝望。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显然不服输的傲气和倚仗被碾得粉碎。
小任在魏家待了多年,知道魏清延是什么货色,落到魏清延手里他一定比死还难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个痛快都不给他?他……他不在乎为了魏正文去死!他宁愿魏正文弄死他!
“先生……先生!”小任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还推开了身后抑制住他的人,“我十六岁就跟了您了,我、先生,您不能这样做——我——!”
小任被捂住嘴,魏正文目光冷冽踢了桌子一角,桌角重重砸在小任腹上,小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发疯地挣扎,被人和王振安一样死狗一样拖下去,怨恨地看魏正文。
宁蓝陡然间有点悚然的恶心。
……什么意思?
小任不是魏正文从小就养大的吗?
但这不过短短小段插曲。
祠堂内气氛压抑。魏清延懒得再看魏正文伪善的嘴脸,转向宁蓝,语气缓和了些:“阿蓝,跟我走。”
宁蓝抬眼看他。
魏正文想阻止,不仅魏正文,连魏昌荣都有点异色,魏清延这时候把宁蓝带走是什么意思?
魏清延也发现这几个人的神色,他就知道魏正文已经给这群族老喂得饱饱的。
只要宁蓝在他们手里,这些人就算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接掌魏家,再过一阵子,他这个上一代的钦定继承人就要被啃得骨头也不剩下。
魏清延眼中含着哂笑:“过几天到阿姐的生忌。”
魏芸君的生忌要到了。
“当年阿姐的坟,是我牵过来。”他搬出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理由,“阿蓝是她的亲生血脉,他应当去祭拜。”
祭拜亡母,谁都不能置喙,左右还在珠川,魏清延让她魂归故里了。
高座上的人心怀鬼胎,目光躲闪,魏昌荣站起来敲定:“去吧,阿蓝,看看你的妈妈。”
宁蓝沉默地点一下头,站起身,走向魏清延。
魏清延不再多言,和宁蓝径直掠过魏正文离开。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魏清延才微微吐口气。
他那副阴狠恶毒的嘴脸寻不见了,只有些疲惫,和百感交集。
宁蓝坐在车上,低垂着眼,他不知道要与这位舅舅说些什么,上辈子……
魏清延开了口:“阿蓝,你离开吧。”
“啊。”宁蓝始料未及,短促发出个音节,侧头看魏清延的脸。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魏清延长出口气,低声说:“你姓庄那个哥哥……他昨天晚上来找你,你有你自己的家,有……更好的亲人。”
魏清延说话带些涩然,他对宁蓝不是很熟悉,宁蓝从回到魏家第一天起,就宣告天下地站到了魏正文身边。宁蓝自愿的,他是他的舅舅,但也只是他的舅舅,何况多年不见,他甚至没抱过他。
“阿姐不会想你留在这儿,这不是你该待的泥潭。”魏清延道,“舅舅给你弄张票,晚上就离开,去国外呆一阵子。”
宁蓝转回头去,没有立刻回答,车窗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脸庞,看不清表情。
车内只剩下沉默,和几不可闻的叹息。
良久的默然后,宁蓝说:“我没有办法回去。”
“舅舅。”他第一次,认真地,直视魏清延,叫出这昵称,“我上辈子一直,一直和您站在一起。”
“是我害了您,让您死于非命,庄家……庄家……庄非衍……”
宁蓝说话有些难过,他几乎没有办法吐出字来了,但还是开口。
“舅舅,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宁蓝没有办法再牵连任何一个人。
他连话也不能说很明白,因为他也不想牵连魏清延,魏清延就是因为他,上辈子才和他一起以卵击石,死在他面前。
但魏清延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魏清延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却一下就猜到宁蓝在说什么:“我做那件事情了,对吗?”
宁蓝怔怔的。
他在魏清延手底下长大过一段时间,一小段。
魏正文前世把他带回魏家后,魏清延跟魏正文抢过他的继承权,但很快魏清延就出事了,魏清延彻底坐在轮椅上,走都走不了,宁蓝顺理成章被魏正文接过去。
宁蓝不止一刻痛苦过,扭曲过,他试图推翻点什么,但他又是个很懦弱的人,母亲、血缘,和罪孽围绕他。
最终宁蓝还是尝试挣扎,魏清延才是最吃里扒外的那一个,魏清延早厌倦了,自魏芸君死后,他就浑浑噩噩不成样子。
魏清延陪宁蓝暗中搜集证据,把魏家扯下水,说实话,这太简单了,问题是谁愿意在昏天黑地的水里把烫手山芋剖开。
魏家屹立不倒,是因为外人不知道魏家不好惹吗?不是的,是因为没有人敢碰。
魏清延死了,死得直截了当。
宁蓝在魏清延死后、最痛苦的时间里,试图向外寻求帮助,他联系了庄非衍。
庄非衍不知道他要和他说什么,还以为是谈判,但就在和庄非衍在ifs见面的那天,在会议室里。
……宁蓝不愿意再回忆。
一切化作仓促一具白骨,仓促一抷黄土。
他早晚会害死所有人,所有事请让他一个人承担,包括所有罪孽。
如果身死道消,那么就请让他在事成那一刻死去,即便他死得并不清白。
宁蓝本来还想这辈子清白地死去,一点罪孽不要沾,可如今一想,太天方夜谭了,魏家人至今不信任他,大概因为他还没沾过血。
宁蓝不是共犯。
“把小任交给我处置。”宁蓝对魏清延说,“我不会有压力。”
魏清延长久地看他。
“阿蓝,你不能这样。”
……
魏清延意识到宁蓝生了相当严重的一场疾病。
和他的□□没有关系,宁蓝有点把太多事都压在自己身上,归结于自己的责任,但他并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没有义务拯救谁。
魏清延不知道宁蓝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但从他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来,一定发生了相当不好的事。
他在宁蓝身上窥见了魏芸君的影子,他们一模一样,他们从骨子里就一模一样。
唯一不相同的,大约是宁蓝什么都清楚,而魏芸君什么都不知道。
魏芸君被他保护得很好,珠川重男轻女,他和魏芸君没差多少岁,三四岁大点的孩子也不会接触太多打破童真的事,魏家是丧心病狂,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那个程度。
他们两个度过了还算美好且极度富裕的童年,直到魏清延开始面临他应该要面临的东西。
魏清延吐了一晚上,魏芸君担忧地照顾他,姐姐的怀抱温暖纯粹,她只是作为他的姐姐,忧心忡忡地给魏清延换放在额头的毛巾。
她比父母珍贵,因为魏清延的父母也是魏家人。
魏清延早慧,他从小就展现出非比寻常的智力和记忆力——这一点隔代遗传到宁蓝身上——魏清延从那一刻决定要保护好姐姐。
魏芸君什么都不能知道。
魏芸君很善良,魏芸君看到被车撞死的流浪猫都会难过,魏芸君就把它埋起来。
魏清延不再呕吐,不再流汗,不再被惊吓到发烧。
家里人说:“清延,你也可以让你的姐姐帮帮你,芸君也很聪明,她……”
魏清延大发雷霆,他既然是魏家这么多年来最优秀的继承人,那么他就有决不允许被触碰的禁忌。
魏家是一个富裕的豪门。
魏家是一个普通的、富裕的豪门。
魏家甚至在魏清延的带领下才在时代的风口上转到岸上去,黑的洗成白的,在清扫下也没被抓获,魏家于是更追捧魏清延了。
行吧,有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小姐也挺好的,反正有比她优秀得多的继承人——魏家人这么觉得,魏芸君只要花钱享受她的大小姐生活就好了。
但是他把魏芸君保护得太好了,魏芸君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也许是魏清延自己的偏执,总之一切都导致最后魏芸君出事了。
她是被报复吗?因为他太在乎她而导致所有人都知道魏芸君是他的命脉?魏清延不知道,他找了姐姐很久,什么也没找到,一切都消失了,任何痕迹都消失了,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就像魏芸君这个人从没在世界上存在过。
唯一的线索,大概是魏芸君自己出省了。
在省外出事了吗?
所以魏家保不住她,他没能保住她,他的最后一星点童真和最珍贵的茉莉,魏清延魔怔了一段时间,到后来又爬起来,总之魏家腥风血雨鸡飞狗跳,再有人诸如魏正文此类想要爬起来,他也懒得管了,厌倦管了,魏家人管他叫被打断骨头的狗,魏清延本来也就只是魏家养的一条狗而已。
继承人只是高级一点的畜生,他们做的事和畜生没有区别。
当初宁蓝回来,魏清延第一时间去见了他,他长得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
但魏清延也恨过宁蓝,听说宁蓝大概率是魏芸君被拐卖以及□□生下来的,加之宁蓝主动选择了魏正文,魏清延没有再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宁蓝的存在就是对魏芸君的侮辱,他没法说服自己爱他。
乃至魏清延这次去魏家祖宅非得要让魏正文不痛快,也仅仅是因为——
他到底是她的孩子。
魏清延可以永远不和宁蓝相接触,不予他任何正常亲人该有的情谊,他永远无法原谅宁蓝的“父亲”。
但他也决不允许,他和她遭受一样的待遇。
他终究有另一半血,魏芸君不会想看到她的孩子受这样的折磨。
这一刻,魏清延微妙地,微妙地感受到了宁蓝身上和魏芸君一样的气息。
他原先只是劝告宁蓝,宁蓝最好从珠川消失,一辈子都别回来,可宁蓝一开口,他就知道,宁蓝完美遗传了魏芸君最不值一提愚笨的善良。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魏清延严苛以及厉色地斥责宁蓝。
哪有人上赶着回来找死的?
宁蓝……就算宁蓝上辈子做了什么!他这辈子也有新的开始了,他最应该做的,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过他来之不易珍贵的幸福生活,而不是搞得所有事一团糟。
他可以是为了钱财,为了身份,为了任何事回到魏家,魏清延不会怜悯他一点。
宁蓝唯独是不能为了想要改变什么拯救什么,回到魏家来!
这是泥潭,淤泥,沼泽,会吞没他,他原本是个清白的人。
“你马上给我滚回去。”魏清延就差扼着他脖子威胁他,宁蓝是头犟驴,倔种,在车子上挣扎。
魏清延又冷静了。
嫩姜斗不过老的,魏清延沉着脸,一个字也没说,车子往前开着,直到停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车门打开,魏清延一脚把宁蓝踹了下去。
宁蓝莫名其妙,荒谬绝伦!踉踉跄跄还没站稳,他一下车,看到了面色铁青的庄非衍。
……庄非衍老早给魏家递过信,他来的第一天就告知过要来见宁蓝,而魏清延是宁蓝的亲舅舅,魏清延想不声不响在车上找点联系方式,居然还给他俩联系上了。
“……”
“…………”
宁蓝脸色局促,被庄非衍拎着后脖颈,拖进酒店里,庄非衍干脆地给宁蓝和自己一块儿锁起来了。
当然,锁在套房里。
“你别想从这儿出去。”
庄非衍被他气懵了,小许花了一天查了不少资料,魏家确然不是好货,庄非衍一刻钟也不会再让宁蓝滚回去。
他揪着宁蓝衣领:“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不管……我不管你上辈子发生什么,别再想了。”
“你沈阿姨在过来的路上,剩下的事我会做,和你没有关系。”
宁蓝咬死牙,整个人开始颤栗,发抖。
他回得去吗?宁蓝不觉得。
他凭什么开始一场新的生活,他不是谁都没救下来,不是吗?他在魏家,起码救下来谢云,起码关停了楼,再要一点点时间,一点点……
宁蓝和庄非衍爆发了空前的争吵。
但他累得很,连吵架的力气也没有,宁蓝只厉声和庄非衍说了两句话,最后就累下来,安然地、沉默地站在庄非衍面前。
他看着他,只看着他,不再争执别的。
宁蓝只是轻声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因我而死吗?”
他没有办法安息。
宁蓝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死去那一天得以安息,如果可以,希望能在此前一天得到一场好眠。
他从九岁就扎根在泥潭里了,他很可怜,但不无辜,否则他怎么不自己去死呢?宁蓝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洗白的。
他去东南亚的时候见过混乱的大街上游行的人,被处刑的人只剩下一颗头颅,被随意地提在手上,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粘稠沾满鞋靴。
……他怎么会知道那些血是热的呢?
宁蓝坐在荧幕前,看一些恐怖电影,他胆子得很大才行,有时看到诅咒的鬼怪从电视里爬出来,攻击杀死任何一个窥见的人,抑或只是单纯的诅咒。
他有时候会想,那就连我也一块儿死去吧。
腹脏是热的,黏腻的,潮湿的。他死去的时候应当也是。
宁蓝在不听话逃脱的时候被狗咬过,狗场里的狗,咬穿他手心,因为他试图过放走谁。
那么这就是他的报应吧。
从他十二岁跟随他前世至死的伤痕。
宁蓝再也不想要见到庄非衍,但是他又开始空前地疲惫和躯体化。
不安和紧张围绕着他,甚至让他想要撕扯什么,宁蓝情不自禁回想起前一天晚上,水滚在他身上,炙热潮湿,温热怀抱,他在飘摇中像艘小船,登顶了,脑袋空空的。他不知道这是吃药的缘故,还是星事本来就是这样,让人眼前一片浓郁白光,什么都看不到,想不起来,感官被屏蔽,但是又颤栗。
宁蓝往前走了一步,认真地说:“你□□吧。”
“哥……庄非衍。”他十分诚挚、恳求,且并不后悔地道,“我想做.愛。”
“我们可以试试吗?”
你应觊觎我。
因为我是一个很漂亮的人。
第89章 拥抱
“……”
“…………”
漫长的沉默。
庄非衍低眼俯瞰宁蓝, 宁蓝漂亮的眉睫落在他眼帘里,他直观且无歧义地说出这句话,但庄非衍没有感觉到情欲或者爱欲, 宁蓝好像在问他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能是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宁蓝感觉到庄非衍有点想拒绝他, 开口:“你不用对我负责。”
“我们两个是不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哥哥弟弟, 不是心里都知道吗?”宁蓝想,他们两个门儿清。
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他不觉得庄非衍对他有感情, 他也对庄非衍没有什么情爱,所以那也太好了,不要有多余的联结, 宁蓝现在没任何心思去想这些事。
人在疲累的时候就会变成直觉生物, 简单粗暴没有逻辑, 宁蓝简单粗暴地觉得如果是庄非衍, 那么不是不可以。
好像没那么恶心。
庄非衍也不用在意,就当是炮.友,做炮.友也很好, 宁蓝只是想把脑子清空从云端到崖底坠落。
不然被攀送到云端也好, 他印象清晰又模糊, 真要他细致去想其实只能想得起来黏腻的水声, 但宁蓝明确知道庄非衍绝对对他不是一点反应没有。
或许也不是情爱, 毕竟庄非衍最后也没睡他, 他那副样子要怪庄非衍不该有反应宁蓝觉得还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他没那么矫情, 反倒因为这件事。
宁蓝顺理成章地跟庄非衍问出这个问题。
话出口,后面也变得简单了。
宁蓝感觉自己轻飘飘起来,像幻觉一样, 他甚至有点志足意满胜券在握的笃定,带着些傲慢笑起来。
庄非衍肯定会对他有反应的。
“我不是十八岁,我壳子里面住的什么我太清楚了,所以那天就算发生什么我也不会怪你,我应该不会很麻烦,随便对我做什么都行,不用负责不要负责我不会缠着你——”他说话越来越快,伸手勾住庄非衍脖子,暧昧地拉他手,“还是你想说,我们两个不能这样。”
“庄非衍,我不觉得一个正常的人会在给弟弟手.的时候起反应。”
装什么,宁蓝想到这点竟然有股隐秘浅淡的兴奋,他越发觉得自己这要求提得妙。
他真的需要点儿什么来冲淡阈值,纠葛也好爱恨也罢,随便,庄非衍不对他负责最好,因为他也——
庄非衍拽了他一下。
庄非衍一把将他从虚无缥缈毒品一样生疮恶毒的幻想关系中拖回来,庄非衍几乎愠怒,压着眼看他:“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按摩.棒吗?”
庄非衍真是要被他气都气死了。他感觉荒唐、愤怒、凝噎,看着宁蓝脸又发不出火。
能跟宁蓝说什么?庄非衍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劲。
宁蓝越发想笑。
庄非衍近在咫尺,他心想对啊,你也有一点儿喜欢我吧?
宁蓝笑得腰都在抖,呈露出刻薄又无礼然而怜悯的眼神:“是啊,对我做点什么吧,随便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不想□□吗?我不漂亮吗?我不是你养大的吗?”
他说“求求你”,但是没有一点恳求的意思,就像说无师自通的调情话,宁蓝心想他下一秒甚至可以说出“很爱你”呢,不过有点恶心,但庄非衍想听的话。
他本来就不应该清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窒息和高巢是一样的生理反应的话,那么死亡与性玉应该也相等同。
他需要、想要、渴求,庄非衍是他的意象,“哥哥”“家人”“亲人”近在咫尺的幸福,那就毁掉他。
宁蓝手上传来一阵力度,往前一踉跄,猝不及防被庄非衍塞到怀里。
“随便对你做什么吗?”庄非衍问。
宁蓝微睁眸“啊”了一声,眼里闪过点晦暗的思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嗯。”
庄非衍按他在颈窝,重申:“随便吗?”
宁蓝吸口气:“……可以,随……”
他“便”字话音还没落下,庄非衍和他坐到床上。
床微微下陷,庄非衍说:“那你睡个好觉吧。”
他把被子掀开,掀到可供宁蓝躺进去的程度:“我陪你,还要抱吗?”
今天没打雷。
还是白天,外面天还亮,但庄非衍觉得差不多,宁蓝要睡不着了。
他怜惜地摸摸他,指尖给他把头发拨弄开,宁蓝顺势蜷进被子里。
听庄非衍说:“宝宝……睡一觉。”
魏家的事情庄非衍还没完全查清楚,但他有猜想了。
宁蓝像奋力在往上挣扎生长的植物,但植物在往上长的时候会不会忘记自己本来是一片浮萍。
长起来,向上,挣脱,然后断掉。
庄非衍打算在这儿陪陪他,他此前没有觉得宁蓝有多旖丽,宁蓝是他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但到宁蓝问出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宁蓝是会被觊觎的。
……小白眼狼。庄非衍思绪要停在这里,他垂下眼去,手指只在宁蓝脸上停留,理好他头发,并不冒犯。但或许又有点冒犯,皮肤的相触总归很亲昵,怎么解读都是错的。
“你不要想那么多……没有指责你去想的意思,别去回忆,别回头看。”庄非衍道,“……往前走。”
往前看,不要回头。
庄非衍收回手,准备去接杯凉水,屋里的空气有些躁闷了。
“不准起来。”宁蓝冷不丁道。
庄非衍:“?”
宁蓝缩在被子里直勾勾地看他。
……服了。
真是小白眼狼!
他还没开口。
“哥哥。”宁蓝无端又叫了一声,在被子里又往下缩缩,露出双眼睛。
“……”
庄非衍无语地坐在他旁边,不吭声。
宁蓝的被子随呼吸起伏了一下,好像安稳点儿,又找到有意思的新奇事:“你陪我。”
他懒得掀开被子,也懒得说更多的字了,说话都是耗费元气的一种,牙牙学语一样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和刚刚一样抱我。”
“到里面来。”
“嗯……”
跟小时候一样靠在一起。
在庄非衍以一种诡异的形式安然照宁蓝说的,宁蓝从被子里起来。
他动作很快,庄非衍没拽得住他,一下被他坐到身上。
宁蓝的头发又散乱乱垂下来,居高临下遮掩着眸光,他以一种相当大逆不道又亲密的姿态坐在庄非衍腰腹,两只手压在庄非衍胸口:“哥哥。”
“庄非衍。”宁蓝又叫他。
他俯下来亲他,俨然带出点勾引的意思。但宁蓝不亲庄非衍唇瓣,只是落在下颌边,像小孩子亲吻,唯有呵出来的热气丝丝挠挠:“……哥。”
他小猫一样贴近他:“我们两个这样了。”
宁蓝的手去勾他,指尖轻飘飘滑过:“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那天你亲我了。其实我们两个接吻了,你咬了我的颈窝。”
“水流下来的时候,为什么抱我那么紧?”
宁蓝一边觉得庄非衍是不是有问题,一边心想,庄非衍还是不要睡他吧。
……不要。
但他现在又在做什么?他挑逗庄非衍,宁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想坐在庄非衍身上,然后,然后什么也不做。
他做俵.子。
庄非衍不许对他做什么,他们混乱地相见过对肌肤亲吻过弄在他哥手上过迷乱中紊息过,但是。你。现在。这一刻。
我们是亲人吗?
你让我回头的。
宁蓝又开始恶毒地希望庄非衍和他一起堕落了。伪君子,现在被我碰的时候会爽吗?其实他没做什么,他很安分啊,只是隔着衣服挑庄非衍的扣子。
他们两个做出这种事,宁蓝心想,庄非衍,你回得去吗?
宁蓝手上肆无忌惮,神情却很安和,像个小宝宝,垂下头去,伏在庄非衍颈边,散着鼻息:“哥哥。”
“……哥哥,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我们能回头吗……?你是我的谁?”
庄非衍要被他弄死了。
他像要吃了宁蓝,手握他膝盖握得紧紧的,可宁蓝微微抽着气,在他耳边软绵绵小声叫。
庄非衍心底又细细密密泛起涟漪。
宁蓝怎么是这样的?他怎么是这样的。
……宝宝,不要在乎别人。
庄非衍掌心捧住宁蓝后脑,一点一点给他顺毛,拍他的背,摸他的头。
庄非衍什么也没做。
一下一下,安抚他。
就像小时候一样。
就像真的哥哥,就像只是亲人。
庄非衍说:“没关系。”
“没关系,小蓝……小蓝,宝宝。我只是你的哥哥。”
只要宁蓝想。
如果宁蓝想,庄非衍心想。
“我永远都可以只是你的哥哥。”
亲密呼吸可闻,听见彼此的心跳,宁蓝脑袋搁在庄非衍肩上,靠近他怀里。温暖裹住他,如果有什么叫人大脑涣散瞳孔失焦涣涣散散脑海空无一物地停留。
那么拥抱也可以。
宁蓝慢慢地、荒唐地,在庄非衍怀里睡了一觉。
做错的事就变成一个岔路口,可以回头吗?庄非衍愿意被停下。
他不用管庄非衍。
做哥哥还是做炮.友,还是做情人。
可以,可以永远回到他想要回到的地方去。
宁蓝临睡前想,他真是个自私的人。
如果庄非衍永远都能让他这么自私就好了。庄非衍怎么是这样的呢?和他想的也不一样,庄非衍从他“哥哥”、“家人”、“亲人”的意象脱离出来了。
温柔地承托他吧,“哥”会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抱起来。
请给我一个怀抱的温度。
宁蓝一觉睡到了晚上,天黑下来,庄非衍在不远的沙发上办公,他窸窸窣窣从床上起来。
“要帮忙吗……?”宁蓝小声问。
他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逐渐安宁了。
宁蓝总归是坚毅又顽强的,像团软软的小蚌肉,从壳里缩出一点点:“我看文件应该还挺有用的。”
……有点地狱了。但他的商业水平确实还不错,宁蓝心想自己好歹也可以有点什么价值。
如果庄非衍什么都不问他索求……
如果庄非衍什么都不问他索求。
宁蓝说服自己安静下来,望着庄非衍,情不自禁又想,真的会一直抱他吗?
他现在能不能再要庄非衍莫名其妙地抱一下他。
但宁蓝只是短暂想了这事儿片刻,就把它甩出脑子,缩到庄非衍身边。
这阵子在魏家习惯了,乍然被软禁,找不着正事做,宁蓝还有点空虚。
但庄非衍回他:“不用,我给你带了东西,要给你讲故事吗?”
宁蓝:“……”
他别开脸,心想庄非衍有病!
但庄非衍是正儿八经在问他。
他觉得要哄哄宁蓝,不是说魏家的事置之不理了……而是和宁蓝没有关系,不是宁蓝的责任,宁蓝现在应该像一个小朋友被他哄着。
庄非衍放下东西,往行李箱方向走。
庄非衍万分庆幸自己来珠川前的所作所为。
想到宁蓝也许此后也要一辈子待在魏家,他那时收拾了一些宁蓝走时匆忙,没来得及带的东西。
在宁蓝的注视下,庄非衍把行李箱摊开,里面甚至包括庄家以前给宁蓝所买院子的钥匙。
还有几只小玩偶。也许看着这些宁蓝会回忆点儿好的。
“过来。”庄非衍说。
宁蓝沉着眸,静静过去,望着地上那堆小玩意儿出神。
……好幼稚啊。
好丢脸。
小时候他还喜欢玩这种东西。
魏芸君也给他缝过,魏芸君给他用破布料缝过小娃娃,所以他才额外喜欢玩偶,抱在怀里,就觉得拥有点什么。
宁蓝瞥到地上有一个透明的盒子。
是表,魏芸君的怀表。
……妈妈。
妈妈,你在魏家也会痛苦吗?但妈妈,他们是你唯一的亲人,我如何背叛你。
宁蓝上辈子就在这样巨大的情绪中被裹挟,以及负罪,他生下来就代表魏芸君不幸福,他怎么能是魏芸君的孩子。
他那个早死的、家暴的、凶恶的、酗酒的父亲,配不上魏芸君。
所以他一步也离不开魏家,宁蓝在偿还中下坠,罗织他的网变成鲜血脐带。
宁蓝蹲下身,把怀表取出来。
表沉甸甸的,他拿在手里,听庄非衍说沈流芳到了。
沈流芳得知庄非衍在这边查魏家,还是决定亲自过来,她对魏家有很不好的印象。
珠川雨连绵,靠海的地方一刮风下雨,天气就格外恶劣。
庄非衍把门打开,临出去前ptsd又回过头,和宁蓝对望。
然后他可能是觉得宁蓝如果要跑,在他眼皮子底下也跑不掉,酒店房间不能上锁,放宁蓝在房间里他顺着空调外机爬下去怎么办?
有点见鬼。
但好吧,庄非衍小的时候就翻过墙。
“一块儿出来吧。”庄非衍道,“你沈阿姨挺想你的。”
沈流芳对宁蓝而言应当也算是好的回忆,庄非衍对他伸出手:“和哥哥出去。”
“噢……”宁蓝松懈下来,人就变得笨笨的,也不想思考,亦步亦趋跟着庄非衍出去。
他忘了放表,就这么拿在手上,连放兜里也忘记,眼睑向下,盯着自己鞋尖,一步步像个不会走路的孩子,心绪杂乱地出去。
沈流芳从外面进来,外衣还没换。
刚落座沙发,突然看见宁蓝手里的东西,她拧起眉来:“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沈流芳问宁蓝:“在哪儿买的,能给我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家0精神崩溃的时候对家1说随便对我做什么吧都好,家1叹口气说“那我抱你睡个好觉吧”。
之前看到这个感觉很好代庄蓝…如果那个了应该会没有办法轻易he的类型[可怜]
其实就算做了应该也会被容纳吧,但庄非衍觉得小蓝现在的状态太不正常了,他会觉得这样对小蓝是伤害。
很微妙的关系。
第90章 血缘
沈流芳这话说得很兀然。
但她一贯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宁蓝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带着魏芸君的怀表出来, 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块表,还是交给沈流芳。
宁蓝低声同她道:“不是买的, 是我妈妈的遗物……我亲生的妈妈。”
毕竟白舒楹还没死呢, 他认识沈流芳的时候就是庄家的孩子,宁蓝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沈流芳“嗯”了一声, 细细翻看这块表,然后把表盘摁开:“这表停产了,一共没生产几块, 我……”
她话没说完, 沈流芳看到怀表角落两个小小的雕刻的字母。
“……”沈流芳默了一下, “你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宁蓝不知她何出此言, 为什么忽然断掉自己的上半句话,但还是回答:“嗯。”
沈流芳低着头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宁蓝张一下嘴,又闭上。
猫鼠关系, 他对沈流芳有点发怵, 沈流芳上辈子的死和他也有关系, 千丝万缕的关系……总而言之他只要待在魏家, 就没有人和他无关。
尽管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也不知情, 他那时甚至还不算什么在魏家说得上话的人,在宁蓝知晓沈流芳的时候, 她就化作了一具白骨。
但庄非衍觉得没什么好瞒着沈流芳的。
沈流芳总要知道。
而且,沈流芳这次来,就是为了魏家。
沈流芳对魏家有异常深重的执念, 不然不会在得知庄非衍消息后动身赶来,她只是本能不太想回到这地方,终归这里有她的败绩。
庄非衍道:“魏芸君。小蓝是魏芸君的孩子。”
沈流芳对魏家不说了如指掌,也绝非潦草听闻,她知道魏芸君是谁。
沈流芳指尖碰着这块表,从怀里摸了摸,取出另一块。
两块一模一样的怀表放在一起。
宁蓝瞪大眸,呼吸都差点忘了。
沈流芳坐在沙发上,长呼吸几口气:“你等一下。”
她需要点儿时间缓缓。
沈流芳把两块表都打开,外观一模一样,但辨识起来也很直观,因为其中一块表的表身干干净净,另一块内侧刻了两个字母。
【ZL】
沈流芳哑声道:“我哥哥叫沈照林。”
她问,“你认识他吗?”
宁蓝艰难地摇了下头。
“你是魏家的孩子?魏芸君的儿子?”沈流芳又问,“我怎么从不知道,是最近才晓得的吗?”
她只知道宁蓝是庄家从节目上收养回来的,不是庄家亲生的,其余一概不知。
庄非衍替宁蓝回答:“不是,我们家一直都知道,从前……没想过公开这事。”
宁蓝是不是魏家人根本不重要,庄家看不上他作为魏家嫡少爷带来的那点儿利益,甚至知道可能会有人拿这做文章,庄家一直藏得很好。宁蓝本人又不会在外说这件事,只有家里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
“我哥死后我来珠川,只查到他买过这么一块表,女士怀表,我想他是送给我的,或者不管送给谁……他死在海边,除了最贴身蔽体的衣物,身上没剩下任何东西。”沈流芳嗓音沉静,但细听去,有些微发抖,“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很稳重,不可能做出这种和家里失联了去海边玩失足落水的事。”
“而且,我们一家子都是警察,我一眼就看出来他的死有问题。”
沈照林死得太荒谬了。
他和沈家失联是在死亡前两年,沈照林在人间蒸发了两年,沈家人一直以为他失踪了,再一次得知消息,就是他的死讯。
沈流芳那个时候还是学生,但白发人送黑发人太过悲痛,所以认尸是她去的。
自幼跟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她知道自己哥哥的死一定不正常。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证件,没有一点生前痕迹,毫无缘由舍弃自己的工作和信仰,两年后忽然容貌尽毁呢?
如果不是受于胎记被一位前辈侥幸认出,沈家甚至不知道沈照林死在珠川,按地方的规定,沈照林就要变成一具无名尸,树葬、海葬、草坪葬……无痕无迹逝于天地间。
沈流芳在投入工作后立刻赴向了珠川,因为沈照林不是烈士,她甚至没能重启他的警号。但不重要,沈流芳在珠川拼尽全力工作之余,不停地追查沈照林的蛛丝马迹,但仅仅只是查到他买过这么一块表而已。
她一无所获,不知道表买给谁,也不知道表去了哪儿,那表也停产许久了,沈流芳花了大劲儿才买来一块孤品,权当作思念之物。
在追查沈照林的过程中,沈流芳接触到魏家,和魏家咬得死紧,但就像她没查到沈照林的死因一样,她也没查到更多关于魏家的证据。
手上所能掌握的,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似乎每个大集团大企业大家族都会有点儿的腌臢。
她的直接告诉她魏家不简单,但沈流芳无论如何没有逮住他们的马脚,直到前辈也同她说:“你查不到什么的,流芳。”
前辈静然地看着她,“流芳,过刚易折,这地方太乱了,不适合你。”
点到即止,再往后,沈流芳最后尝试了两年,终于还是离开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调任弯州。
她在珠川紊乱复杂的势力关系中没有获得支持,败下阵来,但即便身在弯州,有时沈流芳也会额外注意一下珠川的动向。
魏家很讨厌她,然则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沈照林的线索在魏家断裂,沈流芳一生不会放过他们。
乍然被往事裹挟,沈流芳难得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想到什么说什么,但大家还是听明白了。
庄非衍吃惊地看着她,宁蓝坐在旁边,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攥得皮质沙发凹下去几个白痕,手背用力,经络分明,骨节都轻微发白。
沈流芳抬起头来,眸光安然地望着宁蓝,也带一些难以置信:“你……小蓝。”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熟悉,但我喜欢小孩子,我没想过太多。”
她有些异乎寻常的敏锐,沈流芳手里捏着那块表,听到自己沙哑的声线:“你介不介意和我做个亲子鉴定?”
没有道理的要求,只因为两个恰好相同的字母。
但沈流芳近乎偏执地觉得自己拽住了什么。
如果……如果那块表不是买给她的,而是送给另一个女人,沈流芳从来也没真想过那块表是给她的——她只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找到过“那个女人”。
而他们的母亲早亡,沈照林只有她这么一个妹妹,她当作他是送给她的,以此睹物思人,悼念她的哥哥。
宁蓝迟疑又畏然地望着她。
沈流芳没有前世的记忆,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或许庄非衍也知道一些,一零星,但庄非衍所知晓的也绝非他能相比,只有宁蓝一个人守着这腐烂生疮的记忆。
现在忽然告诉他,他可能和沈流芳有关系,宁蓝一时间竟然无法接受。
他又开始有点躯体化地发抖,庄非衍坐在他身边,忽然揽住他。
宁蓝急促地呼吸。
庄非衍把他手抓住,让宁蓝有一个可以依托的地方,宁蓝靠在他怀里,听到自己加剧的心跳,看向沈流芳,最终轻轻地、轻轻地点一下头。
庄非衍拍了拍他的背,宁蓝蜷紧指尖,良久才找回自己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我回房间坐坐。”
他有点儿待不下去了。
在客厅的每一秒宁蓝都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庄非衍仰起头看他,末了点一下头:“你过去吧,我等下来找你。”
他好像是害怕宁蓝又跑了,强调一遍:“我等下就过来。”
宁蓝脑袋乱糟糟的,胡乱点头,接过沈流芳递还回来的怀表,回了卧室。
他窝缩在床上,头埋得低低的,眼帘只能看见自己的膝盖和大腿根,宁蓝忽地觉得有点儿发冷,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高兴吗?还是伤心。他什么也没有,宁蓝只觉得惶恐。
如果,让沈流芳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是沈照林的孩子,妈妈是魏芸君,父亲不是宁宏斌……
宁蓝不知道,他陡然间开始作呕,喉咙生出万千命运的丝线,嘲弄他,窒息他,杀死他。
他没有觉得解脱,他只觉得罪孽深重,他要如何面对沈流芳。
他捂着嘴匆匆跑进卫生间,胃里没有东西,只呕出些许酸水,外面传来门打开又合上的声响,庄非衍走进来安抚他,在他后面拍他的背。
庄非衍不算特别能理解为什么宁蓝会有此反应,但他对宁蓝的担忧占了上风,沉默地安然地帮宁蓝顺气,用酒店杯子给宁蓝接漱口的水。
宁蓝把水颤巍巍捧在手心,抬眸扫庄非衍一眼,又慌慌张张推开他:“你出去、你出去!”
“?”
庄非衍真是彻底不能理解他了。
他又怎么招他了,宁蓝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哆嗦得像冬天没有穿衣服的人,庄非衍忧心忡忡,实在不能接受现在就离开他。
他怀疑宁蓝要死了。
“你听我说。”庄非衍扶着他,伸手从厕所台面的湿巾上抽两张纸给宁蓝擦掉额头的冷汗。
宁蓝奋力地挣脱,他想一个人呆着,他不想要庄非衍,谁都不要来烦他,谁都不要来撬开他。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挣扎,这一刻就连庄非衍的眼睛也让他如遭火灼,宁蓝几近自保本能地推他:“我不要……你让我一个人,你别管我,你出去!”
庄非衍恨不得给他抽晕让他冷静点!
“宁蓝!”他厉声斥吼,拍着盥洗台面,一巴掌拍得台子上所有东西都摇摇晃动,“现在,马上,看着我,不许说话。”
“……!”
宁蓝被他凶一下,庄非衍比他高大半个头,握住他肩膀,他挣脱的力气也没有,齿关发颤地绷紧脸上肌肉,吸气着愣愣看他。
庄非衍顺他头发,慢慢说:“对,换口气……”
宁蓝呼吸过度,近要碱中毒,庄非衍一点点指导他换气,头晕心悸的感觉才逐渐消退。
天花板摇摇欲坠,卫生间惨白的光晕光怪陆离,两个人许久没对话,宁蓝花了几分钟,克服颤抖的身躯,手指节动了动,想抱住庄非衍,又想推开他。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默然地垂下睫去,心想庄非衍肯定也觉得他很烦了,他真是一个该死的人。
宁蓝手上没力气,或者说呼吸性碱中毒让他肌肉强直,失去一点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一块怀表从手上跌落。
宁蓝没拿稳那块怀表,听到声音才意识到东西掉了,低下头去看,发现表壳被甩开,表盘四分五裂,张着唇,近十秒过去,也只发出一声颤栗的抽息。
庄非衍松开他,去替他捡地上的表。
两个人蹲下来,手指尖碰在一起,庄非衍道:“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有什么和我说,你也……不一定是沈家的小孩。哥哥在呢,我们回去后,带你去改名字,好不好?”
“名要改吗?庄蓝好听吗?庄小蓝怎么样……算了有点难听。”
庄非衍感觉乍一时间是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当年庄家没给宁蓝改名,是因为觉得宁蓝年纪大记事了,问他喜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他说喜欢,因为是妈妈取的。而且庄非衍喊了他两辈子,早习惯了。
宁蓝又不是庄家养的小狗,姓庄姓宁没什么两样,随他去吧。但庄非衍现在觉得,还是要给他改名字,给他一点牵绊,他们两个要有联系。
宁蓝轻飘飘的,他下一秒就会消逝吗?会消失吗,会拽不住他。
“宝宝……”庄非衍道,“别那样,我会难过。”
就算他只是宁蓝的哥哥,也没有办法看见宁蓝这样。
庄非衍一片一片给他把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零件捡起来,老式机械怀表构造简单,摔坏了也能修补,何况只是简单的零件被摔开。
但庄非衍捡到某一片时,动作停下来。
宁蓝蹲在他身前,也盯着地上那东西,眼睛一眨不眨,神情茫然。
是张内存卡。
很小的一块,不知怎么塞进怀表里,要不是外力,表盘被摔开,也许终其一生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宁蓝把东西捡起来,庄非衍拉他出去,两个人从卫生间里起身,宁蓝跌跌撞撞,只剩身体本能一样坐在沙发前,看庄非衍打开电脑,从公文包翻出读卡器。
宁蓝手发软,伸出手去,把内存卡捧到他跟前。
可怜又无助地看了庄非衍一眼,垂下眸,感受有人指尖掠过他掌心,轻然拿走他手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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