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往事


    庄非衍把那内存卡插进读卡器里, 插进电脑内盘里读取。


    今天一下之间发生太多事,宁蓝有点缓不过劲儿来,他精神本来也不是很正常, 想想宁蓝上辈子死的时候,年纪也没多大, 庄非衍给他撕开一个小口, 他就控制不住哆哆嗦嗦地把情绪倒出来,泄了洪了。


    身体一旦判定你有能够承受痛苦的力量, 就会把此前所有屏蔽的激素、多巴胺、血清素皮质醇肾上腺素……总之种种影响情绪的因素都失衡。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一瞬之间突然感到痛苦。大脑在颅内谈判,很多原生家庭痛苦或是生活经历了痛苦的人,会在一切事物都变得好起来、生活开始光明的时候自杀。


    宁蓝感官有些迟钝, 庄非衍陪在这儿让他不合时宜地好受一些, 他需要谁牵他一下、推他一下, 但宁蓝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坐着。


    他还不习惯有谁去代替他, 或者站在他旁边儿,宁蓝深吸口气,撑着口气从床边起来, 走到庄非衍跟前。


    电脑桌前的另一张椅子矮点儿, 宁蓝坐在上面, 像一朵小蘑菇, 看庄非衍点开文件夹。


    【200x.1.8】


    【200x.4.21】


    【200x.7.19】


    【200x.12.14】


    【……】


    好几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


    再往里点, 是一些视频或照片。


    庄非衍打开一个, 宁蓝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突然顿住了。


    上面是一份调查表, 上面的内容粗略看过去没什么问题,但懂行一些的就会发觉不对,这是份经济犯罪记录, 宁蓝是魏家的人,两辈子,他接触过不少。


    魏芸君在查这些?可是她不是魏家的女儿吗?


    宁蓝看见文档中还有其他,庄非衍关注他的脸色,询问地向他投来一个目光。


    宁蓝点点头,让他继续打开。


    一份自述显示而出。


    【今天是200x年1月8日,今日取得初步信任,被允许接触部分运输账目。表面是跨境贸易公司,实则货单编号与船只记录存在大量异常。编号“H”开头货物,经核对,实为“活物”(Human)


    初步证据:附200x年12月“海星号”货轮真实货单扫描件(文件1-1),与提交海关的虚假货单(文件1-2)对比。货物描述由“高级纺织品”对应实际离港时偷拍照片(文件1-3),集装箱通风口可见人影。目的地指向东南亚某港,与已知数起人口失踪案地点吻合。值得注意的是,一笔备注“特殊渠道清关”的费用,收款方缩写为“Z.W”】


    文件1-3是一张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昏暗的码头,巨大的集装箱角落,一个狭窄的网状通气口处,几根苍白的手指紧紧扣着网眼。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这样触目惊心的场景也有些触发人的恐怖谷效应,庄非衍微吸口气,又转头看宁蓝。


    宁蓝麻木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下一个文件是【200x.4.21】。


    【升职。开始接触核心客户资料。集团在境外以高薪招聘、免费旅游为饵,诱骗乃至绑架大量人员,部分输往诈骗园区,部分……用于满足更变态的需求。


    证据:一份加密的客户偏好清单(文件2-1),代号对应真人照片与特性描述(文件2-2,已做面部模糊处理)。清单中多次出现“内地推荐,W家老客”字样。另有数段偷录的音频(文件2-3),内容是集团小头目向新人炫耀“我们和内地一些大家族有稳定合作,特别是Z省,他们路子广,能处理特殊物品,也能提供优质货源。”】


    【200x.7.19】,这个文件更大,包含数个子文件夹。


    【成功借集团考察合作方之名回国,以灰色身份接触W家外围人员,是魏家,珠川魏姓。魏家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他们有一座不为人知的楼,不在任何建筑图纸上,据传位于某私人园林深处,表面是高级私人会所,实则是权色交易、情报买卖乃至暴力胁迫的巢穴。设法潜入一次,用隐藏摄像头拍下部分内部结构(文件3-1),以及一份偶然看到的服务人员名册片段(文件3-2),名册上的名字,有些是失踪已久的小明星、模特,有些干脆只有代号和身体特征备注。更令人发指的是,附件中还有一份物品流转记录(文件3-3),显示部分人员在被使用一段时间后,会消失,记录标注为“境外处理,W家负责后续”。“后续”是什么?不敢细想。】


    宁蓝看着那些模糊却难掩奢靡与囚笼感的内部照片,名册上触目惊心的描述和记录扑面而来,胃里一阵翻搅。


    珠川土地上庞大、光鲜、带着距离感的大家族,正像阳光下的雪人,迅速融化,露出底下漆黑腥臭的泥泞。


    【200x.12.14】


    【接触魏家大小姐魏芸君,取得魏家一定信任,由魏芸君引见见到魏家掌权人魏清延,对魏家开始处理一些外围财务。发现魏家不仅是犯罪集团的合作方与保护伞之一,其自身也深度参与境外电信网络诈骗,拥有多个园区股份。资金通过复杂的地下钱庄和空壳公司洗白,最终流入魏家控制的合法企业。


    证据:一份魏家旗下离岸公司天际环球与已知诈骗园区控股公司的秘密资金往来协议(文件4-1),数额巨大;数份经过伪装的技术服务合同,实为诈骗话术培训与系统支持合同(文件4-2);以及一份魏家利用楼里获得的权贵隐私,为其诈骗集团精准引流并规避打击的备忘录摘要(文件4-3)。


    保护伞层面:偷拍到魏家核心成员与某位职务敏感人物在私人场所会面的照片(文件4-4,面部清晰),虽无法直接证明交易,但结合时间点与后续该人物对相关案件调查的关照,其关联性极强。】


    【200x,2.2】


    【在……魏芸君帮助下,潜入楼,获得交易名单。魏芸君对魏家所行并不知情,同事P已牺牲,我知道我的要求非常无理……但希望组织在处理案件时以及量刑判处时,能够考量魏芸君的行为。很多文件签署与她无关,她是魏家推出来的法人和棋子,魏芸君自愿接受法律制裁。】


    文档的最后一个文件,是与所有文件命名都截然不同的两个字,【等我】。


    庄非衍起身,把位置让给宁蓝。


    和沈流芳的亲子鉴定结果还没出,但即便宁蓝不是沈流芳的孩子,庄非衍也觉得沈照林和魏芸君之间关系匪浅,不出意外,沈照林是潜入魏家的卧底。


    卧底是不使用真名的,他送给了魏芸君那样一块怀表,上面是他名字的缩写,或许……沈照林选择了相信魏芸君。


    如果魏芸君要入狱,那么她应该知道他的真名,至少在这个时候,知道一部分。


    魏芸君是宁蓝的母亲,理应由宁蓝来查看。


    宁蓝指尖颤栗,点开了那份文件。


    ……


    魏芸君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孩。


    她从小就成绩名列前茅,一点就通,不过魏家是一个非常重男轻女的家族,魏家未来的继承人会是魏清延,魏芸君从小就知道。


    但魏芸君不在意,或许是环境使然,或许是性格如此,总之她没那么多野心和抱负,魏芸君也很难能说服自己去做一些狠辣果决的抉择,她是个过于温柔的人,商场如战场,魏芸君觉得自己没那么心狠,她不是一个很优秀的继承人。


    而且,她非常喜欢她的弟弟。


    魏清延从小就粘着她,魏清延很爱她,小小的魏清延就有大人成熟的影子,拉着她的手承诺:“我绝对不会让姐姐去联姻的。”


    “姐姐可以做一辈子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交给我就好了。”


    总之,魏芸君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她安于做一位大小姐,享受魏家所带给她的一切地位和生活。


    一切都很安稳,如果不是沈照林来了的话。


    第一次见沈照林时,他不叫沈照林,“章廉”,这是他的名字。


    “你的名字怎么跟蟑螂一样?”魏芸君听笑了,对这个家里派给她的保镖多看了两眼。


    章廉沉默寡言,寸头,脑袋上还有道疤,耸肩说:“谁知道呢?可能我爸妈生我的时候就把我当蟑螂吧。”


    章廉的出身据说不好,小学没读完就肄业的街头混混一个,为了维生,还偷渡到海外去T国打过黑拳,魏芸君不知道家里怎么想的,会派这么一个人来给她做保镖。


    不过那时遍地是黄金,倒也没人太在乎学历,章廉为人踏实、肯干,虽然不像个好人,但作为大小姐的保镖的话,这副样子也合适。


    这几年乱得很,魏芸君总容易在街上受到若有似无的目光,仇富的很多,可能会有人想报复魏家。


    明明只是正常做生意,魏芸君真的不明白有什么好弄得你死我活的,钱有那么重要吗?在又一次章廉把一个来讨薪而不惜袭击她的中年男人摁在地上打掉牙的时候,魏芸君叫停了章廉。


    “好了。”她说,“就这样吧,他长教训了。”


    魏芸君蹲下来,轻轻从包里抽出一叠现金。


    这是她本来塞信封里面去给朋友做礼物当惊喜的,魏芸君对地上那鼻青脸肿的男人说:“你们工程烂尾的事情,真的和我无关,一个项目落实很复杂很复杂,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大小姐把两万块钱扔在男人面前,那个年代的两万块很多,男人看了一眼,面露惊色,抱着信封往后退挪,爬起来飞快走了。


    魏芸君叹了口气。


    章廉没说话,在旁边等着她,忽然听见魏芸君说:“刚才那个人孩子病了,要动手术。”


    魏芸君走在重新去银行取钱的路上:“我不知道他总来找我做什么,想威胁我吗?绑架我吗?不是魏家的原因让他们工程烂尾,哪个领导哪个流程那里卡住,项目就只能停下,又不是没有去审批,都说我们家这样那样,但哪个大企业不被诋毁的?”


    “如果世界上谁都事事如意,那么就不是这个世界了。”


    魏芸君当真是这样觉得的。


    她是魏家的大小姐,再不谙世事,其实也隐约能感觉出来一点商场的残忍和冷酷,哪个哪个项目又停了,哪个哪个楼盘又烂尾了,说魏家黑心肝,不干净,恶毒至极……


    可是商场上哪有慈善家?


    她是魏家的大小姐,享受魏家的富裕,那么她就没资格胳膊肘向外拐。


    只是偶尔听闻哪个工人承受不住压力跳楼了,哪个下岗的职员在家烧煤自杀了,为了……千把万块。


    魏芸君还是会叹息一声。


    就当作她是鳄鱼的眼泪吧。


    “算了,怎么想起来和你说这些。”魏芸君打断自己的话,“你打架蛮厉害的嘛,其实我身边用不着你这样的人,你要不要去见见我弟弟?”


    “他总要去东南亚那边出差,听说那边很危险呀,我很担心他。”


    章廉跟在她身后,听她说这话,冷不丁都要笑了。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大小姐,他知道他就是东南亚那边过来的吗?


    知道……章廉就是从一场跨境人口贩卖杀人案件,开始调查,潜入犯罪集团,逐渐发现这集团和内地魏家有来往,才受到重用,来到魏家的吗?


    倒是又要给他发配边疆了。


    但章廉什么也没说,对魏芸君点一下头:“好。”


    ……


    魏芸君是亲眼看见章廉杀人才发觉不对的。


    那时魏清延过生日了,她正要去给他一个惊喜,买了蛋糕去见魏清延。


    魏芸君没告诉任何人,她独自来到魏清延办公的宅邸,魏清延不在里面,透过门扉,她看见章廉在一群人的环视下,将刀捅进一个人的胸口。


    “扔海里去。”旁边的人平淡得像家常便饭一般说出这句话。


    “是。”章廉回了一句。


    魏芸君认得倒在地上那人的脸,正是那个来向她讨薪的民工,怎么……怎么会弄到要杀人?她惊恐万分,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魏芸君几乎要大叫。


    但院子里的人拿着刀……还有抢,她被吓到失声了,魏芸君做了此生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她躲了起来。


    人群渐渐散了,只留下章廉去做脏活。


    魏芸君依稀听见章廉压低声音说:“我是……警号是……我知道你是南区狗场那边……我不会杀你,我给你包扎,等会儿我会在你兜里放一把小刀……这是止血和保持清醒的药物……”


    隔得太远,魏芸君只能隐约地听见,听不真切。


    章廉是警察?警察为什么会杀人?不……不对,他们家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在刚才的那堆人里,看见了她最亲爱的弟弟,魏清延。


    魏清延面容冷淡,嗓音淡漠。


    说出“扔海里去”这四个字的人,就是魏清延。


    魏芸君捂着嘴,死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极度恐慌的情绪还是令她的声带痉挛,挤出一丝过大的喘息。


    “谁?!”章廉立刻警觉地向她方向看来。


    魏芸君刚刚才看见他处刑了谁,尽管听他说“警察”之类的言语,但她没听清,满眼含泪地向后蜷缩,试图躲得更深一些。


    但章廉还是站在她跟前,垂着眸,攥紧手中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变故发生得很快。


    那被章廉伤害,躺在地上的人不知从哪儿爆发出力气,奋力爬起来往前跑,口中呼喊:“你是卧底……你是卧底!我会立功的,他们会重新重用我的!!”


    章廉一把没抓住他,那人的衣服贴着他指尖滑过,魏芸君尖叫一声,举起手中的蛋糕,“梆!”地砸在那人脑袋上。


    他绊在魏芸君掉落在地的包上,本来就挨了一刀,又被魏芸君拿蛋糕实打实敲了脑袋,摔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章廉沉默地看着她和他,“……交给我吧,我……会处理。”


    章廉电光石火想了很多可能,连带魏芸君一起打包交给上级,让魏芸君闭嘴,他暴露身份,他很可能马上就活不下去了,魏芸君——


    魏芸君跌跌撞撞抓住他衣袖:“不,你等等,为什么?你是警察吗?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


    “够了!”章廉压低声音呵斥她。


    魏芸君还要做什么?他已经暴露了,魏芸君再大呼小叫,引来更多的人,那么他连撤离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必须立马回去把目前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带走,转移到安全地方。


    至于这个男人……他会想办法通知同事来处理,他还有一个卧底的同伴,他们会用特殊的方法联系,只是他如今已经暴露,章廉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样做,他心中一团乱麻,对魏芸君的力气也大了些。


    章廉捂着魏芸君的嘴,不许她说话。


    魏芸君的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他手背。


    她无力地扒着章廉指节,啜泣着,在章廉一边制着他,一边快速收拾残局的时候,和章廉说:“我不会……告发你……”


    “你救过我,对不对?如果他不是来讨薪的人,那么那天在巷子里,他就是真的要杀了我,对不对?”


    魏芸君说的是这男人来向她讨薪,袭击她的时候。那天她还给了这男人两万块钱。


    章廉顿了一下,旋即力气更紧。


    是的,这男人是魏家南区狗场的人,负责给境外运送“货物”,不过是在魏家相关的项目里挂了个名头,做民工也方便他物色身强体壮、出身寒微、漂泊无依的年轻货物。


    只是最近捣毁了魏家几条线路,男人暂时“失了业”,魏家有几个居心不轨想争权夺利的,派他来绑架魏芸君,想借机给魏清延找不痛快,扯魏清延下来。


    魏清延查到,直接要弄死这人,但章廉想到对方手上可能有狗场证据,想说服对方弃暗投明,哪怕不弃暗投明,他是警察,非必要情况下,就算是暴露身份,也不能杀人。


    卧底很难,哪怕是卧底警察,在过程中历尽艰难险阻,不得已杀了人,也需要接受严苛的审查。


    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生命权受法律的平等保护。


    所以做卧底需要极强大的意志力,沈照林是警校最优秀的毕业生,出身最忠烈的门楣。


    沈照林没想到魏芸君这么聪明,这种情况下还能将事情联系起来:“……对。”


    魏芸君浑浑噩噩:“所以、所以他也根本没有要做手术的孩子……”


    她大脑其实有点过载了,才会说出一些无意义的话,魏芸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服自己冷静:“阿延,阿延他还有救吗?他还可以回头吗?可不可以不要抓他,阿延很好的……他很好……”


    章廉沉默地,长久地注视她。


    魏芸君渐渐也在他的注视下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蠢的话,魏清延刚才那副淡漠的模样,怎么可能无辜?


    她还是难以置信。


    或许是章廉在漫长的卧底生涯中精神也濒临崩溃,他对这位沉浸在悲痛叙事中、一无所知、因无辜才显得最恶毒愚蠢的大小姐泼下迎头冷水:“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你们手底下吗?”


    魏芸君怔怔地看着他。


    ……


    宁蓝点开的文件里,只有一段录音。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些许老式录音设备的沙沙声,但对话清晰可辨。


    男人的嗓音略沙哑,呼吸促乱,宁蓝几乎能从呼吸声中听出他焦乱的心跳。


    随即是一道温柔、清澈,又带着坚定的女声:“阿廉……”


    宁蓝一瞬之间就听出来,那是他的母亲。


    时隔这么多年,魏芸君的声音仍旧清晰可闻,烙印在他脑海。


    魏芸君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会等我吗?”


    男声沉默了几秒,更低沉,也更坚定:“我会的,我会给你申请转做污点证人,我会等你。”


    “我、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名字,你拿着这个……这是我亲手刻的,我也不懂浪漫,看着好看,就买了,等你出来……不,等我们在光下面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叫什么,我会娶你的,这就是定情信物。”


    “好呀。”那女声说,“我录下来了,我会一直听的。”


    沈照林答她:“好,我要是后悔你就拿出来,让我身败名裂,说我不负责任。”


    他们两个接了吻,或者拥抱,有一段长达几秒的沉默,接着,沈照林说:“我还有个人要见,等我晚上回来,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枣糕。”


    “嗯。”魏芸君回答。


    ——录音至此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


    魏芸君啊……魏芸君,他的母亲。


    她在这只言片语的叙述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以及沈照林,尽管在整个文件,包括最后那段的录音中,都只提到“章廉”,或者“阿廉”,但宁蓝有一种直觉,那就是沈照林。


    沈照林是他的父亲吗?


    他和魏芸君相爱了吗?


    多滑稽啊,一个卧底警察,和一个犯罪集团的女儿相爱了。


    他死去了,死在无人得知的珠川大海里。


    而她困囿在瘠瘠山中,一遍,一遍,抚摸他的面容,宁蓝的面容。


    “阿蓝啊……阿蓝乖乖。”宁蓝好像又听见她的声音,“你做一个像妈妈这样的人……不,妈妈没那么好。”


    宁蓝小的时候很瘦一团,小小一只,但魏芸君在的时候,他总穿上干净的衣服,于是看起来也很可爱,粉雕玉琢地坐在魏芸君身边,手扒拉着魏芸君膝盖。


    他不理解妈妈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宁蓝道:“妈妈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呀。”


    魏芸君摸他头发:“不是的,爸爸才是。”


    “爸爸才不是。”宁蓝瘪嘴,“……爸爸会打你。”


    宁宏斌让他恐惧,不得言语,宁蓝想要变成魏芸君那样的人,变成高大的魏芸君。


    魏芸君抚弄他头发的指尖顿了顿,继而接着下摸:“嗯,那就像妈妈吧,阿蓝,做个善良的孩子。”


    ……宁蓝呼吸散乱,心跳剧烈,耳鸣,他在耳鸣。


    他在漩涡中被搅成泥泞,搅烂成一滩腐朽的碎肉。


    宁蓝想起来了,前世刚回到魏家时,那时他年纪还很小,他的外公时而清醒,外公说,你妈妈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了吗?


    他太久没见过她,她是他的女儿,他垂垂老矣,肝肠寸断般思念着她。


    于是魏芸君的所有遗物均被交还给他。


    那老者越发昏沉,越发疾病缠身,断断续续梦魇不得善终,而那块写满他母亲思念的怀表最终也没回到宁蓝的手中。


    那时宁蓝已经长大了。


    宁蓝咬着牙,整张漂亮的面颊都因肌肉而绷紧和痉挛,在苍白的皮肤下,都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纹路,病态而脆弱。


    宁蓝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庄非衍抱住他,捂住他眼睛,不让他再看屏幕。


    一下,一下,又摸他脑袋。


    “好了,好了,没事了。”他的声音透过骨传导清晰地响起,低沉而坚实,穿透宁蓝耳中的嗡鸣,“宝宝,哥哥在,没事了。”


    宁蓝的脸埋在他的肩头,身体先是僵硬如铁,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环住庄非衍,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瞬间滚烫、浸湿庄非衍肩头又变得冰凉的液体——


    作者有话说:要收尾啦,后面码点过去的事解决和哥弟感情恋爱小变化,把要收束的线和人物收一收,可以番外点餐了[可怜]


    差不多就这阵子会正文完结,上个月被ddl和开会抽得连轴转,想把结尾写得更满意一点所以一直在磨orzzz给大家带来不好的体验非常抱歉哇!


    新一本我会多多存稿努力的…!前几个月一直在断断续续码预收,有存10w+,不会再像这本这样天天裸更了!!总之非常感谢大家陪伴……写文真的带给我很多快乐和珍贵的情绪。


    码到这里几十万字也意识到自己很多问题,我会复盘一下好好改正争取进步,下本想写点轻松的~甜甜酸爽口小情侣恋爱,感兴趣的话可以蹲蹲《娇妻,但把老公当替身》[撒花]


    12月开文~


    放一个文案:拽哥赛车手攻x漂亮作精娇纵受


    1.


    商愿第一次见到凌飞白是在山地赛道。


    他被朋友推簇着,去看A市公子哥们追求刺激的极限比赛。


    凌飞白长腿支在地上,摘下头盔,在机车轰鸣声中对格格不入的商愿皱眉说:“让开。”


    性感、凌厉、危险,这是商愿对凌飞白的第一印象。


    o.O商愿对凌飞白一见钟情。


    他要得吃。


    2.


    整个A市都知道商家的小儿子爱惨了凌家二公子。


    商愿死缠烂打,所有人都以为商愿会和从前无数追求凌飞白的人一样无功而返时。


    B市商愿老家。


    凌飞白在人流量最大的临江商圈,给商愿放了场六位数的烟花。


    天之骄子化身恋爱脑,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很爱我。”凌飞白笃定。


    嗲精,黏包,黏着他,缠着他,爱撒娇。


    后来他跟商愿吵架,朋友说商愿不肯承认恋情,多半是因为害羞。


    凌飞白深感认同,主动求和,去接商愿回家。


    等来一个和他容貌相仿的男人与商愿并肩走出。


    3.


    商愿有个秘密。


    在凌飞白之前,其实他曾有过一个初恋。


    对方和凌飞白身高相似,容貌相仿,甚至鼻骨同位置也有一颗痣。


    他总爱亲凌飞白那颗痣。他以为这个秘密毕生不会被发现。


    直到同学聚会前夕,好友告诉他初恋回来了,商愿背着凌飞白前去,离开的时候,凌飞白正站在饭店门口接他。


    当天晚上,凌飞白逼问他,究竟喜欢谁?


    凌飞白用高挺的鼻梁磨他,男人高大的阴影笼罩他整个人,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拎起来。


    商愿几乎要死了,他哆嗦着求饶,凌飞白只是掐着他下颌,居高临下,冷冷淡淡地问:


    “现在谁在让你.爽?”


    “因为我不是他吗?所以才拒绝我。”


    “可是宝宝,我还没说分手。”凌飞白恶劣地吻他,“你先勾引我的。”


    *


    SC.HE.体型差.攻洁


    占有欲max bking拽哥赛车手攻x被抓包的娇纵坏咪小少爷受


    大量猫塑,受会呲牙咧嘴易炸毛但也很会撒娇,而且会装乖,冷脸萌皇帝。


    受不再喜欢初恋,初恋纯不是好货,由此可知作者具有一些叙述性诡计。


    本质上是小情侣谈恋爱。


    漂亮宝宝被老公狠狠惩罚的拉扯小黄饼,酸爽口。


    sweet talk and angry sex.little dirty.


    *初恋事件后分过手,分手期间彼此洁身自好,但对对方不是很洁身自好。


    *没有火葬场。


    *轻度对抗路夫夫play,攻冷脸洗内裤。


    *受是小痴n但有防沉迷机制,彼此箭头很粗。


    “比起初恋,更忘不掉的是初夜吧^^”


    作者写作水平起承转精神病,建议阴湿一点狗血一点黏腻一点xp的读者阅读。我是根自由的狗写文很放飞。


    目前存稿12w,存到20w开。


    第92章 亲人


    宁蓝和沈流芳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他和沈流芳的遗传相似度大于25%, 沈家除了沈照林的遗孤,没有可能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是沈照林和魏芸君的孩子。


    沈老爷子远在千里之外,得知这个消息, 震惊得无以复加,当天就赶了飞机过来。老爷子年事已高, 看着宁蓝竟然老泪纵横, 大家相顾无言,只有他苍老的手指攥得死紧。


    太惊骇了, 人的防御机制还没被打破,只有空白的茫然,和本能溢出来的悲怆与怜爱。


    最后沈老爷子站起来, 往前走, 抱住宁蓝:“孩子, 让爷爷看看你……”


    他端详着宁蓝的脸, 当年怎么就没发现呢?


    宁蓝的轮廓和沈照林简直是一模一样。他的五官像他的妈妈,尤其是眉眼,漂亮精致, 然而鼻子和下半张脸, 就像刻出来的, 这叫他的面容在柔美之余又显得几分倔强。魏家当年在给魏之遥整容进行数据模拟时, 意外魏之遥描述宁蓝前世的面孔与魏芸君并不全然相似, 另一半就来源于沈照林。


    沈老爷子摸着宁蓝的脸, 温暖的指腹滑过他骨相,一滴泪掉出来:“孩子……你受苦了!”


    沈老爷子在来的路上已经从沈流芳处得知, 宁蓝小时候过得苦极,幸好被庄非衍带回去,否则……否则他那个畜生后妈都要弄死他了!


    “是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不知道,爷爷早该找你的……爷爷不知道啊!”


    沈老爷子喃喃半晌,说出些荒唐追悔的话,宁蓝一瞬间喉咙紧了紧,说不出感受,只是怔怔地瞧着他。


    ……他从哪儿找宁蓝呢?


    连沈照林的尸体都是他们时隔几年后去收的,沈照林连“妻子”——哪怕“女朋友”的消息都没告诉过沈家,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就连宁蓝自己,都没想过他的父亲可能是另一个人。


    也许沈照林本人都不知道。


    因为宁蓝是在石头村出生的。


    他自出生伊始,爸爸就是宁宏斌。


    宁蓝些微无措地红起眼,他没想过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记挂他的、他真正的血亲。


    他从来没期待过了,在上辈子记不清第几岁的时候,就没再期待过。


    活着也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瞑目地去死。


    忽如其来的亲缘忽然又叫他想起庄非衍。


    尘封的记忆在两辈子的纠缠里被遗忘在角落太久,宁蓝想起来这辈子庄非衍带自己回去的时候,当时他还什么都不懂,那个时候是幸福吗?


    有开心吗?有感动得哭过吗?他……哭过吗?


    宁蓝无意识地,偏过头又看看庄非衍。


    庄非衍沉静地看他。


    似是感觉到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庄非衍过来摸他,像小时候一样拍拍他脑袋。


    宁蓝于是垂下眸,伸出手抓住面前这位老者背后的衣服,环住对方,轻轻将面颊贴上肩头。


    “……没有。不怪你们。”宁蓝说。


    他怪过魏家人,恨过魏正文和魏老爷子,为什么不来找魏芸君为什么不来找魏芸君?所以才不跟魏家人回去。


    可是他怪不出沈老爷子,怪不出沈流芳。


    如果啊……如果能早一点找到他就好了,宁蓝只是这样无目的散乱地想。


    “爸爸,认亲的事……先放一放吧,哥当年……”沈流芳哑声开口,她的眼眶也有些红,“哥当年可能是被害死的。”


    牺牲。沈流芳说不出这两个字。


    没有证据呢……凡事都要讲证据,她最终也只能说出一个潦草的“被害死”,闭上眼,平复自己的情绪。


    宁蓝已经给沈流芳看过储存卡里的内容。


    资料是真是假,还需鉴定,沈流芳留了个心眼儿,派了信得过的人送去外地审检。


    如果是真的,问题也很多。


    沈照林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家家风森严,他绝不会是那种在外面随便和人定情,又抛下恋人的人。


    魏芸君为什么会出现在石头村,要是宁蓝的爸爸——养父,还活着,也许还能从他口里问出点儿什么。


    但宁宏斌已经死了,所有事情都无法追溯,就算把他从地里挖出来,也只挖得出一具散架的骨头。


    沈照林最后一个文件夹里的录音说要去见一个人,见了谁……


    沈流芳隐隐有些不能细想的猜想。


    因为沈照林的证据,实在是搜集得太全面了。


    他连归类都归好了,只差临门一脚。


    沈流芳敛去眸中的神色:“我去查了档案,章廉,哥在这边的化名叫章廉。”


    化名,虚构的人生经历,都是体系内的人员,可能代表什么沈老爷子和沈流芳都清楚。


    “我知道照林的死一定不是意外……”这位年事已高的老爷子颓唐地说,“只是查不到,终于……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


    失去儿子的那天,正值壮年的沈老爷子一夜白了头,诚如沈流芳多年未曾放弃追寻,沈老爷子也没遗忘沈照林的死。


    只是苦于没有线索,只好将其埋藏在心里,等也许某一天会撬开他的死,老爷子早该退休的年龄,至今还在返聘奔走,就是为了这一个沈家人不能提的伤痕。


    原以为要到他进棺材都摸不到的曙光,今日却就这样照在手上,二十年淡去了悲痛,只剩一口咬碎了牙混着的血,要纠缠个清楚。


    沈流芳和沈老爷子简短地复述了储存卡内的内容,老爷子身经百战,面不改色,良久,发出一声沉沉的呵气。


    宁蓝默然看着这两人,最后还是开口:“爷爷。”


    沈老爷子看向他。


    宁蓝避开他视线,指甲掐得自己指节都有印记:“我想……和姑姑单独聊聊。”


    沈照林终归是魏家害死的,宁蓝身为魏芸君的儿子,哪怕魏芸君是沈照林的爱人,他也难以面对沈老爷子和沈流芳。


    但有的事,他必须要说。


    起码现在,沈流芳不能把证据交上去,会打草惊蛇,最多……只能证明沈照林是烈士而已。


    追授一个烈士名号,人都死了,有什么用呢?


    宁蓝想,他不能看着沈流芳送死。


    两人到房间里,宁蓝关了房间的门,轻声对沈流芳道:“姑姑,这张卡里的证据,扳不倒珠川。”


    他没有和沈流芳说自己为何知道。


    只道:“楼的那份名单,有新的,而且,还有视频,爸爸……爸爸搜集到的证据里,没有视频。”


    二十年过去,达官显贵都改朝换代了,二十年前的证据不知今日能用上和有效的还有几何?


    并且,哪怕是没了魏家,那些在珠川阴暗角落里藏着的,也迅速会扶起另一个家族,甚至都可能还姓魏,因为他们不会让魏家那么快烟消云散,魏家总有能逃得过的余孤。


    宁蓝这辈子待在魏家,就是为了那份魏家最核心高层的人才能接触到的名单,以及罪证。


    ——就像王振安会想到录查尔斯的视频,以此来要挟查尔斯,魏家手里的龌龊东西够捅死珠川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的所有人。


    那东西流出来,才是彻底清扫珠川清扫魏家的筹码,才有赢面,才赢得了。


    宁蓝上辈子到死都没有获得接触那玩意儿的资格,小任时刻盯着他,他还不如小任受魏正文的信任——会不会是因为魏正文知道他是警察的儿子?


    宁蓝忽然有这个想法,整个人一悚。


    他没有证据,只是乍然一瞬地想到。


    宁蓝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但又理不清究竟是什么,其实事情到今天,他还能思考,已经是极优于常人。


    宁蓝最后暂时先放弃了深入这个想法,看向眼前的沈流芳,别扭地撇过头:“我……可以回魏家,我会想办法拿到那些东西,姑姑……”


    “小蓝。”沈流芳忽然道,“姑姑不问你,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她是如此敏锐,一下就看出宁蓝的难言之隐。


    沈流芳也有些怅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但令人心安的笑容。


    她捧住宁蓝的脸,以长辈的身份给他擦了擦眼睛上的泪:“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是时候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动一动了。”


    “我和你爷爷等了很久。宝宝,姑姑可以这么叫你吗?别害怕,我哥既然……都愿意在材料里替她求情,我相信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和你爷爷都不会怪你。”


    “好好歇着吧,你是有长辈的孩子,你这年纪,该无忧无虑去玩呢。”


    她没有宁蓝想的那么单纯,沈流芳在珠川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不然,她也不会不动声色,连证据查验都送去外地,就是怕有一分一毫差错。


    宁蓝听她说话,忍了长久的泪先于想法一步,滚出来。


    他两辈子没怎么哭,现在像要把以前咽下的泪全流出来了,原来被选择和被爱是这种滋味,亲人,亲人,他的亲人。


    “我叫你哥来,他知道哄你,我不太会安慰人。”沈流芳道,“姑姑看着你长大呢……你一哭我就心疼,也好,也好,竟然是看着你长大的……”


    沈流芳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寻觅了二十年的痕迹,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在宁蓝小小的时候遇到他,虽然不是太紧密的关系,但这些年往来,总也、总也算弥补一些遗憾。


    “我以前就在想,我哥要是有孩子,肯定长得像我,那个时候还没读多少书嘛,只想着外甥肖舅,那侄子肯定肖姑……后来才知道遗传学上不明显,没有侄子像姑姑这说法。”


    她不和宁蓝讲太多魏家的、沉重的、工作上的事,只像家常闲话一样,和宁蓝谈谈。


    沈流芳尽量轻松,笑着和他道:“果然不像,但是你爱哭呢,这一点又像了。”


    沈流芳小时候其实挺爱哭的,她是在沈照林死后才性情大变,最后一步步变成现在冷淡沉肃的模样。


    宁蓝心想,骗人。


    她明明很会安慰人。


    他也对沈流芳尽量挤出个笑容,和沈流芳一块儿出去,宁蓝到这时又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诉沈流芳自己重生的事呢……


    让他把重生当作筹码,随随便便就告诉魏家的人,宁蓝没有丝毫犹豫,可是面对沈家人,宁蓝就开不出口。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以让沈流芳知道他上辈子做过很差的人吗?


    宁蓝情不自禁,又看向庄非衍。


    他频频侧头,吸引了庄非衍的注意。


    庄非衍本来也在跟沈流芳对话,沈流芳让他多陪陪他。


    庄非衍起身,离开沈老爷子身边,往宁蓝身旁走,宁蓝焦虑得要啃指甲,不设防手背被握住。


    温热的手掌包裹了宁蓝两只手全部,像冬天里的合十。


    “让我来安慰你,我也不太会哄人啊?”庄非衍低声说,“掐得疼吗?别掐自己了,我和你爷爷聊了会儿,他喜欢你,说要带你改名字,沈家早就给你准备了名字。”


    沈老爷子的爱人死得早,妻子去世后一直未曾再娶,老爷子平素无聊了,就想玩孩子。


    当然那时沈照林和沈流芳都太小了,不会真催他们去结婚,只是没事的时候就抱着词典翻翻,又读读诗词歌赋。


    沈文镜。


    沈老爷子说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腹有诗书,文采斐然的样子。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对镜正衣冠,修身治学。


    ——后来沈照林死了,沈流芳至今未婚嫁,急得连孙子名字都提前想好的沈老爷子也没再催过一句。


    大家谁都没放下。


    有朝一日沈文镜这名字竟然还有能从蒙尘记忆角落里扒出来的一天。


    庄非衍道:“他说这名字是你父亲当年也点过头的,就当是……你父亲给你取了名字了,当然要是不愿意改也没事,听你的。”


    宁蓝盯着被庄非衍握住的手,小声说:“抱我。”


    庄非衍:“?”


    庄非衍不理解但照做,宁蓝靠在他怀里,安心地想,竟然还会有一个期待他的名字……


    像是被人肯定了,被肯定了自己的存在,被密密麻麻不知从何处涌起的思念和爱笼住了,宁蓝呼出口气,蹭蹭庄非衍的胸怀。


    “哥,如果我改名叫沈文镜,是不是就和你没关系了?”


    庄非衍愕然地听他说完,懵了会儿,旋即低笑着回:“说什么呢?”


    “你接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叫宁蓝啊。”宁蓝道,“上辈子我也叫宁蓝,哦……现在我叫魏蓝。”


    宁蓝钝钝想,他连户口都牵出去了,庄非衍早就没有任何义务管他了,变成完全不相干的人,庄非衍叫了他很久小蓝,现在连名字也要换掉。


    “不过我应该也不会叫沈文镜,蓝是妈妈给我取的,她说让我像蓝天一样做自由的人。”宁蓝说,“我喜欢这个字,我想把妈妈留下来。”


    他说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庄非衍:“……哥,可不可以陪我……?你也……留下来。”


    庄非衍不理解宁蓝说什么,但看到宁蓝眼睛里写着依赖。宁蓝又撇开眸去,宁蓝倒也没想什么表白、什么和庄非衍在一起,他只是想要庄非衍陪着他。


    宁蓝开始觉得在庄非衍身边很安全了,人一旦有自己的舒适窝,就很难挪出去。


    他和庄非衍那样过,宁蓝其实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儿不要脸,都无礼了,暧昧不清的问话,但是庄非衍陪着他就好了,他就是想要。


    庄非衍出口气,笑着说:“不会走的,不是在吗?”


    又变成粘人精了,黏糊糊的,宁蓝原本从小就很嗲,变成那样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庄非衍看他终于回到一点以前的模样,高兴起来。


    心想,嗲得很,一直跟他提要求就好了,有点想……摸摸他的脸。


    宁蓝被他手指摸得眯起眼睛来,歪过头,像只缩起来的小猫,睫毛一颤一颤的。


    “你好好的。”庄非衍哄他。


    氛围微微地流转,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事情还很多,宁蓝捋了捋思绪,重新面对沈流芳,道:“姑姑,我想……和舅舅见一面。”


    他一句落下,平地惊雷。


    不为别的,魏清延实在是个恶毒恶心得可怕的人,即便沈流芳没有逮着他马脚,也对这人充满警惕,可以说没有半分好感。


    更不要说那储存卡证据里桩桩件件,魏清延绝非善类。


    像是看见沈流芳的表情,猜出沈流芳想什么,宁蓝露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有些苦涩:“姑姑,我不会为他辩解,但我一直把他当舅舅。”


    宁蓝嗓音微末,“……他永远是我舅舅。”


    沈流芳皱着眉相看他许久,还是说:“好。有什么危险马上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论语》


    第93章 私晤


    会议厅里安静得很, 只有茶水微微冒出些滚烫的白烟,在室内不起眼地蒸腾和消散。


    宁蓝和魏清延坐在一起,垂着眸道:“舅舅。”


    魏清延应他一声。


    宁蓝这几天看起来好些了, 他离开了魏家几天,像是脑袋里紧绷的弦突然松下, 虽有些彷徨, 但柔软许多,不再时时刻刻都压着一股郁气般, 鲜活多了。


    这才对。


    这才像他这年龄该有的样貌。


    虽然是被沈家那几个人护着,魏清延和沈流芳算老对手,他相当厌恶她, 但也深知沈流芳没错, 有沈流芳看顾着, 对宁蓝也算好事, 他放得下心来。


    宁蓝坐在他对面,想想,还是微声问:“你……认识章廉吗?”


    “章廉?”魏清延皱起眉来, “……有一点印象。”


    他回忆了会儿:“我阿姐推荐给我的, 下手狠, 打架挺厉害, 我用了他一段时间, 后来他被借调出去, 我没再管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魏清延都不知道章廉这个人和宁蓝有什么关系?


    一个二十年前的小人物,这人在上辈子有什么戏份么?


    宁蓝深吸口气, 望着他:“……舅舅,我是章廉的孩子。”


    魏清延:“……”


    魏清延:“?”


    魏清延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片空白,抿到嘴里的茶都被呛出来。


    这不怪他, 如果不是因为章廉和魏芸君有那么点儿牵连,是魏芸君推荐他来,魏清延是绝不会记得这个人的。??什么意思。


    魏芸君和章廉在一起过?


    宁蓝沉沉地注视他,像是下了决心:“舅舅,您上次问我,您是不是做了那件事,我当时没有回答您。”


    “现在我要说……您做了,是的,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那件事,也就是魏清延对魏昌荣动手了。


    魏昌荣是魏家族老里地位最高的,支持魏正文,没了魏昌荣,魏正文就变成一条丧家之犬,大受打击。


    魏清延在魏家待了这么多年,不是魏正文轻易能撼得动的。


    真以为魏清延手里没什么能与这些贱人同归于尽的把柄吗?


    魏昌荣的死是宣告魏清延要重新上位的标志,宁蓝是魏清延的内应,匍匐在魏正文身边等着给他致命一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最终还是输下阵来,宁蓝始终不理解,也许连魏清延都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那群人到最后还是会宁愿选择魏正文?魏正文是个蠢货,他们应该知道的。


    宁蓝因为没有暴露,逃过一劫,胆战心惊留在魏正文身边,这是魏清延留给他的退路。


    要是魏清延成功了,魏正文下台,宁蓝自然不会有事,如果魏清延出事,至少……宁蓝还可以在魏正文身边活着。


    只是宁蓝是个傻孩子。


    剩他一个人,依然妄想着以卵击石,做完他和魏清延未竟的事。


    上辈子宁蓝直到和庄非衍见面的最后一刻,也没告诉庄非衍有关魏家的事,他不想把庄非衍拖下水,可还是牵连了庄非衍。


    宁蓝又陷入浓长的疲倦。


    宁蓝指尖攥进桌子,坚定:“舅舅,我想重来一次,我要那份名单。”


    魏清延看着他,良久:“你知道那东西不在我手上。”


    “我知道。”宁蓝说,“所以帮帮我们吧。”


    ——如果沈流芳和庄非衍要卷入这场事件,宁蓝想尽可能帮助他们,他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深知要是有魏清延的帮助,危险会少很多。


    ……而且,宁蓝也想拉魏清延一把。


    或许可以责怪魏清延怎么没有早想着将他送去国外、送离魏家,至少让宁蓝安安稳稳生活,而不是竟然只教他这个孩子自保。


    可人的一念之差就在一瞬间,魏清延没有义务照顾他,更不要说魏清延恨他。


    宁蓝玷污了魏芸君,如若不是这一回宁蓝被王振安塞去查尔斯床上,触碰一些魏清延心底柔软的部分,魏清延或许也会如上一世一样,对他冷眼观察多年。


    但魏清延总归是对他伸手了。


    魏清延把他接走,把他踹回庄非衍身边去。


    他在车上问,是不是做了那件事。


    显然魏清延这辈子依然对推翻魏家有所想法,不然他不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上面,只是魏清延没有实施。


    既然这样,宁蓝想赌赌。


    “你不怕我回去告诉魏家吗?”魏清延问。


    那样宁蓝的所有谋划就都泡汤了。


    宁蓝认真回答:“怕,所以我不会让你回去。”


    他不想和魏清延做敌人,但也不是傻子,要是魏清延不愿意,那么,他们手里的证据,就足够把魏清延留下来,而且暂时先压住风声,不然魏家知道。


    这也是沈流芳敢大着胆子让魏清延知道自己存在的原因,既是向魏清延警告,让他别对宁蓝轻举妄动,也是随时等着扼断魏清延通风报信的可能。


    “哈……!”魏清延冷笑了声。


    宁蓝仍看着他,抿唇:“舅舅,我们两个……以前是相依为命的。”


    “我不能让他们步我的后尘,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了,他……他很好,他就算知道我做了那么多错事,还是和我说我可以回头,还有……”宁蓝想说沈流芳。


    但他还是闭上嘴,他是章廉的孩子,但章廉和沈流芳在明面上可没有关系,魏清延还不知道卧底的事,宁蓝也不会现在告诉他。


    宁蓝眼眶红起来:“我好像有自己的牵绊了,舅舅,我……我很难过,我不想只有你被留下来。”


    宁蓝在魏家那么多年,他会和魏清延下地狱,但唯独不会怪他。倘若没有魏清延,他早被蚕食干净了。


    宁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漫长不可控的悲伤涌起来,大概他也知道回得了头的只有他一个,魏清延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魏清延看他许久,忽然又笑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为什么上辈子会和你相依为命了。”


    “蠢孩子。”魏清延道,“你和我姐姐一模一样。”


    魏清延不怀疑宁蓝说他们相依为命。


    魏清延这时又想,重活一次的怎么不是他呢?


    让他知道上辈子都发生了什么,让他保护好魏芸君,他看着宁蓝的面容,又开始想念魏芸君。


    “阿蓝。”魏清延轻声道,“章廉是沈家人,对吧?”


    宁蓝一瞬间瞪大眼。


    他近乎毛骨悚然,魏清延怎么知道?


    魏清延静然地看他:“我猜的。”


    “如果这样……”魏清延声音变低,阖眼,“你把上辈子的事告诉我,告诉我我们是怎么输的,我不相信我会输,我好像……抓到什么了。”


    第94章 关系


    魏清延的地位下跌起源于魏芸君失踪后。


    失去魏芸君, 他就不再找到待在魏家的意义。


    魏清延动用了一切手段,都没有寻觅到魏芸君的踪影,他发了一段时间疯, 直到魏芸君的名字变成魏家的禁忌,魏清延被父母摁着回去处理魏家的事务, 又被按回高座上。


    魏清延恨透了这群人。


    这么多年, 他有意无意放任魏正文滋长,不过是早就厌倦, 甚至期望有人能替代自己。


    但魏清延没有彻底放权,因为一旦失权,魏正文肯定会第一时间弄死他, 他还没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魏清延始终认定魏芸君没有死, 或许魏芸君还在某个地方等他接她回去……不, 哪怕是送她离开。


    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让他知道她幸福、快乐、平安的痕迹。


    终于,宁蓝的到来打破了这一点。


    宁蓝带来了她的死讯。


    所以魏清延恨他, 他十足地恨过宁蓝, 但偶尔与宁蓝相遇时会瞥过眼, 那时候宁蓝正待在魏正文身边。


    宁蓝一年年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越来越无生气。


    魏清延有时候会想, 这孩子如果幸福会是什么样。


    如果他幸福。


    也许他会过得像魏芸君一样, 经历他想象中自己追逐的生活。


    所以魏清延还是接走了宁蓝,以培育继承人为理由, 亲自教导他。


    毕竟挟天子以令诸侯,宁蓝始终是那个天子,魏正文就算上了台, 也只能躲在宁蓝背后,如果真让魏正文重新改写魏家族谱,那群老东西就要和魏正文翻脸,开始闹了。


    ——宁蓝大概会在成年后随便和谁被安排生下一个孩子,魏正文连那孩子也要亲自抚养,然后又一辈子缩在那孩子的身后,做他的大宦臣。


    多可悲啊。


    魏正文就是这样阴测测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掀桌子的胆气也没有。


    魏清延有,所以魏清延要带着这群人一起下地狱。


    宁蓝在魏清延身边渡过了扭曲又不扭曲的最后一段茫然时光,他在漩涡中挣扎多年,数年如一日在负罪感里向魏家忏悔,被母亲的血缘所羁绊,最终还是决定痛苦地结束这一切。


    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那份能推倒魏家的重要的证据,被存放在魏清延也无法接触的地方,连钥匙都被分成几份,保管在不同族老手中。


    魏清延远离权力中心太久,他必须重新上位,拿到那些东西。


    宁蓝所陈述的一切都和魏清延想的差别不大,魏家那群腐朽的酒囊饭袋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但他们还是输了。


    “他们最后背叛了我们。”宁蓝喃喃道,“后来……舅舅你被暗算了,只剩下我。”


    “我不明白。”宁蓝花了两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件事情,“为什么魏正文那个时候已经是条狗了,他们还是选了他,他到底有什么价值?”


    宁蓝承认自己输在魏正文手上,是技差一筹。魏正文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他太生疏了,也许他那个时候应该蛰伏下去,过几年、十年、二十年,而不是那么操之过急。


    宁蓝那时候只是濒临崩溃了。


    他到极限了,宁蓝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多么坚强的人,他很懦弱,也恨自己的懦弱,魏清延再一死在他面前,他就像脑子里绷紧的弦断掉了。


    但再来一次,他有经验了,不会再输给魏正文。


    宁蓝不允许自己再输给魏正文。


    即便如履薄冰,举步维艰,也要跟魏正文斗到底,并且不再牵连任何人。


    魏清延默然听他讲完,许久:“也许不是魏正文有价值,而是我没有价值呢?”


    宁蓝愣了愣:“怎么会……”


    这不可能。


    就算是拿脚想想,魏清延也比魏正文优秀得多了,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是钦定的继承人,魏清延跟魏正文夺权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两个是为了弄垮魏家。


    所以魏清延许诺给那帮人的比魏正文多得多得多。


    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嫡少爷。


    魏清延声音哑着:“我一直在想,当年阿姐为什么会失踪,我把珠川掀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线索,只能查到她出了省,她离开了珠川。”


    “我怀疑过家里人,但没有道理……魏家不允许对同族下手,这是族规,叛逃的人会被抓回来处刑,而我,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她失踪是家里哪个杂种做的,目的也都是针对我,单纯对阿姐动手对他们没有任何利益。”


    “那天你在车上避开我的话题,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输了,但怎么会输?你在魏家待的时间太短了,阿蓝,你不明白,那群老东西一定会选我。”


    “除非,这群人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上位,或者不敢让我上位。”


    宁蓝久久没回过神。


    旋即,宁蓝好像也想到什么,昨天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又电流似的窜过他,宁蓝浑身都发起毛来,听见魏清延的下一句话。


    “——我再问你一遍,章廉是沈流芳的哥哥,对吗?”


    魏正文捏着手里的茶杯,“……我也是看到沈流芳,才想起这个可能。”


    魏正文的敏锐程度确实让人寒毛倒竖,也可能是他对魏家人能干出什么事太了解了。


    “你问我章廉是谁,”魏清延道,“他对你意义重大,当年沈流芳来珠川认了她哥的尸,我不知道她哥长什么样子,那阵子我在国外,但这很蹊跷——你的父亲是沈照林?”


    “啊……”宁蓝发出短促的音节,咬着唇,“……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么一个字都别说,要么利利落落讲清楚,最忌讳模模糊糊犹抱琵琶。


    宁蓝短暂思索片刻,决定和魏清延和盘托出。


    魏清延死死攥着杯子,眼白血丝密布:“你是阿姐的孩子,你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他的思路一遍遍在脑袋里重构。


    魏清延花了这么多年没补全的环似乎在此刻闭环了。


    他不算有证据,但魏清延的语气近乎笃定:“他们对阿姐下了手,不敢让我知道,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让我回去,只要我在位置上一天,他们就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宁蓝在这时也终于弄明白之前自己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是什么。


    上辈子他那该死的外公死得太早了,以至于那些琐碎的细节,都在记忆里无足轻重,不再起眼。


    现在想来,除了睹物思人,或许魏家早就知道魏芸君叛逃了——而且,他们这烂到骨子里恶心得让人作呕的家族,到底有什么亲情?


    哪里来的亲情。


    只是宁蓝当初年纪太小,懵然无知,此后数年因为物是人非,没有再回顾,一直信以为真。


    跳出他给自己框下的束缚,宁蓝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魏家知道魏芸君叛逃,但魏家没有把魏芸君抓回来处刑。


    ——大概是明白魏清延不会同意,魏清延肯定会保下魏芸君,宁蓝在魏家待了这么多年,不怀疑这一点。


    魏芸君之后再怎样流落到石头村,她为什么没有死,这些都是后话,也许就连她被拐卖也是魏家根据结果,倒推找出来的借口。


    ——她可是千金大小姐!


    出门都有保镖,魏芸君是独自一人离省不假,可怎么可能轻而易举一次就被绑架。


    光是魏家知道她叛逃却隐而不发这一件事,就足够证明有问题!


    两个人从只言片语里推出上辈子失败的原因,所以魏清延和宁蓝如果想上位,怎么可能赢不了?


    魏家那群老货希望魏家蒸蒸日上继续做他们的宗族皇帝,就没有任何理由选择魏正文。


    魏清延手里的茶杯生生被捏碎,茶液喷溅而出,他手部青筋暴起,脸色阴冷得可怕,竟然发出沙哑的、咬牙切齿的笑声:“哈哈……我才是最蠢的,我就不应该寄希望于爬回位置上,早就该直接宰了他们!”


    “舅舅。”宁蓝突然开口。


    魏清延被他打断,抬起头望他。


    宁蓝带一点哀哀的神情看着他:“不要……那样做。”


    他和魏清延背靠背地相依为命了数年,宁蓝相当清楚魏清延是个怎么样的人。


    宁蓝这次来,是希望得到魏清延的帮助,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被魏清延梳开思路,触碰到魏芸君失踪的真相。


    魏清延肯定会回去大开杀戒的。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而且他们在这种血海里活了太久,阈值被拉高,杀一个人,会觉得惊惶,两个人,会觉得恐慌,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或者眼睁睁地轻描淡写地抹去性命,就会变得麻木。


    魏清延要把这群人千刀万剐,哪怕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


    宁蓝没有觉得自己和魏清延能够被洗白,只是,只是。


    宁蓝说:“舅舅……你杀了他们,也不会有改变。”


    “没有我们,也会有林家白家许家明家,珠川烂透了,我们……我们把她的遗愿完成吧?”


    “……”


    魏清延凝望他。


    宁蓝和他不一样,宁蓝有和她一样清丽珍贵的品质,而他是泥巴里的腐肉,宁蓝很聪明,他说肺腑言,也说让他无法拒绝的话。


    “你像我小时候。”魏清延忽然道。


    他伸出手去,想摸一下宁蓝的脸。


    指尖挨到面容,衣袖被桌面的茶水洇湿,魏清延又说,“不,你像我们两个小时候。”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和沈流芳谈吧,你不要卷进来。”


    往日之途不可追,譬如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庄非衍不想让宁蓝被卷入到这些事,沈流芳也希望他不要再接触,就连魏清延也在推开他。


    宁蓝长吸气,最后回答:“……好。”


    他深深看了魏清延一眼,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沈流芳替换了宁蓝的位置,走进来,在魏清延面前坐下。


    她眉眼肃穆,神情冷厉,两个人都相视不言。


    魏清延望着她,漫长的沉默后,他先出声:“又见面了。”


    “没想到是在这场景。”


    ……


    宁蓝机械一般走出会议室,看到在不远处等他的庄非衍,步子越来越快,变成几步小跑过去。


    他扑进庄非衍怀里,搂住庄非衍的肩膀,又开始徐徐地抽气。


    庄非衍正在办公,他在珠川也不是只有魏家这一件事要干,电脑被留在沙发边,屏幕的白光亮亮的,在沙发的阴影上照出一小块白色。


    庄非衍拍拍宁蓝:“又要抱?”


    “嗯……”宁蓝带鼻音回他。


    庄非衍用手搭住他,就这样抱住他。


    两个人呼吸了会儿,庄非衍调整姿势,宁蓝还窝在他身上,腿搭在沙发边缘,不肯撒手,又往前靠些。


    小粘包。


    但是庄非衍没什么侃他、或者别的想法,只觉得心疼他。


    和魏清延谈一场出来,宁蓝不知道又接触多少负面情绪,心情多糟糕。


    或许要到这事情彻底结束,他才能稍微好得起来,不然始终反反复复,不知道是脱敏,还是麻木。


    庄非衍都觉得他现在还能正常说话喝水吃饭,了不起。


    所以他也不想和宁蓝去探讨他们两个的关系。


    有的事没那么重要。


    “我跟家里说了,爸爸派了人来,不要再担心了,好不好?”


    “上辈子怎么不告诉我,一个人憋这么久。”


    庄非衍手指落在他头背,摸猫似的,一下一下。


    宁蓝听着他说话,手圈紧了点,不想回答。


    他坐在庄非衍身上,体温彼此依靠着传来,庄非衍也不需求他回答,心跳在时间流逝中一声声更清晰。


    良久,宁蓝还是说:“……我不想你们死掉。”


    宁蓝声音低低的:“哥……我重生,是因为我死了。”


    他没再说下半句。


    庄非衍死得比他早,而且,庄非衍应该不记得。


    宁蓝本来想把这些东西一辈子藏在心底——原本也不重要。


    他把这些内容说出来,不会对如今的状况有些许改变,说出来还说不定倒惹出一些麻烦,节外生枝,比如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让庄非衍觉得他竟然还为此付出过生命,从而厌烦。


    但是他又忽然觉得,有的话不开口,可能这一辈子都不再有说出来的契机。


    宁蓝一瞬间还是想要庄非衍知道,他恍惚间想把自己在庄非衍面前剖开了,就算这样庄非衍也要接着他也要陪着他吗?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劣迹斑斑,还很自私。要是他不想,庄非衍就只能在旁边看着他,要是他想,庄非衍就要过来抱他,一直抱他。


    而且,庄非衍不能给他找个嫂子。


    好虚幻扭曲折磨人的关系,但是庄非衍自己说要做他哥哥的,那庄非衍就必须得要顺着他。


    即便这样,你也愿意吗?


    庄非衍从宁蓝未竟的话里品出了下半句。


    他和宁蓝都是重生回来的,宁蓝是因为死了,那他呢?


    庄非衍垂着眼,把宁蓝脸捧起来,指腹轻轻摩挲过:“哦……那你一定很辛苦了。”


    宁蓝顿一下,转过头去,用嘴唇擦碰了碰庄非衍的指尖,又把头靠回去,缩在庄非衍身上,心跳得咚咚的。


    “是,我特别地辛苦……”他抬起脑袋,弯起眼睛和庄非衍说,“哥,你亲我一下吧。”


    庄非衍讶然地看他。


    宁蓝仰着脸,五官秀净、鼻梁挺翘得都让人忍不住想去摸,唇绯柔软,面颊白皙。


    他坐在庄非衍腿上,眼皮的痣一跳一跳的:“你要亲哪里?”


    真的要做哥哥吗?


    没有哥哥是让弟弟十八岁了还坐在腿上的,没有哥哥弟弟会手上有对方东西的,也没有……


    “你想我亲哪里?”庄非衍拍了下他屁股,“坐起来,我没你想的那么阳痿。”


    “当我是什么呢?”他靠着宁蓝,“我不和你表态是因为我觉得你很累,我不想你后悔。”


    “只抱我和要我抱我就当是哥哥在安慰弟弟,心情也很平静,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会觉得自己的反应特别地畜生。”


    庄非衍问:“你怎么不亲一下我?”


    第95章 母亲


    “你怎么不亲一下我?”


    庄非衍问得平淡, 好像只是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宁蓝也不是没亲过他,小时候,在脸颊上, 他会啄庄非衍的脸,庄非衍倒是没亲他, 可能是因为庄非衍始终把宁蓝当上辈子的缩小版, 虽然是个小孩,但这么亲下去也怪怪的。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宁蓝当弟弟——但也不能这么说, 这小十年来,又应该真的是弟弟,只是他始终有上辈子的记忆, 就显得有些微妙。


    当宁蓝恢复记忆, 定义就更奇怪了。


    像隔着一层朦朦胧的纱, 说是厌恶, 没有,事情都过去太多年,没那么恨, 好歹宁蓝上辈子也就拿了他三千万, 三千万其实不算什么。


    庄非衍账户里的零用资金得按亿算, 零用, 是指这笔钱没了也对生活造成不了太大影响, 或者有一点影响, 但不多。不是真的零花钱那个意思。


    只是庄非衍正忙着立业呢,他正式接管庄家还没多久, 三千万算个彩头,又信心满满信任满满,被宁蓝驴一通, 三千万也恨出三个亿的趋势来了。


    所以宁蓝望着他,庄非衍就感到很茫然。


    他和宁蓝算什么关系呢,应该算什么关系呢?


    温温热热的水流降下来,宁蓝哆嗦着缩他怀里,他在走廊上抱着他,搂得紧紧的,像要溺水死掉了,在潮湿的地面上指甲划过他大腿,隔着裤腿也感觉到一股股刺痛,弹跳在皮肤和心里。


    庄非衍埋在他颈上,意识到一发不可收拾了。


    但是无所谓,其实无所谓。


    得不到发泄也无所谓。


    庄非衍不是正人君子,只是清心寡欲两辈子有点心绪平和了,到宁蓝坐在他身上,一遍一遍问他,能回头吗?庄非衍也没有想他那时候应该把宁蓝做了。


    没关系的。


    没关系。


    回头吧。


    如果情爱要毁掉他建造又捧起来的宝宝,那无非也就是累赘,人活大了就是容易豁达,他陪着宁蓝就行了。


    看到宁蓝要碎了,庄非衍只觉得自己也要碎了,比起和宁蓝做一通他更想把宁蓝一片一片补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以前不是还会娇娇地亲他脸吗?


    庄非衍比宁蓝个头高,饶是宁蓝坐在他身上,但因为宁蓝窝住抱着他,宁蓝也比他矮一截。


    庄非衍居高临下地看他,又问一遍:“你要亲哪儿呢?”


    宁蓝咬着内唇,面上看不太出来,但嘴唇内部的黏膜要有个牙印了。


    为什么要问他……他的回答很重要吗?


    怎么说呢,宁蓝希望庄非衍牵着他走,或者让庄非衍也露出一点对他的非亲情欲吧。


    不然他总觉得,自己在仗情为非作歹,难道庄非衍真的荒唐到这程度连接.吻都可以和弟弟干吗?那他怎么不为了他去死?


    还打他屁股。


    干嘛打他屁股!


    宁蓝又有点高兴,起码宁蓝觉得哥哥不应该打一个已经十八岁的弟弟的屁股,庄非衍说的话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所以庄非衍对他有反应,对他有感觉,庄非衍喜欢他。


    主动权落在他手上,宁蓝又舒心了。


    他真是个拧巴的人,庄非衍让他选,是吗?那他很会亲的。


    宁蓝坐起来一点,攀着庄非衍身体,捧住他的脸,含住庄非衍的口唇,舔了进去。


    他亲得有点笨拙,更像小猫舔,但湿漉漉的,庄非衍扣住他,呼吸炙散地回应一个吻,到缠绵绵水线牵连,宁蓝的鼻子撞得他有点痛,得侧过头去亲,但磨着鼻尖的时候又像动物亲昵的蹭头,心安的气味交换。


    宁蓝亲完他,放下手,肌肤颤栗,呵气都带着颤音。


    他抓住庄非衍的手,拉过来,手不停地发抖,然而眼睛一直望着庄非衍,好像两个人都看不见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亲完了……”


    宁蓝说,“你要……亲这里。”


    “……”庄非衍呼吸骤然凝了一下,按住他又低下来吻,咬着他唇瓣磨碾到碎息哼吟,宁蓝夹起肩膀整个脖颈屈缩起来,血管都要被叼断了。


    “唔、唔。”他痒得眯眼,眼帘雾蒙蒙的。


    “上辈子做过?哪儿学的,…得很。”庄非衍后面那个字说什么宁蓝没听见,庄非衍可能也觉得不好,所以吞了音,但是宁蓝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兴奋得都要飘起来,他没做过,但是不是无所知过,和罪恶一起滋生的就是糜烂,对呀,他就是那样,怎么了。


    庄非衍和他一起去死,去死,好爽。


    “哥,哥……”宁蓝在幻想里的亲人好像变成了爱人,但不重要,是他的关系就好,从亲人变成的爱人会更黏腻无缝隙吗?他叫庄非衍,“好像,很喜欢,我们谁都不许动,好不好呀?”


    “姑姑还在里面呢,我舅舅也在……你不准弄我,虽然哥……做什么都没关系,但是,现在不能碰我,行不行?”


    庄非衍火起万分,受不了他,咬着他耳朵:“騷.货。”


    宁蓝把脑袋靠在庄非衍胸口上,闭着眼安安地呼吸。


    他像水一样融进怀抱里,被没住了,安和感像回到母亲子宫,羊水裹着他。


    妈妈。魏芸君会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吗?


    宁蓝不知道,妈妈,也许他要离开这个名字了。


    宁蓝想去新的生活,想去……新的一切。


    快结束吧,快结束吧。


    沈蓝镜好听吗?他心想。


    他真是个恶毒的人,到这时心里只想着自己。但是就随水流远去吧,像流尽的羊水,他的生命如脱离子宫一刻再度开始,脐带化作白绫,又散叠在地上,最后被风吹走。


    “哥,脑子里有东西舒服死了。”宁蓝蹭蹭他心膛,“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


    “我爱你。”


    他小小声说,庄非衍听到了。庄非衍又微妙地安静下来,从鼻腔里轻笑一声,贴贴他:“我也爱你。”


    ……


    魏清延和沈流芳聊了什么宁蓝不得而知,但两个人谈了很久,久到宁蓝怀疑他其实和庄非衍鬼混都没关系,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分不清轻重,宁蓝靠在庄非衍身边又睡了会儿。他近期有点嗜睡,睡着的时候睫毛密密的,眼皮上的痣又露出来,叫人想去摸,不注意就一直盯着看,看了就心软。


    庄非衍把他头发丝拨开,披件衣服给他,宁蓝睡着了就显得很乖,他明明长了张很乖的脸,皮肤像牛奶,十八岁也不算长开吧,看起来还有些嫩,稚嫩的样子,上辈子差不多也是这时候?也就比现在晚一两年。


    完全就不一样了,暮沉沉死倦倦的,现在脸上有生气,坐着睡觉不舒服,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小巧的唇深,庄非衍捏捏他嘴唇,又听宁蓝微声哼哼。


    真像个玩具娃娃。这都不醒?爱睡。


    庄非衍没去动他,扣着他手牵好,用另只手圈圈手指量量他指围,又感觉这样有点抽象。


    他自己也有点抽象。


    撞邪了真是,回去量一下不就好了,庄非衍牵着他,看到门外走进来人,是庄家派过来的人到了。


    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手势,小许带着人又出去,低声交谈。


    会议室的门“咔嗒”终于打开,沈流芳和魏清延出来,两人面上都看不出什么,沈流芳撇下眼,看见庄非衍和宁蓝牵着手,怔了下,又看看庄非衍。


    庄非衍沉静地接受她注视,向她点下头。


    沈流芳叹口气,也没说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前十几年都没陪在宁蓝身边过,说是亲人,哪有一相认就上来对人家恋爱感情指手画脚的?而且她也不是宁蓝亲妈呢,她只是姑姑,她这姑姑四十几岁也没结婚生孩子,绝后绝后得了,就是老爷子以后彻底没得孙子抱,重孙都没有。


    沈流芳被自己苦中作乐的题外话逗笑了,走过去,还没等靠近,宁蓝自己就醒了。


    宁蓝对外界的环境挺敏感,看见沈流芳走过来,刚想起身,感觉到手被人牵住。


    他侧头去看,发现是十指相牵,“啊”了声。


    宁蓝没回过神,沈流芳已经站到他跟前。


    沈流芳摸摸他头:“好好睡一觉吧,后面没你的事了。”


    “嗯……”宁蓝低微回。


    或许也还是有一些的,关于魏家之后几年的动向?大一点的,或者未来的环境变动,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


    但他的大多数意义确实被魏清延替代了。


    宁蓝所能带给他们的信息情报,魏清延基本也都可以。


    他不用再为此呕心沥血,耗费心神,大概,魏清延也不需要再像上辈子那样往高处站。


    因为不一样了。


    这辈子早就知道那群族老不会选魏清延,拿到证据的方式很多,不拘泥于这一种。


    宁蓝听沈流芳说:“谢云是警方的人。”


    “那丫头是后一批进去的卧底,魏家转型了,通过招聘渠道进去也容易了,只是她没想到会被你选中,谢云还担心直接碰上公司团建给她发卖了呢。”


    卧底本来是不能被知道身份的,但是谢云让魏清延给逮住了,庄非衍恰好去救宁蓝必然有问题,魏清延晚一步,回来就开始摸排。


    谢云机灵得很,当时就要脱身,是魏清延主动和她搭线的。


    所以就算宁蓝不找魏清延,恐怕魏清延这辈子也想动手,只是不会和警方这么深入地合作,魏清延不信任他们。


    宁蓝想起来沈照林没交出去的证据。


    “我让谢云先瞒着了,没上报我的事,她不信任我,但你……姑姑,也许她会相信。”魏清延道。


    “谢云以前是我的学生。”沈流芳接了嘴,敛目,“应该没想到我会来珠川,我也不能见她,我让魏先生把她送我的弹壳带去给她,她会知道的。”


    卧底外派绝对是远离昔日社交的,沈流芳不来珠川很多年,这确确实实是巧合。


    “我会重用谢云。”魏清延继续说,“魏正文肯定也想知道我手里拿着些什么牌,他身边缺人,肯定会来挖谢云的。”


    谢云会往上走,有人会让她往上走,然后再出事,不然魏家明面上是一个商业大集团,冷不丁死个员工算什么?现在不是十几二十年前。


    宁蓝没想到还有这茬,他当时选谢云只是因为印象里谢云很稳重,后来谢云也确实是身亡了,意外,赔了一大笔钱。他想把谢云留在身边,要是可以就保住她的命。


    但他也确实怀疑过谢云的死有问题。


    宁蓝点下头,沈流芳和魏清延同他交代,只是想让他放心。


    “小任我也留着。”魏清延忽然说,“我没动他。”


    魏清延温宁地看着宁蓝,“虽然我是恨他,不过你当时在车上和我那样说,我觉得他应该被留下来。”


    宁蓝当时让魏清延把小任交给他处理。


    他……不会后退,他会变成共犯。


    宁蓝是铁了心要陷死在魏家这滩泥里了。


    魏清延本来也没打算留小任,但是忽然在那一刻改了主意,如果他能做什么,那他就做点什么吧,就当是为了他不可追的一层白纱。这世上扭曲的是血缘,最纯净的竟然也是血缘,血缘促使着人伤害,又促使人保护。


    宁蓝什么都不要沾上。


    “但是因为我让他活着,他好像更恨魏正文了。”魏清延讥讽地笑起来,“哈!连跟我要人的胆子都没有。”


    尽管不合时宜,但魏清延还是觉得输给魏正文简直像是耻辱,一只跳蚤因为他放任竟然也爬到他头上来了,魏正文在旁人眼里或许算个人物,在他眼里始终是条匍匐的狗。因为魏正文往上爬的动力是恨他们嫡脉,塑造他的却也是这天谴鸿沟的地位差距,魏正文一辈子恨又畏惧、想将他杀之后快又想要成为他们。为了一个小任和魏清延翻脸,不值得。


    小任从一开始凛然赴死辱骂到信仰崩塌到漠然麻木和怨憎,不过短短几天。


    魏正文怎么可以不来救他呢?


    魏清延简直都想笑了。恶心。这见鬼的地方。


    “他跟了魏正文很久,知道的东西不少。”魏清延口气淡然,“我会让他张嘴的。”


    至于其他相关的事,比如谢云,种种都要留给沈流芳去协调处理了。沈流芳肯定知道珠川水深,他们不会犯险,今天庄家还带了人来了,庄父庄母没有在,是因为要留在上宁那边出面。


    话说到这一步,才勉强让魏清延点头同意合作,因为珠川的手再怎么样也伸不到外面去,天那么大,总有蓝的。


    魏清延看了庄非衍一眼,沈流芳看到的他自然也看到了,他笑起来:“舅舅不同意。”


    “?”


    宁蓝和庄非衍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魏清延蹲下来,温暖地摸了摸宁蓝的脸:“我都没看你长大呢,连你都不清楚,怎么给你把关?除非我死了,我去问问你妈妈,她肯定在天上看着你。”


    “你也去看看你妈妈吧,她的忌日你记得,我没把她埋在魏家,我把她迁到茉莉花地里去了。”


    ……


    珠川南山郊,风和。


    这边有一座山,里面有片花田,种的茉莉花,以前给魏家一条香水线上产品提供原材料,是魏清延的私产。


    魏清延把魏芸君的尸骨从石头村千里迢迢地带回来后,就葬在这边,魏芸君不剩尸骨,只有一罐骨灰,这骨灰也是当年宁蓝自己埋的。


    村医家的奶奶看他可怜,给他出钱出人情安葬了母亲,所以后来李村医才怪他,因为既觉得宁蓝是丧门星,又觉得徐素芬这么多年倒霉就是因为帮没关系的人牵头葬了坟。农村总有些避讳,自己家都还陈年烂豆一筐子事,无亲无分帮别人下葬,晦气。


    恍然间想起这些,宁蓝不知道徐素芬过得还好吗?好像这已经很久前的事,他有多久没有回忆过了?至少有十年吧,上辈子也没太回忆过,没有机会和精力回忆。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庄非衍在旁边说:“你舅舅把你母亲坟迁走后,我也回去看了眼,刘家被撤职后换了新村官,大学生,干劲多,村子修路了,希望小学也修了所,和路接壤的地方开发了旅游区,毕竟播过节目么,基层能发展还是要发展。”


    “网络通进去,有博主有记者进去采访,闲话多的聊起你的事,村里有些欺负你得很的被口诛笔伐,灰溜溜地跑了,但再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庄非衍轻叹声,“其实我觉得他们死不足惜,你还是个孩子呢,但是法有法规,罢了。”


    总也不能每个人都去给他捏死,就像刘思思最后也迷途知返,人都是复杂的,庄非衍和他们没什么交集,也不想宁蓝困在原地。当然如果要报复一下他也还是很愿意的,要是遇到了别怪他不客气。


    宁蓝无意义地笑了一下,“嗯”地回答他,他也不怎么能记住那些人的面孔了。总是追怀过去的日子里,那么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开怀。


    “刘思思在当老师,厉害吧?我都没想到,她回村子里教书去了,村医家那个老奶叫什么来着……呃,姓徐,我给忘了,我问了下,中风好多了,能下地走动,她儿子在我们旗下上班呢,你想的话可以去走动,其他的……”


    “好了,别说了。”宁蓝打断他,“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他竟然是被人爱着的呢,会有人替他去打听,因为觉得他会牵挂吗?宁蓝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牵着庄非衍的手,两个人慢慢往魏芸君长眠的地方走。


    庄非衍的汇报被他终止,也不恼,陪着他过去,宁蓝在墓碑前跪下来,小心地擦过魏芸君的碑铭。


    “妈妈。”宁蓝开口,“这片花园是我的了,舅舅说,事情结束他肯定会坐牢的,产业会被查封,所以交到我手上,但我可能……不会一直留在珠川,对不起,我不是很孝顺。”


    “但我会常来看你的,我也会把这里打理得很好,把您迁来迁去,我想您也很不舒服,舅舅说你喜欢茉莉花,也爱自己的家乡,觉得你们陪伴了珠川繁荣,珠川也看着你们长大,所以……还是留在这儿吧。”


    宁蓝往年也会每年回去看魏芸君,会在生日的时候给魏芸君拆礼物,他人生就是靠舔舐着记忆里的一点点甜作为寄托,活下去的。只是这辈子甜蜜得多些。


    宁蓝给她点了香蜡,烧起纸。


    “今天来,也是想和你说,妈妈,我们在想办法把你出生的土地变成你爱的那样,会成功吧?妈妈,你保佑我们,我会给你报仇的,舅舅也会,爸爸……也会保佑我们。”


    “给我托托梦吧。”他说,“我想见你们。”


    香蜡纸钱的烟升腾起来,有点烧眼睛,宁蓝垂着睫,睫羽轻轻扇动,眼里浅浅发热。


    “除了这个,也想和你们说,我遇到想要保护和也想保护我的人了。”宁蓝说话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庄非衍,“虽然不止一个吧……”


    确实是不止一个,沈流芳也是,庄岐山也是,白舒楹也是,甚至魏清延……也是。


    庄非衍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高兴了一下,又无语了一下,小王八蛋说什么呢,庄非衍嘴巴一直挺欠的,只是重活一次心平气和了,就像人年轻气盛的时候会吵架,但经历了太多傻帽有的时候就只想笑了,骂都懒得。


    庄非衍莫名其妙地想,宁蓝见家长害羞吗?但是他妈都死了,对逝者也害羞啊?


    “……”庄非衍感觉自己是有点欠了,他对宁蓝的母亲不甚了解,但也敬佩她,对方一个人带着秘密跑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交出去,里面还有谜团,或许要等魏家倒台才知道。然而得知她和沈流芳的哥哥相爱,庄非衍还是觉得她值得尊重。


    沈家根正苗红,不会爱上一个职务中罪孽深重的人的。


    庄非衍也跪下来,给他的岳母磕一个头。


    因为跪下身来,也听见宁蓝小声的下半句。


    “里面也有我爱的人。”宁蓝说。


    庄非衍侧过去看他,宁蓝和他对视。


    被听到了,宁蓝也没有想隐瞒的想法,抿抿唇,鼓起勇气和魏芸君说:“妈妈,就在我身边。”


    “因为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他说,“但是,但是我想你们也会祝福我的吧?”


    宁蓝像个小孩子,怯怯不安的,和沈流芳抑或者魏清延展露恋情,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是面临自己的亲生父母,即便是亡者,他也有些没来由的忧心。


    尤其是面对魏芸君,让他想起来白舒楹。


    白舒楹知道吗?不知道吧……白舒楹对他很好,如果她知道他和庄非衍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会同意吗?会接受不了吗,会愤怒吗?


    宁蓝觉得以白舒楹的性子,好像没太多凡俗事让她困扰,但是白舒楹又很爱庄非衍,白舒楹很爱她的孩子,像爱庄非衍那样爱他。


    还有庄岐山,庄岐山看起来也是很正常的父亲,他们只有庄非衍这一个儿子,庄家可没有什么嫡不嫡系旁不旁支,总不能把庄序秋弄回来结婚生子吧?


    也许是上辈子在魏家呆久了,耳濡目染的,宁蓝竟然也开始封建地像个旧时代小妻子小丈夫一样,担忧起家业继承传宗接代之类的事。他觉得长辈总归是在乎这些东西的,宁蓝觉得自己劣迹斑斑、其实是锈迹斑斑,他生锈了,庄非衍给他擦一点油让齿轮跑起来,拆下来打磨抛光擦干净把他修好。


    但是他就是一个坏掉的人,他甚至还是个男人。


    如果和庄非衍到现在还没有做,是不是为了这个时候让他意识到生米还没做成熟饭可以反悔?


    宁蓝抽着气,小声地叫:“哥……”


    庄非衍握住他的手,先给魏芸君磕了个头:“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我是个男的,总之先给你们二位磕一个了,另一位回去再磕,但我去海边给您送花了,您也见过我了。”


    还不知道沈照林是宁蓝父亲之前,沈流芳给庄非衍说过沈照林,庄非衍替她去给沈照林捎了朵白花。


    后来沈流芳亲自来了,沈流芳自己又去了海滨边,那朵白花自然就变成庄非衍送的了,现在想来还真是巧,这么早就给岳父上香呢么。


    “我陪小蓝十年。”庄非衍道,“但是我肯定啊,这个月以前对他没有半点心思,您二位在天之灵也看见了,如果我有哪里对他照顾得不好,也托梦告诉我吧。”


    他有的没的说了点儿,才呼口气,开始说正经话。


    “总之我是认定他了。”庄非衍道,“我这两辈子没谈过谁,我本来以为自己也就这么过了,但是好像感情一来,就挡不住,我看不得他哭。”


    庄非衍摩挲着宁蓝的手背,“……我照顾了他这么久,把他当自己的一部分了,可能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吧,喜欢他好像不可思议,但又很正常。他很好,乖得很,你们放心,他可争气了……唉。”


    庄非衍叹口气,宁蓝心紧了一下,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情不自禁抿紧唇。


    听见庄非衍又说:“我看不得他哭,但是他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宁蓝的眼泪一滴一滴渗进他的衣襟肩口,玻璃般的眼珠盈满眼泪,哭得脸颊绯烫,沉闷又压抑的啜泣。


    庄非衍心都要碎掉了,但是又没有办法忘掉,如果看一个人哭难受,是正常,但如果这个人哭起来的时候,既难受又想要对方一辈子只对着自己哭,那就没救了。


    只对他释放情绪吧,只依赖他吧,只对他提要求只和他相依偎吧。


    不要有别的人陪伴他和安抚他,不要向别的人寻求安慰和怀抱。


    庄非衍也垂下眼,又磕了一个,再一个。


    三个响头结束,他牵着宁蓝的手,想作揖合十说点什么,下意识转头看去,结果看到宁蓝望着他,眨一下眼睛,眼泪水掉下来。


    宁蓝呆呆的,抽一下鼻子,撒手抱过去,头埋在庄非衍颈边:“哥……为什么?为什么说我抱着你哭的时候,你这辈子就完蛋了。”


    他大概听得明白庄非衍的话,总之是在向他表白,是在向魏芸君剖白,但是宁蓝没太理解,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听漏什么,哪里出问题了?


    庄非衍被他扑到怀里,抱着他的背,宁蓝的背薄薄的,他又再一次明确地感觉到宁蓝都瘦了。


    庄非衍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搁在他的后脑,摸着他头发,因为跪姿侧身稍扬着头,把宁蓝填怀里:“……宝宝。”


    “你对我哭的时候,我陪在你身边,你也陪在我身边吧。”


    “别去找别人,我想你只对我哭,当然不哭也是好的,不哭就代表高兴嘛,我会让你以后一辈子的开开心心的。”


    他安适地贴在宁蓝脸颊边,鼻息正好落在宁蓝耳廓上,拍他的背,庄非衍已经在宁蓝这段时间的哭泣里养出习惯和本能反应了。


    他哄着他:“我爱你,我也爱你。”


    宁蓝缩着手臂,抱得紧紧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哭腔,像从声道里挤出来:“嗯……!”


    那庄非衍要很爱他,很爱他才行。


    宁蓝不想管了,白舒楹和庄岐山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他们两个就是要在一起。


    “哥,如果爸爸妈妈不同意,你就和我私奔。”他贴着庄非衍耳朵说,“我们、我们到天涯海角,你不同意我就杀了你,我要和你殉情。”


    庄非衍:“……”


    宝宝是小神经病。


    “爱死你了。”庄非衍咬他耳朵。


    他把宁蓝松开,转头对着魏芸君,“岳父岳母、哦岳母,为了避免在你坟前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我和他就先这样吧。”


    再这样下去他和宁蓝要在这里亲起来了。


    庄非衍舒口气,也把纸丢进火堆里,任火焰窜起来:“我不会放开他的,我会永远陪着他,保护他,让他无忧无虑地活着,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健康或是疾病,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婚礼誓词念不出太多的,背来背去也就这么几句,或许还有完整版,但这个时候搜肠刮肚未免太刻意也太煞风景。


    完整版就留到该念的时候,庄非衍又摸摸宁蓝的指节,骨头细细的,骨骼感明显,他的宝宝就是很漂亮的一双手,戴戒指肯定也很好看。


    烧纸的火窜这么高,烟和香纸灰也到处飞,他就当魏芸君是同意了,不同意也同意了,除非魏芸君从罐子里爬出来跟他说话。


    呵呵,庄非衍八字很硬。


    魏芸君没杀过人吧?没杀过几十百个变鬼也当不成厉鬼,不过要是魏芸君是厉鬼是好了,魏芸君是厉鬼,就可以保护宁蓝了。


    庄非衍又轻叹气,哀惋这片土地上不该死去的人,他们没有办法使死人复生,但庄非衍想,至少让他们死得瞑目,可以放下心去黄泉路上。


    宁蓝也是这样想的。


    宁蓝给魏芸君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长久地凝望她。


    他已经长高了,长得比墓碑还高,小小的他触摸不到墓碑的顶,但他如今已经十八岁了。


    他长到了魏芸君所希望他长到的那一岁。


    “妈妈,我走了。”宁蓝声线在风中发颤,被吹往茉莉花香去处,“我会回来看你的,你在天上,也要幸福,和爸爸去投胎吧,我相信世界上有轮回存在。”


    毕竟他和庄非衍就无法思议不可想象异于常人地重生了,世界玄幻得不再能用科学解释,有的时候宁蓝都怀疑这只是一场他濒死前的梦。


    宁蓝说:“所以你们会幸福吧,我希望你们幸福,祝福你们幸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幸福。”


    “再见。”


    他和庄非衍转过身去,庄非衍替他拍掉裤腿和衣服上的灰,把他的着装整理齐整,拉着他一块儿出去。


    两人刚走出花圃不远,空气里茉莉花的气味还没消散,宁蓝突然看到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妈……妈……”魏之遥口里呢喃着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逃命,极度恐慌,然而又面色一片死寂痛苦,和茫然般,“呵……呵……”喘着粗气,跌倒在地,又爬起来。


    他远远看到人影,眼里兀然迸发出希冀的神色,又在看清两人是谁时骤然惊骇,脚步微顿,再次摔下去。


    然后,魏之遥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嘶声力竭,近乎爬一样爬向宁蓝身边:“救救我,救救我……妈,妈……啊!!!”


    他语无伦次,最后爆发出极大的哀嚎,凄厉地倒在地下,又哭又笑,掩面嚎啕,“宁蓝,我错了,我没有妈妈了,我不要了,我还给你,我不要再抢了——”


    ……


    两个小时前。


    珠川城中村。


    魏之遥鬼鬼祟祟地带着一个破旧帆布包,在蛛丝般狭窄的巷道里通行。


    他肩背上的包里塞着从外观完全想象不出来的财富,里面有价值连城的首饰、黄金、现金、支票,包括一些保证他能要挟人安全离开的证据。


    自从宁蓝回来后,魏家的风气就完全变了,变得像绞肉机,小任估计也死了……魏之遥知道魏清延的手段,也不怀疑魏家人能做出多丧心病狂的事,小任还有个全尸都算他幸运,魏之遥待魏家感觉自己要疯了。


    尤其是那天宁蓝回来的时候和他说,以为他们真的能让他安稳活着?


    ……魏之遥回去想了良久,越想越胆战心惊。


    他知道得太多了,不光知道魏正文这些年私下转移的资产,知道族老们见不得光的交易,知道魏家是个什么货色的家族,甚至关于当年宁蓝母亲的一些模糊传闻,他也从魏正文得意忘形吐露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些。


    魏之遥近期越来越感觉暗处有人盯着自己,他以为自己来魏家是攀上了高枝,实则是把脖子伸进了绞索,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一旦绞索那头的人要收紧,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这种地方还是早离开为妙。


    魏之遥一不做二不休,打包行李跑了。


    城中村鱼龙混杂,摄像头少,巷道复杂,是他选择的好路。


    魏之遥计划从这里穿出去,搭一辆黑车去北方,越北越好,再想个办法出国、中转,支票里的钱都可以汇到瑞士银行,魏家查不到。


    成败在此一举。


    魏之遥咬着唇,选了个黄道吉日,走进堆满杂物,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垃圾酸腐气的巷道,心脏狂跳。


    他不断回头张望,总觉得阴影里有人跟着,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声上。


    转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的拐角,前方路越发暗,魏之遥脚步踌躇,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咬咬牙正要加速冲过去。


    黑暗中骤然伸出几只粗壮的手臂,猛地将他拽倒在地!


    帆布包脱手飞出去,昂贵的财物散落一地。


    魏之遥惊恐地挣扎起来,喉咙却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三个蒙着脸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眼神冰冷,不发一言,动作干脆利落,一人反剪他的双手,一人捂住他的嘴,另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魏之遥瞪大眼睛,绝望地发出呜叫。


    这几个人动作麻利,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是魏家。


    一定是魏家派来的,是魏正文吗?是怕他泄密的族老?或者是那位阴测测疯狗一样,能让小任无声无息消失的魏清延?


    也许不是魏清延,因为魏清延不屑于这样做,魏清延会在他离开魏家的一瞬间就剁了他的手,扔他去海里喂鱼。


    但魏之遥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匕首扬起对准他的胸口。


    魏之遥闭上眼,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竟然是多年前那个逼仄脏乱的小破石屋,女人用为数不多的钱买了块劣质奶油蛋糕,笑着对他说:“遥遥,生日快乐。”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砰!”一声闷响,捂住他嘴的力量松了。


    魏之遥睁开眼,一个意想不到瘦削的身影从旁边杂物堆后扑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撞开了持刀的男人。


    ——那是个女人,头发枯黄凌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有些佝偻,动作却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


    她死死抱住那个持刀男人的胳膊,张嘴咬了下去。


    男人痛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女人的叫喊夹杂在叫骂里,让魏之遥快跑。


    她抬头看了魏之遥一眼。


    像一道惊雷,劈在魏之遥天灵盖上。


    ……


    张翠淑因为虐待宁蓝、谋杀未遂,被判了十四年有期徒刑。


    她在狱中每年都卖力表现,这女人其实是被贪婪和懒惰养得烂泥一团,在宁蓝只有六七岁、七八岁,乃至九岁,没有办法大量下地劳作的时候,张翠淑也会为了温饱去种田。


    所以她在监狱里每年都表现良好,一晃快十年过去,张翠淑因年年先进,悔过态度良好,提前五年获得了释放。


    她离开监狱后,听说自己的儿子做了魏家的养子,就用攒下的钱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来到珠川。


    珠川是大城市,工作机会多,连她这种出狱的中年女人也能找到活儿,张翠淑在一家饭店里打工,洗洗盘子,听说这家店离魏家公司很近,也许她能看到宁遥呢?


    哦,现在是魏之遥。


    张翠淑不敢和魏之遥相认,因为她是坐过牢的人呀,而且,魏之遥现在一定锦衣玉食,生活幸福,她过去会让他被看不起的。


    她知道那些大少爷大小姐们最看重的就是身份地位,魏之遥在魏家快十年了,他儿子可优秀了!前些年常代表魏家去出席各种场合呢,魏之遥可是魏家下一代的继承人。


    虽然近两个月,听说宁蓝回来了,这该死的宁蓝,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给碰上了?回来就抢她儿子的风头,早知道当年就手快一点,给他摔死得了!


    张翠淑每天骂骂咧咧,但还是会偷偷买报,买点财经杂志,这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女人,在这个网络信息发达的时代,居然会拿钱去买书买报,因为上面可能会有关于魏家的采访。


    功夫不负有心人,张翠淑终于在有一天,刚买完杂志的路上,就遇到了魏之遥。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遥遥,张翠淑又兴奋,又胆惧,近乡情怯一样,畏惧这个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她偷偷地跟着魏之遥,偷偷地看魏之遥,远远地看魏之遥。


    这就够了。


    张翠淑感到幸福。


    终于到今天,她又看到魏之遥,魏之遥很少来城中村,是有什么事吗?张翠淑跟着他,看他一步步走向更深的地方,走向更阴暗的位置。


    然后匕首的寒光亮起来,张翠淑目眦欲裂。


    是的,没错。


    城中村很多中专啦、技校啦、红灯区啦、黑诊所啦、赌钱区啦,乱得很。


    一定是遥遥穿得太奢华,被盯上了。


    张翠淑扑上去,匕首刺进皮肉的一瞬间,她发出了叫喊。


    她说:“遥遥,你快跑。”


    第96章 小猫


    张翠淑死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夏天。


    就像过往每一年都会出现的日子一样, 天气闷热烦躁,又因临海带着潮味,水汽钻进鼻腔, 湿重,夹杂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环境味。


    比如腐酸的垃圾味。


    但她死得应该是高兴的, 因为她看到魏之遥挣扎了一下, 魏之遥向她扑来,被另一个人拽走, 张翠淑用尽力气爬起来,带着滴滴答答还在淌血的伤口,再度扑向那个要伤害魏之遥的人。


    女人发起狠来是很疯的, 牙齿、指甲、拳头, 包括羸弱的身躯都可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肾上腺素让她扑压在那个人身上, 还能发出喊声。


    嘶哑地让魏之遥快跑。


    嘶声。闷哼。咬牙。青筋凸起。


    利器扎破皮肉的声响又出现了,带着黏腻。


    终于肾上腺素也过载了,她发出“嗬……嗬……”的粗气, 模糊的视野中, 看到魏之遥离开的背影。


    那影子渐小, 再到消失, 看不见。


    张翠淑笑了。


    她把这三个人都缠住了。


    她这一生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出生在偏远贫瘠的乡村, 侥幸去城里打过工, 喝过几杯便宜饮料,吃过几个劣质奶油蛋糕, 稀里糊涂和男人怀了孩子。


    对方说要去闯荡,赚了钱就来接他们娘俩走,张翠淑于是做着梦, 啊,大城市,那一定是比他们县里最大的百贸商场还要漂亮的地方嘞!


    张翠淑就这样带着希冀,生下魏之遥,魏之遥牙牙学语的时候,她就和他说:“你呀,以后要过好日子。”


    和魏之遥描绘,和魏之遥许诺,和魏之遥穷尽毕生见识——比如见过厂里老板穿什么皮鞋,老板的情妇戴多么漂亮的首饰,他们一顿饭要吃掉五百块!


    讲述他们未来要过的生活。


    也许这也是张翠淑给自己鼓的微末气吧,人总要在面前吊点儿什么才能活着。


    但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文化还带着孩子的女人还是太寸步难行,所以她又带着出生的魏之遥回到了农村老家。


    老家不能接受未婚先孕的女人,张翠淑在唾沫星子下,又转去隔壁村。


    她就在这里见到林小云。


    林小云,村子都这么叫她,宁蓝的妈妈。


    她可美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又白,又细,又贵气,那些珠光宝气的老板情妇都没有她漂亮,明明不着装点,却浑然一股美人气,明明都是乡里人,她的手却白得跟牛奶似的,莹莹的,玉玉的,润润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哼,有什么了不起?


    张翠淑觉得自己也该过这种生活,她就是林小云。


    很快林小云死了。


    病死了。唉,云啊,就是很轻,还是小云,简简单单蓝天上一片云,来的时候没痕迹,走的时候也没痕迹。


    不如张翠淑好。虽然她不会写,但是看过几回,知道笔画多,一看就重,好命。


    张翠淑嫁给了宁宏斌,她觉得林小云怎么都会留点儿什么,只要接触那女人一点点儿,她就仿佛也变成那种甜蜜美丽的女人。


    可惜什么也没有。


    到最后,林小云唯一留下的,居然还是张翠淑会写的她的名字。


    那三个字太简单了,所以张翠淑心里多念几回,也会写了。


    这是她唯三会写——不,还有宁遥。


    她会写宁遥这两个字。


    路遥,孩子要走得远嘛。这是车间工友给她想的名字,说有出息,好!


    宁遥,魏之遥,你应该叫什么遥呢?叫所有能把你带得更高更好的姓氏。


    张翠淑在死前闭上眼睛,想到她的遥遥应该去过好日子了。她的遥遥真笨,以后要学会藏财啊,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地上散落了一地财物现金支票,张翠淑在她的纸醉金迷里闭上了眼睛。


    ……


    魏之遥被铺天盖地冲刷来的惊惧裹挟了。


    还有悲痛。


    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这个女人了,他甚至早就忘掉了这个女人。


    张翠淑在他的一生里,实在太不起眼,哪怕是上辈子,也只会给他惹麻烦,小肚鸡肠、刻薄尖酸,让邻居看不起,让他同事看不起。


    所以他非常非常非常地恨张翠淑,讨厌张翠淑,为什么他不能出生在一个正常的家庭、富裕的家庭,一出生就闻到母亲身上名贵的护肤品味,听到老钱父亲爽朗的笑声。


    结果当张翠淑扑过来为了他去死的时候。


    他恍惚间回想起,啊……原来她会在出租屋里□□联挂年画,他生日的时候给他煮面,冬至过节下饺子炖牛羊肉,一切一切,因为是上辈子,记忆模糊。


    记忆最后停在石头村。


    张翠淑还年轻,年轻的面容,因为重生,他本不应该记得的、他小时候母亲年轻的面容,和前世今生混乱的每一帧重叠。


    他再也没有妈妈了。


    魏之遥在这一刻彻头彻尾崩溃,哪怕被魏学林毁容、哪怕被送上整容台、哪怕此后水深火热变成一颗提心吊胆的棋子、哪怕宁蓝回到魏家夺走他的一切,他也从未有如此一刻悔恨。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啊?


    宁蓝看着魏之遥在面前歇斯底里,茫然不知如何反应。


    魏之遥竟然还活着么?他当时提醒了他一下,但后来事情太多了,他都把魏之遥这个人忘了。


    宁蓝这时才想起来……魏之遥是应该跑了。


    魏之遥要是聪明点儿,就该借着什么由头离开。他在魏家那么多年,怎么手头上都有点项目交接,先离开魏家,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走,再也不回来。


    宁蓝怎么都没想到,魏之遥居然选择了最笨的一种方法,直接收拾东西跑。


    但他看着魏之遥衣衫褴褛还溅着血的衣着,也猜出一点,起码猜出魏之遥是遇险了。


    宁蓝扭着眉,迟疑地没说话。


    庄非衍盯了魏之遥半晌,半天没认出来这是谁。


    这怪不得庄非衍。


    魏之遥照着宁蓝整容的样子庄非衍并不知情,这么多年过去,魏之遥也长变了,庄非衍本来对他就没什么印象,他在节目里就只见过魏之遥一个月,还是上辈子。


    直到魏之遥爬着抱住宁蓝的腿,哆哆嗦嗦面如死灰:“宁蓝……宁蓝……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和你抢了,我不去庄家,也不去魏家,都是你的,你救救她、救救我……”


    庄非衍眉头皱得死紧,这才看出这人应该是宁遥。


    但他还没说话,魏之遥突然支棱起来,口里吐出一个:“不,不对。”


    魏之遥想到什么,眸子爆发出希冀的神色:“还有希望的对不对?我还可以重、重生,你是不是也重生了?那我们一起去死,你和我一起去死,我们再——啊!”


    他爬起来要拉宁蓝同归于尽,还没直起身子,魏之遥被庄非衍一脚踹开。


    疼痛绽放在身上,魏之遥发出巨大的哀嚎:“呃啊,啊啊啊!”


    庄非衍掐着他脖子,冷冷把他摁在就近一块石头上:“你想干什么?”


    这疯子!


    他想对宁蓝做什么?他刚和宁蓝拜完在天之灵,相当于拜过天地,别来破坏他新婚。


    魏之遥剧烈挣扎,却因过大的力量悬殊无能为力,看着像要被庄非衍摁死了。


    宁蓝拉住庄非衍的手,摇摇头。


    庄非衍渐渐卸些力。


    宁蓝问:“……你有话说?”


    宁蓝的声音被风吹开,清浅浅的。


    他说不清自己对魏之遥有什么感觉,就像当初回到魏家看到对方时那样,说不上悲悯谈不上喜欢又不至于相恨。魏之遥太渺小了,一只蝼蚁可以吃下砂糖搬动糖块跟着巨人脚步砥砺前行,但如果想要挤进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就会粉身碎骨。


    他没有把魏之遥当对手,只觉得他可怜。


    但咎由自取。


    魏之遥拧过头,脸上带着青紫看他。


    宁蓝还是很清丽,没有一点尘埃土,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能这么从善如流,魏之遥当真绝望了,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和宁蓝相隔天谴鸿沟。


    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命运给予馈赠的时候也早就标注好价格,显然宁蓝能承受价格,而他承受不了。


    “宁蓝……”魏之遥哀声地求了他,“我妈妈,我妈妈被杀了……呜,她、她……啊啊,啊啊啊……哈哈……”


    他到最后笑起来,都说不出话,口里含着石块上的泥土,眼神麻木空然。


    宁蓝有些恍惚地到他话落下,脑海里出现张翠淑的脸。


    很模糊的面容。


    他不太记得她。


    一个简单,复杂,可恶,可怜,心上一粒尘埃一样的妇人。


    宁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俯瞰着魏之遥,最后说:“那你恨吗?”


    魏之遥怔了下,没明白宁蓝说什么。


    宁蓝走上前几步,微微蹲下来,侧头一点点,以便看着魏之遥:“你恨吗?”


    他重复一遍,“你跟了魏正文很久,应该手里也有东西。”


    宁蓝解离得太久了。


    他实际上并不是善良,也不是恶毒,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变得麻木和冷漠,只剩一口气撑着自己,因而带着浓郁的自毁倾向,和微妙的圣母般的怜悯。


    去做,正确的事,去做,应该做的事,去做,魏芸君教他做的那样,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这是他对自己设下的程序。


    宁蓝在魏之遥面前,说不出安慰的话,也想不出挖苦,他只觉得一股水流涌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只是庄非衍把他捞出来,庄非衍又让他有一点情绪,让他有一点开怀,让他能够哭能够笑能够像个小朋友一样蜷在人身边。


    宁蓝是可以说出一些更循循善诱的话的。


    威胁、诱惑、贿赂魏之遥……但是他什么都不想,他就想做得很简单,庄非衍带来的安全感让他退化了,但宁蓝仍旧很直观、且洞悉地看着魏之遥。


    他等魏之遥的回答。


    魏之遥流着泪,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从眼睛上砸出来,滴在石头上,浸开成一片。


    他说:“怪物……你这个怪物……”


    怎么会有人听见别人的死讯,一无所动,毫无疑色,安然站着的啊?


    他究竟是为什么要去跟宁蓝这种人争抢呢?上辈子那样普普通通的,不好吗?或许,他也可以不普通。


    他重生了啊,他有很多种选择、很多种途径,结果他偏偏选择了最致死的那一条,甘之如饴地奔赴上去。


    魏之遥对宁蓝的唾骂激起了庄非衍的手劲儿,庄非衍又摁了他一下,这蠢货在说什么呢?宁蓝是世界上最好的。


    魏之遥又条件反射地挣了下——庄非衍也是怪物,他想,他是普通人,所以他永远也融不进他们这帮格格不入的人。


    但是魏之遥没有再反驳了。


    他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什么,唯一能走的生路是什么。


    魏之遥闭着眼睛:“有……我有……”


    都去死吧。


    他要魏正文也死,魏清延也死,魏昌荣也死,全部姓魏的都去死。


    一个也别活着。


    珠川南的茉莉花田是魏清延的地盘,那几个人不敢进来。


    魏之遥也是赶了巧,今天宁蓝在这边。


    宁蓝名义上还是魏蓝,他身份证上这样写着,魏清延是借着魏芸君忌日的名头把宁蓝从魏家带出去的,魏家还以为宁蓝会回去,包括宁蓝和庄非衍待在一起,无非也是社交和关系使然。和庄家打好关系,说不定还有利可图呢。


    没有人敢来触宁蓝的霉头,尤其是魏清延的霉头,魏之遥进了魏清延的地盘,十之八.九也没法儿活着出去。


    那些人在外面盯着,宁蓝让魏之遥换了身衣服,把魏之遥捎给了沈流芳。


    给,都给,这辈子真要变天了,真的不一样了。


    宁蓝从没有觉得有这样多的助力过。


    好像是蝴蝶振动了一下翅膀,多年前,不知从哪一刻,事情就在走向不一样的命运。


    最后他归根结底,还是归结于庄非衍的重生。


    庄非衍把齿轮刨动了,他就走到了不一样的路上。


    庄非衍本人对此倒是没有感觉:“我不觉得。”


    “就算我没有想起来,没有记忆,”庄非衍说,“我和你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


    “你小时候就很乖,我不会不管你的。”


    庄非衍对石头村的人其实挺好的。


    他在进村路上遇到庄序秋安排那浑身泥巴的小孩,庄非衍虽是混世魔王,也没瘟到把对方痛扁一顿,抑或置之不理。


    他很善良地把那小孩儿捎了回去。


    是因为宁蓝上辈子去了庄家,所以他们两个才错过,如果宁蓝是在石头村,变成他的弟弟,一个月下来发现宁蓝居然是一颗小苦瓜,庄非衍怎么都会善心大发的。


    而如果什么都没改变,魏之遥在石头村、庄非衍在石头村、宁蓝在庄家。


    那就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的剧本,庄非衍猛地有些后怕,还好重来了一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摸着宁蓝的脸:“别想那么多,发生了就发生了,别往回处看。”


    宁蓝被他手指尖蹭着脸,虚虚眯起眼睛:“嗯……”


    “我有时候很害怕。”宁蓝说,“我不记得我到底死过没有了,活着,还是死了,死了会没有记忆吗?我好像是忽然想起来的,我好怕……我怕我会在什么时候又醒过来,发现其实只是我临死前的一场梦。”


    卖火柴的小女孩就会在死前在火柴里见到幸福的天堂,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他真的要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他应该活着吗?他还能活着吗?他可以活着吗?


    在魏家早就发现了他的不轨,要报复处刑他的漠然下,在声带破裂叫不出口的虚弱下,在暗处无数窥伺的豺畜眼睛下。


    “那就做点让自己记得更深的事。”庄非衍回他,“别去想那些。”


    宁蓝应该要被更幸福的更美好的事物填满,不让他只回忆起不愿意回忆的作呕的一切,过往的几年还不太够,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生活是纯粹童真,也因为纯粹童真,总像梦。


    “过来。”庄非衍叫他。


    宁蓝跟着他走过去,两人洗过澡了,屋里空调也开好,套房的好处就在于让人时刻觉得像家,客厅、卧室……甚至还有书房娱乐室,庄非衍把床头的灯打开,坐在床边上。


    松松软软的床被下陷,宁蓝一坐过去到他身边,就被庄非衍拉着下巴搁到肩怀里。


    “我们今晚熬夜吧?”庄非衍贴着他耳朵说,“人在遇到害怕的事情的时候,晚上尽量晚睡,不睡觉,不休息,因为睡眠会加深记忆,容易ptsd。”


    张翠淑的死还是给宁蓝造成了影响,宁蓝给她收了尸。


    派了几个人去,宁蓝不会给她办葬礼,不会给她坟前送花,但也不会让她曝尸荒野。


    妈妈,妈妈啊……


    张翠淑也或真或假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愫给他缝过衣服。


    宁蓝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想了。


    再想,就显得自己软弱,下贱,狗一样,但再想张翠淑怎么打骂他,怎么折磨他,又好像频繁地把苦放在口唇里嚼。


    谁会那么爱咀嚼自己的苦痛,顾影自怜呢?


    他又觉得没有必要去想这些。


    但活人之死又摆在眼前,宁蓝弄不清自己要做什么了,又好累,他又开始疲倦了,还好庄非衍陪在他身边。


    “怎么熬啊……?”宁蓝本来想问问庄非衍今天晚上做什么,忽然耳垂被人含着咬了一下,整个人瞪大眸,身体都僵住了。


    他、他只是想说要不要给他讲故事,一起看看电影……刷刷视频玩玩游戏放松心情做什么都好,没有想到庄非衍会亲他。


    宁蓝心跳得“扑通扑通”的,立刻发紧了。


    庄非衍感觉到他当头棒喝一样杵住,笑了下,捧着他脸亲亲他嘴唇,又用鼻子尖亲昵地顶顶他,然后起身要去给宁蓝接杯水。


    当然要找点事情做打发这一晚上,卧室里有投影仪,看点娱乐也行,他吻舐宁蓝只是要把他注意拉回来,别去想那些,想想他,想想他活着。


    庄非衍踩地要走,突然被宁蓝拽住。


    宁蓝拽住他的手,带点力气拖他回来。


    “?”庄非衍回过头,有些扬眉地看他。


    宁蓝力气比庄非衍小,硬要拽是拽不动他的,但是庄非衍没设防,也随着他力气,又凑过来贴进他,带点不清明的音气低声问:“做什么?”


    宁蓝跟扯着人衣袖的猫一样,站起来攀住庄非衍的胳膊,踮脚闭眼亲了他一下。


    含住他唇瓣,濡润地交换:“没事的……”


    他知道庄非衍为什么点到即止不碰他。


    因为他跟庄非衍打了很多次擦边球,但是庄非衍怜着他疼着他照顾他精神不安康,庄非衍跟柔软的棉垫一样窝着他,那他也要在垫子上磨磨爪子踩踩奶。


    “没关系。”宁蓝微声,“怎么碰我都没关系,哥……哥的话……可以。”


    他说话到后面很小声,眼睫低着,又忍不住抬起来看一看庄非衍。睫丛间的小痣也随着一眨一眨,像留下来索引要接吻的地方。


    宁蓝骤然感觉到有鼻息落下来,随后灌进他自己的口鼻,他搭着庄非衍的肩膀,在呼吸声里化掉,重重仰倒在床褥上。


    头发都被颠得散起来,手被拉开举到头上,庄非衍又亲他的脸。


    “唔,唔……”他眯着眼。


    “一舒服就像小猫。”庄非衍说他。


    宁蓝跟猫被摸了要抬起脖子给人摸下巴一样,猫下巴肉软软的毛茸茸的,顺着摸下去没准儿还要翻肚皮,也可能是亮爪子挠一通。


    宁蓝呵着气:“痒……痒才会眯眼睛,啊……”


    庄非衍说得对。


    做记忆很深刻的事,就会忘掉别的。


    床头抽屉被拉开,木质开合的声音明显,然后是小包装窸窸窣窣。


    宁蓝又一惊悚:“你、你什么时候……!!”


    “上次。”庄非衍咬撕一个,果甜味在口息里交换,“你趴着在我身上磨的时候。”


    宁蓝挣扎起来,他是真没想到庄非衍会到这一步——不、不是,是今天会到这一步,他以为最多只是和别墅那回一样,宁蓝被超出意料外的事本能鼓捣得有点凌乱了。


    庄非衍摁住他的髂窝:“不是说做什么都没关系吗?”


    “……”宁蓝的挣动渐渐又小下来。


    ……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没撒谎,他确实是觉得没关系,只是没做好超出预料的准备,他一直比较习惯把事情操纵在自己手里,所以计划一打乱料想一打乱,就会有点发慌。


    “嗯……”宁蓝又蹭蹭他。


    天花板的光虚晃晃的,他嗓子里热气钻过口腔,嗬吟阵阵,“别……别……轻一点,我没经验。”


    蹙着眉,“唔……”


    ……


    庄非衍和棉花垫子没有区别。


    猫抓板就是容易被刨来刨去屑子满天飞,带猫抓板的猫窝更是没有幸存的义务,宁蓝抓着他的肩,跟抓着被子一样把脑袋露出来,还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我不喜欢你了。”宁蓝囔声,“你、你、你很烦。”


    庄非衍被他气笑了,抽他一下:“转过去。”


    “不要!!!”宁蓝又叫了一声,这回反应很激烈,“不喜欢后面,就要看着。”


    他窝靠在庄非衍胸膛处,听着心跳声感受到活人气息觉得好点,庄非衍和他光放松就弄了半个多小时,除了不适感倒也没什么,一点没进的疼痛还没有宁蓝上辈子受的伤痛。


    庄非衍都快被他磨蹭死了,还好宁蓝又乖乖地摸他,宁蓝的手心乖得像糖水,宁蓝其实已经有点发晕了,但又没有到不耐受的程度。


    下一瞬,他短促尖锐地叫起来。


    “不、不是,等等——!!”


    庄非衍在他上面笑。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庄非衍又闷哼一声:“你这小王八蛋……”


    猫变的,真是猫变的,不行!他明天要给宁蓝剪指甲!


    宁蓝迷迷瞪瞪又晕了半小时,膝盖接触到棉被,脊腰突然抻平了,他瞳孔缩小,眼前只剩下无意义的被子冒起来的尖角,也没有声音了:“啊、啊唔……”


    又一声响和细微疼,后面有人在说话。


    “我们宝宝一背过去,马上就特别地下流啊。”


    庄非衍就知道应该拆两个。


    一个给他一个给宁蓝,因为之前就溅一手呢。


    ——不,不对。


    现在该第三个。


    ……


    宁蓝缩在庄非衍身边,一直在发抖。


    他果然、应该,很早就和庄非衍做,做就会忘掉做就会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早就知道的。


    庄非衍抱他去浴室,宁蓝倦沉沉的,庄非衍戳他脑门儿:“不许睡。”


    “我不会想的。”宁蓝要崩溃了,“我只会记得你了,我会梦到你的……”


    庄非衍低低地又笑,宁蓝跟小时候一样,他把沫子打好,想来想去,想来想去,在宁蓝的脑袋顶儿上又拿泡沫搓了两只耳朵。


    宁蓝抱着他,慢吞吞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庄非衍扶着他给他擦干净,心想好瘦,好白,像根笛子,一下就能折碎了。


    他又想起来宁蓝趴伏在他心口,昏昏沉沉和他说:“哥……我好像真的是个怪物……”


    他们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在今天在这个晚上在这个有人痛不欲生的时候。但是他们就是新婚啊,有什么要紧,宁蓝是怪物那他也是,他要陪着宁蓝去下坠。


    庄非衍给宁蓝把鼻子尖上一点泡沫擦掉,宁蓝安逸地睡他怀里,像块小瓷片。


    庄非衍又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坐他身边,想起什么又摸起手机,跟白舒楹发了句消息。


    【庄非衍:我要跟他在一起】


    【?】白舒楹扣了个问号。


    她习惯性忙碌到凌晨,还没休息,慢慢的,白舒楹回过味儿来了。


    消息“叮咚”一下,庄非衍掰了静音,看到母亲发来一句:


    【你给我滚回来】


    ……


    事情部署得很快。


    宁蓝不被允许参加事件,因为他一是编外人,二不是污点证人。他很清白,他和这些事一无关联,他不能被参与进来。


    像沈流芳说的,该他们这些老骨头动动,大人间的事怎么能轮得到一个小孩子去流血流泪,那也太不是人。


    沈流芳在这些事把宁蓝照顾的很好,她是一个严谨而温柔的长辈。


    宁蓝被庄非衍抓起手亲了一下,庄非衍知道他很关心,庄家这边有人过来,庄非衍也得知一些近况,会跟宁蓝挑一些讲。


    多行不义必被反噬,魏之遥、小任……都松了口。谢云的地位很稳固,沈流芳这边申请的是绝密任务,就连珠川体系里很多人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她是谁,真正的绝密是连任务存在都不让人知晓的。


    上头批准抽的人过来,所有事都在监控中,除了那份楼的罪证和名单,魏家还有一些记录珠川各项腌臜事的别的东西。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魏家也深知这件事。


    这是从小任口里撬出来的。


    魏之遥及时雨一般地送来了近年有所溯源,新鲜有力的证据,只等谢云和魏清延的信号。魏清延会把魏家全部人都放出去,逐个逮捕,然后敞开魏家的大门。


    猫和老鼠的游戏玩了那么久,终于要彻底了解了。


    就在今天晚上。


    沈流芳像捕鱼收网一样慢慢捞起水面下的渔网,鱼儿们发现的时候早已脱水被困,再也逃不掉。这些人被控制着,无法彼此交流,消息甚至都压得很严,直到……魏家着火了。


    是信号。


    但是比沈流芳想的提前,她匆促带着人闯入,这边是魏家的一个基地,就在魏家宅邸附近,里边儿还有很多尚未转移的证据和忙着做事的魏家人。


    警察的到来让他们纷纷大惊失色,有的人跳窗想跑,全被沈流芳的人控制住,短暂的混乱结束后,沈流芳一个一个清点着,发现没有魏清延的踪影。


    不止如此,连带魏家最主要的几个头目都不在。


    按照魏清延和谢云的消息,今天这几个人应该是在基地里等新产品——可以一网打尽的。


    沈流芳福至心灵,透过窗户看向遥遥一庭院相隔的魏家老宅,那里安宁无事,但逐渐,沈流芳看到有黑色的烟烧起来了。


    沈流芳睁大眼,即刻转身出去,匆匆往魏家老宅的方向去。


    火势蔓延得很快,看起来是早有预谋,否则断然不会就在沈流芳迈不过去的几分钟里,就烧成地狱一样的光景。


    地狱。沈流芳在同事的阻拦下奋不顾身用毛巾捂着口鼻闯进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如此直觉,但冥冥中有种难以置信的固执推拉着她,拖拽着她,她必须要去。


    沈流芳在一地横陈的老朽身躯中看见魏清延的身影。


    他坐在轮椅上,脸上还溅点血。


    魏清延看见她过来,露出一点笑:“……你来了啊,看来我没留错,你会从这条路过来。”


    沈流芳来的这条路是最安全的一条,火势没有那么明显,似乎……也是刻意预留,像指引。


    魏清延的身边躺着两个老人。


    一个是魏昌荣,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还有一个,是魏德义,古早的名字,魏家那个老年痴呆癔病缠身连生理排泄都控制不住的上一任掌权者。


    魏德义确确实实是混浊了,所以这么些年里,他几乎没有存在感,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他死,彻底确定魏家下一任继承人。


    魏昌荣还没从魏正文以及魏清延的鹬蚌相争里赚够,因而吊着他的命,偶尔魏德义也会清醒一下,比如现在,滚烫的火和疼痛的创口叫他醒来。


    “阿延……阿延!”魏德义口里呼喊着,试图叫醒儿子和他之间的血脉亲情。


    魏清延诧异地低下头,看见魏德义的瞳孔里是清明的,无可抑制,荒唐滑稽地“哈”了一声,笑起来:“你居然醒了啊……?”


    “爸爸。”魏清延垂下手去,掬水一样掬着他的脸。


    动作很亲密,然而说的话却残忍非凡。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字:“爸爸,你醒得真好,真是时候。”


    “我竟然还让你善终了……上辈子我居然还让你善终了。”


    在宁蓝的陈述里,宁蓝的外公、魏清延的父亲,在前世的斗争里由于疯疯癫癫没有威胁性,竟也没被吞噬殆尽,然而在病床上享受着呼吸机安然结束了一声。


    魏清延在魏家的这段时间里,已经了然了当年发生的事。


    ——因为小任,小任就是跟在魏正文身边,被魏学林调教的人,魏学林是他的老师魏正文是他的“父亲”,小任对魏正文的所有秘密了如指掌。


    魏清延喉咙里都挤压出鬼一样的沙声:“爸爸,她会疼吗?你怎么恨得下心的,你醒得好、好,我还觉得让你和我一起死在这里是便宜了你,你说啊!你怎么能那样对她的——!!”


    魏芸君在当年沈照林一去不返后,就意识到了有问题。


    她很聪明,很聪明,很聪明。


    所以她什么也没带,只带了证据,连夜逃身离开了魏家。


    魏芸君没有报警,没有求助,因为她知道魏家在珠川地位无异于皇帝,珠川没有魏家手伸不到的地方,就算有,她也赌不起。


    魏芸君出省了。


    她离开了这地方,松一口气,下面就是要找到可信的人,然后……


    魏芸君被捂住嘴,拖到阴暗里。


    高高在上保镖相伴仆人成群尊贵的大小姐的确是不会被拐卖的,但是魏家要灭她的口。


    不能在珠川,不能在魏家,因为魏清延会盯着她,珠川太小了,魏清延如日中天,他很快就会发现不对的,顺着查上去,麻烦太多。


    魏芸君从坐上火车出去的一刻,就被盯上了。


    魏正文动的手,魏正文是当时魏德义培养出来辅佐魏清延的心腹,只是可惜这心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也许在和魏德义合谋弄死魏芸君的时候,魏正文对魏清延就于心不轨。


    不然魏正文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一看就会触犯魏清延逆鳞的事,魏德义还信心满满地认为魏正文是为家族着想,为大局着想,不愧是他眼光独到一手培养出来的好苗子。


    魏正文让魏芸君死得远点,于是中转到了宁宏斌的手上。


    是的,没错,宁宏斌就是魏家在某一条人口拐卖线上运作的人。


    他本来就只是个小喽啰,寻觅一下目标,在什么拥挤的火车站偏僻的山远地运一些货开一开车,魏正文都没见过他。


    魏学林也没见过他,只知道层层命令下去,要把魏芸君埋尸在一个鸟都不拉屎的地方,绝对没有人知道。


    宁宏斌也只以为是某一个得罪了大人物的女人。


    他太不起眼了,也不知道魏芸君的身份。


    宁宏斌色从胆边生,狗胆包天,囚禁了魏芸君。


    魏芸君实在是太美了,像他这样的人,哪怕赚了些脏钱,穷极一生也遇不到这样云一样漂亮的女人。


    宁宏斌向上面汇报,魏芸君已经被他弄死了。


    “你好好跟着我,啥也别说,也别想着跑!不然我就弄死你,你知道的,你跑不掉,这荒山野岭到处我们一个村儿的人,你随便到哪儿我都知道。”


    宁宏斌喘着粗气,狰狞丑陋的面庞。


    魏芸君没有反抗。


    她微妙地沉默了。


    忍辱负重,活着才有希望,她所经受一切,不足魏家罪孽下那些女孩承受之半点,魏家手上甚至还有几个小明星的命呢。


    而且,魏芸君怀孕了。


    魏芸君正当地、顺理成章地,给宁宏斌生了一个孩子。


    “宝宝,你叫小蓝,蓝天的蓝。”魏芸君指节临摹着他面孔,额面贴在他脸颊,柔声细语,“乖乖,乖乖宝宝,妈妈的宝宝。”


    太出众的名字会让宁蓝被注视。


    沈照林的林也是蓝的首字母。


    她还不知道自己爱人的名字,和姓氏,但宁蓝总归是让她又活下来了,有了与这世界的羁绊。


    这些,是在魏学林接回宁蓝后,查溯魏芸君究竟为什么没有死而查出的。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宁蓝是条子的孩子。


    难怪会输,难怪魏清延和宁蓝不被选择,宁蓝注定就是一个傀儡和牺牲品,他只是太过聪慧,又让魏家不得不附骨之蛆一样舔舐啃食着他的血肉、他能带来的利益。


    而宁蓝这辈子回魏家,大概因为他是主动的,反而让魏家疏忽了对他的检查,魏芸君留下的那块怀表得以幸存——


    现在想起来,魏家也不是没有查过宁蓝的行李。


    只是宁蓝把那块怀表送给庄非衍了,他没有带来,魏家自己也不知道魏芸君到底以什么形式藏匿了什么,宁蓝的身世得以重见天日。


    魏清延并不是宁蓝被庄家收养时的见证人,也不知道其中细节,不过是痕迹太多,又已知宁蓝是沈家的孩子,才推敲而推测出。


    他的姐姐是一个温柔又坚韧的人,所以她的孩子和她一模一样,宁蓝竟还被这群人用“□□犯的种”“污秽的血脉”“你妈妈的这辈子都因为你毁了”侮辱捆绑十余年啊。


    他们怎么说得出口的?就因为要宁蓝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做狗,为他们所用,因为宁蓝是一个灵魂本色纯洁的人,所以被涂抹,所以被亲情血脉和负罪拘束。


    就连魏清延也曾经觉得宁蓝的活着明明白白是对魏芸君的玷污。


    宁蓝也一度这么以为。


    他就这样对他恶毒恶心罪孽深重的外公、舅舅、血脉倾尽全力弥补。


    以致洁白柔软的茉莉花瓣生出虫病黑斑,要坏掉了。


    魏清延掐着魏德义的脖颈:“她是你的女儿啊!你没有爱过她吗?你没有怜惜过她吗?你在她十八岁的时候生病她比赛都不顾回来陪你,一整夜守在你病床边给你看点滴,她连床头挂的都是我们的全家福,你怎么下得去手?”


    魏德义换不上气,眼里恶狠狠,挤出声音:“她活该!!!!”


    这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在生命将死之时仍不肯松口:“我不需要这样的女儿,她太没用了,只会、只会享乐!魏家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孩子,清延……清延,你怎么能——啊!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啊!”


    魏清延垂着眸看他:“你确实应该去死。”


    魏德义眼里爆发出恐惧:“不,不……”


    “魏清延!!!”


    沈流芳发出了尖锐的叫喊,“把手放开,举起来!”


    纵使沈流芳觉得这群人也死不足惜,但是她不能这样看着事情发生。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们会有应得的处罚,而不是让谁去做这个刽子手。


    宁蓝不是刽子手,魏清延也不是。


    魏清延抬头沉沉地看她,笑了一下。


    他手底下的人命当真很多,尸骨堆积起一个冷漠残忍地人,所以杀害起自己的父亲来也没有动摇。这个一生作恶多端的老头死前还失了禁,毫无几十年前在砂石场争锋的肆意模样,面容惊惧,恐慌至极。


    让他清醒地死去,也是理所应当。


    魏德义还有气,沈流芳箭步冲上去要阻止他,倏然的一瞬,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


    “别过来。”魏清延疏声说。


    他手上还有热武器,沈流芳不意外,魏家本来就来往于海外,亚南地区冲突不断,魏家又有走私线,这太正常不过。


    今天以前两个人还算是盟友,如今却是枪对着枪。


    沈流芳沉声说:“把枪放下,法律……不鼓励以暴制暴,但是你将功赎罪,功不可没,今天的事我会汇报,你……”


    沈流芳不知道说什么。


    说点什么宽慰的话稳住局面,可是她恨魏家和魏清延恨得也要入骨了,然而沈流芳最终还是劝慰他:“放下。”


    魏清延笑着看她。


    “我和你们确实没办法走一条路。”他说,“放下什么呢?我放不下。”


    “他老了。”魏清延道,“他有病,年纪大,保外就医……监狱里也没法儿度过余生,他会被放出来的。或者让他死在牢里吗?我不想,我不想看不到我啖他的血吃他的肉。”


    还有地上这一群,把他们弄出去,抓起来,也许沈流芳真的能做到让他们接受公平公正的裁决送他们去吃枪子儿吧,但是珠川总有人是不想看见的,流程也是要走的,从抓捕到审判,到看到这群人得到报应——魏清延一刻也等不了。


    他等不到那时候。


    沈流芳敏锐地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了,惊骇地出声:“小蓝还在等你!”


    “——沈警官。”魏清延打断她,“交给你我太放心了。”


    “我竟然还有说得完遗言的机会,我也死而无憾了。”他脸上的表情仍很平和,“但你如果过来一步,我也会拉着你一起去死。”


    “我没有陪他长大,所以也没有必要让他留念,就算是上辈子,那也不是什么现实,梦而已,说出去不会有人信的,不必回头。”


    “我已经把他的户口迁出去了,之后我的销户我的身后事也不劳烦他去办,我们和他没有关系。”


    “大概还有十分钟,火就会烧过来,不过你们在外面会阻止火势吧?但这里也不是很安全。”


    “您就让我顺心顺意去死吧。”魏清延遥遥看她,“也合你心意,让你亲眼看看。”


    “你哥哥的事,很抱歉。”


    他临死前最后一句是这样。


    魏清延握着枪柄,倒转枪口,含进自己的口腔。


    电光石火,沈流芳没有来得及。


    “砰”一声响,世界归于寂静,沈流芳微拧过头,闭上眼,耳畔传来循环往复噼啪木材被烧坏的声音。


    她心中生出一丝茫然和悲喜。


    沈流芳摸着耳机,长出口气,才叹声说:“多名嫌疑人已死亡,其中一名在我面前自杀,我……没能阻止,我会回去写失责的材料,从祠堂路进来吧,那边火不大。”


    她转过身离开,没有给地上的人堆分去眼神。


    二十年,该结束了。


    ……


    魏清延的死讯传来的时候,宁蓝正坐在沙发上任庄非衍给他吹头发。


    他怔了一下,旋即垂下眸,低微地应了一声:“嗯……”


    庄非衍怕他接受不了,低下头来问他:“还好吗?不要想太多……节哀。”


    宁蓝摇一下头:“我没事。”


    该有什么情绪呢?


    好像是意料之外,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他一直都觉得魏清延没有什么活着的欲望,支撑着魏清延活下来的不过是魏芸君的真相,难怪,难怪魏清延说和庄非衍的事除非他死了,不然他不同意。


    宁蓝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可是魏清延表现得太正常了,他那时也……也本能地回避了这些事带来的不安。宁蓝不想去细想,他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只想缩在安全的壳里,他向来都是这样对自己定义的。


    这辈子他和魏清延没有那么多羁绊,所以魏清延也不会为了他而活着,他也没能拉住魏清延。


    宁蓝的眼泪一滴滴又从眼眶掉下来,开始抽气、战栗、嘶声,庄非衍抱住他,胸膛贴着清瘦的脊背,心跳声又传过来。


    垂落的头发丝刮蹭他的脸,宁蓝觉得痒,视线也受了阻,庄非衍笔挺的鼻梁靠在他耳边,热气一阵阵温暖地传来,还有头顶上吹风机刚停止,还没有散去的暖意。


    “哥,我没有想哭……”宁蓝平复着呼吸,眼泪和身体控制失联了,他只是有点儿没控制住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庄非衍不用很担心他,他没事的,他不会骗人。


    庄非衍回答:“嗯,我知道。”


    宁蓝伸手扒住庄非衍的手臂,肌肤相贴又让他落进安全里。


    “你亲亲我吧,你亲亲我。”宁蓝说。


    他就是怪物,需要抚慰,需要悖德,随时随地索吻。


    庄非衍从后面摸着他下颌转他过来接吻,柔软的唇触使人安宁,宁蓝手搭在他身上,长长地出气。


    没有做下一步,庄非衍只是靠着他,一下一下理他柔乱的衣领头发。


    “会结束吗?”宁蓝小声问。


    他已经做好了在这场事件中失去所有的准备,然而一次次新的事情出现还是会磋磨他的身体和心灵,就像高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人想要剑真的长悬在头顶。


    “会的。”庄非衍说,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都会的。”


    “嗯……”宁蓝的嗓音小小的,散在衣襟里。


    庄非衍手机适时响起来,他瞥了眼,顿了顿。


    宁蓝察觉到他反应,问他:“怎么了?”


    庄非衍摇摇头:“没什么,妈妈过来了。”


    “啊!”宁蓝吓一跳。


    他跟个受惊的小猫似的。


    宁蓝本来也觉得自己离开庄家十分大逆不道,只不过是后面事情太杂,他也没抽出时间处理,然后他还和庄非衍……他和庄非衍这样,他们生米都做成熟饭了,怎么办?


    宁蓝对面见白舒楹和庄岐山还是有点紧张,白舒楹不同意怎么办?庄家就只有庄非衍一个儿子,他……他那么不堪枯朽孤家寡人身后空无一人,还不如空无一人呢,他身后是一滩泥泞的血。


    白舒楹怎么接受得了他?


    宁蓝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


    “别……别……”他微声吐字,带点哀求意状,“哥,我求你了,我不要和你分开,没了你我会死的。”


    庄非衍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心疼地抱住他:“好好好,说什么呢?怎么会这么说?没有要和你分开,不会和你分开。”


    庄非衍把他框在怀里面,宁蓝才舒服一点,抽噎地吸着鼻子。


    他不想见白舒楹……怎么办,起码不是现在见,但好像又没有办法避开,总要见的,她是母亲啊,他的第三个母亲。


    宁蓝惶惶无措不安地跟着庄非衍站起来,白舒楹已经在来的路上,作为母亲,她肯定查得到庄非衍和宁蓝住在哪儿,这原本也不算特别大的秘密。


    白舒楹一路踩着地毯,面容肃冷,来到酒店房间前。


    庄非衍给她拉开门,她走进来。


    宁蓝坐在沙发上,惴惴地看着她,眼珠乱转,他穿着居家的衣服,领口外翻着,刚洗过头,吹风机摆在旁边,白舒楹眼尖地看见他身上有点痕迹。


    宁蓝手指抠着沙发边缘,眼眶红红的。


    庄非衍走过去,扶他起来,他脚落到地上,没站稳,跌了一下,借力在庄非衍身上。


    “妈,妈妈……”宁蓝抖着声音。


    庄非衍自然地扣住他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白舒楹怒不打一出来,踏过去高举起手。


    “啪!”的一声,她抽了庄非衍一耳光。


    “你这个畜生。”白舒楹怒不可遏,“他是你弟弟!你把他养大的,你、你……!”


    庄非衍做足了准备要给宁蓝挡这一巴掌。


    结果这一耳光落在自己脸上,庄非衍:“?”


    他难以置信,拧头望向白舒楹。


    又想起来自己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对,白舒楹怎么会因为他喜欢男的生气?上辈子他光棍都打了二十几年,庄家姻也没说给他推去联一个,虽然他是年纪还不着急,但也太一潭死水浑不在意了。


    后面白舒楹说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个别的基因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繁衍的必要,如果有白舒楹不如自己多生几个,但是庄非衍一个就让她够烦的了,所以顺其自然吧。


    所以白舒楹为什么愤怒不止?


    “你到底什么时候……你……你……!”白舒楹头一次气得说话都不利索,她往日只有跳字、跳词,从来没有找不出话来说。


    宁蓝才十八岁,十八岁,天啊,他们两个居然发生关系了,庄非衍当年把宁蓝带回来到底是怎么跟她发誓的……!!!宁蓝是小朋友,可是庄非衍不是啊,哪怕就算即便,白舒楹猜到宁蓝大概也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可是宁蓝十八岁以前都很正常,不是吗?


    他在十八岁才恢复记忆,十八岁就和庄非衍滚到了一起,难道要告诉她上辈子他和庄非衍两个就缠缠绵绵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吗?她可从来没从庄非衍身上感觉到过。


    而且,庄非衍加起来活得比她差不了多少了,庄非衍有非常严重的恋童癖!


    庄非衍听完白舒楹的叱责:“……”


    “…………”


    宁蓝也:“……”


    “………………”


    “妈妈……”宁蓝拉了拉她,“没有,没有……是我让哥哥、我让他做、做……我要和他在一起的。”


    和妈妈说做不□□谁先主动有点太抽象了,宁蓝越过了这句话,他想说是他拉着庄非衍央求庄非衍要和他在一起的。


    他是主动的那一个。


    如果宁蓝不开口,也许庄非衍真的会一辈子都只做他哥哥,不清明的哥哥,但是他们不会有下一步,大概吧,也许吧。


    他只是想要和庄非衍尝试做别的事,于是他们发展了关系,爱也好亲人也好,抚摸也好缠绵也好,想要把自己绑定,想要夜里苏醒的时候身边有令人安心的人。


    “妈。”庄非衍阻断他,“我先动心的。”


    “和你想的有点出入……不,确实是,但是我在来珠川前真的对他没有半点想法,总之是我决定好了要和他过一辈子,我没守住线,你怪我吧。”


    乱七八糟的,庄非衍也说不清楚,但一切看现状,只有现在和未来要解决的才最重要,无论白舒楹同不同意,总之他是认定了。


    白舒楹无语地看着这两人争先恐后跟她辩解对方,一脑门儿官司,但她很快抓住了关键词:“珠川以后?”


    “对。”庄非衍应声,“我们……我们本来上辈子就不是兄弟,我也没把他当弟弟——不是,我没有特别把他当血浓于水的弟弟!后面发生了点意外……我去找他。”


    事情就是这样。


    白舒楹深吸口气,捋顺思绪,还好,还好没生个社会的畜生出来。


    白舒楹实则是一个天塌下来关你什么事关我什么事关他什么事的人,孩子喜欢谁都无所谓,但怎么也不能迫害未成年吧,何况还是一手养大的未成年。


    她和庄岐山对宁蓝其实没有太尽到父母义务,庄非衍重生让他们省心了很多,大部分时间是庄非衍在照顾宁蓝,庄非衍出国的日子里宁蓝也很乖。就那么几年,一家人其乐融融,倘若再让宁蓝栽进坑里,那白舒楹就觉得自己也太畜生了。


    她叹口气:“你爸爸那边你自己去解决。”


    庄岐山比白舒楹要正常点儿,白舒楹只要确定宁蓝没有被坑蒙拐骗,庄非衍没有早早居心不轨,就释然放心很多。


    但庄岐山作为常人,可能庄非衍要比较担心他的意见。


    然这和白舒楹没有关系。


    “说说吧。”白舒楹坐下来,“现在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我听说昨天晚上已经行动了。”


    她抿口水,意味深长,“现在上面闹得很厉害呢。”


    ……


    上宁。


    国际机场的玻璃幕墙在夏末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碎金,航站楼内冷气开得很足,一个俊逸挺拔的男孩儿背着吉他,踏上故国土地。


    他穿身简单的白T恤,吉他盒斜在背上,像某种沉默的羽翼。


    周围人来人往,有时会有人向他投来惊艳的目光,因为男孩儿长得很有攻击性,容貌英俊,像被工匠精心雕琢过,鼻梁高挺,眉骨微凸,流畅又充满力量的线条像只鲨鱼。


    虞笙笙在汹涌的人潮中穿行,手里捏着一个精巧的小礼物盒。


    礼物盒里是一对宝石袖扣,他挑来挑去不知道挑什么,觉得这对袖扣很精致,也像小熊眼睛。


    阔别多年,上宁也变了一番模样,他提了提吉他背带,迈出亮堂的机场。外面是林立的高楼,心绪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飘向车水马龙间。


    宁蓝还会记得他吗?虞笙笙想。


    好想见到他,好想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收束一下伏笔,差不多还有一章?两章就要完结了。


    不过没有什么刀子,癫子都会受惩罚,文案写过有人单箭头小蓝,yss显然是其中一个[奶茶]


    第97章 眼神


    魏家的抓捕结束, 多数头目死亡,包括最恶贯满盈的魏家大公子魏清延。


    零星闲杂人员逃脱,已根据情况挂追捕令陆续抓捕中, 那一晚的大火烧出了不少人的震惊,魏家的桩桩件件被掀开摆露在明面上, 一些和魏家往来密切的生意伙伴和官员纷纷落马, 网上议论朝天。


    【天啊,我就在魏氏集团楼下住, 他们居然这么危险】


    【我还以为珠川很安全呢!!!不是发达城市吗?】


    【越富有的地方越肮脏吧,难怪珠川GDP这么高,不知道其他几个城市有没】


    【vocal别指桑骂槐, 我们上宁每年都是安全城市好吗???】


    【好崩溃那些女孩子都才十几岁啊, 你们看到楼查封的公告了吗?】


    【我的爱豆是不是能沉冤昭雪了, 亲爱的我就知道你的死有问题, 我就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


    【听说还有个头目没抓到,提心吊胆的,求落网#双手合十 】


    舆论纷纷, 沈流芳很忙, 作为案件负责人, 她也不能对非相关人员的宁蓝和庄非衍透露太多。


    沈流芳只说:“他跑不掉的。”


    魏正文因为有手下拼死保护, 侥幸跳海逃脱追捕, 现在已经派了人全海域去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孤身一人, 逃不了多远,除非顺着洋流飘到香江去。


    但那算偷渡。


    而且海路上也有巡视的海警。


    魏学林因为受魏正文的吩咐,在行动前去了亚南处理事务, 跨国抓捕受限,但沈流芳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国际刑警已经在联系了,这种特大案件,亚南能和国内建交,一个魏家和一个国度孰轻孰重,那边分得清楚。


    何况,跑的还只是魏学林,而不是魏正文呢。


    宁蓝点了头,和沈流芳道:“姑姑,你辛苦了。”


    “不辛苦。”沈流芳揉着眉心,看他,失笑一下,“你这孩子才是,魏家比我想象的危险多了,怎么在里面待那么久?”


    宁蓝摇脑袋,撇着眸,不知说什么。


    庄非衍替他回答了沈流芳:“他没见过亲生父母,十八岁了想着成年了,就回去看看,认个祖。”


    “没想到龙潭虎穴,这不发现有问题,马上就联系您来了么,小蓝是好孩子。”


    魏清延把宁蓝择出去得很干净。


    手里罪孽深重的人,洗起白来也最知道怎么不留痕迹,何况宁蓝本来就没做多少事,他一回来甚至把楼给关了,里面的男女孩儿们感谢他还来不及。


    宁蓝没有告诉沈流芳自己重生的事,他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说,沈流芳对他很好,但是她终究是猫,是警员,是坦途上的人。


    他是老鼠。如非必要……宁蓝想要在她心里留一个好些的印象。


    这并不是不信赖沈流芳,而是有的秘密注定要隐藏,他不想沈流芳和他相拥的时候,心里也会有一些负罪感。


    “嗯。”沈流芳没细问。


    她和宁蓝寒暄了两句,百忙之中抽出的空,就要回去了。


    手机忽然响起来。


    沈流芳接听了下,脸色忽然变了,眸光渐渐沉下去:“……我知道了。”


    宁蓝感觉到一些异样:“怎么了?”


    沈流芳摇下脑袋。


    似乎是斟酌了过后,她对宁蓝开口:“一个好消息,魏正文抓到了。”


    宁蓝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沈流芳又对庄非衍道:“还有一个坏消息。”


    “上面的意思不想查了。”她指指天上,眉目疏冷,“有地方卡住了。”


    这盘根错节的地方,有靠山是庄家打通的,带着外地的天光,上边儿的颔首,以及珠川另一部分虎视眈眈的势力。


    珠川被扯下去了一大堆人,本来应该连根拔起,但现在……上面有点儿抵御不住了,有人在叫停。


    不知道是谁。


    这不是沈流芳该知道的,层层传话下来,上面的上面也不清楚,总而言之是某位无法提及的存在。


    沈流芳咬牙切齿:“这群疯子……!”


    尸位素餐,这并不少见,只是尸到什么程度餐到什么程度,或许就觉得一个地方的泥巴多不多,珠川很明显是烂到根了。


    这也是当年沈流芳在珠川时,前辈劝告她早日抽身的原因。


    沈流芳只是没想到,阻力会来得这样快,她冷淡的面容静默着,像是在思考。


    “我去跟妈妈谈谈。”庄非衍站起来,“她也来了。”


    激流勇进,不是难事,但激流勇退,也许连安全抽身都做不到。


    沈流芳不想退,也不敢退,她没得退,谁也不想永远屈居在人下。


    现在无非是看谁的筹码足够多,拉来的山脉足够高大,谁在天平当中获胜。


    “好好照顾自己。”沈流芳对他们两人嘱咐,“我去找她。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事。”


    ……


    魏学林在亚南当地一个蛇头的帮助下,偷渡回了国内。


    他救过这蛇头的命,所以哪怕是几个军区的命令下来,蛇头也愿意铤而走险,帮他一把。


    “Lin,做完这次,我就不欠你了。”对方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很危险,不要再回来。”


    魏家已经垮了,蛇头想起魏学林来找到自己时的要求,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同意他的提议,去更南边的地方,跨海再去国外。


    蛇头可以给他洗个身份,这比回去东躲西藏和吃牢饭安全多了。


    但魏学林只说,魏家还没有垮,他有办法,他还要去救他的先生。


    如果说小任是魏正文的心腹,那么魏学林简直就是魏正文的心脏了。


    除了小任,魏学林是第二个愿意为了魏正文去死的人,他一开始就是魏家配给魏正文的保镖,和魏正文从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主仆兄弟情义非旁人能比。


    魏正文回到国内,用蛇头给他准备好的挂名电话卡,拨通了一个隐私号码。


    “卫阙年,我知道你在哪儿。”魏学林说,“现在,我要你带我去见那位。”


    ……


    宁蓝和庄非衍停在楼前,楼已经被查封了,没有相关证明的允许,他们也不得入内。


    宁蓝站在红色的警戒封带前,手摸着那些警戒线,低着眼:“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和魏清延没能拿到那份真正置魏家于死地的证据,所以一些还潜藏得深的、珠川本地的鬣狗,还在安全安然又坐如针毡地看着,巴不得他们赶紧结束,自然,也会向沈流芳施压。


    那些要带着这帮人一起去死的证据,还不知何方,这辈子他们是用另一种方法解决了魏家,但能不能拔得深,就不知道了。


    也许顺藤摸瓜查下去是可以的,就怕那一天还没到,沈流芳也出事了。


    快刀斩乱麻,一刀没有彻底斩断,剩下的麻烦就丝丝缕缕,说不定哪一天就重新缠绕成绳结。


    “没事的,你放心。”庄非衍宽慰他,“那边顶得住压力的,我们这么多年根基也不是好惹的呀?我也很好奇,那上面叫停的,到底是哪位。”


    有人下马,当然就有人上位,上面的人不想下来,下面的人可想上去,就算是同阶层,能给竞争对手使一绊子,何乐而不为?


    宁蓝略放了心思,轻“嗯”了一声,牵庄非衍的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宁蓝!”


    一道身影在街尽头。


    对方很高,穿着简单,人还没走近,耳朵上的耳钉耳饰先闪闪发亮,叫人挪不开眼睛。


    他确实长得也很耀目,宁蓝诧异地盯着他看了会儿,才不确定地叫道:“虞……笙笙?”


    “是我。”虞笙笙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落到他和庄非衍交握的手上,“……你还记得我。”


    他手里攥着什么,没说话,庄非衍忽然把宁蓝往自己身前拉了点。


    “小虞。”庄非衍叫他。


    虞笙笙于是又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哥哥,比虞清清年轻,但是又比他们年长,当年曾经救过他,对他们伸出过援手的哥哥。


    虞笙笙背着手,攥紧手里的盒子,应声:“……嗯。”


    宁蓝也没说话了,直到虞笙笙再度抬起头,对他挤出一个笑来:“宁蓝,庄……大哥,我们好久不见了。”


    宁蓝才点一下脑袋:“好久不见。”


    虞笙笙往前一步,拉他的衣袖:“我听白阿姨说了,你们最近事很多,也烦忧。”


    他把手里的盒子放在宁蓝手上,没有接触他,“从国外带回来的礼物,觉得适合你,就买了,你拿回去用也好放着也好,我……我一直很想你们。”


    虞笙笙松开了手,推到一个安全合适的位置,庄非衍扣着宁蓝的腰,替宁蓝拿过了那小礼物盒。


    “你有心了。”庄非衍说。


    虞笙笙冲他笑一下:“我在网上也看到消息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叫我,这几年我也有积累粉丝,算是个公众人物,在外网上也可以替你们发声。”


    白舒楹没和他说太多,但虞笙笙本来就是几个达官显贵手底下压着的,当年魏之遥毁容的事历历在目,虽然年纪太小不清楚个中因果缘由,但和魏家人扯上关联,虞笙笙也隐约猜出不简单。


    他知道魏家不是一帮好东西,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本来想回国与宁蓝表白,告诉他自己千思万想,每日每夜里都念着他,会梦到宁蓝眼睑的痣,写歌的时候会想到宁蓝的声音。


    他从泥潭里被捞出来,得以幸存,阔别从前,开启新的生活。他忘不了他。


    但回到国内,看到宁蓝和宁蓝的哥哥站在一起,对方举止亲密,若说拉手还只是兄弟之间亲密举动——尽管十八岁了还这样做有点奇怪——那庄非衍揽住宁蓝的腰,就完完全全是宣示主权了。


    虞笙笙的脸色苍白了些,听宁蓝回答了他,急忙回应了声响,落荒而逃。


    他的身影渐渐又在街角消失,庄非衍把宁蓝的另一只手也牵起来,从搂着他的腰变成拉着他的两只手。


    “他看你的眼神很不清明呢。”庄非衍低声道,“我们宝宝好受欢迎。”


    宁蓝也没想到虞笙笙会这样跑过来,实在不怪他冷淡,而是虞笙笙的每个行为每个动作乃至每一寸眼神落处,都叫他心神不宁。


    虞笙笙喜欢他。


    喜欢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他看着他就像看到心仪的宝物,看到太阳,沙漠里的旅人看到水,眸光亮盈盈的、然后停留在他和庄非衍的手上,迅速又失神黯淡下去。


    宁蓝忽然问:“我看你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吗?”


    庄非衍没回过神,定眼看去,只看见宁蓝抬起脑袋,眼睛润丽地看着他。


    “哥。”宁蓝叫他,“我看你……也是那样的吗?”


    “……”庄非衍顿了顿,拽他过来。


    两人在街头相拥,“是。”


    庄非衍抱着宁蓝,抚着他脊背,轻轻在他耳边说:“你看我的样子也是那样的,所以喜欢你,很喜欢你,爱你。”


    “不要看他,那样的眼神看久了,就会觉得心软,心里面只能装下他。别对别人撒娇,别看别人的眼睛,看哥哥。”


    宁蓝埋在他肩胸处,顾不及旁人的目光,笑出丝丝软和的气音:“我知道了。”


    “哥也只许看我。我不会爱上别人,我只会对哥一个人心软。”


    他和庄非衍前世因今生果,不是简短一个眼神一件礼物或是一朝往事就能挤得进去,他的心已经坏掉了,除了庄非衍再也装不下别人,也不想装下别人。而他和庄非衍永远享有着彼此的秘密,他们可以肆无忌惮聊前世聊今生,说曾经在什么时候后悔过,什么时候犯过错。他们是同类。


    “是。”庄非衍又回答他,“虞笙笙亏欠你呢,他伤害过你,所以他只能看着你。”


    宁蓝是一个善良又温软的人,或许他会不记得虞笙笙做过什么,但庄非衍记得。即便虞笙笙迷途知返,坦白了、上交了,但事件存在,虞笙笙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无论魏清延还是沈流芳都不让宁蓝参与事件。


    钉子一旦落下,栅栏上就会有痕迹。


    宁蓝什么都不要有。


    他不必犯险,不必重来,他的一切应有人承担,他应被人承托。


    “你要爱我。”庄非衍对他落下只言片语。


    宁蓝轻哼一小段音节,以示自己听见:“你也要很爱我。”


    土地的另一端,魏学林正戴着眼镜,从容地洗了个澡,维持着体面,见到寻觅已久的人——


    他坐在对方跟前,说:“先生,大人,现在应该这样叫你。”


    “我知道您叫停了珠川那边的事,但是,还麻烦您想个办法,把我家先生带出来。”


    “证据合法性不足、卧底潜伏期间是否有违法犯罪、杀过人没犯过毒没走过私没见死不救过没……理由我都给您想好了,程序合法性、正义性,再把我家先生和那些事断干净,魏家有清白的产业,我们清清白白。”


    “我知道您做得到,您要是不愿意……别怪我说话不知分寸,只要我死了,那个孩子马上就会被抖出来,您刚出访了海外回来,和夫人和和睦睦,即将参与下一任竞选。这样的丑闻,您也不想看见吧?”——


    作者有话说:他看你的眼神并不清明。


    喜欢这句话[奶茶]


    “所以我呢?我看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那你呢,你也会这样看我吗?”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