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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陆蓬舟一盏接着一盏的往喉中倒酒, 宴上的百官觥筹交错,笑声此起彼落一派祥和。


    似乎无人在意阶上坐着的是一双君臣。


    这种宫闱秘事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竟无一人谏言。


    陆蓬舟掩面伏在案上泣泪, 陛下命了一声小福子,“陆郎不胜酒力,先将他扶去殿中歇着。”


    小福子扶着他脚步趔趄的站起来, 陆蓬舟醉乎乎的将头垂在一边,陛下一直偏脸瞧着, 在人前他不好亲近太过,只低声命太监们小心伺候着, 莫要在路上摔了。


    外面鹅毛大雪, 在澈明的月色中落下,皇城中楼台殿宇在雪夜中美得似画, 太监们扶着陆蓬舟笑说, “几朝数百年来都未曾奉过君侍, 今儿老天爷都下这么一场大雪来给郎君祝喜呢。”


    陆蓬舟仰面望着雪,边走边一声声低笑。


    太监们跟在后面, “主子,您瞧着路当心摔了。”


    不多时, 前面提灯的太监止住脚步,太监喜气洋洋地抬手指着上面的匾额,“这是陛下御笔亲题的呢, 说这扶光二字是古籍中日光之意, 光明灿烂,是极好的寓意。”


    陆蓬舟木然站在殿门前,这宫殿外头雕梁画栋,一门一窗都显得古朴雅致, 不同于乾清宫的尊贵奢华,瞧着倒是别有意趣。


    但他却并欢喜不起来。


    太监们推开殿门迎着他进门坐下,而后一个个整齐跪在下面,满脸喜气的朝他磕头,“奴们往后便侍奉主子了,恭贺郎君今日乔迁新居。”


    “你们先出去……”


    “郎君。”小福子朝他挪近,“您还未看过这殿中的摆设呢,奴们领郎君四处看一看吧,那头寝殿里修的可好看了。”


    “我叫你们出去听不懂吗!”


    太监们跪着面色一僵,侍奉陆蓬舟这般久,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大发雷霆,几人慌里慌张从殿中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陆蓬舟跌坐在地板上,眼泪决堤,他将身上的衣裳发疯一样的撕扯下来,丢出去好远,但他还嫌不够握起剪刀凶狠扎下去,撕啦几声将那身衣袍划成几块烂布。


    他一身素衣在地板上垂眸失神坐着,泪珠就沿着他的脸边往下一滴又一滴的落。


    “怎么都跪在外面。”他听见陛下的声音在殿外想起,迟钝偏了下脸。


    “郎君他不许我们进去,一个人在里面哭。”


    “又哭了。”陛下微皱起眉头,脚步沉沉推开殿门走进来,看见陆蓬舟只着件单薄的素衣,孤伶的坐在地板上伤神垂泪,哭的脸一片红。


    “这成什么样子,快不扶起来。”


    太监们低头凑上前去扶他的肩,陆蓬舟推开他们,跌跌撞撞走到陛下面前行了个大礼,口中念道:“臣叩见陛下万岁。”说着在地上连着磕了几个响头。


    陆蓬舟抬起脸可怜求他:“求陛下念在臣侍奉您两载的情分上,放臣离宫吧,臣不想再这里……不想在这里。”


    陛下弯着腰,手指抹了抹他脸上的泪痕:“喝了几盏酒醉的不轻,好端端的又说这些胡话。”


    “臣没醉……”陆蓬舟固执摇着头,“臣给陛下叩头,陛下……”他说着又垂下脑袋去。


    陛下拦着他的腰抱起来,摸着他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地板上凉。”


    陆蓬舟按在床榻上,陛下扯过被子掩在他身上,一面拍着他的后背一面在口中哼着曲哄着他睡,“睡一夜起来就好。”


    “放我离宫,臣求求陛下。”陆蓬舟从被中挣开,坐起来冷声道。


    陛下坐起好声好气的朝他劝一声,又抬手摸他的脑袋,“朕没早和你说是朕的不是,你有怨气抽朕一巴掌,算朕给你赔罪。”


    “唯独别说要走的话,朕不爱听。”


    “陛下反正做出什么事最后都能逼着我向您妥协,所以一次又一次有恃无恐的把我当傻子耍。”


    陛下握着他的肩道:“今日过后你可以继续琢磨你那些玩意,继续当你的员外郎,一切不会和从前有半分分别,这有何不好。”


    陆蓬舟执拗朝他说,“这根本是两回事,往后我究竟是陛下的侍君……还是臣下,我如何再腆着脸去再去和别人称什么同僚!自欺欺人陛下不觉得可笑吗。”


    “我一辈子都得住在宫里,等着陛下来临幸眷顾,等我容色不在陛下抛了我,我只能在这宫中孤独终老,凄惨死去。”


    陛下道:“朕怎么会弃你,朕都不知该怎么喜欢你了。朕待你之心,此生都不会改。”


    陆蓬舟苍白笑了一声。


    “此生……陛下您信这话么,寻常男子尚且朝秦暮楚,不必说陛下您贵为天子,今儿纳一个妃,明日说不得又封一个侍,臣难说还要和旁人争宠呢。”


    陛下抬起嘴角笑,“你吃哪门子醋呢,朕这两年何曾宠幸过旁人,只有你一个。”他一面说一面抚摸着陆蓬舟的脸,作势想亲上去。


    陆蓬舟没含糊的将他甩开,“陛下之意为其一,臣不愿和陛下一辈子纠缠下去是其二。”


    他下榻跪在地上,朝陛下一味的叩头,“臣求陛下,陛下既喜欢臣,那就开恩放臣走。”


    陛下坐着冷眼看着他,忽然一伸手拽起陆蓬舟的衣襟,将脸压上去戏弄般的亲舔他的嘴巴,陆蓬舟拧眉抗拒的躲开,陛下的手掌在他腰上握的更紧,甚至探进他的裤腰不管不顾的用手指绞弄。


    陆蓬舟恶狠咬上他的胳膊,却不由得红起脸,他奋力挣着却被陛下更用力按在怀中,低下头冷不防在他喉结上舔了一下。


    这一下让他没忍住哼唧了一声。


    “你还敢说……你一点都不喜欢朕么。”陛下停住动作,目光阴沉注视着他,“你看着朕的眼睛,说你一刻都没对朕动过心,说你一丁点都不曾喜欢过朕,你敢说吗……陆蓬舟。”


    陆蓬舟边喘息着边望着他的眼睛,这张脸近在咫尺,早已记不清他们之间有多少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亲过多少回,抱过多少次。


    他敢说吗……他没有过一丁半点的爱。


    陆蓬舟偏移过一点视线,“臣未曾一时一刻喜欢过陛下。”


    “你说谎。”


    陛下捧过他的脸,近乎窒息的亲吻,用力将他往榻上拽,陆蓬舟用力将他推的仰倒在上面。


    “臣不想做,求陛下放过我。”


    “朕真是不明白你……你总舍得对朕这么冷漠。”


    陛下心头委屈拂袖站起来,“你好生歇着,朕明日再来看你。”


    陛下走后,陆蓬舟衣衫不整的伏在榻边一直静悄悄坐了许久,小福子过来小心给他肩上披上件外袍,“郎君去榻上睡吧,在地上会着凉的。”


    陆蓬舟消沉窝在榻上合上眼,小福子守夜听着他一整晚没睡。


    五更天时小福子推了推陆蓬舟的肩,手中捧着官袍道:“该起来去上值了,奴伺候主子洗脸吧。”


    陆蓬舟摇头道:“我不去了……往后都不去。”


    “您平常不是最喜欢去上值了吗,宫里的太监宫女如今没人敢轻看您,想必那些大人也是一样的。”


    陆蓬舟心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他什么话都听不大进去,昨夜他梦见了从前在宫中被陛下罚跪,梦见张泌的尸首,和在野庙山下那一夜。


    那个自己哭着问他……为何,为何要向那个人动摇。


    他不光被困在这宫墙里,这一年还似乎对陛下生出了那么一丝情意。


    虽然远远称不上爱,但昨夜陛下问他的时候,他窥见了自己的越线。


    他不知那是为何,也许是朝夕相见,又也许是陛下这一年待他的好,总之陆蓬舟也觉得他是在背叛曾经的自己。


    他在被中探出头问小福子:“你会喜欢自己的仇人吗。”


    “仇人当然不会喜欢。”小福子摇着头,“郎君是在说陛下,陛下哪里算的上您的仇人呢,顶多算的上从前的冤债。”


    “是吗?”陆蓬舟眨了下眼睛,曾经的痛苦还并不算模糊,在别院那夜的冷,他似乎还能感觉的到,不止是冤债两个字那么简单。


    “郎君不去上值,要不要用碗热羹,昨夜什么都没吃。”


    “我不想吃。”


    小福子叹了声气,陆蓬舟一整个上午都将自己藏在被中窝着,午膳的时候小福子和两个太监,好说歹说将他从被窝里拽出来,他下了榻也不吃东西,只是站在窗前痴痴的看雪。


    陛下下朝回来就打发人请了一回,宣陆蓬舟前去用午膳。


    陆蓬舟死寂看着那个来宣旨的太监,冷着脸一声没吭,那太监只好灰溜溜回去。


    太监回去跟陛下回话道:“陆郎君瞧着脸色不好。”


    陛下心里也有些怨气,他是等了一整年才敢和陆蓬舟说这回事,这人偶尔肯主动和他亲近,平素日子也过得和气,就算一时生气他先斩后奏但不至于又喊着要走。


    他最不爱听陆蓬舟念叨这个,一说起来他便心慌。


    陛下狠心忍了一日,翌日入夜时才去了殿中看他。


    去时陆蓬舟正神思沉沉的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像个木雕泥刻的。


    小福子着急说:“主子他这两天都没咽几口饭,话也不肯说。”


    “惯得他。”陛下生气接过小福子手中的碗勺,走过去舀起一勺就往陆蓬舟口中塞,陆蓬舟呛的直咳。


    陛下含了一口水喂给他,陆蓬舟抬起袖子擦了下嘴巴。


    “别这一副寻死觅活的样,朕瞧不惯。都过了两年多了,朕好心封你名分,你偏又不依不饶的,胡闹这些做甚。还是你怕朕不宠你了,作这些妖来扰朕的心。”


    陆蓬舟坐着一言不发。


    陛下气的出了门,过了一会又冷着脸来回,捧着一碗汤笑脸喂他。


    第82章


    陛下哄着他道:“这道乌鸡汤是御膳房炖了两个时辰的, 陆大人赏脸喝一口吧。”


    “臣困了。”陆蓬舟神情恹恹的偏过脸,皇帝不会放他走,他就是将头磕破了也只是徒劳, 困在这金殿中,他飞不出去又落不下来。


    他此生一眼望的到头,人要是没了心气, 有时连说话都感觉多余。


    他枕在榻上,死气沉沉的一如外头那些枯萎掉的枝叶。


    陛下当啷砸了手中的瓷碗, 他做小伏低一回回哄着求着,这人恃宠生娇, 得理不饶人。


    想用这个来逼着放他走那绝无可能。


    “你不吃拉倒, 朕不伺候你。”陛下气的歪脸,用力甩了下袖砸在陆蓬舟肩上, 用力踩着地板摔门而去。


    陛下自个回了乾清宫睡下, 睡到半夜又不放心坐起来, 掀开窗子看那边殿中灯烛还是亮堂的。他皱起眉唤来禾公公,“去瞧一眼人睡了没。”


    禾公公不一会回来道:“小福子说自陛下走了, 陆郎君一人在榻上坐着抹泪,谁劝他都不听。”


    “哪这么多眼泪, 越发会使性子了他。”陛下一面埋怨人,一面将大氅披在肩上。


    禾公公笑道:“陛下这是又要过去啊。”


    陛下面上挂不住咳了一声,禾公公忙敛神去前头掌灯。


    冬夜里风冷, 在外头一会陛下沾了一身冷气, 走进殿中时见人正埋在膝上抽泣,陛下心疼摸了下陆蓬舟的露出的一点脸,语气却不见缓和:“你要胡闹也有个限度,再折腾朕真不惯着你了。”


    陆蓬舟露出上半张脸来, 眼尾红红的,眉头耷拉着看向他跟只可怜的小狗似的。


    陛下上榻又软和下来抱着他哄:“老哭什么,朕抱你躺会。”


    “我觉着活着真没什么意思。”陆蓬舟捂着脸,抗拒着他的怀抱,仰着脖颈呼吸都一抽一噎的,泪珠从他脸边坠下。


    “你……”陛下一下子慌乱,握着他的后颈揉了揉,“你乱想这些作甚,朕刚才不该朝你发脾气,世上这么热闹,活着怎会没意思,朕明日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咱们不说这些。”


    陆蓬舟倒在他肩上,一声声求着陛下放自己走。


    陛下朝小福子压着眉示意,“去弄碗安神的汤药来。”


    小福子低着道了一声是,过会端着药碗来,强喂着人喝了几口,陆蓬舟不一会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


    陛下一夜抱着他。


    不想活了……怎么会不想活了呢。


    陛下惊的一头湿汗醒来,他着急抱住身侧的人,沉沉的喘息着。陆蓬舟还在他怀中睡得安和,陛下摸着他的脸,怜惜的亲了亲。


    “今儿朕不去上朝了。”他朝禾公公说了一声。


    待陆蓬舟醒来,陛下温声和气的说:“你不爱在宫里,朕带你回家住好不好。”


    “昨夜陛下说那是药,其实那根本是一碗迷汤吧。”陆蓬舟目光决绝看着他,“从头到尾,陛下都在骗我,这回我只要分开,除此之外,臣别无其他的话再对陛下说。”


    “你……”陛下气的哑口无言。


    两人这一僵就是好十来日,从宫宴后陆蓬舟未曾踏出过扶光殿一步,只是这回不是陛下囚他,是陆蓬舟宁愿将自己画地为牢。


    他不愿见人也不肯说话,陛下将檀郎宣进宫里来和他作伴,他也不愿见面。


    陛下什么招数都用尽,每回往那殿里去只是一怒之下摔门而去,过些时候再摆着笑脸迎上去,一回回的又被冷脸气回来。


    他只好宣了陆氏夫妇进宫。


    陆湛铭一早带着陆夫人入宫中觐见,门口的太监见陆夫人手中握着一盒东西凑上前去看。


    陆夫人宛然笑了笑,“这是给贵君做的,他爱吃这些。”


    太监掀开盒看了一眼,而后俯身退下。


    夫妇二人进了殿中叩见皇帝,陛下面上风轻云淡的命人给二人赐座。


    “陆郎宫宴那日跟朕闹了脾气,成日里水米不进,想东想西的。朕瞧着甚为忧心,陆爱卿和夫人要好生劝一劝他才是。”


    陆湛铭气的吹胡子瞪眼,对皇帝铁青着脸不语,陆夫人面上倒是笑了笑,“贵君他不知礼数,令陛下心扰了,臣妇一会见着警醒他几句。”


    陛下道:“陆郎素日恭敬,只是夫人也知他那倔脾气,朕封了他位分……他不愿领,一门心思想着离宫,如今天下皆知他为朕的侍君,他不住宫中住哪里。”


    陆夫人道:“贵君得陛下宠爱,是陆家之幸,臣妇会劝他明事理。”


    陛下点着头淡笑,朝太监吩咐道:“那便引着陆爱卿和夫人前去吧。”


    陆夫人扯了扯陆湛铭的袖子,朝陛下行礼退出殿。


    太监在前头带路:“陆郎君住的宫殿就在前头。”


    夫妇二人低着头走了没多会便瞧见前头那一间漂亮的宫殿。


    陆夫人客气笑道:“住在这……贵君真是有福气。”


    太监道:“可不是么,陛下的宠爱宫中谁听了不叹呐,就是陆郎君不愿出门,常与陛下争吵不休。”


    三人说着迈步进了殿中,陆蓬舟对二人入宫之事并不知情,坐在矮榻上,乌发垂肩,着一身藕白蓝边的衣袍,显得人清瘦萧条。


    他以为又是陛下过来,连脸都没抬一下。


    “臣、臣妇拜见贵君。”


    听见声音,陆蓬舟立刻转过脸来,面上乍然有了几分欢喜:“父亲、母亲怎来了。”他走过去扶着两人起来,“还做这些外人的虚礼作甚。”


    陆湛铭和陆夫人泪眼婆娑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瞧他的脸。


    “又瘦了。”陆夫人用帕子拭眼泪,“你这傻孩子,既都到了这一步,还何苦折腾自己。”


    陆蓬舟拉着二人坐下,端上两盏茶来,“是陛下命父亲母亲前来劝我的。”


    “是。”陆湛铭朝他动了动眉。


    殿中有许多太监在,陆蓬舟看见留意了一下。


    陆夫人捧着木盒笑盈盈的过来,“这都是娘天不亮起来蒸的,舟儿快尝一尝。”


    陆夫人说着拿起一块,掰了开塞进陆蓬舟手中,除了那半块糕点,还有一张细小的纸条,她朝陆蓬舟眨了眨眼。


    陆蓬舟牢牢握在手中,拿起糕点塞进嘴里吃。


    陆夫人笑着问他:“好吃么。”


    “嗯。”


    “舟儿在爹娘面前不懂事,在陛下面前可要知礼数,往后不可在扰陛下心忧才是,既然做了侍君就好生侍奉陛下。”


    陆蓬舟嚼着糕点,一心好奇陆夫人给他的纸条写着什么,是要他做什么,他心不在焉的点着头。


    陆夫人说罢戳了戳陆湛铭。


    陆湛铭不痛不痒也劝他向陛下恭顺。


    “陛下盛宠舟儿要知珍惜,要学着爹的心性,何时也不能丧了生念。”


    陆湛铭伸手握着他的手腕:“要活下去……你还有爹娘在。”


    陆蓬舟盯着父亲的眼睛,看见他又动了动嘴唇,无声朝他道:“不要死,要逃,我们帮你。”


    陆蓬舟湿了眼眶,立刻将头低下去,陆夫人笑着抱抱他。


    “爹娘不能常来宫中看你,舟儿要好生照顾好自己,年前才逢了一场大难,身子骨再禁不起折腾了。”


    “好。”陆蓬舟抬起脸泪中带笑看着二人。


    夫妇二人在殿中坐了好一会,到了时辰不得不起身告退。


    陆蓬舟朝殿中太监道:“你们好生将我父母送出去,另去找陛下赏的新茶来给一同带上。”


    “是。”太监们低头送了二人出去。


    陆蓬舟殿中人走光,背过身来将握着的纸条拿出来,他小心的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若有万一,我二人绝不为你之负累。


    陆蓬舟捂着纸条在胸口放了一下,而后将纸条丢进炭炉中烧烬。


    他要走……在死之前他为何不博一次,为自己博一次。


    他之前没能逃掉,一切都是太仓促。


    那就……在逃一回吧。


    太监们忙不迭去给陛下传了喜。


    陛下悄摸声儿从背后抱住了陆蓬舟,陆蓬舟才烧掉那张纸条没几时,他后背惊颤了一下,朝炭炉中瞥了一眼。


    “这都能吓着你。”陛下小心贴了贴他的脸。


    “是陛下身上太凉了。”


    “是吗?”陛下牵着他,走到炭炉前烤了烤火,“你这手自从上回掉河里,就总这么凉,身子要紧,往后就别在和朕闹别扭。”


    陆蓬舟弯一弯嘴角笑,“臣知道了。”


    陛下将他一把扯进怀中,“朕真嫉妒,你爹娘几句话就和灵丹妙药似的,朕说破嘴了都不济事。”


    “爹娘很疼爱臣。”


    “那朕呢,朕就不疼你了吗?”


    陆蓬舟枕在陛下肩头,“陛下也疼爱臣,臣这些日失了礼,陛下别怪我,往后我要是再做错什么,陛下也别怪我。”


    “你只要不说要走,朕什么都可以纵容你。”


    陆蓬舟抬眼笑了笑。


    “去外面走一走吧,御花园中的红梅开了,很美。”


    “嗯。”


    陛下牵着他的手出了殿门,陆蓬舟的拧着手腕,低头害羞着脸道:“陛下放开吧,宫人们瞧见要说三道四。”


    “谁敢啊,朕忍气吞声这一年,不就为今日么。”陛下一面说一面忽然在他脸上啾的亲了下,“朕不光牵手……还亲呢。”


    陆蓬舟摸了摸脸,眼神瞟着左右,身后的太监侍卫们跟了一堆,暗处还不知有多少暗哨盯着他,他要是想走先得要陛下放心他一个人。


    如今看他看这么紧,定然是不行的。


    “你看谁呢。”陛下折下一只梅花,摘下一朵最开的最漂亮的,摆在陆蓬舟头上,“陆郎和花儿很配。”


    他说着凑近握住陆蓬舟的脸:“别看别人,朕会以为你出来是骗朕,想逃跑的。”


    陆蓬舟鼓起脸笑:“不会。”


    “那样最好……不要骗朕。”陛下拿出那只他曾送陆蓬舟的金环,戴在他手上,“永远陪着朕吧。”


    第83章


    金环上的宝珠在日光下光泽明亮, 陆蓬舟垂头拨弄着陛下手腕上灰突突的石子,若有所思顿了顿,他嘴角泛着苦涩, 只是哽咽着嗯了一声。


    堂堂天子竟拿这种东西当做宝贝疙瘩,爱这种东西也许在陛下身上真的可怜到没有。


    所以才会一直病态地喜欢抓着他不放。


    陆蓬舟心中怜悯又无力,他想走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你又在想什么。”


    “臣想这珠子都烧坏了, 给陛下重新做几个。”


    “这么贴心。”陛下冷脸搂住他的腰,握着花枝在他脸上来回掠过, 目光不安的试探。


    “老实跟朕说,你爹娘都跟你说了什么。”


    “要我好生侍奉陛下, 陛下不都知道。”


    陛下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真的?前几日还喊着不想活了, 今儿转脸就愿意侍奉朕。”


    “陛下问几回了爱信不信。”


    陆蓬舟丢下陛下往前头走了几步,他站在几枝盛开的花前, 仰脸假装闻花, 余光瞄了陛下一眼。皇帝对他疑心病重, 他不能乍然热情,最好是不温不火的。


    陛下走过来用鼻梁蹭他的脸, “朕信你还不成。”


    陆蓬舟装作害羞低头一笑。


    他突兀答应留下来是有点奇怪,唯一有一个理由陛下会信, 那就是他喜欢上陛下了,喜欢才会愿意抛却从前的事,喜欢才会愿意留下来。


    但是不能干巴巴的从他口中说出来, 得让陛下感觉到他喜欢。


    陆蓬舟为此简直是煞费苦心。


    他从梅园回去就捡了几块石头磨, 成天当着太监们的面埋头坐着认真,还故作不小心在刻字时扎到了手心,疼的皱眉吃痛哼了几声,小福子忙凑上前来看, “扎的不浅呢,宣太医前来看看吧。”


    陆蓬舟道:“一点小伤而已,年底了陛下朝政忙,宣太医惊动了陛下可不好。”


    “你们别和陛下说。”他边说着边给手掌上缠纱布,缠的相当厚实显眼。


    陛下入夜来殿中看他,一眼就瞧见了他手掌上的纱布,陆蓬舟还将手撑在地上恭敬的叩拜,“臣恭迎陛下。”


    “往后见了朕不用跪。”陛下心疼扶着他起来,“这手怎么回事。”


    “是臣不小心弄伤的,没事。”


    陛下看向小福子问:“朕都说了少让他用利器,你们这么多人还看不住他一个。”


    小福子禀道:“是郎君要给那些石珠刻字,说是做给陛下的,奴们劝不住。”


    等小福子说完陆蓬舟才装模作样的拦了一声。


    “包这么厚的纱布,给朕看看,伤的重不重。”陛下牵着他一同坐下,小心捧着他的手。


    陆蓬舟不经意的倚在他肩头枕着,“臣无碍。”


    陛下抬手握住他的下颌,动情亲了亲他。


    陆蓬舟不知该迎合还是抗拒,他闭着眼睫毛微颤,心脏在胸膛里乱撞。


    却误打误撞正中陛下的心意,一直抚着他的脸轻笑。


    “又不是头一次亲忽然这么生涩。”陛下贴着他的胸膛,“你心跳的好快。”


    “臣紧张。”陆蓬舟垂着眼不敢看他……难不成是他露馅了。


    陛下推着他倒在榻上,直勾勾盯着他拽胸前的衣襟,陆蓬舟才咽了下喉咙将眼睛闭上。


    陛下贴脸上来亲热的时候,陆蓬舟的手指一下下摸着他的脸。


    难得说的不是臣不要,而是紧张。


    还做这么暧昧缠绵的动作,陛下喘息着想,这是喜欢他的意思吗。


    他转念压下这个想法。


    喜欢那是不可能的。无事献殷勤……一准是没什么好事。


    陛下太知道这个人了。


    他止住这个吻,用力用手掌框住他的咽喉,“朕告诉你,别跟朕玩你那点小心思,要想着跑的话,朕劝你趁早死了心。”


    “你跑不掉的。”陛下抬起唇角张扬笑笑。


    陆蓬舟心慌,他还以为这点小动作并不算心急。


    “这回又想着怎么跑,你爹又教了你什么好计策。”


    陛下直腰坐起,压着眼眶上下扫视他。


    这远比他想的还要难缠,陆蓬舟恼羞成怒翻身下了榻跪着委屈道:“是臣冒犯天颜,不该碰陛下的脸,臣跪着领罚。”


    “上来,地上冷。”


    陆蓬舟倔着脸,陛下拽都拽不动他。


    “臣冷淡陛下不悦,臣迎合又审犯人似的看我,陛下今夜请回吧。”


    陛下下去抱着他,“是朕多心了。”


    陆蓬舟跪了一会上榻独自在里面睡下,一夜没再搭理陛下。


    天不亮的时候,陆蓬舟睁眼醒过来,轻手轻脚的绕到床尾下了榻,偷偷推开殿门看。


    这个时辰一般正是侍卫们换值的时辰,他在殿中住着偶尔夜里能听到脚步声,很轻巧一听就是练武之人走动,但寻常殿中根本不见有侍卫。


    他疑心这殿中修了暗道。乾清宫中光他知道的就有两道暗门。


    他想知道陛下在他身边安了多少暗桩。


    他趴在门缝中一面瞧,一面回头看帐中有没有动静,一个人弄得和做贼似的。


    每日这个时辰他都起来偷看,但并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今日依旧没看见,他匆匆回了帐中,陛下还是他走时候的睡姿,他掀开被角小心钻进去。他一点点挪背拱到陛下怀中,轻轻抓起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腰上,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等着陛下醒。


    陛下盯着他白皙的后颈,动了动眉,他不知陆蓬舟又在弄什么名堂。


    偷偷摸摸的投怀送抱,奇了怪了。


    他假寐片刻,装作醒来说:“奇怪,昨夜朕没抱着你睡啊。”


    陆蓬舟回过脸来,嘴巴不偏不倚在他唇边蹭过,“可能是昨夜冷,臣往陛下那边去了。”


    “是吗。”陛下故意直挺挺坐起来。


    “陛下……”陆蓬舟着急抓了一下他的衣袖。


    “怎么了。”


    “没。”陆蓬舟丧气躺了回去。


    陛下心想这副模样简直是可爱,明知这又是他使得美人计,依旧忍不住欺身压上去用力吻他,这人明摆着勾引他,他忍得住才是有病。


    一番云雨后陛下摸着他的头发安抚,等着他出声说什么……比如说带着他出宫之类的话。


    但陆蓬舟迟迟没说什么,只是单纯抱着他喘息。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从前做过陆蓬舟是不会抱他的,今儿却抱了好一会,眉目温柔的朝着他看。


    陛下笑着亲了亲他,也许人是真的只想和他温存一番。


    人在这种甜蜜的时候由不得会犯糊涂。


    “手伤了,今日就别磨那些石子了。”


    陛下上朝走时一步三回头,陆蓬舟在榻上披着外袍向他淡笑。


    一整个冬日陆蓬舟都煞费苦心的讨皇帝的欢心。


    甚至还用心到亲自给陛下煮汤烹茶。


    “陆郎君这是又给陛下送汤啊。”乾清宫出来的大臣向他客气道。


    陆蓬舟立在雪中,一身鹅黄锦袍,肩上覆着雪白的狐裘,低头笑容浅浅,养在宫中气质矜贵许多。


    “父亲。”陆湛铭经过身边的时候,二人眼神交汇。


    “外面冷,进去吧。”陆湛铭抬手拍拍他的肩。


    他们平常都只能在乾清宫门前见一面,父亲会约定某日给他塞字条。


    若是有他就藏到木盒底下,这是他自己做的小机关,陛下平素不管他摆弄这些东西,不会被发现。


    他提着东西走进殿中去,陛下正叉腰盯着舆图看,当初平定天下时东南有几处地界没收,陛下有开疆扩土的念头。


    “臣给陛下做了花糕,陛下尝一口。”


    “嗯。”陛下走过去向他凑近脸,陆蓬舟笑着拿了一块喂给他吃。


    “好吃吗。”


    “朕……实话说味道一般。”陛下咬着笑道,“不过谁叫是你做的呢,你这两月着实有点贤惠过头,朕不用你做这些事。”


    “臣想做。”陆蓬舟看着他说。


    陛下迟疑一下,捧着他的脸亲啄,他说不清这是爱,还是谎言。


    从立冬到年下这三个月,若是谎言的话,也太可怕了些。


    陛下不敢问陆蓬舟是不是喜欢他。


    他可以笃定陆蓬舟会告诉他喜欢,甚至他觉着陆蓬舟正在等着他问这话。


    他并不想问,或者说他并不想戳破这个谎言。


    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过下去……挺好的。


    陆蓬舟迈步过去盯着那张舆图看,心不在焉的问:“还有几日就是新岁,陛下要动兵吗。”


    “战事要慎之又慎,朕只是先琢磨而已。”


    “哦。”陆蓬舟扫着的舆图上的几处位置,都是父亲给他安排的落脚点,沿途都藏好了逃命用的东西,他只要从这皇城中逃出去。


    但陛下依旧不信任他。


    他想他要做好蛰伏一两年的打算,只有一次机会他也要慎之又慎。


    若是失手被捉回来,想必不止是再把他锁在屋子里那么轻巧了。


    “在看哪里呢。”陛下忽然从后面抱住他,掰着他的下巴,阴恻恻的顺着他的眼神去看,“你看地图的眼神比看朕都要认真。”


    “臣随便看一看而已,若是起战事,臣愿意为陛下上阵杀敌。”


    “是吗?朕看你的视线……不是在看战场。”陛下抓着他的手腕,指着地图上的江宁,“更像是在看这里。”


    “江宁是个好地方,富庶繁华,逃跑的话这里是个好去处。”


    “陛下乱说什么。”陆蓬舟镇定说,“臣是在看江州,臣是在江州出生的,谢氏在江州,陛下也是在江州长大的么。”


    “嗯。”


    “那陛下从前见过臣没有。”


    陛下道:“朕从前打仗忙的很,你那会毛都没长齐呢,朕上哪里见你。”


    陆蓬舟回过头:“臣一直奇怪,当初擢选的时候,陛下为何会选臣做侍卫。”


    陛下回想起笑道:“你这张脸天生就勾朕的眼,可惜朕从前是个正人君子,不然当时就将你给要了,朕当初还惦念了你几日呢。”


    陆蓬舟惊讶道:“臣那时才几岁。”


    “所以说朕从前是正人君子。你头一日来上值,朕一瞧你的脸就日思夜想……谁知你这榆木脑袋。”


    陛下记起从前笑的开心,陆蓬舟却垂眸盯着殿中的一处地砖,声音沉闷说:“陛下从前就是在那里踹了我一脚……陛下记得吗。”


    “都过这么久了,朕记不得。”陛下声音含糊说,“朕从前是对你坏了点,但朕如今很疼你……再说朕也有好的时候,对吗。”


    陆蓬舟淡淡说:“好的时候……我不记得,我只记得陛下一次次死命拽着我,那种窒息喘不上气的感觉犹如昨日。”


    陛下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背过身去抓起他带来的糕点往嘴中塞了两块。


    陆蓬舟知道自己说过头了,走过去牵了下他的手,依偎在他身侧。


    第84章


    这个新岁是二人头一回在宫中团圆, 不过陆蓬舟忙得团团转,宫里年节下的琐事太监宫女们都来讨他的意思,太监们说他位至二品, 后宫两位娘娘不及,这事只得落到他肩上。


    陆蓬舟一听就是皇帝的意思,他瞧了一眼太监们呈上来的簿子, 宫廷年礼、宗室命妇分发岁赐、宫人们的岁赏、还有仪典祭祀的贡品之类数不清一箩筐的事情。


    他哪里弄得了这些事,连着敷衍了几回, 但太监们一回回三催四请的,陛下还宣了一道旨意‘斥’他尸位素餐, 在其位不谋其事。


    陆蓬舟被皇帝这么一骂倒是坐不住, 从正月初一一直忙活到元宵那夜,在宫宴上坐着时候就困得直打盹, 宴后陛下又宣了宗室入殿中赏岁礼叩头, 他还少不得在旁边像吉祥物一样站着摆笑脸。


    宫里的礼数着实是繁琐冗长, 一整日下来他都数不清磕了多少回头。


    入夜放宫灯的时候才稍清闲一些。


    外头的花灯照的整个皇城都灯火辉煌,陆蓬舟顾不得去看, 合衣枕在榻边小憩。


    陛下跟着他在殿中闷着,“你瞧着那几位郡王谁长得最像朕。”


    “嗯?”陆蓬舟迷糊说了几个名字。


    “陛下问这干嘛。”


    陛下若有所思俯身抱着他, 启唇笑了声,“无事,今夜不能睡起来坐着。”


    “我困。陛下还真敢将那一堆摊子推到我身上, 也不怕真出了乱子。”


    “朕看你挺得心应手的。”陛下扯着他坐起来, 捏着他软和的脸颊,“朕早说了你是八百年难一遇的贤后。”


    陆蓬舟无语偷摸白了他一眼,又装作乖巧地靠在陛下肩上,“陛下过誉。”


    “难得不是朕孤伶伶地过年, 你和朕玩会儿。”


    “玩什么。”


    “投壶。”陛下笑着说,“谁输了就罚亲对方一下。”


    陆蓬舟满脸黑线,这是怎么看都是给陛下的赏赐吧,不过正合他意。


    “好。”他点着头下了榻跟陛下装模作样地玩起来。起初陛下还一脸认真抓着箭扔,陆蓬舟故意很快输了一回,蹭着陛下的脸亲了亲。


    殿中灯烛摇曳,喜气祥和,这个吻贴在陛下脸上格外温软。


    陆蓬舟亲完很快从他身前抽离。


    陛下显然是心思不在,连投了几回都没中,剩下的几支也不扔了丢在地上。他等不及搂上陆蓬舟的腰,“朕输了。”


    陆蓬舟笑着偏过脸蛋凑上去,对方却着急堵住他的唇。


    亲的兴起,陆蓬舟一推生生截断这个吻。


    “该陛下掷箭了。”


    陛下粗重喘息着分明欲求不满,“不比了吧。”他追逐的陆蓬舟的脸。


    陆蓬舟轻盈眨着眼,眸中似水一般看着他,搂着他的后颈一点点凑近上去。


    两人拥着倒在了榻上,陆蓬舟青丝散开,沾湿一丝搭在眉间,红着脸牵着陛下的手指小声呜咽,情到浓时,陛下停下动作俯身捧着他的脸,“喜欢朕吗?”他终究还是忍住问出声。


    陆蓬舟迟疑躲闪了下眼神,但很快温柔甜笑起来,指尖摸着陛下的脸廓,“臣……喜欢陛下。”


    他说完被陛下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晃。


    陆蓬舟抓着身下的被褥,偏过脸喘息两声,皇帝今夜兴致很高,本就让他有些承受不住,这下子更要命,他脸上出了一层薄汗,在灯下像细粉似的闪。


    陛下怜爱的抱着吻他,陆蓬舟出不了声只好抓着陛下的后背。


    狂风骤雨般的难以止歇。


    深夜安静下来他倦困垂眸躺着,脊背露在外面,雪中落了几片红梅一般,漂亮又旖旎,陛下小心用帕子给他擦拭过后,进了被中和他贴着他躺下,“你真的喜欢朕吗,小舟。”


    陆蓬舟鼻尖嗯了一声,握了下他的手掌。


    “什么时候喜欢的。”


    “陛下那夜问我的时候……那时候发觉我喜欢。”陆蓬舟回过身将脸藏在陛下肩上,小声说。


    陛下在他头顶温柔笑了声:“朕也喜欢你,往后你与朕岁岁相见,朕会一直疼爱你。”


    “嗯,臣困了。”


    “睡吧。”


    陛下摸着他的后背轻抚,陆蓬舟窃喜又不安抬起眼珠偷看他几下。


    自上元夜过后,陛下对他明显不那么看的严了,从前他只能在扶光殿和乾清宫中,如今在整个宫墙内都走动自如,后宫的宫人一个个都听他的命,他简直是如鱼得水。


    他常去藏书阁中,里头什么书都有,不光有医书,各地的风土人情,连教做脂粉、缝衣裳的书都有,对他而言简直是宝库。


    陆蓬舟自己从内宫要了东西来做脂粉,一清早起来就在镜前描眉涂粉,他一人对着镜子,太监们看不清他的脸,他会画半张脸,再镜中对着另一面瞧,两三个月下来他画出了一张差别很大的脸,几乎不像他。


    要是在夜里的话,那一打眼根本认不出来是他。


    这只是其中之一,之后他也许能将自己画成樵夫、老翁、教书先生或是乞丐什么的,再换上他们的衣裳,那就会更像。


    他画完之后会用清水洗掉,然后拿针线给陛下缝衣裳,当然用的都是下人们的粗布,殿中的太监问他,他便说手艺粗糙,用锦缎太奢侈,暂且用粗布练手。


    因为是他做给陛下的,无人敢乱动他那些东西。


    实则都是陆蓬舟做给自己的。


    陛下一日日看扶光殿中的太监侍卫们呈上的小本本,贵君清晨起到辰时对着铜镜描脸:辰时到巳时,在殿中缝衣裳,经常扎到手叫痛;午时,为陛下煮汤做羹,前去乾清宫面圣;未时到申时,在藏书阁看书;酉时在武场练剑;亥时,陪伴圣驾。


    每日都大差不差。


    陛下着手起兵收复东南的事,每日闲暇时候才过问他的事,夜里去扶光殿时都是深夜,二人说几句话草草就睡。


    只有午膳的时候,得空说几句话。


    陛下捏着玉筷,细嚼慢咽盯着陆蓬舟干净清新的脸蛋,“太监们说你一坐一整个时辰描眉施黛,可朕瞧着没什么分别。”


    陆蓬舟笑笑:“是臣粗笨,把脸弄的太难看,出门时都洗掉了。”


    陛下道:“朕这些时日忙去的少了几回,你勿为容貌不安,朕不是贪慕颜色之人,朕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脸。”


    “女为悦己者容,臣也是一样的。”


    这话让陛下挑不出刺来,只好又说:“还有那衣裳也别做了,几个月没做出一件倒把手指扎的没好地,朕不是泼冷水,做不成就罢了,这种事男子终究是不及姑娘家,不如换个别的。”


    陆蓬舟闻言低下脸,丧气哦了一声。


    “臣一片好心,陛下嫌弃就罢了。”


    陛下抬手摆摆,“好……朕不管你了,你爱做就做吧。”


    陆蓬舟笑着凑上前给陛下奉汤,“这是臣亲手熬的,陛下喝一碗。”


    “嗯。”陛下摸了摸他的脑袋,端起那碗汤来勉强喝下。


    陆蓬舟厨艺着实不怎样,长久也不见长进,却爱弄东西给他吃。


    这实在是种甜蜜的负担。


    这就是他喜欢的表达吗,陛下有点苦恼又幸福。


    “不日就要动兵,朕要前去军中鼓舞士气,离宫两三日,你乖乖待在宫中等着朕回来。”


    陆蓬舟道:“臣也想随军上阵。”


    “好了……朕说了,你不用多管这些,待在宫中。”


    “好吧。”陆蓬舟真情实意叹了声气。


    过后一日陆蓬舟早起侍奉陛下更衣,换上一身甲胄,将他送出了殿门。


    “安生待在宫中,别给朕乱想什么。”临幸前,陛下又严厉盯着他看,“朕回来要是瞧不见你……有你好受的。”


    “臣知道。”陆蓬舟安分的像只兔子,笑着抱了下他,“臣会想念陛下的,陛下早日回来。”


    陛下不多时离去,陆蓬舟还追去城楼上相送,半真半假的望着陛下远去的身影站了许久。


    陛下一走,他身后就多了十几个侍卫跟着,为首的那个面容相当剽悍,肩膀又宽又厚足有两个常人的尺寸。


    那人催促他道:“贵君请回殿吧。”


    “嗯。”他撩起衣摆从城楼石阶上一步步往下走,侍卫们几乎寸步不离的围在他左右,下了城楼他停住脚步,往皇城门前扫了一眼。


    左右各有三个侍卫把守。


    他未多停留迈步回了扶光殿,不光是殿外,殿里头还站着侍卫看着他。


    甚至寝殿里也不放过。


    “你们去外头站着,我要歇着。”陆蓬舟冷着脸朝几人道。


    显然是对牛弹琴,这些侍卫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更不用说听他的命了。


    想来这些是陛下身边的暗卫。


    陆蓬舟苦着眉坐下,他并不打算此时走,其一他还未全然准备好,其二前线战事不容有失,他不会在此时给陛下添乱子。


    扶光殿中的暗哨他这么久了也未探明,还有这么多侍卫在……他从前想用汤迷昏陛下逃出去是不可能了。


    他得另外想别的主意。


    苦思冥想坐了片刻,小福子端来了茶点给他,“郎君喝一杯茶吧,是今春新贡的。”


    陆蓬舟心不在焉的伸手去接,一不留神将茶打翻在身上。


    “哎呀。”小福子忙扶着他起来,脱他身上的湿衣裳,陆蓬舟注意到侍卫们默默别过了脸回避。


    他得到一条重要的领则。


    他在脱衣裳的时候,是不会有人看他的。


    陆蓬舟回想起从前他不小心睡在东暖阁,太监们误以为他丢了的那桩乌龙,心头忽然间有了主意。


    不多时换好衣裳,他朝侍卫们说,“我想去藏书阁中坐坐,不知可否。”


    “贵君请便。”


    陆蓬舟去了藏书阁中坐下,寻常陛下在的时候,他可以一个人和几个太监在阁中坐着,现在侍卫们也跟着。


    陆蓬舟在书架周围看了看,有的书架顶很高,要爬梯子才能上去,寻常人不会抬头往顶上看,他做一个隔层蜷缩在顶上藏着的话不会有人发现。


    他又推开从前和陛下亲热过的那道暗门,进内扫了一眼。


    有扇小窗,他确认了一遍。


    断定他的计划可行后,陆蓬舟在藏书阁中稍坐了会,出去跟小福子吩咐道:“命内宫的人送些木材来和漆料来,我要做东西。”


    他寻常也会要木材,跟崔先生和檀郎做那些东西。宫里的太监不懂那些玩意,陛下也从不过问他这点爱好,所以无人起疑。


    小福子随口领了命。


    陛下难得不在,他夜里在帐中偷偷借着月光,画逃跑的路线图,以前在脑中想太不扎实,落笔一画才看的出。


    他一早掀帐起来朝小福子哀叹道:“我昨夜梦到陛下了,陛下何时回来,我要去城楼上去看一看。”


    小福子安慰道:“陛下才走一日呢,说要两三日才回。”


    陆蓬舟捂着心口,像是相思病犯了:“说不准陛下也想念我呢,我要去等他。”


    他那副模样臊的侍卫们都不忍撇了下脸,从前当侍卫的时候陆郎君还说什么都不肯从,如今成了望夫石了。


    陆蓬舟倨傲起脸道:“你们敢笑话我与陛下的情意。”


    侍卫低头:“属下不敢。”


    陆蓬舟如愿去了城楼,站在上面四处眺望许久。居高临下,四处的角落都看得清楚,他连着两日给自己定了几条路线。


    记住之后他将纸浸湿撕碎一点点丢了。


    陛下一连去了三日,入夜的时候才风尘仆仆的回了宫。他一走才越琢磨越不放心,什么做衣裳描眉的,从前根本不是陆蓬舟会做的事。


    陛下步履匆匆,一面走一面想回去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一把火烧干净,要是不在宫里待着四处乱跑就狠狠罚他一顿。


    “人呢。”他急冲冲问迎上前的禾公公。


    禾公公不解道:“陆郎君?他在殿中早歇下了。”


    “这么早就睡了?”


    陛下皱起眉头,推开殿中脚步沉沉走进来,殿中的侍卫朝他跪下。


    “他这两日可有什么奇怪举动。”


    侍卫不好意思道:“陆郎君除了喊着思念陛下,去城楼上等了几回之外都在殿中待着。”


    “思念朕?”陛下的尾音带着点不相信。


    “是。”


    陛下摆手:“你们退下吧。”


    他迈步进了寝殿,看见陆蓬舟恬静在榻上安睡,乌发垂顺挽着,衣袖素雅,整个人显得柔和万分。


    他走过去抚摸着他的脸,陆蓬舟抬眸坐起来温暖抱着他。


    “陛下回来了。”


    陛下那颗不安的心似乎被他一下子抚平,“侍卫说你思念朕。”


    “是啊。”陆蓬舟偏脸亲了亲他,“陛下此行可还顺利。”


    “嗯,朕一切平安。”陛下抱着他。


    这一刻他真相信了……陆蓬舟真的喜欢上他了。


    第85章


    时至六月, 夏夜闷热,月亮躲在云雾中并不明亮。


    陆蓬舟坐在宫殿的阶前托着脸腮望天苦等,太监低着头来躲躲闪闪跟他说话:“陆郎君, 陛下今夜要批奏折,不能来瞧您了。”


    陆蓬舟失望起身,黑了脸甩了下衣摆, 一言未发迈步回了殿中。


    他不知陛下口中的政事是什么,断续有大半个月不前来殿中见他。


    东南的烽火烧了三月, 战事告捷,盘踞其中的几个氏族几数覆灭。


    陛下最近没有不得空见他的理由。


    陆蓬舟回了殿中坐如坐针毡, 他要逃走的事眼下迫在眉睫, 生怕是被陛下发现了什么端倪。


    太监向陆蓬舟传过话回到乾清宫中,陛下正沐浴出来满身清香, 身上穿着那件陆蓬舟做的寝衣, 针脚很粗, 袖子还短了一寸,瞧着不大合身但是面料看着倒还算柔软舒服, 看得出陆郎君还是用了心思的。


    陛下问他话传到了没,前线捷报一封接一封, 陛下说话时带着轻快。


    太监垂头答了一声是。


    “他可说什么?”


    “陆郎君听罢冷了面没说话,不大高兴。”


    “赏些甜糕过去,命人哄一哄。”


    太监正点着头, 内宫的太监从外头进来, 跪在地上声音细柔道:“陛下今儿可还要抬那位宫女进来侍奉。”


    “抬去偏殿。”陛下不冷不淡说。


    那太监领命出去。


    乾清宫的太监们都知道这桩事,陛下近来临幸了一个掖庭的宫女,夜里殿中的动静听的殿门口值夜的太监耳根子都红。


    不是从前的没头没尾的幌子,那宫女是太监们都见过的, 长的虽有几分姿色,但比北蛮送来的贡女是远远不如的。


    不知怎就被陛下瞧上了,出身还又卑贱。


    太监们都奇怪呢,陛下和陆郎君情意正浓,从前闹得动刀见血的时候,偏不见陛下宠幸旁人,如今陆郎君服帖的和羔羊似的了,陛下又看上了宫女,还说幸就幸了。


    说来那日也是凑巧,陛下正在殿中焦头烂额的盯着舆图看,殿中有个侍卫进来朝陛下说了两句什么,陛下便拂袖出了殿门,在皇宫里四处转悠,走到掖庭正巧撞见那宫女提着水桶出来,洒了前头太监一身。


    陛下只瞧了那么一眼,低头在禾公公耳边嘀咕一声,当天夜里那宫女就被抬进了偏殿,两个时辰后才裹着被子送出来。


    之后夜里时不时宣,连着有一月了。


    陛下三令五申了此事不许朝扶光殿的那位说半个字。


    太监们不禁唏嘘几声,陛下从前独宠陆郎君,算是为他将后宫都散尽了,转眼间就得了位新欢,日夜宠爱颇有从前待陆郎君的意思。


    不过这才是寻常事,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不偷腥呢。


    一个男侍想栓牢皇帝的心……难呐。


    可怜了陆郎君成日在殿门前痴心等着圣驾。


    内宫的太监们将那宫女又抬进了偏殿之中,陛下不多时迈步进去,未几,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太监们守过夜回去少不得嘀咕。


    这种事一人张嘴说起来,过不了几日,满宫上下都能知晓。


    后宫中的琐事如今都落在陆蓬舟肩上,清早起时他要见宫里的太监头子和掌事嬷嬷们,核对各宫用度账本、采买,哪个太监宫女又犯了事,偶尔还得见王公贵府的子弟家眷。


    他一心惦念逃走的事,前方战事已定,他这头也已做了万全准备,只等着一个契机,但这几个太监嬷嬷的眼神让他风声鹤唳。


    陆蓬舟扫了几眼对面的:“这两日是怎么了,公公们的脸色瞧着颇为古怪。”


    太监们忙低头擦脸道:“许是这天儿太热。”


    “那命内宫的人给宫人们添一道绿豆汤吧,天热了,下头的人伺候也辛苦。”


    “贵君体恤,奴才们这便下去办。”


    几人说罢出了殿。


    陆蓬舟觉着不对,思忖半晌也迟迟不敢给宫外的父亲发信。


    他朝小福子道:“陛下素来怕热,去弄碗冰镇的莲子汤来,我给陛下送去。”自将用汤迷昏陛下的法子作罢后,陆蓬舟就无心亲自做什么羹汤。


    小福子是陆郎君的心腹太监,陛下临幸宫女的事宫人们也同样瞒着他。


    小福子点着头出去,一会过后提着食盒回殿道:“汤做好了,郎君这就走吧。”


    陆蓬舟才出了殿门正撞上陛下迎面而来。


    他微微屈膝要跪:“臣正要去乾清宫看陛下呢。”


    陛下笑着牵着他的手起来:“朕昨夜没过来,太监们说你恼气没睡好,这一下朝朕就想着来看你。”


    “在宫里闷了一年多了,朕今日带你去山里头玩可好,这时节青峦山很凉快。”


    陆蓬舟闻言吓的慌了心神,将手腕挣开:“陛下昨夜不还忙于政事,今日哪来的空出宫游玩……臣没想要出宫。”


    “哦,”陛下牵着他的手悬在半空,“朕昨夜都将朝事打理好了。”


    陆蓬舟忽然的抽离让陛下有些心神不宁,小心追着他的眼神看。


    “怎么……是昨夜没来惹你生气了。”


    “没有。这是臣要送给陛下的汤。”


    陆蓬舟一面说一面像黏在木凳子上似的坐着不动。


    陛下尴尬笑了声,掀开食盒的盖子,看见里面摆着一碗精致的小汤。


    一瞧就不是陆蓬舟做的,他已经许久没亲手做过东西给他吃。


    小福子端出来奉到陛下手边,“陛下请用。”


    陛下喝了一口,口感鲜甜,入口一如瞧见的细腻精致。


    他凑到陆蓬舟身边问:“你怎么好久都不给朕做汤了呢。”


    “陛下又不爱吃。”


    “朕可未曾说过,你送来的东西朕一点没剩。”


    陆蓬舟盯着他的黑眸不敢多言,陛下不是那种上来就一口咬断你咽喉的人,他喜欢戏弄自己的猎物。


    出宫,还有汤……似乎都意有所指。


    陆蓬舟未从得知他是否知道什么。


    陛下更是心虚不敢看他的眼,若是哪个宫人将他临幸宫女的事说漏了嘴,陆蓬舟心里该怎么怨恨他。


    两人各怀心思,面对面寡言少语,陛下喂了一口莲子汤到他嘴边。


    “喝一口,这汤凉凉的。”


    陆蓬舟迟疑张开了嘴巴,殿中只有碗勺清脆的碰撞声。


    殿中的太监们看着,比起那宫女,终究还是陆郎君有这独一份的宠爱。


    毕竟,陛下宠幸了那宫女,从没留在龙榻上过。


    平素也不见面,只有在床榻上,且幸了一月,也没说要封个位分。


    “山里很好玩的,不光有山泉,还能摸鱼,游水、能捡木头,你不是最喜欢那些东西了吗?朕带你出去吧,难得闲下。”


    陆蓬舟怀疑问道:“陛下真不会要耍我吧。”


    “朕好端端的耍你作甚。”


    陆蓬舟勉为其难点了下头,“好吧。”


    陛下兴冲冲牵着他起来,一路出了宫门,坐上轿撵。


    陆蓬舟时不时在窗中左右张望。


    “老看什么呢。”陛下搂着他的肩。


    “臣太久没出宫,听着这街上吆喝热闹真是不习惯。”


    陆蓬舟边说边盯着街上卖货的小郎身上的衣衫,和一年前布料样式的不一样。


    他在宫里做的那些都是从前旧的。


    不出来这一趟,他还真不能知道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要是他穿着那些衣裳跑出来,那不是就被人一眼识破了。


    陆蓬舟心有余悸叹了声气,眼睛盯着街上的人仔细瞧过去。


    “朕怎么觉的,你没从前那么喜欢朕了呢,最近跟朕在一起心不在焉的。”


    陛下将窗子哐当一声关上,指尖摸着他的眼尾,上面生着淡淡的颜色。


    很好看。


    陛下不敢想,要是自己和他生个孩子,会长什么模样。


    陛下痴迷盯着他的脸,含着他的嘴巴轻舔。


    陆蓬舟敷衍抬唇亲了一下,便偏过脸避开,他承认他心急了,继续做戏的耐心所剩无几。


    “宫里的太监们跟你说了什么吗?还是又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陛下看见过陆蓬舟喜欢的时候是什么模样,现在一点的冷落就让他心焦。


    “你抱着朕吧,朕想和你靠近一点,像从前那样抱着朕。”


    “大夏日的,抱着热。”陆蓬舟握着陛下的手掌,“臣牵着陛下总安心吧。”


    陛下点头,笑了笑。


    二人去了山里头,小路青青,凉风轻拂,手牵着手在山腰上走着,一时说说笑笑,像一对恩爱小情人。


    出了宫门两个身上穿的都是常袍,之后时不时有旁的游人经过,陆蓬舟脸红的将手放了开。


    陆蓬舟拽下几枝细长的柳枝,编了两个粗糙的草帽,放了一个在陛下头顶:“再往前走晒,陛下戴上这个吧。”他的皮肤白净,日头一晒脸颊就泛着淡红,头顶上这么个草环,显得朝气蓬勃的。


    可爱的要命。


    陛下宠溺看着他,忍不住学着他的动作歪头歪脸的嘿嘿笑。


    “笑什么,勾住头发了,陛、谢郎帮我弄一下。”


    “笨呐。”陛下笑着将他拽在怀中,将草帽摆正。


    弄好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当心被人看见。”陆蓬舟的脸更红了。


    两个人去了山涧的小溪边,溪水冰凉,将手伸到水里十分舒服。


    陆蓬舟惬意眯了眯眼。


    陛下看见河里有一条细小的鱼,小心戳着他的胳膊,“朕给你抓来。”


    “出来什么都没带,抓不住吧。”


    “我可和你一样在江边长大的,从小就玩这个。”


    陛下脱了靴,束起裤腿来走进水里,一脸认真的弯着腰。


    他保持着一个并不帅气的姿势在水里站了许久。


    “水里凉,站久了不好,要不算了吧。”


    “嘘。”陛下朝他晃了下头,一个动作下去激起水花,手捏着鱼尾巴,朝他笑了笑,“如何?”


    “好厉害。”陆蓬舟跟着跑过去,给陛下手中捧了一抔水,低头瞧着那尾小鱼在他手掌游来游去。


    “真漂亮。”他用手指碰了下。


    但小鱼儿忽然扑棱着尾巴从他手掌蹦了出去,溅了两人一脸的水。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水痕落在脸上,在日光下亮晶晶的,陛下低头吻了下他的脸颊。


    “没人在。”


    陆蓬舟抬脸看着他,这个时候面前的人不是天子君王,他只是谢郎。


    他忍不住也抬头亲了亲对方。


    这一刻简直是纯情到了极点,似乎比从前所有的亲吻都要甜上几分。


    陛下从没感觉到过他身上这样的……单纯的爱意。


    如今天下已定,朝中海晏河清,他唯一还缺与陆蓬舟的一子。


    从去岁从猎场回来起,他就在谢氏各宗室府邸中择选,找一个与他相貌相似的宗室王爷不难,但寻一个五官似陆蓬舟的王妃是桩难事。


    千挑万选,看了足有百来张画像,才找到一位郡王的妾室。


    一月前侍卫进殿中向他跪奏,那位妾室已身怀有孕。


    他要给着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来历。


    这位名义上的生母出身越是微贱越好。


    掖庭那位宫女怎会忽然失足跌倒,不偏不倚的冲撞到御前……他久居宫中岂会不知其中之意。


    他只瞥了一眼那宫女那双伶俐的眼睛,便知他找到了人。


    那夜偏殿中,他止步在厚重的帐帘前,“朕知你想要荣华富贵……做一出戏来,朕便赏之。”


    “陛下所说为何戏。”


    他丟了一张纸给帐中人。


    “如若做不出,此刻便可以走人。”


    帐中寂静少时,利落的应了一声,而后响起一声娇媚的喘息。


    陛下满意轻笑,从偏殿的暗门中迈步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自从青峦山回来, 陛下一日日对掖庭那位宫女冷下来,不到半月后彻底将人厌弃,似将人忘了一般丢在一间冷殿中不闻不问。


    末了连个名头也没给。


    今朝攀上枝头笑, 他日跌落尘泥消。


    听闻那宫女在殿中日日哭喊,说些疯言疯语。


    陛下听闻此事大为恼火,连冷殿都不许人住了, 命人打发去了宫外的行宫里头。


    陛下倒也不是这般过河拆桥的小人,只是那女子实在伶俐过了头, 做一场戏还真妄想自己真当了什么千金娘娘呢。


    凤凰变麻雀,变不回来了。


    某日差一点冲撞到陆蓬舟跟前讨名分, 幸而左右的暗卫拦的快。


    人心不足蛇吞象, 那也就怪不得他心狠了,下了一道旨意彻底堵住了那女人的嘴。


    乾清殿的太监们眼瞧着君恩如流水散去, 私底下由不得唏嘘两声。


    阖宫上下的宫人们对扶光殿的陆郎君更要高看几眼了。


    陆郎君在陛下身边算来已有三年之久, 恩宠日盛不说, 听闻宫中的两位后妃娘娘也被陛下悄然间送出了宫墙,如今宫殿中看似日日有宫人侍奉, 但根本没有一个主子娘娘在。


    后宫空悬,两月来放出去不少宫女太监。


    陛下偏爱陆主子, 明晃晃的,似乎大有以其为后之意。


    以男子为后,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氏列祖列宗在上, 朝臣们想陛下兴许只是起这念头,并不真敢做这惊世骇俗之事。


    若不然以皇帝那性子,怎会到如今也未提过封后半个字。


    陛下心说:朕只是在等而已。


    中秋夜宴,陛下宣了宗室近臣来宫中看戏。从前陛下甚少命戏班子入宫中, 嫌咿咿呀呀的扰得心烦,自封了陆郎君,常在宫中搭台子。


    帝驾还未至,众人在席面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闻行宫那面传来一桩天大的消息,陛下曾幸过一月的掖庭宫女身怀有孕,陛下暗地里打发了太医署的几位前去太医照料。


    陛下今岁二十又七,偏宠陆氏一人,才得子嗣。如若是一子简直贵极,怎么说也该将行宫那位迎回宫中,往后母凭子贵,这陆郎君的恩宠怕是要到头了。


    “众卿这是再说什么呢。”


    皇帝人未至,声先到。


    “臣等恭迎陛下。”众官哗啦啦起身跪地叩头。


    前头是乌泱泱的太监和侍卫,随帝驾而来,后头是两行捧着东西的宫娥,都低着头森严立在左右两侧。


    陛下一身玄色鎏金帝袍大步行在前头,身侧依旧跟着一人,与从前所见姿容更盛,周身上下珠光宝气,内敛娴静的立在皇帝身侧。


    “怎无人回朕的话,诸位爱卿所议何事,说与朕一闻。”


    跪着的众人低着头,安静不敢说话。


    “都哑巴了这是。”陛下偏脸向陆蓬舟,“陆郎,朕依稀听到他们是在说你,知道朕疼你,竟都瞒着朕。”


    陆蓬舟淡笑道:“臣没听见,许陛下听岔了吧,大臣们之间说些体己话罢了,陛下这也要好奇。”


    “众爱卿平身吧。”陛下牵着他拂袖坐下。


    大臣们在心底简直要给这位陆郎君三拜九叩了。


    陛下虽天纵英明,但如今独掌大权越发气势腾腾,见之令人生颤。


    陆郎君为人春风细雨似的,有他三言两语就能压的住皇帝的盛气。虽获帝盛宠,但待宫中的太监宫女一如寻常,没什么贵人架子,素来亲和体恤。


    而且这两年和崔先生一起小有作为,在宫外的百姓口中也颇受赞誉。


    若不是个男子于礼不合,朝臣百姓们倒也喜闻乐见他当这个皇后。


    “陆郎想听什么戏。”


    “按戏折子上的唱就是。”


    众官瞧见前面坐着的陛下朝陆郎君笑的粲然,全然不似要为宫外那个皇嗣冷落心头宠的意思。


    难不成这陛下为了这陆郎君,连亲生子嗣竟也不屑一顾了吗。


    戏台上唱的热闹,陆蓬舟坐在下头时不时走神。


    在青峦山那日,他鬼使神差亲了陛下那一下,弄得陛下热恋上头,一日十二个时辰恨不得十三个时辰跟他黏在一块。


    一点点都甩不脱的那种。


    譬如说,在乾清殿批奏折的时候,非拉着他坐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御笔写字。


    他抗拒只会是自讨苦吃,只要他说一句要走,陛下就死命拽着他的手腕,一双眼睛漆黑,偏执的问是不是不爱他了。


    “这个时候你不能不爱朕。”


    陆蓬舟一头雾水,他不知道陛下最近一直重复的这个时候是何意。


    看他的神情,怎么说……似乎是陷入某种不安和焦虑。


    难道是年初的战事太损耗心神,陆蓬舟胡乱猜着,只好温言细语的安抚他。


    安抚过后陛下又会更黏他一分。


    以至于他的逃跑计划一而再再而三的搁浅。


    “吃块月饼吧。”陛下一点点朝他越挪越近,几乎要坐到他案前,拿起一块月饼笑晏晏递给他。


    “谢陛下。”陆蓬舟接过来咬了一口,拘谨的低下头。


    他要是在眼下一走了之,对陛下是不是有一点残忍。


    纵使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怜,但自己用虚情假意骗了陛下的满心欢喜,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抛却他,说起来太过残忍。


    就这么走掉……陛下怕是要大病一场,他落水之事后瑞王离了京,这要是一病恐真没什么人给陛下撑着。


    再等一等吧。


    陆蓬舟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月饼,垂头疲倦的眨着眼皮。


    “戏不好听吗。”陛下在桌案下面牵上他的手,“这两日你总爱走神。”


    陆蓬舟抬起脸温和一笑,“没有,陛下看戏吧,一整晚总盯着我瞧。”


    “好。”


    陛下转过脸,盯着戏台上的花旦,一点点放空心神。


    他满脑袋想等孩子出生,长相会不会像陆蓬舟,最好眉眼像他,鼻梁像自己。


    虽说如今情投意合,但他总止不住心焦陆蓬舟会不喜欢和他的孩子。


    一日日的等待,弄得似他十月怀胎一般,奇怪的很。


    等孩子出世那一日,他便名正言顺下诏书封陆蓬舟为后。


    陛下想的圆满,但皇嗣这么大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那一日是来年的三月底,初春。


    陛下难得又忙了起来,不似从前一日日的缠着他,殿中的太监们也几乎不怎么看着他,陆蓬舟有一日悄摸从窗子中翻了出去。


    他倒也不是想着走,而是想偷听宫人们说话。


    这一月来他总远远的瞧见宫人们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他一走近一堆人很快便支支吾吾的散去。


    连乾清殿的大臣都神神秘秘的,过去陛下批奏折时都不避着他的,如今的书阁他迈一步过去,陛下就找急忙慌将他支开。


    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躲在一处宫人常聚在一起的墙角背面蹲着,等了约莫半刻,便听得几个宫女的脚步。


    “听说行宫里那位不日就要临盆了。”


    “哪呢,我听闻前两日就生了,生了位皇子呢。”


    陆蓬舟听到“皇子”二字,错愕捂着嘴巴,皱起了眉头继续听。


    “皇子……哎呦,瞧瞧人家的造化,如今野鸡变凤凰可金贵了要。”


    “这可难说,陛下一心捧着陆郎君,哪有将人接回来的意思。”宫人小声又说,“那宫女出身掖庭,本就微贱,再说人在行宫里变得疯疯癫癫的,陛下怎会给长子认这样一个生母呢。”


    “说的也是,自听闻有了身孕,陛下也未曾前去探望过,成日和陆郎君形影不离的。”


    “到底是皇子的生母,陛下还能亏待了不成。这宫女也是福泽深厚,陛下只幸了一月便怀了龙嗣。”


    ……


    陆蓬舟听罢心烦捏着额头回去,所以陛下幸了宫女……有了位皇嗣。


    数数日子,是去岁去青峦山前,陛下少来扶光殿的时候。


    他觉着心里闷闷的,但也算不上有多生气。


    陛下今岁过了生辰就二十八了。


    与他一般大的年岁,别人孩子都会出门打酱油了。


    有了皇嗣,江山后继有人,是桩好事。


    陆蓬舟低头走了一会,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安静的晒着日光。


    他该去和陛下道喜吗。


    他想了想,有点不想去。陛下有意瞒着他,还是等陛下昭告天下的时候,他再说恭喜不迟。


    不过陆蓬舟想,他也许是时候该走了。


    他想罢站起身来,迈步回了扶光殿中。


    小福子着急迎上前来,“主子不声不响的又跑哪里去了。”


    陆蓬舟敛神笑笑:“外头春光正盛,我出去溜达几步而已。”


    “往后别乱跑了。”


    “小福子,陛下前几日赏的新茶,你拿一些来,我想送出宫给父亲母亲尝一尝。”


    小福子点着头出殿门,陆蓬舟拿出他做的木盒,飞快在纸上写了让父亲在码头给他备一条船的事,写完塞进了木盒底面的夹层。


    他又放了几盘糕点进去,小福子拿来茶叶回来,陆蓬舟笑着说让他一同放进木盒中。


    “小福子你亲自出宫去送一趟,拿着我的令牌,别人我不放心。”


    “嗯。”


    小福子点着头退下。


    陆蓬舟又支了殿中几个太监出去一会,慌里慌张的埋头收拾东西。


    殊不知,早朝上陛下正命太监宣读御旨意。


    乾启六年三月二十七日戌时,皇天降祉,列祖垂恩,朕第一子生,系贵君陆氏所出。仰赖天地慈恩,祖庙显灵,赐朕贵子,以延国祚。


    今大赦天下,非罪大恶极、谋逆重罪着皆赦免;税粮免除半载,贫难老者施予米帛。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百官们一个个立在下面一脸听傻了表情。


    皇嗣系陆氏所出……!这是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众官竟不知什么时候正儿八经的男子也能怀孩子了。


    帝冕的珠帘遮着陛下的整张脸,他在阶上高坐着,一字一句平淡如水。


    “一日陆郎夜梦一道红光,神明垂慈赐朕此子,此乃上苍眷顾,众卿不必大惊小怪。”


    百官:“……”


    虽说民间百姓信这些神仙托梦之说,但在皇殿上谁人会信。


    偏的也太敷衍离谱了吧。


    不过皇嗣的生母出身实在微贱,又不得皇帝怜悯,皇帝不愿任这个掖庭的宫女也算情理之中。


    行宫那边的小道消息,那宫女如今形容不堪,口齿结巴说不清楚话。


    这样的人做皇子生母实属不妥。


    但再不妥也不能找一个男人来吧,陛下这实在是偏心过了头。


    陛下知道朝臣一时半会不会认这事,但旨意已经宣下去。


    这孩子里外的名分都有,正儿八经是他的子嗣。


    至于生母那是不重要的,他说是谁就是谁。


    第87章


    文武百官一张张脸上写着“成何体统”四个大字, 几位老古板大臣气的脸色铁青,吹胡子瞪眼的,壮着胆子上前出言劝谏。


    “皇嗣生母是要写在史书玉碟上的, 男子怀嗣实属闻所未闻,望陛下三思。”


    “宫中有两位娘娘在,陛下若厌弃那掖庭宫女, 记到一位娘娘的名下也好。”


    “何来的掖庭宫女,朕已说过皇嗣是陆氏所出。”


    陛下的声如洪钟, 气势凌人,陆氏所出几字一时在满殿轰然回荡。


    阶下顿时寂静无声。


    皇帝的厉害百官见识过。


    昔日倒在皇帝血刀之下的几位大臣, 凄惨死状犹在眼前。


    他是真会动手杀人, 尤其是,事关陆郎君。


    “皇嗣之事不容妄议, 朕不想再听见有什么闲话传到朕耳朵里。”


    陛下云淡风轻的宣了退朝。


    太和殿门口大臣们叽叽喳喳要吵翻了天。


    陛下回了乾清殿中, 婴孩的哭声正在后殿一声接一声, 他进屋中瞧了一眼摇篮中的孩子,虽然哭的人心烦但是虎头虎脑的, 倒还可爱。


    乳娘将孩子抱在怀中拍着哄着,哭声止住了。


    陛下抓起帐帘上的挂穗子在孩子的稚小的脸蛋前晃了晃。


    禾公公在跟前笑道:“小皇子的模样似陛下幼时呢。”


    陛下闻言只淡然笑了笑, 不经意间皱了皱眉。


    像他有什么用。


    但愿陆蓬舟能喜欢这小孩。


    那边殿中陆蓬舟正埋头往床榻低下藏包袱,忽然外头太监喊了一声陛下,他忙直起腰理了下衣摆, 对着镜子瞄了一眼, 发冠弄的有些许凌乱,他趴在案前胡乱梳了几下头发,陛下在后面搂住他的腰身。


    “唔……”他上来就堵住陆蓬舟的嘴巴勾着亲了好几下,陆蓬舟抗拒眨了下眼, 用力偏过下巴,盯了镜中陛下那张笑脸,沉闷问了一声:“陛下怎么过来了。”


    陛下的笑容当即沉下去,“朕……朕来看看你。”


    “臣没什么好看的,陛下这会应该在忙才是。”


    “怎么听着声音恹恹的。”陛下讨好蹭着他的后颈,伸手去摸他的脸,心虚哄他开心似的。


    “没事。”


    陆蓬舟知道他的目的,陛下是怕皇嗣的事说出来会惹他生气。


    其实……他真的还好,这是迟早的事。


    他只是不喜欢皇帝一回又一回的欺瞒他。


    陛下:“脸好烫啊,刚是在忙什么呢,额头上都出汗了。”


    “哦,在殿中无趣耍了几下剑。”


    陆蓬舟淡定回他,心里却一直念着:快说罢,说出来他便可一走了之。


    “那往后不会无趣了。”陛下瞄着他的脸色,紧张干笑了一声。


    “你坐着,朕出去一下就回来。”


    陆蓬舟坐下点着头,他将嘴巴抿成一条线,笑的也相当勉强。


    等陛下从殿门出去,他慌张弯腰将床底的包袱往里面踹了一脚。


    “哇——”


    他低头时听见一声小孩响亮的哭声,吓得后背猛的一颤。


    陛下怎还将孩子抱到了他里来。


    他等会要说什么,该说一声恭喜,还是该生气大闹一场。


    正想着,陛下脚步沉沉迈进来,怀中抱着正哇哇大哭的小娃娃,他瞧见那婴儿的正探手揪着陛下的衣襟,陛下面色拘谨,抱着孩子笑的有些不自然。


    陆蓬舟更是抓着侧边的衣襟,将手掌心蹭了又蹭。


    他干笑露出几颗牙齿,故作不知:“这……陛下从哪抱来的孩子。”


    陛下走到他身边,忽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看着他的眼睛说话。


    “这当然是你和朕生的,这孩子眉毛有点像你,你瞧一瞧。”


    陛下说着将襁褓中的婴儿往他怀中挪了挪。


    “啊?”陆蓬舟呆若木鸡,抬手指着那小孩,“这、臣和陛下生的。”


    “正是你和朕之亲子。”


    “小舟,你与朕有了子嗣,做朕的皇后吧。”


    陆蓬舟定住了一般,脸上的细微表情都一直纹丝未动。


    孩子一声又一声的哭声,横在两人之间,一喜一悲,断为两方天地。


    “你喜欢这孩子吗,小舟,你要不要抱一抱他。”


    陛下的笑容冷硬又慌乱。


    他一次又一次将啼哭的婴孩往陆蓬舟怀中塞,甚至急着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拽着陆蓬舟的手指,“小舟你摸一下他。”


    陆蓬舟死板的四肢,没有一点安抚孩子的动作。


    一个陌生的孩子,忽然塞到他怀里让他当孩子的爹。


    他没有必须怜悯的善心。


    这孩子与他非亲非故,没半点瓜葛,他怎会要。


    陛下他是彻底疯了。


    “小舟,朕命礼部拟定了几个名字,你选一个吧。”陛下的声音逐渐慌乱起来,“要不然,你为他取名字也好。”


    陛下拽着他的手腕,眼睁睁看着陆蓬舟耷拉下眼皮,眼前一黑轰然气晕倒在地上。


    “小舟——”


    陛下慌忙蹲在地上去扶他,怀中的孩子也吓得哭的更大声。


    殿中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奴让乳娘将小皇子先抱下去。”禾公公在乱中将孩子命人抱出了殿。


    陛下将陆蓬舟抱去了床榻上,按了几下他的人中,陆蓬舟缓过气来猛咳了两声,他的脸色难看的有些苍白。


    “无碍吧。”陛下轻柔拍着他的后背,“来用一口参汤。”


    陆蓬舟奋力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坐起来。


    “少碰我……谢东行,我看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殿中的太监们闻言吓飞了眉毛,皆数跪在地上,直呼皇帝名讳,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连平常文书中都得避讳着“东”“行”二字,许多地名冲了陛下的名字,用了上百年的都改了,陆郎君即便得宠,但怎敢直呼其名的。


    天子的威严不容有失,陛下假作生气在他侧脸上掠了一掌,声音响亮,但不怎么疼的。


    “朕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他怒道,声音却有些颤抖。


    “你们这些奴才都下去。”


    “是……”


    太监们噤声出去合上了殿门。


    陛下伸手摸了下他的脸说:“你……你怎能当着奴才的面直呼朕的名字。”


    陆蓬舟道:“臣就喊了如何,陛下要如何处置我,也总比让我养大一个不知从哪里抱来的孩子强。”


    陛下掩着他的嘴巴:“朕说了,是你与朕的子嗣。”


    陆蓬舟:“……有病。”


    “陛下真当我是傻子不知道,那明明是陛下和掖庭的宫女所生,那孩子有正儿八经的亲娘,认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作甚。”


    陛下蹙眉:“这是谁跟你说的。”


    “谁说得重要吗。陛下口口声声说一心待我,转头就和别的女子有了孩子,还大言不惭送来给我养,究竟拿我当什么。”


    “你过来。”陛下将他一把拽进怀中,贴在耳边小声说了一声。


    “朕这些年只有你一人,天地可鉴。”


    “陛下……”陆蓬舟吓得脸色煞白如纸,“这、你这怎么行。”他结巴着已然不知说什么是好。


    陛下将他整个按进怀中,“小舟你便做朕的皇后吧。”


    陆蓬舟红了眼圈吧嗒掉着眼泪,小声哽咽道:“陛下会后悔的,你迟早会后悔的……这对臣,对那孩子都是个错。”


    “不会的。”


    陛下一下又一下吻着他的眼泪,“往后你与朕便有家了,小舟。”


    陆蓬舟闭着眼,脆弱枕在陛下颈间,他得走……他必须得走了。


    历朝历代来,多少皇室为争夺帝位,兄弟相残,父子相杀。


    皇家亲情淡薄,那孩子若不是陛下亲子,那往后就更相见无情了。


    陛下如今春秋正盛,想必未曾想到来日传位之事,传位于旁人之子,待到年暮时陛下岂会甘心。


    且谁知这孩子将来的造化,若是个愚钝的,也要封他为储君不成。


    如若不然……这场戏陛下还要作几回。


    他可是那么看重朝政之人。


    陛下如今是爱他,爱的时候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做的出。


    但若是不爱了呢。


    纵使他天真到相信陛下会爱他一辈子,但皇嗣血脉……万一弄出乱子,他赌不起,他不想做什么祸国殃民的妖臣。


    再说……他有自己想过的生活,一辈子待在宫中煮汤作羹,侍奉陛下、照养子嗣……那绝对、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日子。


    还有从前种种。


    他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陛下……陛下如今有了子嗣,他会将心思放在这幼子身上,虽说不是亲生,但沾着亲族血脉,不比他。


    陛下陪着他躺了会,见他神情镇定许多,命外面的太监捧着礼部的拟的名字来呈给他看。


    “你给孩子选一个吧。”


    陆蓬舟兴致缺缺,“陛下做主就是了。”


    “那便取贺堂吧,贺你与朕将来新婚,满堂欢喜。”


    “陛下取的名字真是好听。”


    太监们在跟前笑着将名字记下,陛下赏了东西下去。


    “去将朕的旨意一并拿来给陆郎看过。”


    “是。”太监不一会捧着圣旨而来,跪在地上恭贺,“陆郎君大喜。”


    陆蓬舟看到上头御笔红字,贵君陆氏所出几个字,又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眼下也是可媲美史书上的人物了。


    夜梦红光……可惜别的王侯将相都是生出来天生异相,他倒好,是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真敢说啊。


    他咬牙切齿剜了身边的皇帝一眼,气昏头将圣旨丢在枕边,背身大口喘着气。


    “还不舒服么。”陛下亲热抱着他,“朕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陆蓬舟冷哼着阴阳怪气:“看什么,要是太医来了,又把出臣的喜脉,可如何得了。”


    “瞎说什么呢。朕那么说也是为了你,一个名分而已,没人当真的。”


    陆蓬舟呵呵笑了一声。


    第88章


    “皇子的满月宴定在四月二十八, 一概仪典已准备妥当。”


    连着几日下着毛毛细雨,陆蓬舟走来发尾上沾着雨丝,雾绒绒的, 他进了乾清殿门前低头擦了擦,听见殿中的礼官在向陛下禀。


    他轻步迈进了殿内,朝书阁末尾站着的陆湛铭动了动眉毛, 对方微朝向他低了低头。


    陆蓬舟忍不住止住脚步,盯着父亲的身影仔细看了一遍, 他这一走此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喉咙一酸, 脸在微微发抖。


    书阁中的朝臣听见脚步声, 回头一个个瞥过来,陆湛铭严厉向他扬起眉峰, 他见状极力收敛起神色, 朝大臣们礼貌一笑, 抬脚去了后殿。


    “小阿堂——”


    陆蓬舟握着手中的拨浪鼓,站在摇篮边, 轻轻摇了两下,孩子咿咿呀呀地朝他晃着手。


    禾公公笑着说:“小皇子很喜欢郎君呢。”


    陆蓬舟垂头浅笑, 不过那笑容很冷清,没有什么喜色,似外头的雨丝一样, 潮湿又寡闷。


    太监们都晓得。


    这位小皇子不甚得陆郎君的喜爱。


    弄得陛下得了这位长子也未曾多笑一笑。


    如今小皇子都要满月了, 陆郎君才偶尔来瞧那么一两回,扶光殿更是一夜都没去过,只在乾清宫中养着。


    陛下命书阁的朝臣散了,倚在寝殿的门框上郁闷叉着胳膊。


    陆蓬舟迟迟不愿答应他的话, 立后的事他只得作罢。


    这孩子……也不讨他的喜欢。


    陛下发愁走过去将稚子两手抱起来,“来给你阿爹笑一个,让他多疼一疼你才好。”


    小娃娃立刻哭了起来。


    “陛下可别为难一个小孩子。”陆蓬舟凑上前叮叮咚咚摇着拨浪鼓,尴尬又着急哄着说,“别哭啦,大哥哥陪你玩。”


    “哪门子哥哥,朕说了他往后唤你阿爹。”陛下盯着他,“满月宴你得和朕一同前去。”


    陆蓬舟装聋作哑,只是弯着腰朝孩子笑着摇手中的玩意。


    陛下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一下陆蓬舟的腿,“朕在和你说话听见没。”


    陆蓬舟撂下手中叮当作响的玩意,抬眸温和看了眼陛下,轻嗯了一声。


    陛下只顾着高兴:“这才像回事。”


    他笑着将孩子放回去,将陆蓬舟拢进怀里,声音委屈道:“你不喜欢孩子,连朕都不喜欢了吗,近来待朕冷清的很。”


    “哪有。”陆蓬舟露出脸来,在他侧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今日身上好香。”陛下向他颈上凑了凑鼻尖,像是雨后青草的味道,“是焚什么香了吗。”


    “嗯。”陆蓬舟将肩上的单薄的衣料扯开一些,露出一片锁骨。


    陛下迷恋的亲舔他,轻声笑道,“你这是勾引朕。”


    陆蓬舟埋头害羞,二人挪到帐中,他跪坐在陛下腿上,握着他的后颈,陛下的缠绵的气息洒在他的肩头。


    陛下的吻逐渐无力,不一会歪着头倒在陆蓬舟颈间。


    陆蓬舟低头托着陛下的脸仔细瞧了一眼,将人放倒在榻上躺好。


    这是一点轻微的迷药,再过不到两个时辰人就会醒。


    他整理好衣裳坐在榻边,回头又注视着陛下的脸,指尖摩挲了两下他的眉眼,有点微微颤抖着,不过迟疑半刻,他利落的抽回了手站起来。


    然而他的腿脚也在止不住发抖,虽然掩在一身华袍之下看不见。


    他弯腰小声喘了一声气,双手捂着脸揉了揉,让他的脸面看起来不那么死硬。


    一个人在昏暗的帐子里兵荒马乱许久,他镇定好心绪从帐中走出去。


    禾公公上前来打趣问:“今日怎么是陆郎君先出来。”


    陆蓬舟故作腼腆一笑,“陛下疲倦,一时睡着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瞧着外头,细雨绵绵,天更阴沉了几分。


    “那我出殿去走走。”


    “这天越下越黑了,郎君走一走便回来,若晚了陛下又要着人去找。”


    “我知道。”


    陆蓬舟走出殿门,小福子和三两个太监迎上前来给他撑着伞。


    “我想去御花园中走一走,有几株长得好的花,也不知淋坏了没有,我还想留着给陛下做花饼吃呢。”


    小福子道:“这天色不早,奴们陪郎君去看了,早些回来吧。”


    陆蓬舟点头笑笑。


    如今他在这宫中位同皇后,太监们就是忧心也不怎么敢拦他的心意。


    走至御花园,陆蓬舟停留在几株月季面前,手指握着纤细的花枝,心不在焉的看了又看,手腕上淋了一大片雨水。


    天儿越发的昏黑起来,远远的看不清人在。


    陆蓬舟在心头算着时辰。


    小福子着急道:“郎君不如把这花摘回去,在这雨里吹着怕要着风寒了。”


    “摘回去就无用了。”陆蓬舟垂下手,“罢了,等到时再挑几枝新长出来的吧,走吧,先回去。”


    太监们一时语塞,今儿陆郎君怪怪的,让人平白在这雨里淋了这么久。


    不过太监们倒也明白,陛下和宫女瞒着人生了子嗣,还弄出了男子怀孕的奇闻遮掩,陆主子近来心情不佳,时常会发些怪脾气。


    但无伤大雅,这陆主子脾气再怪,也比寻常的贵人好侍奉的多。


    回扶光殿的路上,陆蓬舟瞅准台阶下的一处小水洼,脚下一歪整个人跌坐到上面去,衣裳弄了个湿透,还沾了一堆脏泥巴。


    他狼狈坐在地上,朝太监们发脾气道:“怎么撑的伞,都挡着我看前头的路了,摔这一跤疼死我了。”


    “郎君恕罪……是奴不当心。”


    太监们仓皇朝他跪在地上请罪,主仆三四个人一同弄得湿淋淋的。


    “这样子如何在宫中走,宫人们瞧见会笑话我的,小福子你扶我去前头的藏书阁坐坐,余下的回宫中给我拿身干净衣裳送来。”


    “是,奴们这就去。”


    几个小太监踩着雨水匆匆往殿中跑去。


    小福子扶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头盯着他的脚问:“郎君没事吧。”


    陆蓬舟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污泥,“瞧我像没事的样子吗,真是倒霉,这脚腕估计是崴了。”


    “过两日陛下还说要我去满月宴呢,这下子可遭殃。”


    小福子闻言担心看了一眼。


    两人去了藏书阁中坐下,小福子侍奉着他脱下鞋袜,探手刚碰了下他的脚腕,陆蓬舟便疼痛叫起来。


    “小福子,你去太医署给我请个太医来瞧瞧吧,这脚若是不好,陛下又得问我的罪了,不知我又要受什么数落。”


    小福子纠结道:“可郎君在这里一个人。”


    “那两个太监一会也就回来了,再说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在,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你快些去吧,痛死我了。”


    “好。”小福子出去前,将书阁的窗户给推开。


    陆蓬舟不经意瞧了一眼,听见屋顶似乎有脚步声,他想这也许是陛下的命,没太监在他身边看着,就让暗卫监视着他。


    他低着头笑了笑,待小福子走了,便伸手扯开身上的衣物,一件又一件的丢开,露出了整张光裸的后背,下半身也只留了条里裤在。


    他清楚听到了屋顶上的细微响动。


    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推开木架后的暗门,将里头那个小窗推开。


    在窗框上做了几道划痕,伪造他翻窗逃走的样子。


    很快做完这些,他一溜烟从暗门出来,一个翻身上了书架顶端,藏在他一早做好的夹层里面,里头空间很小,一平方左右的大小,他抱着双腿蜷曲起来。


    之后静静地等待。


    从上次那一回乌龙他想到,其实最好逃走的时候,就是满宫上下发现他不见,四处找他乱做一团的时候。


    等到陛下以为他逃走,那时候,他便可以金蝉脱壳。


    他待在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气口散进一丝光亮来。他心脏咚咚的在胸膛里撞,每一秒都过的煎熬,在里面很快闷的满脸湿汗。


    许久、许久的寂静。


    他等的心焦如麻,终于听见了几声脚步声,他紧张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一点不敢喘气。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脚步声很轻,而后是小太监说话的声音。


    “主子不是说和小福子来藏书阁中了吗,这人去哪了。”


    “湿衣裳还在地上。”


    两个人的脚步随之在下头乱糟糟的响起,几步之后,应当是看见了暗门露着的缝,脚步轻的几乎听不到。


    “唉哟!这不对劲吧。”一个人显然脚步匆匆的跑出来,声音慌乱道。


    两人快步从藏书阁中出去,不多时又多了几个脚步沉重的人。


    听来也许就是暗卫了。


    陆蓬舟一面捂着自己的嘴巴,一面扼住喉咙,他紧张到有一点想吐。


    太监说:“大人去瞧窗子那。”


    之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语气急促又慌张,大喊一声坏了。


    “赶快去跟陛下传一声……这人跑了!”


    之后便开始声音嘈乱起来,许多人,他辨不清楚是谁。


    他的脑袋已经快要窒息到闭过气去。


    哐当一声惊雷似的踹门声吓的他清醒了许多,是陛下,他一下子就听出来。


    “跑了……又跑哪去了!这么屁大点地方你们都看不住他。”


    “这么多双眼睛都是瞎的不成,那么一个大活人,还叫你们给看丢了!都他娘的一群蠢出生天废物!”


    暗卫声音胆怯:“陆郎君他将衣裳脱的干净……我等实在不敢多看。”


    陛下一直声音震耳怒骂个不停。


    看过那扇木窗,他声音阴森森的,带着骇人的怒气,陆蓬舟听得从头到脚的发冷。


    “敢给朕下迷药……好啊你个姓陆的,冷不丁来这一下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等见着你,老子一定要将你皮给扒下来不可。”


    “狗东西!真他娘的是个养不熟狗东西!”


    陆蓬舟听着他的骂声一点点远去。


    等藏书阁彻底寂静下来,他小心从上面跳下来,翻出他早藏好的包袱。


    他换了一身侍卫的衣裳,飞速在脸上画了起来,又吞了一丸药,将嗓子弄得暗哑。


    他私底下已经练过千百回,画起来非常快,不多时他便换了一副模样。


    他握着小镜子一瞧,黑沉沉的夜光中根本认不出他的模样。


    他从藏书阁中出去,外面雨小了许多,他刻意改换了走路姿势,一路往宫门中去,如他所想的,外头如今乱成一锅粥,无人留意他。


    从藏书阁到宫门的路一路顺畅,他到了宫门前,表情相当自然镇定,给守门的递了块腰牌,“奉陛下的命在宫里找遍了不见人,本官出宫去接着找。”


    宫门的守卫提起灯笼瞄了一眼他的脸,很快垂下手去放行。


    毕竟,按他们以为,陆郎君早在几个时辰前就跑了。


    没人会仔细查现在出宫的侍卫。


    陆蓬舟步履自如的走出去,一路拐进了一处墙角,他倚着墙面喜极而泣。


    两年了……两年,他终于从那间樊笼中逃了出来。


    他没激动太久,又立马换了一身小货郎的衣物,改画了脸,猫着腰匆匆在雨中低头走,被几个官兵拦下抓着肩膀看了几回。


    “你干什么的。”


    “小人是贩货的……几位官爷,小人可什么事都没犯。”


    他身形曲的畏缩,一脸的害怕,几个人吼了他几句便罢了。


    他又急又喘地跑到码头上,这里的官兵就查的更松了,因为这是父亲的管的。


    这是灯下黑的道理。蛰伏两年多,他相当懂陛下的心思。


    码头运送的货不是说停就能停的,这船今夜必须走。


    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钻到了船舱里,船行到半夜,他凭着和父亲约定的暗号,寻到了接头人,那人带着他到了船板上,水面上有一只小舟。


    “谢谢先生。”他朝那人拜了拜,跳上小舟,踪影渐渐远去。


    第89章


    细雨停歇, 天边金黄色的圆月西悬。


    皇城里外乱了一整夜,连陆郎君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人就像是从藏书阁中忽然间消失了一般。


    宫外头找不到,皇帝又连夜回了宫中亲自打着灯笼寻人, 一直到天亮连井底都有人跳下去瞧了一遍,依旧是不见踪迹。


    陛下气得脸色阴黑,摔了灯笼坐在乾清殿前的台阶上, 捂着胸口直喘着粗气,将下面的跪着的太监侍卫又是骂又是拿东西砸的, 几个人额头上被他砸的流了血,凄凄哭成一片。


    “一群无用东西……真吵。一会儿朕通通将你们绑到城墙上头去, 叫姓陆的那狗东西瞧瞧, 他不是最心疼你们这些奴才了吗!”


    陛下说着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指着小福子流着血痕的脸。


    “朕就先拿你这狗奴才开刀。”


    小福子凄楚将眼闭上, 身形摇晃道:“奴没看住郎君是奴的罪, 奴甘愿一死。”


    “死了有何用。”陛下猛地弓下腰,揪着他的衣领, “说……他是不是和你这狗奴才串通好的,人呢、他跑哪里去了?”


    “奴真的什么都不知。”小福子哭着想了想, “上月……陛下宣小皇子出生那日,郎君翻窗偷跑出了殿,回来之后便命奴到陆园去送东西。”


    “他偷跑出去你为何不早和朕说。”


    “那日奴回了宫中, 听说郎君气昏了过去, 便顾念着……没说。”


    陛下冷声:“你这奴才还真是知道心疼他,真该死。”他说着恶狠狠抓紧了手中的剑,手指骨节在皮下绷的分明。


    说话间,有两三个侍卫匆匆从乾清门进来, 手中呈着一封书信。


    “陛下,臣等刚才去藏书阁中翻找,发现书架顶上竟暗藏着一夹层,想必陆郎君先前是躲在那里骗过了众人,那里面留着一封书信。”


    陛下闻言将小福子丢在地上,急冲冲走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背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此臣一人所为,若陛下伤及父母奴婢,臣便以己命相抵。


    陛下恨的手抖,边撕开信封边冷笑。


    展开信纸,上面难得不是三言两语,而是一整张的字。


    臣有幸得陛下垂爱,从前多有怨念,今日爱恨交织,早已辩不明。


    臣念及过往,心如刀割,今日之爱实难抵昨日之痛。


    此为其一。


    天子幸臣本为错,一步错,步步错。


    陛下喜怒偏私臣一人,朝臣怨怼嫉恨,百姓忧忧,岂不生乱。


    臣只愿为贤臣,为侍宠非臣所愿,宫室于我亦如囚笼。


    臣与陛下多年情谊,话已说尽,今朝拜别,恩怨两消。


    愿君岁岁长安,圣躬常健,珍重再三。


    臣 叩首。


    念完信上的字,陛下捂着脸潸然泪下,哭的脸都在颤。


    字字句句在说爱他敬他,却舍得抛下他一个人决绝的走掉。


    根本就是在冠冕堂皇的哄骗他而已。


    爱一个人会这么利落割舍下逃走吗。至少他不会,一切都只是不喜欢的借口。


    他敢逆天下臣民之心封他为后,他敢以外人之子为储君,偏偏陆蓬舟不信不敢……这都不过是离开他的借口罢了。


    说不准这封信也是他逃走的一环呢。在他身边蛰伏这么久,给他做汤是假的,做衣裳是假的,连说喜欢他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这样决绝的抛弃,他断然不会再信陆蓬舟的一字半句。


    陛下凌厉的回过头,将信纸塞进怀中,问徐进道:“陆湛铭呢。”


    徐进低头说:“陆大人似乎在官署中忙公事。”他倒是对陆蓬舟逃走之事暗暗开怀,虽说二人已有一年多未曾说过话。


    “好一对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于朕。”


    “陛下可要将人宣进宫中来问话。”


    “跟他能问出什么话,着人去陆园和官署中搜。”陛下揉着眉心边想边说,“昨夜出京的货船,命人出城到沿途的码头拦住。”


    “是,臣这就去。”


    陛下回了殿中盯着那张舆图看,沿河两岸四通八达,山林密布,寻一个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愤然又捶了那张图一拳。


    “黑了心肝的狗东西。”他咬牙切齿的又骂了一声,颓然跌坐在地上,殿中空荡荡的,猛地响起一声小孩的啼哭,他心烦意乱撩起额头上散乱的头发,到后殿斥责了几声乳娘。


    甚至忍不住将怒气发到幼子身上。


    “成天就只会哭,连你爹的心都拢不住,朕养你来做甚。”


    乳娘吓得抱着孩子在地上抖个不停,陛下气在头上甩袖去了扶光殿中待着。


    他坐在榻边,手掌摸着被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的体温。满殿的寂静,他一人失魂落魄的坐着,好想他……可人才丢了一日而已,往后许久,他要怎么煎熬……天地广阔,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陛下一想就心慌的手抖。


    他要恨死陆蓬舟了。


    信上说,这宫殿是一座囚笼,是吗。他盯着殿中的朱漆宝器,满脑袋却是他二人恩爱的画面,一回又一回的亲吻拥抱,明明到处都是爱的痕迹,为何要说是囚笼。


    他又从怀中拿出那纸信来看了一遍。


    过往,陆蓬舟说的那些过往,已是三年前的事,他早已模糊记不清许多。再说从前的事,从来一百回也依旧是那样,当年若他当个什么正人君子,将人放走,他与陆蓬舟之间哪有今日的缘分。


    自那年秋日在乾清宫外一见,往后种种便皆为定数。


    除非他当初没有对窗外的侍卫生情,但又怎么可能呢。


    不过陆蓬舟觉得亏欠,他愿意还个干净。至于陆蓬舟亏欠他的,待将人抓回来,他也要一桩一件的找回来。


    夜里徐进从宫外回来,在殿门口跪着回话。


    “臣带着人在船上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并没有陆郎君的消息。”


    陛下在里头声音淡然:“朕知道了,张贴布告下去,传至各个州县。”


    “是。”徐进叩了个头退下。


    刚逃走的鱼儿是最滑溜的,想寻到人,不能急在一日两日。


    殿中陛下在柱子上撞得满身疼痛,皱着眉头倒在地砖上,待徐进的脚步走远,他抬手将袖袍扯开,露出自己的胳膊,放在牙齿上狠狠咬了下去,齿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腥味,陛下在灯下看,留着一道鲜红的齿痕。


    他满意抬起嘴角笑了笑。


    在别院分别那夜的,他已经还上了。陆蓬舟逃走一日,算是欠他的第一笔。


    他撞得骨头都有些痛,在地上缓了许久,坐起来拿笔在册子上一笔一划的记了下来。


    他写完爬回了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清早起来禾公公瞧见他手臂上的伤痕,着急问了一句:“陛下昨夜将自己关着,您就是思念陆郎君,也不能想不开自伤御体啊。”


    陛下坐起来腰酸背疼,却一点眉头都没皱,反而笑着说话。


    “谁说朕想不开,朕要长命百岁,一辈子祸害那个抛夫弃子的东西。”


    他说罢丢给禾公公一张图纸,“为朕寻个能工巧匠来做好。”


    禾公公低头看了一眼,迟疑点着头。


    沐浴时,一个太监瞄见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惊骇呼了一声。


    “管好你的舌头。”陛下阴冷扫了他一眼。


    “是。”


    陛下伤了御体,自是不能临朝,他盯着那张舆图看了一上午,圈了几处地方。


    他记得他曾与陆蓬舟指过一个地方,江宁,他赌人最后会在那落脚。


    *


    一晃眼已经是两个月。


    石桥镇是附近几县最热闹的地方,不过如今街上萧条的很,官府整日挨家挨户的进屋中寻人,弄得四处风声鹤唳,连铺子都关门不少。


    四处都死气沉沉的,只有书院的孩子们还有心思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又踢又打,那乞丐是个哑巴,脸上生着可怖的黑斑,被打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出声。


    “你们几个小孩欺负一个乞丐,还不快回家去,当心我去找你们爹娘。”


    一个五大三粗腰间别着把官刀的男人,朝几个孩子高声凶道。


    他身后一同跟着两个小捕快。


    两个捕快上前去嫌弃用刀柄挑开那乞丐脏污的头发,苦着眉头盯着乞丐的脸看了又看,弯下腰伸了两回手又抽回来。


    “这人也太脏了,长官,这下不去手啊,摸了他会不会得病。”


    “这宫里丢了娘娘,都找到咱们这里来了,这差真难办啊。”


    两捕快回过头来,朝走过来的男子倒苦水。


    男子俯下身去指尖戳了戳乞丐的脸,立刻沾上了脏泥,他嫌恶啧了一声,蹭到捕快衣摆上:“真他娘的恶心,都说跑出宫的贵人会画脸,但人要真变成这模样,皇帝就是找到了人这还能睡下去吗。”


    捕快应和道:“就是说啊。长官,您从上头来的,可知道这人要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上头的意思,找着了为止。”


    “那这乞丐……”


    “反正老子是不摸了,家里又不缺那几百两赏钱,你二人随便,说不准还就是这人呢。”


    两捕快犹豫着踢了两脚,那乞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一时口中开始吐着涎水。


    两人恶心将人踢到墙角,口中道:“皇帝的屋里人,咱们何必犯那么大恶心去找,就是找到这么一个送上去,也讨不到赏吧,别把皇帝吓一跳,那罪过可大了。”


    为首的男人叉起胳膊先抬脚走了,吊儿郎当的口中哼着歌,后头的两人忙跟在他屁股后头。


    “长官今日还去寻花坊去消遣不去,赏小人也跟着喝两壶酒吧。”


    “瞧你两那穷酸样,真招笑。”男人从袖中随手摸出两块银子丢给两人。


    去了坊中,男人凑上前在迎上来的女子腰上摸了一把。


    “春兰,两日不见,可要想死小爷了。”


    女子腰肢柔软的倒在他怀中,“许官爷,快来坐,今日要喝什么酒。”


    “你们坊中的酒都没味,只有你醉人。”他捏着女子的下巴笑声轻浮。


    春兰依在他身上:“奴家这里是小地方,自比不上官爷从京中来的。”


    女子温声软语的,几人很快醉倒伏在案上。


    深夜两个捕快将男人扶着送回了屋门,“长官好歇着。”


    “诶。”男人醉醺醺的将屋门合上,将脸埋到水面洗了洗醒神,而后盯着镜中的脸仔细瞥了瞥。


    他半月前拿着官凭来了石桥镇,上面的玺印是他从前在乾清宫的书阁中偷偷盖的,这里距离京中远,官府的人看见这东西,相信的很。


    演上头来的人,他演的可算是入木三分,在宫中见得多了。


    不过这里他也不能待多久。


    第90章


    父亲为官三载可谓是为他步步铺路, 他能从盛京跋山涉水的到逃到这江南水乡,全仰赖父亲这两三年的未雨绸缪。


    两千里远,他走了一个半月, 鞋走破了好几只,连船都坐得他生生晕的吐了几回。他在满是死鱼的船板下躲过半日,熏得他如今闻着鱼味便头晕眼花;在荒山野岭里听着狼叫藏了一夜, 差点没被树枝上的蛇咬上一口;他装过痴傻的流街乞丐,为了在庙里睡一夜被里头几个老乞丐拳脚相加的打过一回。


    今日能平安到达石桥镇沿途的艰险辛酸只有他一人知道。


    三更半夜被外面街上细微的声音吓醒时, 陆蓬舟常一个人孤单坐到天明,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这样成日东躲西藏的日子, 究竟是他想要的吗。


    江南的雨日多,陆蓬舟昨夜宿醉难眠, 黎明时又做了一场惊梦, 揉着额头坐起来, 七月的时节,他浑身冷津津的的, 掀被下榻喝了一大盏温酒才觉着好些。


    他住的屋子是跟镇上的一位娘子租来的,外面围着一堵低矮的院墙。屋子不大, 一间睡屋,一间巴掌大点的厨房。院中堆着些柴火,他来这里半月, 大半时候都不得已在寻花坊中厮混, 偶尔自己烧菜吃。


    他从窗缝中看见外头又在下雨,蹙眉心烦晃了下头,他不大习惯江南的这天气,一下雨屋中都散着一股淡淡霉味。


    不过雨景倒是很美。


    他在镜前画好了脸, 将屋里门锁打开,出去给自己熬了一碗香喷喷的米粥,一个人在屋中坐着津津有味地吃干净,撑上伞挎着刀出了屋门。


    他来时大摇大摆地跟这里的知县说自己是陛下亲命来的密使,谎用了许楼的名字,还给自己编排了一个打京中来的世家纨绔公子哥的身份。


    他有点后悔面子扯得有点大了。


    在这里银子一笔笔挥霍出去,虽说他逃出来是留了点家底,但往后逃命花钱的地方多着,坐吃山空他实在是心疼得很。


    但难得有两天安生日子过,又与父亲断了音信,外面又四处是官兵,他一时半会还没想好去哪。


    拐过巷口那两个捕快已在前头等着他。


    两人看他出手阔绰一味地巴结着他:“许大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陆蓬舟横眉切了一声,“屋里的床褥太硬,硌的根本没法睡。”


    捕快挤眉弄眼的朝他笑:“大人一个在屋里自然寂寞,怎不将春兰带回去逍遥一回,那春兰可看着对大人不薄呢。”


    “本官可是奉皇帝的御命前来找人的,要是被人知道我来此处狎妓,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倒是,听说这皇帝为了找人,连自个的万寿节都罢了不过。”


    “是吗?”陆蓬舟顿了一下,“听何人说的。”


    “知县大人跟前的主簿,往年都要给京中送东西给皇帝贺寿的。”


    “哦。”


    “诶,许长官从京中来的,见没见过那个私逃出宫的陆氏,一个男人能如此得宠,生的那是有多俊俏。”


    “本官……自是见过的,不然陛下命我前来为何。”陆蓬舟喉中哽了下,抬脚往前走,“长得也就比寻常人周正些而已,不知陛下怎就给看上的。”


    两个捕快将信将疑的点了下头。


    去了街上三人又是挨家挨户翻箱倒柜的寻人,陆蓬舟看着被他吓得躲在墙角直哭的一对母女,忍不住皱眉心生愧疚。


    他走前留的那封书信陛下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已经两个月了,陛下为何还不死心。


    “什么狗屁皇帝老儿,不管老百姓的死活,昏了头的色鬼一个,爱玩男娼的腌货怎么就当了皇帝,大盛朝迟早要败在这昏君头上!”


    陆蓬舟从一间铺子里出来时,听见掌柜在里头唾口低骂了一声。


    他冲动偏过头,一瞬想推门进去为皇帝辩白几句。


    不是的……那个人不是什么昏君,他见过陛下一坐几个时辰的看奏折,他见过陛下为受了蝗灾的百姓急的两三夜不睡,他见过陛下为前线战死的兵将伤心垂泪……怎么都不该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


    “怎么了,许长官。”捕快奇怪看着他问,“这铺子里是……有什么?”


    “没,没有。”


    陆蓬舟回过头,掩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丢给二人。


    “赏你们吃酒去,本官来了这江南,还不曾得空四处走一走呢。”


    “诶。”二人得了钱,嬉皮笑脸的离去。


    陆蓬舟撑着伞一路独行到江畔边的石头上怅然坐下,四下只有他一人在,风吹雨斜,岸边的杨柳枝在雨中萧萧拂动,江水卷着吹落的残叶而去,远处游着三两只船舫,天地是那么的苍阔宁静。


    他坐在那里,雨水吹湿他的眉目,像只孤单又自由的飞鸟,淋湿了羽毛。


    从十五岁起他一直待在侍卫府,他那时一心期盼着入宫到御前当值,从十九岁如愿到御前,一直到如今整整八年的光阴,一直都困在那座皇城里,此刻自由是他从未有过的。


    值得吗……值得,他告诉了自己答案。


    便是为了眼下的这一时一刻,从宫中逃出来都是值得的。


    他从怀中拿出陛下送他的金环,怜爱伸手摸了摸,他闭上眼睛在心头为陛下的生辰许下祝愿,祝他长命百岁,祝他放下执念,为天下明君。


    他心中有喜欢,陆蓬舟承认,但喜欢的不够多,他爱自己多于爱陛下。


    他不愿意牺牲自己的自由和人生去成全陛下的一腔心意。


    虽然说来残忍,但这是事实。


    陆蓬舟闭着眼忽听见有船过江的声音,他睁眼好奇一瞧,远远的望见一大船正迎面而来,看清船上的挂的帆,他心里轰的一声惊雷,慌忙蹲下身,猫着腰几步藏到一堵大石头后头。


    那帆是京中的制式,和江南的船帆不一样。


    且那船上头朱栏宝舫,一瞧就是宫中的用物。


    难道是陛下来了这里……他后背一刹发凉,伏倒在地上躲藏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


    “小舟……”


    “快去命人停船。”


    陛下在船廊上仓皇趔趄走着,一直走到最前面,着急哐当一声推开窗子,张大眼盯着江岸上的一堆乱石看,他刚刚看见那坐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他绝不会看错。


    他用力抓着窗框再去看,却只剩了堆荒芜的石头。


    “朕明明看见他了,人呢。”他激动喘着气说,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徐进上前拽着的腰带:“陛下,这江水很急,您当心掉下去。”


    “命船去岸边停。”


    陛下回头说,他的脸色憔悴,眼底的乌青俨然似两团黑云,眼皮疲倦的褶在一起,抬起来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气似的。


    偏偏精神头又很亢奋,眼睛黑亮,直晃晃的盯着人,带着股阴沉的郁气。


    “陛下,外面雨大,您是看错了,奴没看见有人。”


    禾公公黯然说着。


    陛下上月将自己关在东暖阁,数着日子,整整关了一个月之久。他命人封了窗子,什么人也不见,每日就吃些清粥寡菜,除了一些大事奏折,余下的一概不听不看,连一个奴才都不许进去侍奉。


    那日从殿门中出来,整个人胡子拉碴的,形容消瘦,眼神也变得阴翳翳的。


    “朕不会看错的,就是他在那里。”


    徐进:“陛下,臣一直在您左右,根本没看见有人,想来只是个雨点而已。雨大本来就误了时辰,在耽搁今日怕是到不了江宁,雨夜里行船会很危险。”


    “可……”陛下又扭脸盯着江岸,迟疑说,“朕好像真看见了他。”


    “是陛下太过思念陆郎君了,您在京中不也时常说看见他在吗。”


    “朕才不想他,朕是恨他,恨死了他。”他咬着牙怨恨道,“等见着他,朕一定要他跪在面前……哭着求朕。”


    禾公公低头抖了下眉,但愿到时候不是他这位皇帝哭着求就好。


    “奴扶着陛下去喝碗安神汤,睡会吧,到了江宁您得养养精神,才好找人不是。”


    陛下点着头随禾公公进了里头躺下。


    他的寝屋里一进去就是浓重的药味,他日日难眠,喝了药才能睡着片刻。


    等到船走了,陆蓬舟一刻不敢歇息在雨中狂奔跑回了住的屋子,他慌张推了门进去,胡乱扯了一块布,将屋中的东西手忙脚乱的一裹包起来,又带了几块干粮和水壶,挎上包袱就逃出了屋门。


    连屋里的柴火都没来的及熄,太过着急屋里留下一片狼藉,到处是他的泥脚印。


    他一路往城门口走,一直到黄昏时到了门口,守门的官差他这半月混的相熟,对方见到他备着包袱行色匆匆,好奇问,“许大人这是往哪里去,马上就要天黑了。”


    陆蓬舟强作镇定,一脸神秘小声说,“刚接到上头的密令,御驾光临此地,我得前去面圣。”


    官差惊呼一声。


    “小心点当差,陛下微服前来当心冲撞了。”他拍了下对方的胸脯提点。


    “谢……谢许大人。”


    那人一面朝他说谢一面放他出了城门。


    陆蓬舟往北面折返回去,漫漫雨夜他一个人在路上湿淋淋的奔走。


    这头陛下的御船刚在江宁靠了岸,一口气都没歇着,便宣了几县的大小官员前去一一觐见。


    石桥镇的知县自是也在其列。


    他一小小的芝麻官,哪里见过当朝的天子,一进去两腿吓的直打哆嗦,跪着只敢去瞧皇帝的靴子。


    “微臣乃是上阳县知县,治下一镇八村,是康定二年到任……”


    他没说完,上头皇帝幽幽出声问:“上阳,可是石桥镇所在。”


    “是。”


    “近来曾来过什么生人否,可有一一细查。”


    知县回:“倒是有,皆是附近几县来往的百姓,挨个查验过户籍。”


    “名簿呢,呈上来。”


    知县微微抬起头来,将记簿举至头顶,禾公公走过去将东西拿走。


    知县骇的要命不经意瞟着皇帝左右立着的侍卫。


    他想找许楼,接到宣召前,城门口的差役就向他来报,京中来的许大人说御驾微服至此……那位许大人当真是御前的近臣。


    但他瞥了几回,并没看见有其人,失望的将头低下。


    “在看什么。”皇帝忽然出声问他。


    知县慌张失措的吐了话出来:“石桥镇半月前有陛下的秘使到任,许上官亲自上街搜捕,陛下若想——”


    “秘使……半月前?”


    知县的话又被皇帝的惊愕声音打断。


    他吓得正要伏地磕头,上面的皇帝大步流星下来扯住他的衣领。


    “人呢!现在何处。”


    “许大人黄昏时出了城门,跟门口的差役说前来向圣上您复命。”


    陛下闻言气的仰头大喊了一声。


    “你这蠢货,可知道放走的是何人!”陛下气急败坏踹了一脚那知县。


    知县吓得脸色煞白,“难不成、那位、那位就是陆贵君……”


    禾公公上前:“怎么一回事,还不向陛下禀明。”


    “半月前……那位拿着官凭前来府衙自称名为许楼,是陛下亲命来暗中寻人的,他在石桥镇已住了半月,每日和两个捕快上街搜捕,为人凶悍的很,还留着一道胡须,看着年近三十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传闻中的贵君。”


    外面站着值守的许楼茫然跪地道:“陛下,臣一直在乾清宫值守,未曾离京。”


    “他倒是胆大,顶着别人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陛下无端笑了笑,“定是他看见了朕的船才又逃的,今日朕在江岸上看见的……真的是他。”


    他摊开地图扫了一眼,朝徐进说:“他定是避开朕折返往北走了,他一个人雨天走不远,你命人快马传朕的旨,严守住北面的江元、上合两县,留铜陵县一条路给他,这大雨天的免得他做什么困兽之斗,躲进哪个山沟里不出来把自个淋个半死。”


    “是。”徐进领了命出去。


    陛下得了陆蓬舟的音信,一时间心头也不觉的那么空落落的了,还难得笑了几声。


    天微微亮时,御船回了石桥镇,知县引着陛下去了陆蓬舟住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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