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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去时院门都没锁, 留着一道门缝,从矮墙瞧进去,好几处黄泥脚印一直到屋门前, 门锁在地上凌乱掉着,屋门歪斜的大敞着,已然是人去楼空。


    知县弓着腰将院门推开迎皇帝进去, “陛下,贵君这半月便是在此屋下榻。”


    陛下蹙眉左右张望几下, 这院子地上积了雨水,一脚踩上去靴底沾一片泥, 湿黏难行, 他踮着脚走到屋门前,屋檐更是矮小, 里头光线昏暗, 看着很是潮湿萧索。


    陛下回头问知县道:“他身上没银钱吗, 怎住这样的屋子。”


    知县:“据臣所闻,贵君时常赏跟着他的两个捕快吃酒, 身上是不缺银子使的,这院子是……是娟娘住过的旧屋, 她独身一人,是而屋子修的小了点。”


    陛下听知县支支吾吾的,挑了挑眉问:“娟娘是何人, 一个女子怎会独居, 她无夫婿兄弟在么。”


    知县结巴着,低头抹冷汗:“娟娘是从前寻花坊的……卖唱女子。”


    “什么!”陛下的声音陡然抬高,眉头紧压,脸气的直冷颤, “你别跟朕说……他是在这里跟女人鬼混的。”


    知县:“这、这微臣便不知了,陛下可宣那捕快二人前来一问。”


    “去给朕将人找来。”


    陛下气的头疼,刚想在塌边坐下,又嫌弃的甩了甩袖,盯着那张睡榻气急败坏踢了几脚。


    他脑袋里止不住晃着陆蓬舟和女子翻云覆雨的画面,越发的头昏恶心,扶着桌角咬牙切齿,“姓陆的,你要真敢背着朕出来偷吃,老子一定把你那玩意给一刀剁了。”


    他说罢又拍着桌子气的怒骂了一声。


    将那知县吓的直打哆嗦,禾公公上前扶着陛下说:“陆郎君不是浪荡之人,想必不会对陛下不忠的,您瞧这屋里哪有一件女子的东西啊。”


    陛下烦躁摇头,瞥了几眼屋中的陈设,虽破旧但倒是干净,一瞧就是他住过得屋,他总爱将桌上的茶盏倒扣摞在一块,喜欢在塌边摆一盏灯,喜欢在窗边放一张凳子……还有屋中淡淡皂角的味道。


    一瞧见这些东西,陛下心头的思念又猛地攀上来。


    为何……为何他宁愿在这种地方住着,也不舍得回去,他追寻的所谓自由只是这些无穷无尽的困苦、潦倒、孤寂和狼狈,不是吗。


    陛下走到另一间屋子,灶台里还留着余温,掀开木盖碗里还剩着些米粥,他拿起喝了一口虽然冷掉了,但味道很好,他熟悉。


    禾公公急着走过来:“陛下怎随便喝这来历不明的粥,万一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呢。”


    “朕无碍。”


    陛下瞧见知县正领着两个男子和一个纤瘦女子走进院门,将碗搁下回去端坐。


    三人在屋门外跪下,知县低头进来道:“外面便是府衙的捕快二人,和寻花坊的歌女,名唤春兰。”


    陛下恼怒地合上眼皮,扯着嘴角气笑:“不是说娟娘么,怎么还又来一个春兰,看来朕的陆郎还真是风流多情呢。”


    知县跟着尬笑一声,朝门口的三人瞪了一眼,“你等还不回陛下的话。”


    “许……不陆贵君他刚来的时候,说要掩藏身份行事,不能住在府衙,命小人为他找住处,小人找了几间,贵君有好院子不要偏看中了此屋,说……说是他怜香惜玉,要照顾娟娘生意。”


    “一出手就花了五十两银子租下娟娘的院子。搬进去后常往寻花坊里去喝酒,常喊春兰作陪,两人一喝酒就至半夜。”


    “他简直放肆!”陛下失了矜贵,在三人面前怒砸了一声桌面,震得上头的茶盏滚在了地上,清脆裂成几片。


    春兰声音怯怯地哭道:“民女只是给贵君侍酒,贵君他未曾碰过我。”


    “此言当真?只是喝酒而已,若有旁的……”


    春兰柔弱跪在地上,断断续续含糊几声,吓得几乎要昏过去。


    “你们两个给朕说。”


    “回陛下的话,贵君是和春兰抱在一起过,摸过几次她的腰,还亲过一回春兰的手、不过没将人带回屋里过。贵君出手阔绰,坊中的姑娘都爱往他跟前去,偶尔有那么几次左拥右抱的时候……”


    “好啊……”陛下冷笑了两声,“亏朕还以为他穷的没钱吃饭呢,合着银子都花到女人身上去了。”


    他说罢风风火火的拂袖离去,到江岸上了御船,往铜陵县而去。


    午后时船停在岸边,徐进已在那等着。


    “臣按陛下的命,都已布置下去。”


    “嗯,朕倒要看他此回还能逃到哪里去。”


    *


    陆蓬舟淋雨逃了一天一夜,这会躲在山里里生火烤衣裳,他今早黎明时逃到了江元县辖内,在树根底下躲着瞄了一会,瞧见城门口的官差多了五六个,他闻着风不对,又潜去了另两个县。


    只有铜陵县的官差瞧着好糊弄。


    他捏着眉心发愁,冷冷的打了个颤,翻开的怀中的地图看了看,往北只有江元、上合和铜陵三县,江元往北是一片密林,上合县往东是密密麻麻的支流,铜陵辖内一马平川。


    陛下这分明是想将他逼到铜陵,来一招瓮中捉鳖。


    他匆匆逃出来,包袱里只剩下一张饼,水也喝光了,一直窝在这山头上躲绝对是不行的,恐怕会被陛下困死在这里。


    他苦着眉头思忖,远远的听见一声猿叫,凄厉一声像孩子的哭声。


    陆蓬舟吓得握着剑跳了起来,剑头沾着雨水,在月下闪着寒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中忽然生出腔热血来,三两下将衣裳系好,将包袱拴在背上,趁着月色下了山。


    他到了上合县的城门前,脸上的黑粉涂的很潦草,举着一张官凭走到门口的几个官差面前,“本官奉陛下的御旨,进城中寻知县大人。”


    官差扫了一眼他的身形,又提起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一照,接过他手中的纸笑道,“将城门打开,放上官进内。”


    陆蓬舟抬脚往前面迈,余光瞥见身后的官差正围起来向他贴近。


    他牢牢握着腰间的剑柄。


    待城门推开一条缝,他利落拔出剑,一个飞身翻进去。


    官兵们喊道:“快抓住他。”


    一时间刀光剑影,城楼上的火光亮起来。


    皇帝身边的侍卫都在铜陵守株待兔,没人想到他竟敢一人硬闯这里。


    门口的都是官府的衙役,本就难敌他这个曾经的御前侍卫,又顾忌着不敢下死手,故而数十个人围着他竟也不占上风。


    两个人被他的剑锋划伤的胳膊,一膝盖顶飞出去摔的老远,倒在地上嚎叫。


    知县是个微驼背的老头子,在一旁急扯着嗓子喊人过来。


    陆蓬舟无心和这些人缠斗,他盯着旁边拴着的马,朝围着他的人撒了一把石灰粉,跃身跳上马,拽着缰绳朝街上奔去。


    长街上,马蹄声铮铮作响。


    街面上被声音惊醒的百姓推开窗看,只看见一道劲瘦的身影掠过。


    他狂奔许久到了城门前,在马背上急促的喘着气,“将城门打开。”


    “陆郎君……您就别挣扎了,我等今日断然不会放你走的。”


    后面追上来的人,抬起了数把弓,箭头直直指着他的腿。


    陆蓬舟拿起剑横在自己喉间,眼眸凌厉盯着追上来的知县。


    “命他们将城门打开,否则我今日死在这里,知县大人觉得陛下会如何发落您。”


    “陆郎君,下官将您弄丢才是项上人头不保。”知县摆了下手命弓手放箭。


    陆蓬舟却抬手便往自己肩上刺了一刀,顿时血渗出来将衣裳染红。


    他抽气捂着肩又说了一声:“将城门打开。”说罢将刀抵上心口。


    陆蓬舟知道他今日不破釜沉舟赌一回,是逃不脱的。


    知县吓了一跳,皇帝这位心头宠,实在是个厉害的。


    陆蓬舟又将刀尖往里头扎了一点。


    沉寂半晌,知县犹豫着开了口,“将城门打开。”


    这位陆郎君真要是跟他玩命死在这,那怕是他九族都要被挖出来鞭尸。


    何必呢。要是皇帝在这大抵也只能放他走。


    陛下在铜陵县里收到信时,人早已是逃之夭夭,上元知县是抬着棺材前去铜陵县面见皇帝的。


    “微臣已命人极力阻拦,然陆郎君的剑实在厉害,衙役们不敢动刀,十几个人围着都近不得他的身,陆郎君还打伤了两人。”


    “陆郎君还以死相逼,在肩上刺了一刀,微臣眼见着他要接着在胸口刺,实在不敢不放人走。”


    “是微臣无用……但凭陛下责罚。”


    知县跪在陛下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罢了,此事怪不得你。”陛下愤愤叹了一声气,早知他从前就不跟陆蓬舟讲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人如今跟他学的伶俐,闭着眼都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怪他,将人在宫中留久了,竟忘了这人从前是个侍卫,又常听他说在侍卫府留了四年。


    陛下目光沉沉看向徐进:“朕没见过他舞剑,你怎也未曾说起。”


    徐进:“在侍卫府的时候贵君的剑还没这样的火候,许是在宫中时又精进了。”


    陛下托着下颌黯然点着头,心头却又忍不住对人又生出欣赏和喜欢来。


    这个人身上让他迷恋的地方太多。


    坚韧的像株野竹子,顽强又温柔,总带着股少年意气风发的冲劲。


    “臣要去带人追吗。”徐进小声问了一句。


    “他受了肩伤,放他两日养病吧,这回是朕棋败一招。”


    陛下难得做了一回正人君子,但之后他一日比一日后悔。


    自陆蓬舟从江宁逃走后,就彻底没了音信,陛下都快要找疯了。


    第92章


    周氏是江南一带出了名的大户旺族, 在苏州城中一抬头便可见周家的铺子。秋日云舒风朗,正是晌午,周家的小少爷周书元提着一木盒从街上的周氏酒坊中出来, 他踩着奴仆的背上了马车。


    周书元时不时从窗户中探出脑袋来瞧,命前头的车夫在街面上七拐八绕了许久才喊了停。


    “将马车赶去别处,在老地方等着我。”周书元从马车上提着东西挑下来, 用手帕遮掩着脸,朝车夫说了一句。


    待马车走后, 他又低着头走过两道桥和一段石子路,到了一间上了锁的院门前停下, 这是从前周书元大伯叔的外室住过的院子, 那外室在这院中坠井死了,之后这就成了一处凶宅, 还常有闹鬼的传闻。


    周书元将门锁打开, 小心抬腿走了进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阴风阵阵,一回头一把剑横在他脖颈上。


    周书元看着对面持剑的男子, 没好气撇了下嘴。


    “都两三个月了,你还对我动刀。”


    男子利落束着马尾, 身姿挺拔,朝院门外盯了片刻:“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当然,本少爷给你带了酒菜。”


    男子朝他扬了扬下巴, 用剑指着他进了屋中坐下, 在身上摸索,周书元傻笑着抬起胳膊,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我身上可什么都没带。”


    这桩事还要从前两月他去游夜船说起,他在府中整日招猫逗狗闲的无趣, 背着爹娘偷偷弄了条船出江游玩,那日夜里他正在船尾坐着钓鱼,不成想忽然从后头钻出一个男子,掐着他的喉咙,不由分说塞了一粒药丸进他嘴里。


    “喂你吃的是毒药,七日内没有服下解药,你便会穿肠烂肚。”


    他闻到那男子身上一股血气,说话的气息似乎很烫,像是人在发烧。


    “兄台,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他抬起眼珠望着头顶的男子,长得眉眼俊秀,不像是什么草莽流寇。


    “我家中有的是银钱,我这就给父母写信,一百两、还是一千两……”


    “不许写。”男子更掐紧了他,“不想死的话,你得听我的。”


    “好……我听。”


    他之后便一步步按那男子的话将他藏在船舱里,弄了金疮药和治风寒的药给他,他偷摸瞧见那男子肩上有剑伤,在船舱里昏沉烧了两天才有了点精神。


    他一直好奇男子是何人,直到他将人带回苏州后,看见了城门口贴的布告,上头写着从宫中私逃出来的陆氏,肩上负伤,命各医馆和大夫若是遇到有人治肩伤,便即刻上报给官府。


    周书元瞧见那张画像,心头除了害怕,更觉得……新奇。


    他在周家打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天底下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看遍了,难得遇到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恰逢那时城中巡查不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人带进苏州城,藏在这院子里。


    周书元将酒菜从木盒中拿出来,“你成天吃那些干饼,也太受罪了,这是我们周氏酒肆的招牌菜,来坐着尝尝。”


    陆蓬舟仍半蹲在屋门前,盯着院墙外的动静。


    “放心吧,本少爷小心着呢,没人跟着我,这鬼地方几个月也不会有人来的。”


    周书元过去拽了拽他的袖子,陆蓬舟才收起剑过去坐下,嘴里鼓鼓囊囊嚼那几张能硌掉牙的饼。


    “你干嘛不吃菜。”


    “哦——”周书元想了想自己捏起一块炸鱼吃了一口,“这你总安心了吧。”


    “多谢你这段时日帮我。”陆蓬舟抬眸看他一眼,拿过来放进嘴里。


    “其实那日我塞进你嘴里的,不是什么毒药,只是颗补药而已。”


    周书元眨了下眼,嘻嘻喔了一声。


    “你不应该吃惊吗。”陆蓬舟疑问,“我骗你这么久。”


    “你这脸看着就不像坏人,本少爷又不瞎,早都猜得到。”


    “那你还来给我送吃送喝的。”


    “本少爷乐意。”


    陆蓬舟难得轻松笑一声。


    周书元跟着和他举杯喝了一盅酒,忽然一眼看见他收拾好的包袱。


    “你这是要走吗?”周书元着急站起身,“你出去会被皇帝给抓到的。”


    陆蓬舟闻言一瞬抬起脸谨慎看着他。


    周书元摊手道:“你的画像满街都是,本少爷还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么。外面巡查的官兵很多,你不能离开这院子。”


    “你胡言,我夜里出去瞧过,街上已经数日没有官兵在了。”陆蓬舟说着将一张银票塞给他,“这三月添了诸多麻烦,这些权当我谢你的。”


    “不……不行,你一走了之,本少爷怎么办。”周书元微红起脸结巴,“本少爷……还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陆蓬舟歪脸轻笑:“你这小屁孩懂什么喜不喜欢,赶快回家去吧。”


    “本少爷不是孩子,今年我都十八了。”


    周书元瞧陆蓬舟拿起剑要走,忙过去挡在门前。


    “你不许走,不然……本少爷就去告诉官府。”


    陆蓬舟举起剑柄朝他晃了晃,“你敢,我得走了,没空跟你胡闹。”他说着一把将周书元推开,出了屋门。


    “你走哪去。”周书元在后面跟着他,“你一个人拿着剑,街上就算没官兵,官府的悬赏还在布告上挂着,赏银千两黄金呢。你这年岁的男子,不论是生的什么模样,一出门就有一堆人盯梢,转头就有人告到官府去。”


    “你以为谁都跟本少爷一样嘛。”


    陆蓬舟皱眉停住脚步,而后盯着周书元的脸不怀好意笑着,“你去弄一条船送我回去,不然我就将你锁在那屋里,半夜让女鬼来找你索命。”他说着龇牙咧嘴地吓唬对方。


    周书元反朝他笑着说,“用不着吓我,你在此等几日,我这就回去给你想法子。”


    过了五日,周书元兴冲冲来院子里来找他,他求了爹娘前去盛京向宋夫子求学,让陆蓬舟扮成周府的小厮上藏到船上。


    陆蓬舟在船中做了一道暗门,一路上都在里头待着,船靠岸时偶尔有官兵上船中巡查,不过找了半年,这些官兵满腹牢骚,周书元塞几锭银子过去,那些人装模作样扫一眼便下船。


    周书元送走官兵,进了里头看见陆蓬舟又坐着画脸,看上去像个沧桑渔夫,他觉得好玩凑过去戳了戳他脸上粘着的胡须。


    “你这小子别乱动。”


    陆蓬舟将他的手撞开,将左脸上疤痕画好,对着镜子满意瞧了瞧。


    “本少爷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碰一下而已。”


    陆蓬舟拍拍身上的衣裳站起来,“到前面定州靠岸,你我便就此别过,你去盛京拜你的夫子吧。”


    周书元:“那你呢。”


    陆蓬舟一言不发,走到窗边倚着望江水。


    周书元气地哼了一声,“你不回盛京,那我也不去。”


    待船到了岸,陆蓬舟举起手便要朝他后颈上砸,周书元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本少爷不跟着你行了吧,我在盛京的周叔父家中住,在城东永宁坊甲字七号,你安定下来就给我寄信。你家中父母不还在盛京么,本少爷替你去偷偷看他们,如何?”


    陆蓬舟思索一会儿点头。


    “盛京不比你们江南,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真当本少爷傻啊。”


    两人从船上下来,陆蓬舟佝偻着腰肩上挑着两篓鱼,笑容憨厚,周书元在旁边看着,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官兵们上下扫了几眼,就将人放进城,倒是对他围着瞧了许久。


    “你记得给本少爷写信。”


    “卖鱼……卖鱼喽。”陆蓬舟挑着鱼篓在人群里喊着,小声回头觑了他一眼,“你一光鲜亮丽大少爷别老跟着我,快点滚蛋。”


    周书元于是甩脸走了。


    定州离盛京有十来日的路程,周书元在马车上颠了小半月到了京中,偷摸去远远的去看了陆园两三回,听闻陆大人被皇帝召进宫中训斥了一番,如今罢了官,夫妻二人在园中成日闭门不出。


    陆蓬舟在街上卖鱼一直卖到了黄昏,之后去了牙行,在闹市寻了间小屋子住下,里头的巷子杂乱,很好藏匿。


    陛下像是死心不再找他了,城中的的官差一日比一日敷衍,他逃出来半年多,难得过上了一段安生日子,每日早出晚归,打渔拿到街上兜卖。


    不过答应周书元写的信,他迟迟不敢下笔。


    “咳……咳……”陛下的咳疾又犯的厉害,一到天明时和半夜里,更是咳得止不住,太医院的药一碗碗喝下去,也不见好,倒是愈发严重起来,一整夜都没法子睡。


    他断续已有半月未临朝了,朝政也有些心力不济,瑞王回了京帮衬着。


    “陛下,这是太医署做的蜜露,您喝了润润肺吧。”


    今日天暖和,一早起陛下咳的轻了些,禾公公上前端着碗奉上前。


    陛下在塌边神思沉沉的坐着,一夜夜的失眠,他的脸色阴翳,眼神更是黯然无光,常盯着一处木柱子放空坐着不动。


    见陛下没有抬手的意思,禾公公将药碗搁下,动作轻柔的给他揉捏着腿。


    “他会不会是在江宁出了意外。”陛下垂手抓着禾公公的袖袍,“他淋雨奔逃了两日又受了剑伤,昏迷掉进江中也难说。”


    “不会的,上元知县都说了,陆郎君的伤不重,身上也带着药。”


    “可这都半年了……”


    “陛下不都说过,是上回打草惊蛇,吓着陆郎君了,人定是在哪处猫着呢。这回陛下暗中行事,陆郎君他望见风,定会出来见天日的。”


    陛下蹙眉点着头,抓起药碗一口给闷下去。


    禾公公正侍奉着陛下穿朝服,殿中走进来一小太监,伏地叩道:“陛下,沈编修携其子在外求见,说有一桩要事必得面见陛下。”


    陛下疑了一声,“宣进殿中来。”


    小太监领命出去,不多时引着两人去了书阁中觐见。


    陛下忍不住咳了一声,下面跪着的沈编修之子吓的后背一哆嗦,陛下烦躁蔑了一眼,“沈卿何事要奏。”


    沈编修道:“臣之子疑似探知到陆郎君的消息。”


    “此言当真?可知人在何处。”陛下猛的一下站起,朝二人迈步过去。


    沈编修杵了杵儿子的胳膊,“你向陛下言明。”


    “草民沈爻叩见陛下。”


    “草民师从京中的宋夫子,半月前来了位同窗,是打苏州乘船来的,此人在学堂中无心读书,夫子讲经书时他常低着头在纸上作画,草民瞥见过,画上是位男子,虽无面容,但总持着一把剑。”


    “臣闻贵君在江陵失踪,故而留心,发觉此人有意无意在陆园周围窥伺,便回家中说与父亲听。”


    “苏州?”陛下心底那团死灰猛的噼里啪啦又烧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舆图,激动笑了一声。


    “那人在哪,带朕前去。”


    “是。”


    出了宫门,沈爻引着皇帝去书院中,指着庭院中嬉笑打闹的周书元,“便是此人。”


    陛下一眼却瞧见了,赫然挂在周书元腰上的木头弹弓,陆蓬舟留下的那些玩意,他成日盯着看,一眼就认的出是谁做的。


    这是陛下最怕的,找不到人还是其次,他最怕陆蓬舟在外头招惹上这些莺莺燕燕,怕他成了家室,怕他的心被别人占去。


    他盯着周书元,冷笑了一声。


    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在他面前怕是得吓尿裤子不可。


    不过鱼儿没露出水面,他如何也要压住心中怒火。


    他命人盯了周书元一个多月,却一直没找人的下落,


    陛下等的心焦,差点想将周书元关进狱中上刑,直到那日眼线在周府门口拦下一封书信。


    第93章


    那封信上的内容平平无奇, 没有落款,寥寥几句都在写打渔的事,侍卫誊写了一张呈送到皇帝的案前, 陛下翻开念了几回。


    见信安。入冬河冻,舟船难行,生计艰难。周侄儿的书业可好, 入京望言行谨慎,若有空闲, 为伯父向周氏叔叔报声平安。待天好时,再寄信给你, 勿念, 勿回。


    字面上只是一封寻常的家书,还自称周书元的伯父。


    他早已将周书元的祖宗十八代翻了个底朝天, 周氏人丁兴旺, 定州倒是有两三个远房亲戚在, 不过已然许久没有走动。


    忽然写封信来,一瞧便有猫腻。


    陛下越念那信越气的发疯。什么伯父侄子, 这是这一对奸夫私下的暗语才是,有空问这小白脸的安, 没空惦念他的病,他成日咳的睡不着,熬的坐一会脑袋就昏昏沉沉的, 陆蓬舟可曾有问过他一句。


    他将那张信纸用力的撕成碎片, 苦涩的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宫殿,冷着脸无声落下几行泪。


    他命人去了定州寻打渔的人,倒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们找到了牙行的吕大娘, 记簿上曾写着有一个卖鱼的跟她租过一间屋子。


    “那卖鱼的半月前已经搬走了。”吕大娘叉着腰跟前去暗查的侍卫道。


    “那你可知人搬去了何处。”


    “这谁知道去。”


    侍卫还暗查到了那封信上的字迹,是街上一个老书生,平素就靠给人写信挣几两碎银子糊口,根本不记得写这封信的是哪个人。


    皇帝一面命人严守定州城外,一面散了百来个人进城中暗查。


    京中的周书元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盯得紧。周书元几次在陆园周围游荡,似乎是想进去又不敢,在街上闲走几步后又很快回了府。


    自那封信过后,又沉寂了数月,一直到新岁也终究再没什么动静。


    隆冬大雪,宫中的年过得很冷清,今岁连宫宴都没摆。扶光殿的寝宫内,从门缝里就闻得到里头的酒气熏天,陛下披着一身隆重的冠袍,周身华贵的衣袂,却难掩他一脸的憔悴,眼睛醉的满是血丝,颓然靠着柱子,身侧是散了一地的七歪八倒的空酒坛子。


    他醉乎乎的看见陆蓬舟正坐在榻边缝衣裳,他扶着地板坐起来,抬手便想冲过去扼住他的咽喉,对方却朝他巧笑嫣然,咬断了手中的线,拿起来贴在他身上,“臣给陛下做的寝衣,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陛下失神的站在原地,盯着对方在自己身上拿着衣裳比来比去。


    “袖子似乎做的短了点。”那人皱眉不好意思朝他道。


    “陛下凑合着穿吧。”


    “朕不穿……你这是敷衍朕,你对朕的事有哪一件是上了心的。”


    陛下朝对方声嘶力竭的喊着,将身上的衣裳撕扯下来,连同那件做短了的寝衣,他抓起剑一刀扎下去,将它从当中一刀划成两半。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满嘴谎话的骗子。”


    宫人们在门前听到动静,慌忙进殿中拉着他,但皇帝俨然是喝酒喝昏了脑袋,拿起剑对着人就一顿乱挥,太监们简直是吓得抱头乱窜,皇帝追着一个太监,一直喊着陆蓬舟的名字,太监吓得躲到殿外。


    雪积了厚厚的一层,陛下追出殿不多时,冒着风雪咳了一口血出来,倒在雪地上昏了过去。


    “陛下……”宫人们忙上前抬着他进了殿中。


    *


    这是陆蓬舟在外头过得头一个新岁,他闻着鱼味实在头昏恶心,又改头换面做了书肆中的教书先生,住的屋子也换成了一处小院子,外面是半个人高的土墙,里面一间主屋,左右是两间偏房。


    这年他一个人过得也很喜气。


    除夕一早起他便去街上买了两斤猪肉和酒菜回来,进了屋门便挽起袖子咚咚咚的剁馅,弄完肉馅又开始和面,做这些面食他依旧不怎么擅长,弄得脸上袖子上沾了一堆面粉,辛辛苦苦将饺子捏起来丢进锅里,煮的馅散了一锅,最后只能当片汤给喝了。


    用过午饭,他又熬了浆糊贴春联,一个人在院子里爬上爬下忙乎了一整个下午。


    路过的街坊邻里瞧见他,趴在院墙上热络笑着,“周夫子又忙着呢,一会来我们屋里头坐坐,隔壁的柳娘子也来呢。”


    陆蓬舟弱弱笑了笑,他现在对外说自己是个死了娘子的鳏夫,为人迂腐。


    “这、恐怕有失礼数。”他忸怩摆了摆手道。


    “男未娶女未嫁的,你娘子早去,柳娘子的丈夫也亡了,这天大的缘分,有什么讲究的,不如大娘给你二人成一桩好姻缘。”


    “不……不了。”


    陆蓬舟说着退回了屋里,将屋门掩上。


    婚姻之事他此生是断不会再想了。


    夜里天上飘了雪,定州临江,冬日里尤其的湿冷,他一人在屋里坐在灶台前烤火,盯着里头烧的火红的木柴出神,他惦念家中的父母,上回给周书元写了信回去,不知他看懂给父母带话了没。


    他还惦记檀郎和崔先生,不知道他们还好吗。


    还有陛下新岁过得欢喜吗,他想,今年宫中添了皇嗣,应当会过得比往年热闹。


    城中已经许久没有官兵找人了,陛下想必是对他彻底死了心。


    一切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也许再过一两年,他能偷偷回京中去看一看父母亲人。


    陆蓬舟的脸被火烘的暖乎乎的,他托着脸往灶火中丢了一根柴火。


    屋外的灯笼在雪中摇晃,他一人坐着守夜,迷糊做了个美梦。


    初五是他的生辰,陆蓬舟正欲出门去酒肆中犒劳自己一番。


    他在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出门,照旧去看官府门前布告,上面新贴了一张,他看着一刹垂下了脸色,没心思再去吃什么酒菜,扭脸回了家中。


    他犹豫一会,冒险提笔写了封信。而后在街上出门晃荡一会,寻了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将信给寄了出去。


    冰天雪地的书信遥遥,信寄到京中时元宵都已经闹过了数日。


    周府门前的侍卫得了信便急忙入了宫中觐见。


    陛下本就咳的重,那夜喝酒又伤了身,已经在龙榻上将养了半月。


    他颤颤的展开那纸信看。


    见信安。新岁安康,周侄儿在盛京过年,京中新岁可热闹否。伯父在此闻天子身患咳疾难愈,在民间求良医,正巧在此地讨得一方,或可进献。


    周侄儿入京数月,可曾闻京中徐府,可拜见徐氏长子引荐。


    周侄儿向他陈情,他与伯父旧时相识,自会明白。


    切记谨慎行事。


    信封中还附上两张详尽的医病之方。


    陛下看之前还以为又是这一对奸夫暗传私情,不想竟是在忧心他的病。


    他摸着上头的字迹,歪歪斜斜的,显然是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


    但意外的,写了这么多字。


    陛下一时间竟有些惊讶,他抓着那纸……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既然还关心他的病,那为何不肯回来。


    那个人对他居然还是留有余情在的。


    陛下坐起来,接过禾公公手中的药碗,咕咚咕咚的将药咽进了肚子。


    “去查,拿着这信赶紧去查。”他朝侍卫着急说道。


    “是。”


    陛下得了这一纸方子,病状还真就一点点见了好,至少是没再接着严重下去,不过说来那方子没什么稀奇的,只是从前太医署开的药方而已,但偏偏还真就管那么点用。


    陆蓬舟将信寄出后,又着急忙慌搬了家,街坊看着他要走,还在门前拦了几回,“周夫子,你这在书肆里做的好端端的,怎说走就要走。”


    “是啊……往后还回来吗,柳娘子可一直等着你呢,你这样不知道叫人家怎么伤心呢。”


    “老家忽然有急事,我实在要回去一趟。”陆蓬舟肩上扛着大包小包,边往外走边说,“之后保不齐会回来的。”


    “唉呀……周夫子……”


    他在几人的叹声,灰溜溜一路跑了出去,之后辗转几县,又扮成了一卖胭脂的货郎,陛下的侍卫按照那封信在附近暗查,四月份时有人悄悄盯上了他。


    几个侍卫暗中看过,都不敢笃定就是这个人,因为那张脸实在不像,那货郎的神情也跟他们见过的陆郎君完全不一样。


    盯上他只是因为他来的时间凑巧,且在屋子里从来都不开窗。


    消息传回京中,陛下一路骑马奔驰,赶了六七日的路程到了定州。


    “人在哪呢。”到了城门口,他气都不来不及喘的便翻身下来。


    “还在街上摆摊子吆喝卖胭脂呢。”侍卫迎上来,“七八人正盯着。”


    “带朕去看。”


    陛下穿的衣袍相当老旧,带着一顶斗笠遮脸。


    侍卫带着他去了一家酒楼上,推开点窗缝,视线望向左侧那条街。


    “就那个卖胭脂的,臣等实在认不出,不知是不是……”


    “是。”陛下目光一动未动,用力抓紧了窗框,指尖都刺进去几根木刺,他的声音颤抖又坚定,“就是他,他就是化成灰朕也认的出。”


    陛下盯着那张脸,正在和铺子前的女子口若悬河的说话,快一年了……一年了,这张脸他朝思暮想的一年,他曾经害怕过此生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这一年对他太过痛苦和漫长,他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那雨日的亲吻中,这一年像是突然间断裂的,是一场突兀的暂停。


    他的胸腔在抖,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站在他面前,死死的按住他的咽喉。


    问他为何要走,问他为何忍心对他这般冷漠和残忍。


    问他这一年过得欢喜吗,问他心头有没有过半分歉意,问他见到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感觉如何。


    他欠陆蓬舟的已经一笔笔还干净。


    如今该到陆蓬舟还债的时候了。


    第94章


    陆蓬舟被轰隆一声闷雷声吓得醒过来。


    他这两夜跟着了什么邪一样, 在榻上一合眼就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都是从前和陛下的旧事,不知怎的,最近忽然时常梦见他, 眼皮也爱一惊一惊的跳。


    他今儿又梦见陛下缠绵病榻,盖着厚重的的被子形容枯槁的躺着,两只眼珠空洞洞的盯着他, 病的话都说不出,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他的心一抽恍然间坐起来, 满额头的冷汗,幸好只是一场梦。


    陛下的病也不知究竟如何, 官府的布告栏上那张求医的告示已经破旧发黄。


    应当是好些了吧, 他揉着眉心坐起,哀叹了声气想着。


    他下了榻推开窗框向外头瞧了瞧, 天阴沉沉的, 远处积着一大片黑云, 响着几声闷雷,看样子是要下一场大雨了。


    正好今日他没打算出门卖胭脂, 摊开包袱又将屋里的物件拾掇起来。


    这里住的不踏实,他昨夜想好了要离开定州, 往西去别的州县住几月。


    陛下在远处的楼上盯着那间小院,见屋门迟迟不开,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燃着的香, “他今儿怎还不出门, 寻常这会该去买烧饼吃了。”


    “该不会是又偷跑了吧。”他一下子慌张起来问身侧的徐进。


    “不会,一整夜都有人盯着,十几双眼睛就是飞过只鸟都看的见。”


    “想来是天阴下雨,陆郎君不出来摆摊子。”


    陛下的眉弓紧压, 陆篷舟身上藏刀带剑,还有毒药,若再跟上回似的以命相挟,他便无可奈何,故这一回他一定要做好万全之策。


    院墙四周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唯独还缺几个弓手迟迟未到。


    “已经三日了,人呢。”陛下恼火拍了一下窗框,阴侧侧盯了徐进一眼,“徐卿莫不是阳奉阴违,趁着朕无暇过问,故意拖延朕的命。”


    徐进藏不住心事,一时心虚低下头:“臣不敢。”


    陛下抬腿便恶狠狠踹了徐进一脚,正张口要发落,院子的屋门忽然推开,他又慌忙只顾着回头去看。


    陆蓬舟拿着一把纸伞出门,在院门上挂了一把大锁,弯腰拍了拍衣摆后拐去街上买东西,他打算买头驴回来,屋里的东西多他一人拿不走,总不能回回都扔了不要,另外还得囤些干粮和零碎东西。


    他逛了一上午铺子,草草在酒肆里吃了顿饭,正欲回去时轰隆几声惊雷,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他只好躲在酒肆中避了半日,傍晚时雨稍小了些,他牵着买来的驴低头往回走。


    他手中的纸伞被风吹得直往后倒,在雨里扑了一脸的泥水,脸上画的粉脂花掉了大半,陆蓬舟急得气喘,偏偏马上到院门前,那头驴倔在原地一步都不肯往前迈。


    “走啊。”陆蓬舟拽着绳子,弯腰驼背地吭哧赶了它好久,才算到了院门前。


    他在腰间摸索着钥匙,低着头去开门时,目光盯着空荡荡的门缝,动作一僵,他出门前在门缝中塞了两片树叶,现在却不见了。


    这院子四周这么死寂,只有雨声,他竟没有早发觉。


    陆蓬舟后背微晃,抓着锁的那只手一抽一抽的抖,他闭眼吐了一口气,将锁打开,抬手将院门轻轻地向里推开。


    院中,白惨惨的月色夹着雨丝,四周是黑阴阴的院墙,让他一刹汗毛倒竖。


    “跟我进院子里去。”他回头走到那头驴跟前,故作不经意在后面的车板上摸索,噌一声抽出一把剑来。


    他四周一刹跟着响起沉重又整齐的脚步声,前后的院墙上钻出来不知有多少人,身上都披着重甲,拿着长矛,雨夜中黑压压的一片,很快将他里三重外三重的围住。


    陆蓬舟握着剑茫然四顾,惊恐地胡乱舞着剑,做着垂死挣扎。


    但只是徒劳,那些人拿着长矛,很快将他手中的剑挑落在地。


    “你们别过来,敢靠近我就一刀刺进去。”他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抵在自己喉咙上,喘息声急促,害怕的红了眼眶。


    哒——哒——几声清脆的马蹄声从窄巷中传过来。


    马背上直挺坐着一人,在雨幕中握着缰绳而来,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居高临下盯着陆蓬舟的湿漉狼狈的脸,倾身呵呵一笑。


    “陆郎,你可真是叫朕好找。”


    陆蓬舟失神看着他,知道他今夜是彻底完了。


    陛下身形单薄许多,面色干巴巴的暗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一缕魂似的憔悴,全然跟从前两种模样。


    他走这一年,陛下过得似乎并算不上好。


    陆蓬舟心潮汹涌,乱做一团,已然说不清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陛下翻身下了马,朝他一步一停的走过来,陆蓬舟下意识握住了手中的刀,向自己的脖颈压上去,“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陛下:“你真的要死吗,朕不信你真舍得下刀。”


    “我放下刀,不也是死路一条么,不如自己求个痛快。”


    陆蓬舟说着在喉咙上压出一条血痕,陛下一动不动站着并没有拦他的意思。


    “看样子陆郎去意已决,那朕就跟着你一起死,反正没了你朕迟早也要病死。”


    陆蓬舟一顿,轻眨了下眼眸。


    陛下看着他院门上的一根生锈的长钉,将自己的袖袍拉起来,上面的齿痕已经结了两道很深的伤疤。


    “这是朕还你肩上那道疤的。”


    陆蓬舟睁圆了眼,闻言迟疑呃了一声。


    “还我?这是陛下自己咬的吗。”


    “当然,你走时给朕留的信,不是说朕从前亏欠了你吗。不光这一道伤疤,其余的朕也都补上了,朕将自己也在东暖阁关了一个月,朕将你身上受过的痛也还在了自己身上,现在还剩最初朕踹你那一脚了。”


    “朕今日也还你。”


    他说罢一跃身将后背直直朝门上的长钉撞过去。


    “陛下——”陆蓬舟惊慌大喊了一声,丢下手中的剑扑过去拽他的胳膊。


    陛下却向他狡黠一笑,一晃身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从袖中掏出一个镣铐来当啷一声锁住。


    陆蓬舟一脸懵的盯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错愕。


    “你他娘的还知道心疼朕呢,很好……朕可以抵去你的一点罪过。”


    陛下一只手掌紧握着他的脖颈,用力一压按在地上,身后的重甲很快抓着他的脚腕,也锁上了镣铐。


    陆蓬舟仰面倒在地上,雨水打的他睁不开眼睛,他用力扭着腰挣扎。


    “安分点,等把你栓牢了,朕就带你回去。”陛下又攀上另一只手来掐着他的下颌,蘸着雨水将他脸上残留的粉洗去。


    “好好的一张脸,弄这些碍事的东西来做什么,以为朕认不出你吗。”


    “真是狗东西。”


    陛下在他头顶肆意笑着。


    不一会陆蓬舟被黑布蒙着眼睛塞进了马车里,他的脸在发抖,克制不住的流泪,摸黑一个人躲在角落,直到车框一晃,另一只脚迈进马车里。


    他吓得连泪都没了,扭脸向后背过去。


    “你还知道害怕呀。”陛下的凑在他脸边轻笑着,下一秒却粗暴的掰过他的脸,猛烈的将他嘴巴堵住,毫无章法的索取。


    他双手双脚都被锁着,想躲都动不了一下。


    “不要……我不要这样。”


    他挣扎晃着腿,被陛下扯着分开坐在他腰上。


    “你哭小声点,别让别人以为朕在这儿就要了你。”


    “陛下究竟想怎样,你从来都这样一次次践踏我的脸面。”


    “脸面?你还跟朕要脸面!朕给了你名分,赐了你皇嗣,让你执掌后宫,许你后位,朕抬举到不能抬举你了,是你不知好歹,喜欢犯贱。”


    陆蓬舟:“我又不想要这些。”


    “你没资格跟朕辩驳这些。”


    陛下说罢扯下他身上的湿衣裳,在他的咽喉上咬了几下,而后又按着他的后颈窒息的强吻,失控的、错乱的、漆黑一片的吻。


    陆蓬舟看不见,陛下的手掌在肌肤上的每一点细微动作都被放大,不像是在亲热,只是在他身上发疯泄愤而已。


    连同陛下的泪也湿乎乎的留在他身上。


    马车行了许久停住,陆蓬舟根本不知身在何处,便被拽进屋中丢在一张床榻上,之后的事可想而知,一年未见,他疼的差点昏过去。


    “见到朕,感觉如何。”


    陛下故意握着他的腰不动,强迫着他转过脸来对视。


    陆蓬舟面色素白,眼睫上沾着泪,仰起脖颈不愿在他面前哭出来。


    “你跟你那个小白脸亲过没有,你们怎么认识的,跟朕……说。”


    “我不知道陛下说的是谁。”


    陛下冷笑着将一个木弹弓丟在他面前。


    “你知道吗?那小子一见着朕就吓哭了,却口口声声还跟朕说喜欢你呢。”


    他说着自顾自气急败坏发作起来,陆蓬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断续呜咽着。


    他时醒时昏的,像掉进了一个如何也爬不起来的泥潭。


    难得一回睁开眼,陛下没压着他。


    鬓边的发丝半干不湿的黏在脸上,他不舒服的蹭了下脸,陛下立刻坐起来盯着他看,系上裤腰,下榻拿了帕子给他擦。


    天微微亮,光线照进一点来,陆蓬舟疲倦睁着眼,看见陛下背上一大片淤青,他鬼使神差探出指尖摸了一下。


    “你干什么。”


    陆蓬舟怯怯问:“这伤是怎么弄得。”


    “朕说了,还你的。”


    “还我……弄成这样,何必呢。”陆蓬舟垂眸,一副有点可怜心疼他的模样,“我说了,我走后便和陛下恩怨两消。”


    陛下捏着他的两腮,“你的恩怨消了,朕的还长着呢。”


    他说着又俯身下来,勾上他的唇舔咬,陆蓬舟的嘴边都被他叼破了皮。


    “不要了,真的很痛。”


    陛下显然无心怜悯他的抗拒,扯开他身上的被子,又胡乱亲咬着。


    陆蓬舟被他折腾两日,免不得发起低烧来,皇帝嘴上说着要他难受一回,不多时还是宣了大夫进来。


    一进屋大夫被里头的味道,弄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禾公公也跟着蹙起眉头。


    看了病陛下一刻不许外人多待,将人轰出去,亲自照顾陆蓬舟喝药。


    不出意料的,禾公公在门外听见摔了药碗的声音,叹了声气。


    “给朕咽下去。”陛下捏着他的下巴将半碗药罐进嘴里。


    陆蓬舟呛的伏在榻边咳,“我说了一会自己喝。”


    “现在身上很痛、我只想睡一会。”


    他的脊背露在外面,白皙又清瘦,可瞧得见肌肤下的骨节。


    “你少装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朕不会再信你。”


    陆蓬舟只好接过碗一口喝下去,倔脸扫了他一眼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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