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昀听完语音,没有立即回复。
自从认识她以来,除了没答应她谈恋爱,他从未拒绝过她任何事。
他能毫不犹豫地拒绝商韫和商沁的一些不合理要求,然而对岑苏,或许是习惯了顺着她的心意,婉拒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商昀:【这回想去哪儿吃?】
岑岑:【选家米其林三星或二星餐厅,最好能吃上三四个小时那么久。】
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有时甚至恨不得把心思摊开来讲,生怕他领会不到。
商昀很少陪谁去吃米其林星级餐厅,用餐时间太长,吃起来很累。每次妹妹想去吃,他只负责预订,让商韫带她去。
但这次是岑苏想吃,他只能亲自陪她。
商昀征求她的意见:【那吃法餐?】
一顿完整的传统法餐,正好符合她对时长的要求。
岑岑:【OK】
岑岑:【我不挑食,中西餐都爱,辣的也能吃,清淡的也喜欢,荤素更不忌。】
岑岑:【对了,你会做饭吗?】
商昀:“……”
商昀:【问这个做什么?】
岑岑:【看来会一点。】
商昀:【不会。】
他又问她,想哪天去吃。
岑苏现在是闲人一个,哪天都有空。
【看你方便,我都可以,毕竟我一看就是不用上班的人。】
商昀被她最后那句逗笑,是他揶揄过她的原话。
他看了看周末的行程安排,周六晚上没有应酬,便提前告诉她:【这周六晚。我让司机去接你。】
岑苏:【好。】
她又提醒他,别忘了让司机来拿玫瑰花茶。
当天下午,她就接到司机的电话,说人已在楼下,问她在几楼,他上去拿。
岑苏没麻烦对方跑一趟:“我送下去。”
她拎上两个手提袋下楼。
妈妈给她寄了四罐花茶,说每个贵人两罐,好事成双。
连手提袋,妈妈也准备好了,是民宿专门订制,印有民宿的logo。这次寄玫瑰花茶,妈妈顺便寄了几个过来。
这种订制手提袋已有十多个年头,每位入住岑&cen的住客在退房时,妈妈都会送他们一袋海城当地的土特产零食。
不少住客都夸民宿的logo设计特别,有新意。
logo是妈妈亲手设计,外婆说妈妈当年花那么多钱去留学,设计了个民宿logo出来,也算是学有所成。
每每外婆这么说,满屋子的欢笑声,妈妈自己也笑。
亲自晒制的玫瑰再配上定制手提袋,贵在了心意。
两袋玫瑰花茶,一袋给商昀,另一袋给虞誓苍。
但她很难见到后者,于是让司机一并带回去,由商昀转交。
商昀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就见桌上放着两个手提袋。
冲泡方法手写了在便签纸上,贴在罐身。
他揭下便签纸,字迹潇洒,应该是岑苏母亲所留。
按照说明,他冲泡了一杯。
第一次操作不得要领,玫瑰花未能完全冲泡开来,不过茶水颜色勉强过关,呈淡粉色。
刚抿一口,手机响起。
江明期打来电话,说外出办事,顺便到他办公室坐坐,讨杯茶喝。
“什么时候到?”
“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商昀:“……”
江明期从不把自己当外人,径自进来往沙发一坐:“好些日子没见到你了。”
商昀说:“现在见到了。”
言下之意,他可以走了。
江明期笑,说茶还没喝呢。
他是商韫的狐朋狗友,在商昀这里一向不受待见。
要不是想打听岑苏的事情,他不可能上赶着讨人嫌。
茶水柜前弥漫开一阵阵淡淡的玫瑰香。
“怎么有香水味?”江明期四处找香源,转身瞧见身后茶水柜上玻璃杯里的粉色茶,“这是什么茶?我还没喝过。”
商昀只道:“别人送的。”
他没有闲情逸致给江明期泡茶,“想喝自己泡。”
江明期正好借此暖暖场,起身走到茶水柜前。
他没去过海城,不认识岑苏家民宿的logo,即便那个手提袋近在眼前,他也未作联想。
便签纸就在旁边,可他懒得照上面写的方法冲泡,简单洗过茶,直接倒入热水。
“听商韫说,超级计算中心快开工了。”
“嗯。”
“深圳也算你半个大本营了,以后过去玩,吃喝你不得全包?”
“你食量大,包不起。”
江明期笑出声。
他嘬了一口茶,除了清香,没品出与其他花茶有何不同,还是咖啡更适合他口味。
不知怎的,这玫瑰花茶让他想起岑苏。
她不爱喝咖啡,花茶是她的心头好。
这点倒和商昀有些像。
商昀坐回电脑前,问道:“找我什么事?”
他跟商韫一样,从来无利不起早。
“没什么要紧事。”江明期往茶水柜上一靠,斟酌着该怎么问出口。
商昀看腕表:“既然没事,你自便。我十分钟后有视频会。”
倒不是借故下逐客令,最近几天排满了各种会议,稍后是星海算力那边的线上会议。
江明期一听要开会,不得不开口。
对一个甩了自己的女人至今念念不忘,他自己都觉得脸疼。
“对了,津运医疗的岑苏,你认识吧?”
如此熟悉的开场白,在商韫那里早上演过一遍。
商昀看向他:“认识。”
“我前女友。”
“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他和岑苏的过往就无需再多说。
“商韫说她最近又看上了我们圈里的一个人,我问是谁,商韫卖关子不说。我打听了一圈也没打听到,这不,就想到来问问你。”
江明期抿一口寡淡的花茶,“知道了是谁,以后尽量少见面,免得尴尬。”
商昀开口:“以后总算能少见你几面了。”
“…不是,我只是不见情敌,又不是不去会所——”江明期本来还在笑,突然觉得不对,猛地反应过来,愕然盯着他。
商昀坦然承认:“商韫要介绍的人,是我。”
“……”
江明期虽感意外,但也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一般人很难拒绝岑苏,结果商韫介绍了那么久却没有任何进展,还说不太顺利。
是商昀的话,便不足为奇。
让商昀谈恋爱,和劝曾经的他不谈恋爱是一样的难度。
“商韫这么坑你,这个弟弟不能要。”
商昀幽幽瞅着他:“忘了你以前是怎么劝我的?说有商韫这么好的弟弟,是我的福气。”
“……”
江明期哈哈大笑。
他转而说道:“你没谈是对的。我当初要是有你一半定力,直接拒绝她,被踹这种事也不至于发生在我身上。”
商昀罕见打听别人的感情:“是她先看上得你?”
“算是吧,她说她想谈恋爱。”
提起旧事,江明期没有任何粉饰,“我其实也看上了她。”
反正商昀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已经拒绝她,关于自己和岑苏以前的恋情,他就多说了两句:“对我好的时候也是真的好,不过不影响她为了项目,说分就分。”
商昀很难想象,她会对人好。
跟他相处,她只会气他。
江明期喝完花茶,搁下杯子告辞:“你忙,不耽误你开会。”
商昀不仅不送,还让他把门关好。
人一离开,耳边顿时清净。
但愿江明期说到做到,以后能少见面。
一杯花茶喝完,会议开始前,他又加了半杯热水。
虞誓苍上线时,一眼便看见那杯粉色花茶,玫瑰整朵绽放在透明玻璃杯中,澄澈清透,令人赏心悦目。
会议室已不少人,他没提岑苏的名字,只问:“民宿的玫瑰花茶?”
“你怎么知道?”
“住客照片里的花茶跟你杯子里的差不多。”
“看得这么仔细?”商昀将另一袋未拆的放到镜头前,“她送了两份,有你一份。”
虞誓苍不免惊喜:“我这是沾你的光。”
商昀:“正好相反,她是特地感谢你,顺带送我。”
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两位老板与民宿又有何关系——
周六那天下午,岑苏午睡起来后便开始化妆。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约会的感觉。
项目期间她根本没时间打扮,经常睡在办公室,第二天洗把脸就素面朝天赶去实验室。
好在,她化妆与素颜的区别不是很大。
正描着眼线,手机响了,商沁的电话。
去深圳看房前,她们原本约好回来一起吃饭,但商沁和她老公临时回上海有事,聚餐只好往后推。
电话刚一接通,商沁愉悦的声音传来:“我从回来了,晚上有空没?逛街吃饭去。”
“今晚吃不成了,和你大哥约好吃饭。”
“哦~~”
商沁故意拖长语调。
两人同时笑出来。
岑苏笑得手一抖,眼尾没画好,不如另一边勾得完美。
但能将就。
商沁按耐住八卦的心,没多打听他们进展到了哪一步:“那约会愉快。咱俩哪天吃饭都无所谓,等你去了深圳再约也行。”
又聊了几句出租房的事才挂电话。
从化妆到搭配鞋子和包,岑苏前后花了将近一个半钟头。
破了她历来约会的收拾记录。
五点刚过,司机就到了。
出门前,岑苏对镜检查一番,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妈妈。
岑纵伊【美得我差点没敢认。】
岑纵伊:【这是要出门约会?】
岑苏:【不是,是去吃散伙饭~】
岑纵伊是过来人,一眼看穿:【看来里面有比较特别的人。】
岑苏:【有我想抓却抓不住的人。】
岑纵伊逗女儿开心:【去练练手腕。】
岑苏边笑着回妈妈,边拿上包出门。
司机来过两次,早已轻车熟路,直接将车停在单元门旁。
岑苏知道商昀不会随车来接,所以在司机拉开车门,后排空着时,她并不意外,向司机道谢后直接上车。
【你到了吗?】她发消息问商昀。
商昀很快回复:【到了。】
岑岑:【我刚出发,那你不是得等我二十多分钟?多不好意思。】
商昀:【没事,荣幸。】
她没再回。
几秒后,对话框里多了行小字:
“岑&cen”拍了拍我
又隔几秒。
“岑&cen”拍了拍我
商昀:【我倒要看看,你能拍多少次。】
岑苏笑了,反正也是闲着,继续点他的头像。
直到商昀满屏都是“岑&cen”拍了拍我。
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在他这儿能随心所欲,而他就这么纵容着。
商昀:【头像都快被你拍散了。】
岑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可奈何。
可即便如此,他都没让她停下别拍。
她主动停下来:【数了多少次吗?】
商昀:【26。】
岑苏没想到他真的数了:【下次争取翻倍~】
商昀:【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岑苏失笑,这是盼着她能快点忙起来。
【对了,花茶你喝没喝?】
商昀:【尝过了,不错。】
这几天都是秘书给他冲泡,方法得当,每朵花瓣都舒展得异常饱满,层层叠叠浸润在杯中,犹如新鲜的玫瑰盛放。
和喜欢的人聊天,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岑苏感觉还没聊上几句,二十分钟已经过去,黑色幻影停在餐厅楼下。
【我到了。】
商昀下意识望向餐厅门口方向,大约两三分钟后,人终于姗姗而来。
今天总算换了个色系,沙色羊绒大衣,线条极简,内搭是条低饱和度的香槟色长裙,宽松慵懒,这个颜色穿在她身上性感又不失优雅。
都说人靠衣装,但在她这儿恰恰相反,完全是这张脸撑起了整身装扮。
服务员将她引领至座位,送上水便离开。
岑苏指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这回看出区别了吗?”
商昀颔首,从款式到颜色,都和逛街穿的那套截然不同。
岑苏悠闲地端起水杯,边喝边大方打量他的穿着。
今天他穿了件法式双叠袖白衬衫,配以黑色宝石袖扣。
他的衬衫多以白色为主,外套大多是藏青色和黑色。
本就有距离感的人,黑白搭配更是平添了几分清贵。
商昀:“在看什么?”
岑苏浅浅一笑,明眸皓齿。
她喝了口水才不疾不徐道:“在看你今天穿的会不会也是新衣服。”
“……”
从未有过的语塞。
无从解释,商昀倏而笑了。
打趣过后,岑苏将话题转回自己身上:“我下周末就走了。”
商昀:“找好下家了?”
“没找。挖我的几家公司,我都没什么意向,想先安顿好外婆再说。”
她自己也想调整一段时间。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停过,小时候拼命学习,毕业后拼命工作,只为多赚点钱,早日把家里的债还清。
去年还完债,她终于谈了段轻松的恋爱,就是和江明期那段。
她说话时,商昀一直看着她的眼睛。
只有说到外婆时,她眼里才有真切的感情。
其余时间也不是没也有真情,但很难分辨。
岑苏以为他看出了两边眼线不一样:“这么明显?”
商昀不明所以:“什么明显?”
“你不是在看我眼妆?”
“……不是。”
岑苏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对方刚才只是在专注听她说话。
她指指自己左右眼尾:“两边是不是不一样得很明显?”
商昀看向她,她眼底深邃而璀璨。
帮她看妆容与倾听时注视她的眼是完全不一样的,前者是很亲密的事,后者是出于尊重。
他没有敷衍,认真看了看,回她:“不明显。”
岑苏打开手机相机,又仔细看了看眼妆,解释说化妆时接了个电话,眼线没画好。
“要不是时间来不及,我就重新画了。”
商昀顺口问道:“这个妆化了多久?”
“前后差不多一个小时。”
“化这么久,不觉得麻烦?”
“就是因为很麻烦,才更想让你看清楚,不然不就白化了。”
“……”
商昀不由失笑。
岑苏收起手机放包里,重新端起水杯,小口慢慢悠悠喝着。
两人吃饭的好处,可以随心所欲聊任何话题。
“我觉得你对我不太公平。”
商昀抬眼:“哪儿不公平?”
“我没表白,什么都没说,你就拒绝了我,当然不公平。”
她看着他,“我还没跟你说我喜欢你呢。”
第17章
她此话一出,与表白也没有区别了。
聊天突然变成这个走向,商昀始料不及。
此刻回她不是。
不回也不是。
总不好让气氛陷入尴尬,他刚准备接上两句,却见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大概没人比我更惨,一句没表白,就被你一巴掌拍死。”
“……”
商昀忍俊不禁。
他刚才还担心若不接话,她会尴尬,看来是他多虑了。
能让她尴尬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有。
他说:“没表白也不用遗憾,结果也是一样的。”
岑苏眉眼间始终含笑,直视他说:“你都没听我表白,不知我要说什么,怎么就确定结果一定一样?”
商昀进退两难。
他也清楚,今天这个局面,是他自己纵容出来的。
除了恋爱,他不忍拒绝她任何要求。
直到这一刻,依旧是。
两人对视着。
周围空气中没有暗流涌动,只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在弥漫。
商昀开口:“确定还想表白?”
岑苏反问:“你不想跟我试试?恋爱也是人生重要的一课,我是这门课的尖子生,有很丰富的经验。”
“……”
商昀端起桌上的水杯。
他少有如此被动的时候。
顿了顿。
他才道:“表白也特别有经验?”
“那倒没有,头一回跟人表白。”
商昀正好将水杯送到了唇边,没想好如何回应,索性先抿了口水。
气氛已经烘托到了这儿,趁着前菜还没上,岑苏决定正式表个白。
在他放下水杯看向她时,她开口道:“商昀,我喜欢你。”
“从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
商昀没有避开她,坦然迎着她直白的目光。
如此直接又热烈的情话,任谁听了心中都难免波动。
即便是冷情如他,也无法免俗,控制不住那一刹那的剧烈心跳。
他没打断,岑苏继续:“虽然被你拒绝了,但我还是珍惜和你的每一次相处。”
她没有任何腹稿,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我的真心确实不多,但我愿意都给你。”
真诚任何时候都动人。
商昀神色平淡如常,眸光却微动。
“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觉得自己还算长情,从去年喜欢到了现在,并且还在喜欢着。”
“不知道还会喜欢多久,但只要我不是太忙,应该会一直喜欢下去。”
她着重强调:“这个‘一直’肯定大于等于58天。”
说着,她自己失笑。
商昀也笑了笑。
她倒真诚,明明白白告诉他,她能一直喜欢下去的前提是“不太忙”。
面对她这样热烈的表白,要说他没有任何想法,那是自欺欺人。
但谈一场结局跟江明期一样的恋爱,何必。
岑苏表白过,也算了了一桩心思。
她不是唯结果论的人,表白是自己的选择,愿不愿接受,那是别人的事情。
侍应生送来开胃酒,两杯香槟,恰如她裙子的颜色。
商昀和她碰杯:“感谢。”
“谢我这个优质追求者的喜欢?”
商昀咽下酒液,点头,又道:“是我的荣幸。”
岑苏莞尔,举杯回应:“彼此。”
她说起前些天买的那本科幻小说,看了小半,开头比较有意思。
两人之间并未因她的表白而变得别扭尴尬,一切如常。
她问他:“你平时看书是看实体还是电子版?”
商昀:“只看实体书。”
“阅读习惯保持多少年了?”
“差不多二十年。”
他小时候看书多,一个暑假能看几十本。
工作后太忙,有时忙得一个月只能看一两本。
“那你家是个小型图书馆了。”
“没那么夸张,顶多两三千本。”
对只有一本科幻小说的岑苏来说,两三千本已经是天量。
她说:“等我看完手头这本,再去买几本。”
商昀注视她片刻,怕她跟商沁一样,只有三分钟热度,买回来的书翻几页就放在那吃灰。
“想看什么书?可以先去我那挑几本,看完还我就行。确定自己真能坚持阅读,再买不迟。”
他主动借书,岑苏不免意外:“去你那挑书,不会麻烦你吗?”
商昀说:“习惯了。”
岑苏笑起来,不再客气:“你都这么说了,那必须得麻烦你。”
所以表白还是有用的,虽然没结果,但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了一层。
挑书的时间定在了下周六下午,她离开的前一天,那天他正好休息。
从前菜开始,两人不再闲聊,一边品尝美食,一边听主厨热情介绍菜品。
甜品她想吃圣多诺黑,主厨团队也满足了她的愿望。
用过甜品,两人都不爱咖啡,选了红茶。
“你是不婚主义吗?”岑苏好奇,便直接问道。
“不是。”
既不是不婚,又嫌恋爱麻烦,那应该是要选择联姻。
岑苏品着茶:“联姻有联姻的好,虽然不一定有感情,但门当户对,三观更容易契合。到那时我应该就不喜欢你了,你结婚我过来吃席。”
“……”
永远都猜不到她一句话的结尾会落在哪里。
若不谈感情,和她相处是件很舒服又有意思的事。
他现在能理解,为何连江明期那样从不走心的人,对她却上了心。
商昀说:“等你不喜欢了,你会觉得来吃席浪费钱。”
岑苏反被逗笑。
这一点,她倒从未想过。
或许吧。
等到真的不再喜欢,她就不会经常想起他,也不会再想着将月光独照他,或许连朋友圈点赞她都觉得是在浪费手机电量。
就像小时候,她总在心底盼着父亲有天能来看她。
后来,她再也想不起这个人。
红茶喝完,商昀问她要不要再来点餐后酒。
岑苏放下茶杯:“不用,喝不下了。”
今晚这顿饯行饭,远超岑苏的期待。
商昀不仅陪她吃了三个半小时的晚餐,她还又当面表白。
更有意外之喜,可以去他那儿挑自己喜欢的书。
这是商昀吃得最久的一顿饭,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耐心,花三个半小时只为陪一个人吃顿饭。
他看眼腕表:“再坐半小时?”
不喝餐后酒可以多坐会儿,省得她日后想起来又有遗憾,没有吃满四个钟头。
岑苏已心满意足,说不需要:“你回家还要处理工作,没必要干坐半小时。”
从餐厅出来,只有接她来餐厅的那辆幻影停在门口。
岑苏回头问道:“你的车呢?”
商昀朝幻影扬下巴:“我也坐这辆。”
两人上了车,汽车平稳驶入夜色。
身旁的人拿出手机,岑苏便不再打扰,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北京的夜景与深圳的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
商昀整晚没看手机,未读消息已摞满。
最上面的一个对话框来自弟弟。
商韫:【岑苏下周末就去深圳了,没事不再回来。】
商昀回复:【知道。】
商韫:【你明天在家还是去公司?】
商昀:【什么事?】
商韫:【还能什么事?跟你彻谈一次,你要不听,我也懒得再管,也省得在江明期那儿左右为难。他知道我介绍你给岑苏,说我伤透了他的心。】
商昀:【要是劝我恋爱,那你不用来。】
商韫:【去还是要去,做事要有始有终。就算不为你,我总得对岑苏有个交代。她下周就走,你不是知道?】
商韫:【哥,我去之前,你先扪心自问,你对岑苏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能与不能,你都告诉我答案。】
商昀:【如果能呢?】
商韫:【能与不能,只是明天劝你的方式不同。】
商昀:“……”
他没再回,退出对话框,开始处理工作群的消息。
快到岑苏租住的小区,她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男人。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他正专注回消息,没察觉到她在看他。
还有一周就要离开生活了几年的地方,但想到临走前一天能去他那儿选几本书,倒计时就变得没那么伤感。
车停稳,商昀从手机屏幕抬头。
“你不用下车。”岑苏穿好大衣,跟他挥手,“下周见。”
她拿起包,推门下去。
她走进单元门,汽车调头离开。
刚开出十多米远,迎面驶来一辆跑车。
还不等司机看清车型,对方猛闪大灯。
下一秒,又切回近光。
会车时,对方缓缓踩了刹车,降下车窗。
看清是江明期,商昀也滑下后车窗。
晚上十点多在岑苏家楼下碰见商昀,江明期突然拿不准他们俩现在的关系。
“什么情况?我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商昀:“给岑苏饯行,顺路送她回来。”
没在一起就好。
江明期半小时前刚听说岑苏要去深圳发展,以后不再回来。
那一刻,他愣了下。
牌局没散他就提前离开,买了宵夜直奔这儿。
“不耽误你回去。”他指指楼上,“我给岑苏带了份宵夜,得趁热吃。”
商昀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跑车开过去,他关上车窗。
车内昏暗,司机从后视镜看不真切商昀的神色,一时不知该停还是该走。
幻影又往前行驶了十多米,只听后排传来:“靠边停。”
此时楼上。
岑苏刚脱下大衣,正准备去洗澡,门铃响起。
她第一反应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车上,司机送了上来。
出租屋不大,岑苏抓起大衣穿上,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
“来了。”
开门前,她先凑近猫眼。
来人不是司机,而是许久未见的江明期。
那双桃花眼依旧多情,也薄情。
他知道她在门后。
“看这么久,还没认出来?”
话音落,门从里面推开。
岑苏环臂倚着门框:“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刚听商韫说你离职了要去深圳,告别饭你肯定不愿跟我一起吃。”江明期示意手里的甜品,“你最爱吃的,聊表心意。”
“谢了。”岑苏接过去。
江明期看她的架势,没打算让他进门。
“想跟你聊几句,不请我进去喝杯水?”
岑苏回得干脆:“不请。我的房子除了我男朋友,其他异性一概不准进。”
“大老远给你送宵夜,水都不给喝一口?”
“等着。”
岑苏转身进去,顺带关上了门。
约莫一分钟后,她拎了张凳子,端了杯水出来。
江明期看着那个塑料高脚凳,气笑。
有的坐总比没有强,他只能自我安慰。
于是他坐在门外喝水,岑苏还是先前的姿势,环臂轻靠在门框上。
自从分手,两人没再见过。
江明期刚第一眼看见她,心动的感觉还一如从前。
“我在楼下遇到商昀了。”
岑苏并不意外,从时间上算,两人应该会碰上。
“岑苏,商昀不适合你。先不谈喜不喜欢,他就不可能低头哄你,你何必非他不可。强扭的瓜不甜。”
岑苏:“那是你扭的瓜本来就不甜。小甜瓜强扭也甜。”
江明期:“……”
歪理邪说。
第18章
她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谁都不会是她的例外,江明期领教过,因此对她移情商昀这件事,他并没有多少嫉妒,更多的是无奈。
只希望她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也回头看看他。
“岑苏,你看上商昀什么了?”
商昀有的,他也不缺。
岑苏说:“我看上他爱阅读。”
江明期突然不吱声了,默默喝水。
无论长相还是气质,江明期都十分出挑,否则当初岑苏也不会看上他。
但看书这点,确实跟商昀没法比。
自从大学毕业,他就再没翻过一页书。
他漫不经心喝着温水,目光直直落在她那张过分明艳的脸上:“岑苏,你这是欺负我。”
打情骂俏的话,岑苏如今不会再接,要接也是接商昀的。
“喝完水快点——”回去。
话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江明期只见她望向他身后,她嘴角的笑意漾开来,顾盼生辉的模样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顺着她的视线,他忙转身。
江明期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若是商韫上楼来,他丝毫不意外。但以商昀一贯沉稳周全的作风,明知他在楼上,不可能如此唐突。
然而眼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又确实是商昀。
对方与平时无异,面色沉静,令人看不透心思。
和江明期一样,岑苏起初也不敢相信,从电梯间走来的人是商昀。
相比江明期的震惊,她更多的是惊喜。
她没问商昀,你怎么来了?
有些情绪,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
江明期嘴角噙笑,问来人:“你也来讨水喝?”
“我车里有水。”
说话的功夫,商昀已走近,他与岑苏有片刻的对视,然后偏头瞥了眼江明期的杯子,水还剩半杯:“快喝吧,喝完跟我一起下去。”
那两人都站着,只有江明期坐着。
气势上明显被压了一头,他站起来:“你不是来找岑苏?”
商昀:“不是。来找你。”
江明期幽幽笑着说:“你不是巴不得少见我几面么?”
商昀:“所以在楼下做了几分钟心理建设,勉强着上来找你。”
“……”
没见过嫌弃人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江明期指指那个塑料凳,“你先坐着歇会儿。水有点烫,我一时半会儿喝不完。”
商昀自然不会坐。
江明期说:“不坐那只能站着了。她只让男朋友进屋,咱俩没这个待遇。”
“喝水吗?”岑苏终于说话,问商昀。
离开餐厅前还喝了红茶,并不渴,商昀说不用。
他侧脸看旁边正慢悠悠喝水的人:“边走边喝?”
江明期还能说什么?
时间有点晚,再待下去的确不合适。
他朝岑苏扬扬手中的杯子:“这个我带走了。”
她家里最不缺的就是杯子,她喜欢喝酸奶,每次遇到促销送杯子,就会多买点。
说罢,江明期转头示意商昀:“走吧,你请我吃宵夜。”
岑苏插话:“你先下楼,我有话跟商昀说。”
江明期不禁怀念两人刚恋爱的时候,那时她对他也曾有过几分认真。
只可惜,那会儿他习惯了在感情里游走,对谁都不曾真正走心。
等他想和她认真,为时已晚。
临走,他掏心掏肺劝道:“小甜瓜没熟之前,也是苦的,别强扭。”
岑苏:“……”
商昀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停留片刻,大致明白了小甜瓜指代什么。
随着脚步声渐远,走道倏然安静下来。
商昀高出岑苏一个头,视线越过她的发顶,扫过出租屋的客厅,空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物品。
他旋即便收回视线,落回在她脸上。
晚上吃饭时她还是长发披肩,这会儿松散挽起,有一缕没扎上去,添了几分慵懒。
离得近,岑苏只得仰头看他。
“你上来,是找我的吧?”他实在没理由也没立场来找江明期。
商昀说:“上都上来了,找谁还不一样。”
他没有否认,那就是了。
岑苏眼眸带笑:“当然不一样。”她好奇的是,“你上来肯定有话要跟我说,为什么又不说了?”
什么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商昀便坦言:“自从加了你微信,我拒绝了所有相亲,哪怕是走个形式。这么做只是不希望你尴尬,不用担心在想联系我的时候,发现我已经有了结婚对象。”
原来那天他拒绝相亲,还真是因为自己。
岑苏心头微动,也明白了他为何上楼找她——他希望,她能像他那样对他,任何时候不会让他陷入尴尬。
她又问一遍:“那为什么,最后又不说了?”
如果不是她追问,他就直接跟江明期下楼了。
商昀解释为何最后没说:“不去相亲,那是我自己愿意,不是你强求我。我总不能强求你按照我的想法来。”
进了电梯,他才意识到这点。
但上都上来了。
岑苏难得解释:“我跟江明期分手后第一次见。他听说我离职,过来告别。我不会一边跟你聊着,还一边想着跟前任复合。”
商昀朝门内扬了扬下巴:“进去吧,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他转身刚迈出一步,大衣被人轻轻拉住。
岑苏手指勾住他的大衣口袋,将他往回带。
最近她有闲情逸致,每天晚上都精心护手。
在黑色大衣的衬托下,纤长的手指如羊脂玉般,温润细腻。
几根手指的力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商昀还是顺着她,往回走了两步:“怎么了?”
岑苏:“不想让你现在就走。”
两人近乎挨着,她身上的淡香越发清晰。
一时间,商昀不知如何应对她突然的撒娇。
他没能维持住长久的对视,目光往旁边偏了偏,往屋里扫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又转回她脸上:“不走怎么办?江明期还在楼下等我。”
岑苏笑起来,眉眼明媚:“那就让他再上来。”
“……”
岑苏收起玩笑,要求道:“再待三十秒。”
三十秒不长,商昀拒绝不了,便由着她。
谁也没认真计时,三十秒究竟过了没有。
岑苏指尖摩挲着他大衣口袋边缘,面料质感却透着绒绒的细腻。
他在决定上楼的那刻,心里多少吃醋了吧。
时间差不多,她只松开一根手指,食指指尖仍勾着他的口袋。
商昀只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他深知,她每一次的得寸进次,都离不开他的纵容。
岑苏自有分寸。
大约又过了二三十秒,她松开他,笑问:“刚才害不害怕?”
“……”
商昀失笑。
他再次示意她进屋。
岑苏把凳子拿回屋里,跟他摆摆手。刚要关门又突然想到什么,叫住他:“商昀,你等一下。”
不等他回应,她转身回屋。
不到两分钟,她端着大半杯热水出来。
也是个赠品杯,不过是新的。
商昀接过马克杯:“这是打算不厚此薄彼?”
岑苏:“不是让你喝的,给你捂手。”
他大衣里面只穿了件衬衫,走道不比餐厅,更不比车里。
连她都觉得冷,他肯定也暖和不到哪去。
她再次挥手,关上了门。
商昀从楼栋出来时,江明期正倚在跑车上等他。
见他手里端着马克杯,还冒着热气。
江明期笑:“她买那么多酸奶,原来是要每个前任人手一只赠品杯。”
商昀纠正:“我不是。”
“就算没谈,某种意义上早晚有天会成为前一任。”
江明期开门见山:“找我想说什么?劝我别死缠烂打?”
“那是你的事,轮不到我劝。”商昀又道,“想吃宵夜的话,餐厅随你挑,记我账上。我回去还有工作要处理。”
陪岑苏吃了整晚,工作还堆在那没动。
司机见老板端着杯子回来,懵了一瞬。
商昀坐上车,先把马克杯在杯托里放稳,脱了大衣才端起来喝了几口。
今天的一些事情已然脱轨,朝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奔去——
次日清早,商昀刚在餐桌前坐下,便收到好友的消息。
虞誓苍昨天凌晨到家,管家说收到了两罐玫瑰花茶。因时间太晚,他就没打扰商昀。
【冲泡方法是岑苏写的,还是你秘书?】
商昀:【你不该先关心茶好不好喝?】
虞誓苍:【茶还没泡。如果是岑苏写的,我就照她的方法冲泡。若是你让秘书在网上找的,那未必有管家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好。】
商昀:【是岑苏妈妈写的,放心用。】
虞誓苍:【替我感谢岑苏和她妈妈。】
虞誓苍:【有空带上岑苏,到我家尝尝管家泡的茶。】
商昀:【商韫给了你什么好处?】
虞誓苍:【?】
虞誓苍反应了半刻,笑了。
【你以为我在帮商韫撮合你和岑苏?没人请得动我,包括你,除非我自己乐意。】
【我跟岑苏挺投缘,能聊到一块去,不必多解释她就懂我的意思。想跟这样聪慧的小辈聊聊天,总不能绕过你吧?那像什么话。】
虞誓苍又道:【桥我已经替你们搭了,其余的我没兴趣掺和。还以为我三十岁呢,都快年过半百。】
商昀:【受什么刺激了?大清早就感慨。】
虞誓苍在好友面前从不遮掩:【现在八点一刻,但我三小时前就醒了。没想到也会有睡不着的一天,我才四十六岁。】
商昀:【有人更年期来得早,正常。】
虞誓苍:“……”
商昀:【是该多和年轻人待一起。岑苏下周就去深圳了,到时我带她去你那饮茶。】
搁下手机,他端过燕麦粥。
没吃几口,家里门铃响了,阿姨去开门。
下一秒,商韫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阿姨热情问道:“吃过早饭没?”
“还没。”
“想吃什么?我给你现做。”
阿姨是看着兄弟俩长大的,感情不一般。
商韫说不用:“有什么我随便吃点。”
再好吃的早餐要看着大哥的脸色吃,也没了滋味,索性将就着吃点。
担心大哥今天忙,到时再找个理由搪塞不见他,不如趁早。
他在大哥对面坐下,拿起热毛巾慢条斯理擦着手。
商昀抬眼:“给你三分钟时间,也是最后一次。”
说着就要按计时器。
商韫说不用计时:“你还想让我劝三分钟?我哪有那么多话劝你。”
“……”
把商昀噎得无言反驳。
“一分钟足够。”商韫昨晚就想好了说辞。
对大哥这样的人,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听商沁说,你昨晚和岑苏去吃饭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会一而再再而三顺着她?”
“你别告诉我,她在你心里不特别。”
“既然特别,跟别人不一样,那你为什么不试试?”
“你连虞誓苍都能说动加入星海算力,我不信你要是真想,会维系不好跟岑苏的感情。”
“话说回来,如果你对岑苏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那就更不用怕跟她在一起,反正到时候她甩你,你也不会有任何感觉。谈了之后岑苏没了遗憾,你多一段感情经验,双赢。你还是老板呢,账都不会算?”
“……”
第19章
说完,商韫看了看时间,才过去四五十秒。
说了只劝一分钟,就绝不会超时。
撮合这种事,得讲究个策略。
餐桌上没有一样他喜欢的,他拿起餐具,将就吃了几口。
商昀每次都能被弟弟的荒谬言论刷新认知。
他拿起手机,让管家把公寓物业负责人的电话发过来。
管家打电话过来:“什么事您交代给我,我联系物业处理。”
商昀说:“我亲自联系物业。”
很快,管家将电话发过来。
商韫倏地抬头,拦住正要大电话的大哥。
他先发制人:“是要让物业删掉我的门禁信息是吗?如果是,不用打了。我刚才上楼时已经通知他们,把我的信息从门禁系统彻底删除。伤心地,我何必再来。”
商昀:“……”
他放下手机。
商韫从大哥的反应便知,他预判对了,果然是通知物业删除他门禁,短时间内不准他再来。
其实他并没有真的让物业清除自己的信息,刚才不过是急中生智。
二三十年的相处,他什么德性,大哥一清二楚。
同样,他对大哥的脾气也是相当了解。
所以每次都要这样斗智斗勇,预判再预判。
胜负各半。
这一回,他赢了。
其实就算真删了,也不影响他们兄弟感情。
因为不止一次被删过。
唯一的区别是,以往都是管家通知物业负责人。
而这一次,大哥要亲自打电话。
“就你觉得我碍眼。你知不知道——”
商昀接过话:“知不知道有你这样的弟弟,是我的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是吧?你现在就去圈里问问,谁要这份福气,我贴钱送出去。”
“……”
商韫被气笑。
商昀示意道:“吃饭吧。”
他想清静片刻。
商韫这才注意到餐桌上的马克杯,无论是颜色还是质地,都不像是大哥会用的杯子。
但还有种可能,看似“粗糙”的杯子,其实是某位大师的艺术孤品。
他长臂一伸,转过杯子正面,想看看有没有大师标记,却赫然看见某酸奶品牌的logo。
原来是买酸奶赠送的杯子。
要是他没记错,岑苏最爱这个牌子的酸奶。有次他参与研发小组讨论会,讨论得太晚,她给每人发了两盒垫肚子。
商韫决定试探一下大哥:“杯子挺好看,我拿去办公室用。”
商昀一眼看穿弟弟打得什么主意,干脆以退为进,转身对中岛台那边的阿姨说:“阿姨,把马克杯找个盒子装起来,给商韫带走。把他放在这儿的咖啡豆一并打包,最近一两年他没空过来。”
“……”
倒也不至于一两年不来。
商韫见大哥没有丝毫不舍杯子,顿时就没了试探的兴致。
直到吃过早饭离开,他没再提跟岑苏有关的半个字。
临走时,他只带走了自己的咖啡豆,杯子没要。
商昀拿起马克杯端详,哪天商沁过来,看到后肯定跟商韫的反应一样,又要试探他把杯子“带走”。
他让阿姨把杯子消毒烘干,收进酒柜。
阿姨左右看看杯子,商沁送的?
商昀抄起餐桌上的手机,打给物业负责人。
他了解商韫,是绝不可能主动要求删除消息,不过是障眼法。
对方的手机可能没在身边,没接听,他挂断。
今天休息,商昀习惯性去了书房。
公寓里最大的房间是书房,有八个通顶书柜。他以前从没留意过自己有多少本书,今天粗略估计,不止五千本。
没开电脑,他径直走向书柜,从摆放新书的那层抽了一本。自从加了岑苏微信,商韫开始撮合他们以来,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只看完一本,之后再也没抽出时间翻书。
拿着书刚走到沙发前,手机响起,物业负责人回电话过来。
商昀接听,先自报家门:“我是商昀。”
“商总您好,刚在开会。您有什么指示?”
物业负责人跟商韫熟悉,但很少见到这位真正的业主。
商昀:“把我弟弟的门禁信息清了,没有我本人允许,别再录入。”
“……好的,我马上安排。商总您放心,未经业主同意,我们绝不会放任何访客上楼。”
以往商昀嫌弟弟烦,都是管家打电话给他,门禁最多停用一个月,之后便恢复如常。
可这回听商昀的语气,似乎不打算再恢复。
物业负责人心想,十有八.九商总是谈恋爱了,需要私人空间,否则不至于动真格——
岑苏从没觉得一周时间竟如此漫长,感觉已经熬了很久,结果才周二。
离启程日期越来越近,岑纵伊担心女儿伤感,这几天一有空就陪女儿视频闲聊。
“今天没出去走走?”
“没,在家看小说。”岑苏拿起腿上的小说朝镜头扬了扬。
岑纵伊忙道:“诶别动,我还没看清呢。”
“是科幻小说。”岑苏把封面对准屏幕,“这回看清了吧?”
“果然母女连心,这本我也有。”
边说着,岑纵伊往书架走,“前几年迷科幻,买了不少。”她后置镜头,对着那一排书,“看见没?中间那本,版本都一样。”
妈妈的书架摆满各式饰品,琳琅满目。
其中不少粉玉摆件,质地温润,光泽柔和,让人挪不开眼。
从她有记忆以来,妈妈就收着这些粉玉。
镜头一闪,妈妈的脸重回画面。
岑纵伊不知女儿看的小说是商昀推荐,只聊了几句,话题又回到何时去深圳:“你外婆现在又过不去,这个疗程结束后,我打算让她稳稳再去。你不用急着回,既然不舍得北京,那就再多待几天。”
“不用。我现在盼着周六快点到,最好明天就是。”
岑纵伊打趣女儿:“深圳有你心上人?”
岑苏笑说:“周六有。”
说起周六,岑纵伊自然而然联想到:“酸奶又促销?”
“……”
岑苏在笑声中跟妈妈挥手,“你忙吧,我看小说了。”
结束视频,她丢开手机,重新埋进书里。
这么多天下来,只看了三分之二,有时看着看着便会觉得乏味无趣,但为了培养阅读习惯,她每天还是坚持看半小时到一小时。
不知不觉,窗外的暮色合了起来。
岑苏窝在沙发里,看书看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她合上书,捞起手机发给商昀:【我看不见书中的黄金屋。】
商昀就知道她根本坚持不了半个月,跟商沁一样。
他回:【你去买根小克重的金条,夹在书里面。】
岑苏笑出来:【真要买了金条,那我光看金条了。】
她又补一句:【为了周六见你,我还是会坚持下去的。】
为了督促自己阅读,岑苏决定每天打卡,在朋友圈分享读书心得。
她向来有执行力,跟商昀道了再见就打开便签条写起来。
那本科幻小说她看了大半,今天一口气把所有感想写了出来。
虽然在看得过程中觉得部分内容枯燥,但细节却都记得。
进入状态后,便忘记时间。
一开始她没注意字数,直到要复制发朋友圈才看了眼,上高中写八百字作文都差点要她命的人,居然写了一千两百多字。
她设置了可见范围,仅商昀一人可见。
她八百年不发一条朋友圈,今天这条阅读打卡是两年来的第一条。
以前为发朋友圈这事,江明期还特意问过她,是不是把他屏蔽了。
直到晚上十点半,商昀终于点赞。
他私发给她:【发给我看的?】
岑苏大方承认:【嗯。只对你可见。】
她说:【有点长,一不留神就写了这么多。】
商昀:【我都看完了。】
岑岑:【一字不落?】
商昀:【嗯。】
岑苏总有办法把暧昧隐入玩笑,让气氛愉悦不尴尬:【看完是不是觉得惊天地泣鬼神?】
商昀:【那是你觉得。】
岑苏大笑:【晚安了,我到梦里找你算账去。】
说到做梦,她从来没梦到过商昀。
倒是梦见过两次江明期,最近一次是昨天中午看书看累了,在沙发里睡着,梦里江明期说要看看她能喜欢商昀多久,阅读计划可别烂尾。
……
接下来几天,她坚持写阅读感受,长则三四百字,短则一两百。
商昀每天都会给她点赞,但通常很晚,大概那时他才忙完。
只他一人可见的朋友圈维持着彼此的联系。
所有动态都只有他一个点赞,也只跟他一人分享内心想说的话。
这种私密与独享,冲淡了等待见面的煎熬。
终于到了周六,她离开北京的前一天。
冰箱里还剩最后一盒酸奶,她拿出来当了早饭。
看着空空的冰箱,想到明天下午的航班,即将离开生活多年的地方,见面的喜悦中掺杂着难以言喻的不舍。
简单吃过早饭,岑苏化妆出门,沿街慢慢闲逛。
她还欠商昀一份礼物,但始终没想好送什么。
他什么都不缺,她和他这样的关系,很难选到合适又有分寸的礼物。
逛了一上午也没收获,中午她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老字号炸酱面馆。
她刚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商昀的消息进来,问她下午大约几点到。他中午有应酬,两点半左右才能到家。
岑苏从包里摸出手机,隔着面馆的窗玻璃,对着那栋高耸的公寓楼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已经在你家附近,过来吃炸酱面。歪打正着,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你的公寓楼。】
商昀:【喜欢炸酱面?】
岑苏说:【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第一次来这家店。马上要走了,以后很难吃到这么正宗的味道,过来尝尝。】
商昀:【明天就走?】
岑苏回:【嗯。】
她又开玩笑道:【如果有人挽留我,我就先不走。】
玩笑时往往是真心话。
商昀:【你人缘这么好,还怕没人挽留?】
岑苏:【那我群发一条试试,看谁愿意挽留~】
商昀:【商沁会第一个哭着喊着留你。】
岑苏笑:【当心我去商沁那告你状。】
中间隔了几秒。
岑苏问他:【如果你收到群发消息,你会怎么回我?】
第20章
商昀没回复。
他应该还在饭局上应酬,不便一直看手机。
岑苏放下手机,耐心等他的答案。
光顾着聊天,炸酱面已经不太热了,她低头专心吃饭。
面馆外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三两结伴从窗口经过,或匆忙,或悠闲。
外面的人常会朝里望一眼,看她在吃什么。
正如,她也不时会好奇地看向窗外。
每次望向窗外,总不自觉瞥一眼那栋公寓楼。
直到吃完面,商昀仍没回消息,倒是接到了他随行保镖的电话。
不过这通电话与商昀无关,保镖告诉她,赵老爷子今天上午已出院,目前身体状况比较平稳。
这是好消息。
但不好的消息是,赵老爷子的几个女儿提出分家产,理由自然冠冕堂皇:老爷子已不宜操劳,为了公司和家族长远考虑,股权应尽早安排,以免日后兄弟姐妹之间为了遗产对簿公堂,连累公司。
保镖说:“虞睿前几天亲自去了医院探望,不知是不是也听说了赵家兄弟姐妹在争家产。”
岑苏关心道:“暂时没有影响到新睿医疗吧?”
保镖答:“那倒没有。但这么闹下去,迟早会影响。新睿最近有几个职位在内部竞聘,不过和研发无关。”
“好,谢谢。辛苦了。”
岑苏结束和保镖的通话后,离开面馆。
近来随着对新睿医疗的了解,她想加入新睿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如果她能有机会入职,争取到一些股权激励,成为新睿医疗的股东,哪怕只是一个只有分红权的小股东,对外婆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顾主任说要让外婆保持心情愉悦,大概没有什么事能比她持有曾经“岑瑞医疗”的股份,更能让外婆欣慰欢喜。
人生漫长,她有的是机会进入新睿。
可外婆的人生,几乎已经到了尽头。
面馆与商昀的公寓隔着两条街,岑苏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晒着太阳,慢慢悠悠往前走。
这时,兜里传来几声悦耳的海浪声,有消息进来。
不用上班,无需开会,她昨天刚换了提示音。
这样就不会错过任何消息。
她点开手机,是商昀发来的,但不是回复她之前那条“如果你收到群发消息,你会怎么回我?”。
商昀:【把面馆位置发我,让司机去接你。我这边结束还早。】
岑苏说不用接:【正在晒太阳,走累了我就打车。】
商昀不勉强她:【家里有人,你到了先上楼。我已经和物业打过招呼,你直接报姓氏就能进。】
然后将具体楼层发给她。
岑苏:【OK】
想着他还在饭局上,她便没再闲聊,锁屏手机揣兜里。
那栋高耸入云的公寓楼看似就在眼前,她足足走了半小时才到。
岑苏没住过豪宅,但见识过。
前上司商韫每年年底都会邀请高管到家里小聚,她有幸领略过豪宅的气派。
上司住的是别墅,豪华公寓楼她还是第一次来。
穿过大楼厚重的旋转门,气势恢宏的大堂豁然映入眼帘,尊贵奢华。中间的巨型花艺以“春”为主题,花团锦簇,明丽雅致。
岑苏穿过安静的大堂,走向电梯间。
门禁旁有保安值守,她自报家门,对方听到姓岑,当即放行。
就在她进了电梯不多时,物业负责人过来了,问保安岑女士是否到了。
保安说:“刚上楼。”
物业负责人又多问一句:“多大年纪?是不是商总家的哪位阿姨?”
商昀的公寓没有固定住家阿姨,平时都是商家老宅派人过来,人员常换。
保安说:“不是,是年轻女士。”
物业负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自己猜的没错,商昀确实在恋爱。下回商韫再来,说什么都不能再放人上楼。
他再三叮嘱保安:“没有商总本人允许,不得放任何访客上楼。包括商总的弟弟妹妹。”
保安不解,以为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矛盾。
而此时,顶楼复式门前。
岑苏刚摁下门铃,门就很快从里面打开。
没想到阿姨开门这么快,仿佛一直在等着她似的。
“阿姨您好,我是商总的朋友,岑苏。”
“知道知道。”阿姨热情迎她,“快请进。”
玄关处已摆好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阿姨解释说:“是商沁买了放在这里备用,码数不一定合适,你先将就穿,回头我再多备几双。”
岑苏试了试,说合适。
其实拖鞋大点小点倒无所谓。
走过玄关,视野瞬间开阔,挑高近七米的墅厅客厅,双层巨幅全落地窗,让她恍若陷入浮华梦境。
房子的风格与商昀的着装风格如出一辙,极简、冷调。
她在沙发坐下,阿姨转身去厨房泡茶。
宽阔的客厅只剩岑苏一人,她放松地环顾四周。
屋内过于整洁,几乎看不到生活痕迹,看上去就像样板房一样。
如果她有这么大的房子,如此宽敞的客厅,家里还有阿姨照料,她要养三只狗两只猫,下班回来家里热热闹闹。
而不是像每次回出租屋,静得能听见自己嚼水果燕麦的声音。
不一会儿,阿姨端来泡好的玫瑰花茶。
她送的那两罐花茶,商昀留了一罐在办公室,另一罐带了回来。
阿姨并不知道花茶是她所赠,还特意介绍了几句。
“谢谢阿姨。”岑苏接过茶杯。
玫瑰花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清香扑鼻,泡得一点也不比妈妈差。
阿姨怕她拘谨,放下茶便去忙别的了。
岑苏拍了张花茶的照片发给商昀:【到你家了。】
商昀此刻还在饭局上,不过已接近尾声。
该谈的事情已经谈妥,他没再留意旁人交谈,拿起手机回消息:【我至少半小时后才能到家。】
岑苏问:【你在回来的路上了?】
商昀:【没。还没散。】
岑苏:【我说你怎么没空回我之前的消息。】
商昀说:【现在有空了。】
他又补一句,让她放心:【不会不回你消息。】
岑苏:【任何消息都回?】
商昀:【专门气我的除外。】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只有一条未回应她:【挽不挽留那条?】
岑苏:【嗯。】
商昀回道:【该哪天飞就哪天飞,退机票的损失够你买多少酸奶的?】
岑苏轰然失笑。
她其实挺好奇他在恋爱中会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于是索性直接问他:【我是被你拒绝过的人,如果对你喜欢的人,你也这么回吗?】
商昀:【是。】
商昀:【我可以去看她。】
岑岑:【心里平衡了~】
岑岑:【白激动了,你怎么不连着发。心里又不平衡了~】
岑岑:【你去深圳出差,也会去看我的对不对?】
商昀:【前提是别气我。】
这时包厢里,众人见商昀一直在低头发消息,猜想他应该有要紧的工作要处理。
反正在场的没人会觉得他在闲聊,毕竟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商韫在席间抱着手机回消息。
待他收起手机,身旁的人才开口:“商总下周有空吗?我做东。春季的一些稀罕食材快下来了,正好尝尝鲜。”
商昀说不巧:“最近要出差。”
“那等你回来再聚。”对方顺势又问他,“下午去不去打球?场地约好了。”
今天风和日丽,适合打高尔夫。
商昀抱歉,说下午还有事。
至此,今天这场饭局便散了。
众人说笑着,走出包厢。
商昀边走边发消息给岑苏:【我这边散了,这就回去。】
走路都在看手机打字,看来情况紧急,难怪没心情去打高尔夫。
其他人见状,都识趣不再找他说话。
四合院大门外,幻影停在最前面。
简短道别后,商昀上车先行离开。
刚坐上车,助理打电话过来汇报工作:星海算力设计方案的评标结果已出,深圳本地的那家企业中标。
商昀对那家公司有印象,他们尤其擅长改造低能耗数字枢纽。
“好,知道了。”他顺带又问了助理一句,出差事宜是否安排妥当。
助理:“全部安排好了。”
接下来一个月的出差行程,将横跨大半个地球。
商昀到家时,岑苏正端着玻璃茶杯,站在客厅落地窗边欣赏外面的景色,她闻声转头,嘴角的笑容自然扬起:“参观完你家了,特别是这个客厅,我的梦中情房。”
她抿一口已经不热的花茶,“等外婆做过手术,我就专心做项目,争取也买一个大客厅的房子。”
商昀说:“这么大的客厅,浪费。”
入住以来,他几乎没在客厅待过,不是书房就是卧室。
岑苏说大客厅对她来说不浪费:“我要养猫养狗,地方小了它们没处玩。等我买了自己的房子,我要多养几只。”
商昀把西装往沙发上一搭,顺口问道:“想养什么狗?”
“想养的那多了,萨摩耶,边牧,德牧。”
商昀眼神示意她去书房。
即使他什么都没说,岑苏瞬间领会,跟着他走过去。
商昀接着说道:“你说的这些,虞誓苍家里都有,他家里养了七八只。”
“真羡慕虞董。”岑苏自然不会说有机会去看看,能去虞誓苍家里做客的,都不是寻常之交。
而她跟虞誓苍不过几面之缘,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书房的门锁着,商昀不在时谁都进不来,包括商韫。
他输入指纹,随着一串轻快的提示音,门应声打开来。
他侧了侧身,让她先进。
“书柜都有索引牌,想看哪一类自己挑。”
岑苏站在书房门口,虽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撼到了。书房比客厅更为宽阔,左右两面墙完全被深色胡桃木书柜所覆盖,目光所及,从地板到挑高大约七米的穹顶,数千本书整齐排列,视觉冲击不亚于之前踏进楼下大堂。她站在这儿,突然感觉自己格外渺小。
她收回目光,问商昀科幻小说在哪边:“我先挑些容易读下去的。”
“右边第二个书柜。”
岑苏直奔第二个书柜,书房里飘着淡淡的书香,这是整个房子里唯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
她凭着对书名的喜好,从中抽了一本。
商昀走到她旁边:“别光看书名。”
“我可能比较肤浅,看人看物都是先看外表。”
“……”
岑苏把挑好的书给他,让他帮忙拿着,然后继续挑选。
她边选书边和他闲聊,接起之前挽不挽留那事:“如果我气你了,还会去看我吗?”
“不会。”
岑苏正好选了一本书要给他,递给他前对着他胳膊轻拍了一下:“不许不去!”
商昀由着她拍打,还像刚才那样看着她。
拍完他,岑苏才意识到,这样的举动过于亲昵暧昧。
一般只有情侣才会这样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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