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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姳月一听是要送她的, 在自然不过的点头,“你送我,自然喜欢了。”


    她猜测大抵是什么首饰的画稿, 毕竟雕镂的那么细致,还嵌有珠宝。


    叶岌凤眸里漾出亮色,笑意愈深,“那就好。”


    他搂着姳月, 继续在纸上描画。


    姳月心里还想着芙水香居的事, 迟疑着问:“我听闻芙水香居被封了。”


    叶岌落下的笔触重了写, 顺势就着晕开的墨,将链子画粗, 须臾才颔首“嗯”了声。


    “怎么好好的封了?”姳月接着问。


    “芙水香居涉嫌窝藏乱党,必是要查封将人押审的。”


    叶岌的解释与丫鬟说的一致, 姳月揪紧的心绪放松一些,窝藏乱党也绝不是可以弄虚作假的小事, 看来和祁晁没有关系。


    她低眉思忖着, 没有发现叶岌走笔越来越快。


    “月儿过来,就是想问这个。”


    轻忽的问话将姳月的思绪拽回,眼睫随之闪烁了几下。


    看叶岌神色不动, 似乎专注在描画上,而她真的太一惊一乍了, 仔细算起来, 自从沈依菀回来后, 她就没有一刻是真正安心的。


    难道未来她都要这样忐忑的过着, 随便一句话就变得心神不宁?


    姳月困苦的咬唇,倒底该怎么办?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叶岌。”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叶岌握笔的手一抖,久久没有出声, 姳月正想再唤他,叶岌的视线快速攫来。


    “你想要个孩子?”


    他声线透着不确定,眼睛则牢牢逼视着姳月,容不得有半分遗漏,似乎这个答案极为重要。


    姳月虚捏手指,若有了孩子,就算再改变什么,哪怕有一日事情真的败露,一切也都能留有余地。


    “嗯。”她轻轻点头,声音却又突然一变,惊道:“画!”


    叶岌屈指揉皱了纸张,姳月急忙制止,想去捋平纸团。


    叶岌一把将人扯回,手掌扣住她脑后,迅疾朝她吻去。


    “好,要个孩子。”粗噶激动的声音消弭在两人的唇齿间。


    姳月还来不及反应,唇就被强势撬开,突如其来的狂烈让她呼吸都凝固了。


    想要稍稍后退,好让自己能呼吸,叶岌却在发现她的意图后吻的更深,口中的空气被他探入的舌尽数卷走,他身上的气息更是放肆的侵占着她所有的感官。


    姳月能看到的,能感受到,全是他。


    窒息的激吻让她眼睛失控溢泪,姳月没想到只是提议要孩子,就会让叶岌这样激动。


    她努力透过被水气染的迷离的视线看出去,视线甫一接触,就直直被卷缠进了叶岌眼里,四面而来的浪涌,刹那将她席卷淹没。


    也冲毁了这双本来清绝的眼眸。


    姳月窒了窒,罪孽感扑袭上心。


    她不管是不是快要喘不过气,抬起双臂,紧紧攀上叶岌的脖颈。


    现在只有这样才能解救自己,解救叶岌。


    她的回应让叶岌坠堕,他吻得沉迷,如痴如醉,自昨夜起就死寂一片的心脏,重新被赐予生机。


    果然,一切的意外,错都在祁晁。


    月儿心甘情愿为他生儿育女,岂会不爱他!


    ……


    如风卷残云的激荡过后,叶岌怀抱着已经睡去的姳月,酡红的雪腮上挂着泪,好似一株被风雨凶急摧袭的娇花。


    叶岌怀抱着她,眼眸懒散半阖着,享受这一刻的温存,书房门被不合时宜的叩响。


    “世子。”断水在外道。


    叶岌低头在姳月脸畔吻了吻,小心将人放到榻上,才系了衣带走出去。


    走出书房,合上门,叶岌才示意断水说话。


    “祁晁那边得知芙水香居的乱党或与前太子一党有关,已经着手暗查了起来,我们可要做什么准备?”


    “让他查。”


    断水诧异抬眸,查封芙水香居属于意外,证据也是假的,若祁晁那边真查出什么端倪,岂不麻烦。


    断水踌躇着,说了心中顾虑,却意外看到见世子勾唇而笑,“不怕他查,就怕他不查。”


    清冷的语锋里挟着讥诮。


    若祁晁不查,他又怎么把事情按他头上去,那么喜欢插手无关的人和事,就怪不得他了。


    一闪而过的阴沉,让见惯叶岌狠辣的断水心头一怵。


    “继续盯紧,让他有迹可循,但不能有确切的证据。”叶岌淡淡吩咐着,视线睇向断水,暗含凌厉。


    断水立即拱手,“属下明白。”


    “早前祁晁急派人去苗寨,意欲何为,可查清了?”


    听到问话,断水表情露出不解,“查到了,祁晁竟是派人去请一位巫医。”


    看到叶岌眼里的问询,断水又道:“为何原因暂时还没有查出,不过几日前,他又派了第二拨人前去,也是巧,就在芙水香居被封的那日。”


    见叶岌脸色沉了沉,断水没有再往下说。


    须臾,听得吩咐——


    “将那巫医截走,引后去的人往渝州方向。”


    渝州乃是渝山王的封地所在,结合芙水香居一事,断水立即会意,“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步杀应该恢复的差不多了,让他去,不能出纰漏。”


    “是,那巫医如何处置?”


    叶岌负手在后,轻捻指腹,“带回来,我亲自审问。”


    *


    要一个孩子,似乎成了姳月和叶岌两人共同的执念。


    一连数日都他们都沉沦在昏天暗地中。


    有时叶岌都不舍了,她却不依不饶,一边挂着泪瑟缩,一边让他别走。


    深夜,叶岌看着脱力在自己在怀中昏睡过去的姳月,在她泛红的眼眶上亲了又亲,才轻柔的抱着她入睡。


    翌日,天才蒙蒙亮,怀中人突然呜着哭声哼吟起来。


    “疼。”


    叶岌很快醒来,凝声问:“月儿哪里不舒服?”


    姳月半梦半醒的蜷缩着,蹙紧着眉心小脸发白,空气里浮有细细的血气。


    叶岌心惊掀了被褥查探,没看到有伤处,血味却更重。


    他想了片刻,大掌探入姳月裙下,果然触到湿意,又估算了时日,眉目稍松起身让人去备热水。


    隐隐的腹痛把姳月折腾的不安稳,迷迷糊糊睁开眼,怔了一瞬,意识到是信期,轻垂下眼睫,情绪变得低落。


    下人很快端了水进来,叶岌将人挥退,挽起衣袖,从水盆里拧了帕子,走回到床边,低腰手扶住姳月一条腿。


    姳月忙缩腿,叶岌低声轻哄,“乖,别动。”


    姳月这会儿全身没什么力气,热着脸由他摆弄,温热的帕子贴到肌肤,她轻咬唇瓣,抬起湿红的眼眸去看叶岌。


    他侧着身目光专注,动作温柔仔细,丝毫没有避讳。


    她心口暖了暖,紧跟着又升起落寞。


    没有怀上……


    叶岌替她擦拭干净,收拾妥当,才小心的将人抱到怀里。


    姳月恹恹无力的窝在他身上,低垂着头,怅然若失。


    “还是不舒服?”叶岌替她揉着小腹,蹙眉道:“下人已经去请太医了。”


    姳月轻摇头,皱起眉说:“宝宝没有来。”


    她如此在意,叶岌心中无疑是狂喜的,低头吻亲她的发顶,“我再努力就是,总会来的。”


    姳月轻嗯着点头,带着鼻音的软哝声音让叶岌又爱又怜。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水青在屋外提醒,“世子,断水已经备好马车。”


    叶岌本想跟太医来看过再走,但今日需入宫早朝。


    他不放心的叮嘱姳月,“若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派人来与我说。”


    姳月有时磨人,有时又比谁都知道轻重,点头催促他,“你快去。”


    叶岌离开不久,冯太医就来了府上,替她把过脉,开了调经的方子就准备告辞。


    “冯太医请留步。”姳月叫住他。


    冯太医问:“不知夫人还有何吩咐?”


    姳月抿了抿唇,神色略带几分不自在,“我是想问太医,可有助怀孕的方子?”


    之前两人一直没有身孕,她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成亲时日还短,可近些天她日日盼着仍旧落空,心里不免着急。


    想着冯太医是妇科圣手,应当有这方面的经验,可冯太医却出乎意料的吞吐。


    “夫人。”冯太医面露难色,看了眼一旁的水青。


    示意避讳。


    姳月心里一紧,不好的预感在升起,“冯太医不必忌讳,直说便是。”


    冯太医这才道:“实不相瞒,夫人底子弱,经血不调,恐难受孕。”


    恐难受孕,四个字砸进耳中,姳月脑子轰的炸开。


    水青震惊不敢相信,当即追问,“太医可诊清楚了?”


    “也不说全然没有希望,只是。”冯太医说着叹了口气。


    水青直接就朝冯太医跪下了,红着眼道:“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


    “呦。”冯太医吓了一跳,“姑娘快快起,我先开几道方子试试。”


    水青抹着泪点头。


    姳月脑中空白一片,抿着发白的唇一言不发,目光怔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从前太医就说过她底子弱,她没有往心上去,成亲半年没有动静也以为是时机不到。


    原来,竟是因为她难有身孕。


    所以,连这个方法都不成么?


    冯太医见姳月眸光灰暗,呆怔着神,心有不忍,宽慰道:“夫人切莫过于忧心,待养好身子,还是有机会的。”


    “那就有劳冯太医了。”


    姳月努力让自己笑起来,嘴角却像有千斤重。


    她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只要养好身体就能有孕。


    可她怕来不及。


    ……


    叶汐去到澹竹堂时,就看姳月魂不守舍的在发呆,婢女水青表情也不好。


    她迟疑走近屋内,“嫂嫂。”


    水青先行看向她,“三姑娘来了。”


    叶汐抿了个笑,随即又关心的看向姳月,“嫂嫂怎么了?瞧着气色不好。”


    姳月强打起精神,“信期不太舒服而已。”


    水青伤感低下头,若是夫人真的不能有孕,日子长了可怎么办。


    叶汐不知道真正的原因,转头对水青道:“你快去冲一杯我给嫂嫂熬的玫瑰膏来,嫂嫂吃了也舒服写。”


    水青点头,“我这就去。”


    叶汐则在姳月身旁坐下,闲话了几句,试探问:“嫂嫂可听闻了芙水香居的事?”


    那夜二哥问过她话,就让她离开了,之后就是芙水香居被查封,而关于李适的事,二哥并未再提过。


    她坐不住,只能来姳月这边打探。


    姳月点点头,“听说是被封了。”


    说罢就见叶汐愁拧着眉,姳月这才想到什么,芙水香居一封,李适的事不就等于死无对证了?


    姳月眉心紧紧拧起,心下更是歉疚,近来她顾着自己的事,竟忘了叶汐。


    “你莫担心,李适不是个老实的人,就算没有芙水香居,他也安分不了。”


    姳月凝声宽慰,见她没有就此不理的意思,叶汐的心略落回肚子。


    她这次来,一为李适,二为姳月。


    那夜二哥虽没有明说,但她能猜测到,她的“睡着”不简单。


    那两刻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叶汐借着关心,旁敲侧击,“嫂嫂似乎有心事……”


    姳月放在小腹上的手攥紧,心中漫天的难受经人一问,便藏不住。


    “我,你要替我保密。”


    叶汐这才发现姳月眼睛红了。


    她从未想过,姳月会有什么烦恼,只怕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给她摘。


    更没想到她那么轻易就准备把秘密告诉自己。


    对上姳月信任的目光,叶汐不由得正视起来,“嫂嫂放心。”


    姳月吸了吸鼻子,把冯太医的诊断说给了叶汐听。


    虽然不是叶汐想知道的事情,可也让她大为震惊,子嗣于女子来说的重要性不必多言。


    身为国公府将来的主母,不能生育,后果更是严重。


    叶汐突然就同情起了姳月,想了想道:“嫂嫂将手给我。”


    姳月不解的伸出手,看叶汐三指搭在她脉上,吃惊道:“你会医术?”


    “懂一些。”叶汐解释说:“我曾经在庵里住过几年,随师父学过医术。”


    姳月双眸立时亮了起来。


    只可惜叶汐的诊断与冯太医一致——


    难,但并非全然不可能。


    姳月低下头,难以言喻的苦涩弥漫心头,这是不是她做坏事的报应,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拥有。


    叶汐看她难过,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说:“嫂嫂不要灰心,总能调理好,我也会回去翻翻医书。”


    嫂嫂对她尽心尽力,她也该回馈一些。


    姳月魂不守舍的点头,叶汐说得没错,一定还有机会的!


    她勉励扯动嘴角,朝着叶汐感激而笑。


    叶汐没有多留,回去就翻看起了医书典籍,连时辰都忘了。


    直到天色将黑,她放下书揉眼休息。


    不想宝枝急急进来,“姑娘,世子有请。”


    ……


    叶汐满腹心事去见了叶岌,一路上最强烈的念头,就是恐惧。


    她绝不认为是巧合,二哥多日没有理会她,她一去见嫂嫂,他就让人来传话。


    寒意顷刻爬上心头。


    叶汐看向不远处的屋子,凛神往前走。


    跨步进书房,朝着坐在书桌后的男人请安,“二哥。”


    叶岌正执笔书写折子,直到最后一笔落停,才不紧不慢的搁笔问:“去见过你嫂嫂了?”


    “见过了。”叶汐谨慎回:“陪着嫂嫂说了会儿话。”


    她不敢隐瞒自己的目的,如实道:“也提了李家的事。”


    叶岌嗯了声,“还有其他的么。”


    叶汐目光一动,立刻想到姳月让她保密的事,她本意不想说,若是二哥知道,怕是会影响二人感情。


    可她又担心将来,二哥知道她隐瞒不说而迁怒与她。


    叶汐一时犹豫不决。


    叶岌洞悉的目光睇向她,“芙水香居被封,李适将一个相好养在了别院,至于在哪里。”


    他止住了声音。


    芙水香居因藏匿乱党被封,一干人等都押入牢,李适怎么能藏人,又怎么敢?


    叶汐快速看向叶岌,只见他漫不经心的靠在椅背中。


    叶汐的骇然一再放大,对眼前这个兄长的畏惧又多了几分。


    她在心里无声对姳月说了抱歉后,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叶岌沉默了很久,叶汐很担心他会因此对姳月冷淡,万幸她在他脸上看到的全是心疼。


    如此她的歉疚也能少一些。


    叶汐想说自己懂医术,叶岌却没有多理会她,“你可以走了。”


    叶汐依言点头,“是。”


    “你嫂嫂那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该不必我说。”


    叶岌睇着她,漠然的目光下能看出淡淡的鄙夷,“李适的事后,离你嫂嫂远一些。”


    叶汐顿感难堪,二哥是觉得她不配和嫂嫂接触。


    她知晓兼收不能并蓄的道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够了。


    *


    叶岌回到澹竹堂时,姳月正端着水青递来的药,仰头准备喝下。


    一只手拿住了半边碗,姳月蹙眉看向阻止的人,因为摒着呼吸,她眼圈别的有点红。


    见是叶岌,愣愣又略感心虚的问,“怎么了?”


    叶岌闻着药味冲鼻的苦涩,又她准备喝药时如临大敌的模样,心疼不已,“别喝了。”


    “不成。”姳月立即摇头。


    叶岌想说他不在意孩子了,更不想她受这份苦,却又唯恐提起会让她伤心难受。


    “不苦吗?”他极不舍地问。


    姳月抿了抿瑟缩的舌,怎么会不苦,可是她想要一个能让她彻底安心的孩子。


    姳月摇头,重重吸了口气,端起药碗大口喝下。


    叶岌怎能不震动,往日吃药须左哄右哄的小姑娘,竟然毫不犹豫的给自己灌下这苦药。


    而一切都是为了能与他有个孩子。


    姳月嘴里苦意弥满,紧皱着眉想要将苦味吞咽下去,下颌被叶岌托起。


    不等反应,叶岌已经吻上了她的唇,舌头温柔缠进她口中,吮去所有的苦涩。


    姳月轻唔着推了两下,身体渐渐变软,叶岌揽住她的腰,仔细吻着她口中的每一次,末了一遍遍的舔吃干净她的唇瓣。


    叶岌轻松开她,姳月视线迷蒙,微张着被吻到湿红潋滟的唇,轻轻喘气。


    “你怎么了。”


    叶岌深切凝视着她,“我陪月儿一起苦。”


    姳月鼻尖一酸,抱紧他的腰点头。


    叶岌抚着她的发,眼里是化不开的浓情和自责。


    自责自己的怀疑,他怎么能去怀疑,一切的罪责都来自于祁晁。


    肃杀的冷意在眼里慢慢汇聚。


    *


    金銮殿里,气氛低肃,仿若一片阴云照在大殿之上。


    芙水香居因藏匿乱党被封,虽未最终查明论定,但种种证据直指是前太子,也就是大皇子祁怀奕一党所为。


    圣上大怒,下令必须彻查,就连带过去与祁怀奕接触密切的官员不少都被牵连问查,可谓掀起的轩然大波。


    走出大殿,叶岌朝着宫门的方向离开。


    祁晁冷戾嘲弄的声音自后响起,“赶尽杀绝,未免太狠了点。”


    叶岌顿步,缓慢转过身,官服的宽袖随风轻拂,“祁世子言重了。”


    祁晁眼眸锐利一眯,他不过诈他,他竟然承认了!


    “好毒的手段!”祁晁猛地跨步,“芙水香居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还有被牵扯的官员,就这么给你铺路!”


    如此不择手段的人,他怎么能让月儿留在他身边!


    叶岌依旧云淡风轻。


    “你以为这些人对我能有多少用处?”淡然的话语里却是毫不掩饰的讥嘲。


    “你有空质问我,不如去忏悔自己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祁晁皱眉。


    “毕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罪孽,也不小。”叶岌直视着他,杀意在眸中乍闪。


    祁晁脸色勃然一变,叶岌已经转身离开。


    他咄咄盯着叶岌的背影,说是震怒也不为过,“这一些果真是他所为,我这就去禀明圣上!揭露他的阴谋诡计!”


    庆喜急忙将人拦下,“世子冷静,眼下我们还没有切实的证据,倘若贸然上奏,陛下恐会认为是你要帮大殿下开脱。”


    “当初宫变一事,堂兄本就是无辜!他收到假消息,本欲守在宫中保护圣上,为防有变。结果反被诬陷意图谋逆,如今他竟还想要至堂兄死地!”祁晁难掩心头怒火,紧握拳头,神色骇戾。


    庆喜听得心惊,连声相劝,“可此事我们知晓无用,得要陛下相信。”


    叶岌光是夺他所爱这一点,就足以让祁晁杀他泄愤,遑论他这样的卑劣行径。


    祁晁脸色几番变化,才算暂时压制了怒意,“查的如何?”


    庆喜脸色一变,谨慎的抬手掩在口前,附到祁晁耳边低语。


    ……


    姳月虽不清楚朝中局势,但李家和叶家的亲事却因为这事得到了解决。


    官府因为追查芙水香居逃匿者一事,查到了李适头上。


    竟是他将一个外室私藏了起来,养外室,还与乱党有关,形同窝藏。


    莫说李适,李家都险些摘不干净。


    李父被连降三级,将李适打的差点下不了床,之后直接亲自登门,只道羞愧再与国公府结亲,也算是彻底了却了这桩事情。


    姳月听闻这事,低落的情绪也好了许多,想着赶紧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叶汐。


    她一路去到映雪阁,不等见到人,就先唤,“三妹妹。”


    叶汐在屋内看书,听到姳月的声音还以为是听错了,嫂嫂这么会来?


    二哥警告在先,她已经决定尽量不见她。


    叶汐朝着屋外看去,见果真是姳月,眼神犹豫起来。


    眼下人来了,总不能闭着不见。


    她整理了表情,起身相迎,“嫂嫂怎么来了?”


    “自是来告诉你好消息。”姳月还喘着气,眼眸亮闪闪的眨着,难言兴奋。


    叶汐看她满眼笑意,是真真切切的替她高兴,心里不免被触动,“我已经知道了,还要多谢嫂嫂。”


    姳月原想给她个惊喜,听她说已经知道,小小的皱了鼻,旋即笑得更欢喜,“往后你就不用再闷闷不乐了。”


    叶汐虽生在国公府,兄弟姐妹众多,却都没有多深的情意。


    她如何也没想到,除了父母,最关心的她,会是这个二嫂。


    叶汐第一次感觉不是滋味,偏头掩了掩情绪,“嫂嫂先坐,我去端些糕点来。”


    两人吃着糕点说着话,水青笑吟吟走进来通传,“夫人,三姑娘。”


    “怎么了?”姳月抿去粘在唇上的酥屑,偏头问:“有好事?”


    听她声音里轻快调皮,水青愣了一下,这些天不管这什么事夫人都提不起兴趣,一直闷闷不乐,现在可算是高兴些了。


    她心里激动,头都点的分外用力,“是宫里来人传话,说三日后圣上御驾去往避暑山庄,特许世子与夫人伴驾。”


    “这就要去避暑山庄了?”姳月倒是没有多吃惊,毕竟往年她也都是随着长公主一同伴驾。


    只不过近来烦心之事太多,将这事忘了。


    “可不是。”水青说着又泛起难过,从前这时候,夫人早就兴致勃勃的盼着了。


    哪像现在,成日都没有精神。


    “我知道了。”姳月点着头,想起问叶汐,“三妹妹不如一同去吧。”


    且不说她还没有资格去,就是二哥也不会允许她多接触嫂嫂。


    叶汐摇头推诿,“圣上只是准许二哥与嫂嫂伴驾,我若前往恐有不好。”


    姳月满不在乎的一皱眉,“这有什么。”


    叶汐神情为难,姳月才想起她性子含蓄,事事都规行矩步,小心翼翼。


    不像自己,胆子大的没边。


    若是过去,她拖也把人拖去了,现在倒也懂得了不能勉强。


    而且叶汐就算去了也未必自在。


    姳月点点头,“你若实在不愿就算了。”


    叶汐这才松开眉头展了笑,和姳月聊起其他。


    *


    三日一过,就到了前往避暑山庄的日子,叶岌等官员需随圣驾同行,于是让断水护送姳月。


    天未亮叶岌就要赶往皇宫,临走前叮嘱姳月,“我先随皇上过去,在山庄等你。”


    姳月点头,等叶岌离开她也没了睡意,起来更衣梳妆。


    等到卯时,消息传来,圣驾已经从东华门出发,各府准许同去的家眷也可各自出发。


    等姳月坐的马车抵达避暑山庄,已经是戌时,天早已暗透。


    赶了一日的路,姳月只觉头重脚轻,水青扶着她走下马车,嗅到山间清凉的气息,才算舒适一些。


    “月儿。”叶岌从一旁走过来,像是一直在等她。


    姳月走近他,叶岌一眼看出她眼里的疲倦,揉揉她的发,“可是赶路累了。”


    “嗯。”姳月温吞吞的应声,像只没睡醒的小猫。


    叶岌笑揽过她发软的身子,“走罢。”


    姳月娇惯了,懒得废力,软绵绵的往叶岌身上一靠,眼睛打量着山庄里的景色,因为已经是夜里,并看不清什么,只有角楼高墙处的灯笼亮着。


    姳月视线懒懒沿着□□而走,冷不丁对上站在角楼内的人影。


    那人几乎沉在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不知为什么,她一下就认出,他是祁晁。


    他就站在那里,一直一直的看着她。


    她怎么忘了,伴驾的官员里,一定会有祁晁!


    姳月软靠着叶岌的身子变得僵硬,浑身像有刺在扎,尤其是与叶岌紧贴的部分。


    祁晁看到一定不好受,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伤害他。


    姳月赶紧想要分开,才一动,箍在腰间的手就如游蛇一般收紧。


    “怎么了?”叶岌出声问。


    姳月抬眸看他,叶岌正偏着头,目光带着笑落在她脸上。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着左摇右摆,映出的光线也在叶岌脸上明明灭灭,令他的笑容看起来并不真切。


    姳月没来由的心慌,“没什么。”


    说罢她很快低下头,怕叶岌发现在暗中窥看的祁晁。


    叶岌维持着凝视,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淡,他不想怀疑,可这就像一颗拔不去的种子,稍有风雨,就在心里生根发芽。


    圈揽在姳月腰间的手臂也变的如锁链,越收越紧,瞳眸里乍闪过一丝狞暗。


    怎么每次一碰上祁晁,他的月儿就开始不对劲,就那么在意?


    暗中的目光如芒刺,腰间的臂膀更让她喘不过气,姳月只想快些解除这困境。


    “快走吧。”见叶岌不动,姳月忙道:“我困了。”


    她以为自己说得娇嗔,叶岌听到的却是因为焦急而染染了央求。


    若不是在意,为何这么着急,明明答案显而易见,他却把所有的怀疑都困束起来。


    无条件无底线的爱她,满足她,是他最先要遵从的准则。


    “好,我们去休息。”


    叶岌揽着姳月往前走去,角楼上一直看着两人的祁晁猛地向前一跨步。


    他一刻都不愿看到姳月和叶岌亲密,却又逼着自己看,眼里痛怒交织。


    早晚,他要让姳月看清叶岌的真面目!


    叶岌缓步走着,没有征兆的回头,目光直逼向角楼里的祁晁,阴暗锋利。


    须臾,他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带着姳月离开。


    祁晁从角楼下来,满身的戾气连庆喜都不敢作声,不想有人从暗中走出来,“祁世子。”


    庆喜心道哪个活腻了的,这时候在找不自来。


    一抬眼,诧异愣住。


    祁晁冷眼看去,眼睛一眯,“是你。”


    沈依菀欠了欠身,“见过世子。”


    祁晁懒得理会她,错身而过,沈依菀往同样的方向挪了一步。


    祁晁不是好脾气的人,所有的偏爱也只给姳月一人,面对别人肯给个笑脸都不错了。


    可惜现在他心情很不好。


    祁晁不耐瞥向沈依菀,“你最好有事。”


    沈依菀抿抿唇,同情的看向他,“世子现下只怕不好受吧。”


    祁晁眼里霎时浮上冷戾,“你想说什么?”


    沈依菀被骇的一凛神,平息须臾才道:“依菀只想说,依菀如世子的心情是一样的,被背叛,被抛弃。”


    她每说一个字,祁晁脸上的阴云就多一分,神色变幻莫测。


    沈依菀却反而定下心,紧紧看着他:“世子难道甘心就这样?看着心爱的人与别人在一起。”


    “哦?”祁晁似乎来了兴趣,抬眉问她,“你好像有办法。”


    “我们可以合作!”沈依菀急切道。


    这些日子她没有一天不活在痛苦里,她不喜欢楚容勉,她怎么甘心嫁给他。


    她以为世上已经没有人会帮她,可是祁晁回来了,他喜欢赵姳月,他一定和她一样的不甘心。


    祁晁漫不经心的抬了抬眼梢,“你准备怎么合作。”


    沈依菀道:“我需要你帮我把叶岌引出来,我相信他不会对我轻易全无。”


    她没有告诉祁晁自己的猜测,她始终认为是赵姳月用什么控制了叶岌,她需要先证实这一点。


    祁晁没有接话,只是冷冷看着沈依菀。


    沈依菀稍仰起头,“至于我也可以帮你把赵姳月引出来,我想祁世子应该有办法留住她。”


    祁晁神色越来越冷,迈步走近沈依菀,强大的气场使得周遭温度都冷了几分。


    沈依菀察觉到危险,可是她不信祁晁会不想得到赵姳月。


    沈依菀稳住心神,“祁世子认为如何?”


    祁晁眼里是不加掩饰的鄙薄,就这么直勾勾的上下打量着她,“沈依菀,你当我是你能利用的?”


    沈依菀心头一惊,她话里确实暗示了祁晁抢夺赵姳月,只要他们有了不干不净的关系,叶岌就算再喜欢赵姳月也一定不能忍受。


    可没想到祁晁的反应会和自己设想的截然不同。


    他不是喜欢赵姳月吗?


    祁晁迈步走近她,月光照出他冷戾的眉眼,“你要是再敢打赵姳月的主意,我弄死你。”


    沈依菀脸色唰的变惨白,朝后踉跄了一步。


    祁晁漠然瞥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


    ……


    夜色坠的愈暗,山庄到处万籁俱寂,唯独一处屋子里的人却不肯息停。


    姳月被叶岌的臂膀勒的喘不上气,两只手轻轻推他,“不是说要睡了。”


    刚回到住处的时候,叶岌还十分体贴的让她早些歇息,哪料才熄灯躺下,他滚烫的身子就拥了上来。


    “又不想睡了,我们不是还要生孩子,不努力怎么行。”叶岌自后慢慢蹭吻她的脖颈,滚烫的气息沿着颈项的肌肤游弋。


    忽重忽轻的嗓音再度响起,“月儿不愿意么?”


    姳月确实心里沉甸甸的,总是不时想起方才祁晁的眼神,一想就控制不住的烦忧,压在心上的千百种思绪也接踵而来。


    她正想点头,叶岌箍在她腰间的手突然收紧,“为什么?”


    他问完就不在动作,唇定在她后颈,只有一重一轻的呼吸在烫着她的神经。


    姳月慢慢呼吸,果然藏了一个秘密,就要藏无数个秘密,“怎么会不愿意。”


    叶岌翻身压上,宽阔的身影包裹着姳月,他轻张开唇,让自己的声音染上点笑意,“那就好。”


    漆黑的屋子,姳月看不清叶岌的神色,只能感觉到他格外的狠猛,若有若无的戾气缭绕在他周身。


    每每姳月快要捕捉到时,又消息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等她神识迷乱,那缕阴戾又会裹藏在缱绻之下,爬上她的四肢,将她缠裹。


    一抹凉月从窗檐扫落,划亮叶岌幽邃似狼的瞳眸。


    他一眼不错紧攫着姳月,汗滚进眼里灼红了他的瞳色,仍纹丝不动。


    他必须要看清她的表情,她的迷乱。


    唯有这样,胸膛里那颗煎熬的心脏才能被安抚。


    直到慌恐和戾怒随着欲望一起释放,叶岌眼里的暗涌才平息些许。


    甚至不愿分开,就这么怀抱着姳月背靠在床栏上,头颅向后微仰,露出喉骨沉浮的弧度,汗意蒸腾。


    姳月虚弱喘着气趴在叶岌身上,双眸像浸了水,洇红一片,浑身更是汗涔涔的,似从水里刚捞出来,披散的长发散乱贴在满是香汗的纤细身段上。


    “月儿累了?”


    叶岌轻启薄唇吐字,喉结也上下滑动。


    姳月脸贴着叶岌的胸膛,顿顿点动,嗓子里发出不成调的细嗯。


    叶岌将手贴在她的后背轻抚,“先休息一会儿。”


    姳月定定睁开红成兔子一样的眼睛,什么叫“先”?


    紧接着,她就感觉到叶岌存在她身体里的,正在苏醒,头顶他落下的呼吸声也逐渐变缓长。


    她太熟悉他的变化了,惊觉他这么快就起念,连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她。


    姳月动了动快散架的身子,潋滟泛着肿的唇轻轻努动,哭腔泛起。


    “你让我出去。”


    缱绻的气氛一扫而空。


    “让你出去?”叶岌掀开半阖眼帘,就这么直勾勾看着她问,“去哪里?”


    姳月心口一缩,隐约感觉不对,脑袋却还迟钝着,讷讷回答,“我实在太累了。”


    叶岌闭了闭眼,像是在懊恼什么,须臾,低头在她额上吻了吻,“睡吧。”


    *


    武帝每年盛夏会到避暑山庄休养,已经是惯例,朝务也会有人专门呈来此处。


    因为芙水香居的案子,叶岌清早就被武帝传召去了在书房,等离开已经过了中午。


    叶岌负手走进书房,断水跟在后面,谨慎的合上门,走上前神色严肃的低声道:“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等明日狩猎的队伍一出,就会在半路伏击。”


    叶岌轻掸衣袍坐进圈椅中,掀眸问:“可确保万无一失?”


    “大皇子的信物已经在手,这次皇上亲眼所见,必不会再有翻盘的机会!”断水言辞凿凿。


    叶岌嗯了声,端起手边的茶盏,长指拈着茶盖沿着杯口轻刮,垂落的袖摆随着动作拂动。


    头顶的横梁之上,一块瓦片被悄无声息的掩上,藏匿屋顶上的黑衣人悄然离开。


    叶岌拂盖的手一顿,宽袖摆动的幅度渐弱,嘴角轻轻扬笑。


    祁晁,这专门为你而设的局,你可别往我失望。


    断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察觉到了暗藏的人已经离开,眉峰松了松又再度皱起。


    心中暗暗道:明日决不能有纰漏。


    ……


    书房门被叩响,断水上前开门,是早前派去定州查探的人。


    断水很快想起,当初因为长留伯府和王家的案子,刑部侍郎张万和唯恐得罪世子,在瑞福楼摆宴做请,期间就提过定州筑堤一事。


    朝中官员无一不是浸淫多年的人精,绝不会凭空提起,而夫人娘家的赵二爷正是被指派去监造的官员,世子当即派了人去查探。


    那护卫走到叶岌跟前,“见过世子。”


    叶岌轻抬下颌,“说。”


    护卫低声回道:“属下等一到定州就去暗查了筑堤工程,起先并没有查出不对,但后来发现梢料的用量特别大,按说每一工需用到梢料都有定量,但是运送过来的却大于定量,而且用油布盖的极为严实。”


    “属下等便起了疑心,趁着夜色凿开了一处新筑查看,除去外层的梢料,里面是掺的是芦苇。”


    叶岌侧目看向他,护卫声音紧了紧,“还有腐木碎砖。”


    断水惊道:“以苇代梢,用腐木代替整木,定州那些官员不想活了?”


    官员榨取朝廷拨款不罕见,可竟然胆大到连筑堤都敢动手脚!


    马上就是汛期,一旦水涨过高,冲毁堤坝,后果不敢设想!


    断水立刻看向叶岌,只见他没有表情的开口,“赵誉之有没有份。”


    赵誉之就是姳月的二叔。


    护卫道:“赵大人应是不知情的,只是。”


    叶岌接过话,“只是他疏于监管,奉命监造,却让让在他眼皮子偷龙换柱,渎职之最一样让他头顶官帽不保。”


    断水听了他的话更觉不妙,这件事情是张万和提醒的,说明朝中一定有人盯着。


    “不止如此。”护卫又开口,神色不太好。


    断水催促,“快说。”


    “定州郡守曾多次以各种由头给赵大人送礼,赵大人都收了。”


    叶岌喉间逸过一声轻如气音的笑,眉眼冰冷。


    “不堪重用的蠢材。”


    断水心知他已经动怒,这赵大人如此办事,怎么能不被人拉下水。


    “世子,如今我们怎么办?”


    叶岌懒得去管这种人的死活,只是他是姳月的二叔。


    “我会书信一封,你立刻传去定州,赵誉之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办。”


    “是。”护卫拱手。


    叶岌看向断水,“眼下还是以明日之事为主要,至于定州那边,如有谁上奏有关的折子,都压下。”


    断水神色肃然,“属下只怕有人借题发挥,若世子插手。”


    顾虑被不容置喙的声音打断。


    “压。”


    定州的事棘手,明日的事更要安排妥当,叶岌一时抽身乏术,半日都在书房。


    姳月过来了两次,他始终在忙,叶岌很是歉意的看着她:“我恐怕得晚些才能陪月儿。”


    姳月摇头,“无妨,我正好想去看看恩母。”


    离开住处,她便朝着长公主所住的殿宇而去。


    长公主多日不见她,心中想念,一直到了天快黑才放人。


    姳月穿过假山林立的园子往回走,一路赏着景色,跟在身边的水青突然神色紧张的拉住她。


    “夫人。”


    姳月疑惑看向她,水青示意她看一边。


    姳月转过头,祁晁双手交叠环胸,修长的身体斜倚着假山,静静在看她。


    姳月眼帘一跳,舌头像打结,“你,你怎么在这里。”


    祁晁一言不发,阔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将人拽进了假山下的逼仄狭小空间内。


    水青大急,“夫人!”


    祁晁头也不回,冷声喝道:“待在那。”


    水青被他吓退,站在假山外情急不已,若是有人撞见岂不麻烦。


    她攥握着手,紧张的左右查看,生怕有人来。


    姳月被踉跄拽进了假山下,本就昏暗的空间被祈晁高大的身影一挡,更是难以视物。


    急乱的呼吸在胸膛里乱撞,她不知道祁晁要干什么,又怕人发现,急恼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让我出去。”


    她伸手去推祁晁,被他一把扣住手腕,黑暗中他声音沙哑,挟着轻嘲,“现在都要避我如蛇蝎了?”


    “我没有。”姳月摇头,想解释又觉得虚伪,咬咬唇,低声道:“那你找我什么事?”


    生疏小心的态度让祁晁的无名火直冲上心,隐忍着咬紧牙关,“明日来找我。”


    “什么?”姳月不明所以。


    “我说,明日来找我。”祁晁顿了顿,“我有话与你说。”


    明日他要当场揭露叶岌,若是逆党暴起反抗,或是牵连了阿月——


    只有让阿月在他身边才最安全。


    姳月小声拒绝,“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就是了。”


    祁晁的目光顿然变暗,姳月咬着唇低下视线。


    祁晁盯着她绝情的小脸,想扯开嘴角笑,扯出来的却只有自嘲。


    撇开别的不说,她竟然能为了叶岌半点不顾念他们的情意。


    不甘的怒火蔓延,扼在姳月腕上的手收紧。


    姳月吃痛想要抽手,头顶落下声音沙哑干涩,“阿月,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心。”


    姳月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祁晁含着痛楚的目光让姳月不忍心看,低垂着头,唇瓣张开又闭紧。


    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只是觉得他们不应该再有多的接触,对谁都不好。


    祁晁眼里最后的光亮暗下,“你不来不行。”


    “祁晁。”


    姳月还想说话被祁晁打断,“你如果不想相思咒的事被人知道,明天就来找我。”


    姳月不敢置信的睁圆眼睛,“你答应过。”


    “你来我就不说。”


    祁晁丢下话往下走,姳月急声叫他,他也不理会。


    “祁晁你敢!”姳月脚步急促的追上前,“你敢说,我再也不会理你!”


    已经走出假山的祁晁停下脚步,难道现在她就愿意理他了吗?


    祁晁背着光转过身,“来不来?”


    姳月攥握着手心,呼吸因为激动而纷乱挤在喉咙口,她不敢相信祁晁有一日会威胁自己。


    鼻酸望着那道看不清神色的身影,赌气低吼,“来就来。”


    祁晁心口一疼,他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可他一定要她清醒过来,要让她亲眼看看叶岌是什么人!


    *


    文清殿


    内侍守在殿外,看到渝山王世子阔步而来,低腰迎上前,“见过祁世子。”


    祁晁:“我要见皇上。”


    殿内香炉燃着袅袅的龙涎香,武帝握着书卷坐在漆黑描金的罗汉床上。


    祁晁上前行礼,“微臣叩见皇上。”


    “免礼了。”武帝执书的手稍抬,示意他坐在旁落座。


    祁晁却直挺挺跪下,“臣有要事禀报皇上。”


    武帝将目光从书中抬起,看向跪地的祁晁,“何事。”


    “臣探知芙水香居一案乃是叶岌陷害大皇子,他还在明日的狩猎上安排了刺客,就是为了将与大皇子有牵扯官员一网打净!”


    武帝眸光一锐,帝王的睥睨之势顷刻浮现,“所言属实?”


    “千真万确!”祁晁笃定道:“臣以为,就连当初大皇兄的逼宫都是叶岌陷害。”


    武帝眯眸“哦”了声,“你有证据?”


    祁晁道:“只待明日抓下刺客,拷打之后就能见分晓!”


    *


    清晨时分,避暑山庄里蝉鸣鸟雀声缭绕。


    叶岌推开屋门,走近里间,看向坐在镜前梳妆的姳月,“月儿可准备好了?”


    圣上要进山狩猎,叶岌自然需要跟随在侧,姳月想起昨日祁晁拦下她说得话,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晁昨日那样绝非开玩笑,若她不去,他是真的会说。


    姳月捏紧指尖,该怎么办?


    叶岌走上下,手握着她的肩头,低腰靠近她脸畔,“怎么了?”


    姳月心脏快跳,极力掩饰下心绪,“我想我还是不去了。”


    迎上叶岌疑惑的目光,姳月飞快在心里找着理由,“我想去陪着恩母,我们都去狩猎玩乐了,她一个人一定乏味。”


    姑母素来不爱去狩猎,往年也都是留在山庄里,她说留下陪姑母,应当不会惹怀疑。


    姳月心狂跳着,生怕露馅。


    叶岌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


    毕竟他也不想小姑娘看到太过血腥可怖的画面,叶岌在她脸畔吻了吻,“等我回来。”


    姳月闭睫感受着脸畔湿柔温热的吻,轻轻点头,“嗯。”


    *


    由禁军和官员组成的狩猎队伍扎营在山庄后的青苍山。


    依照惯例,众人分散为几路正营,进山狩猎,一个时辰后带着猎物集合,猎得多者胜出。


    叶岌骑在马上,往日的宽袖官服换成了玄色劲装,束袖包裹着有力的小臂,革带扎在劲瘦的窄腰上,迎风的身姿峻拔英挺。


    武帝站在高台之上,浑厚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一个时辰为限,猎得最多者,朕重重有赏。”


    欢呼声此起彼伏,武帝由内侍恭送着走进营帐。


    叶岌看着走进主营的武帝,厚重的帘帐垂下,他兀自收回目光,挥手扬鞭,趋马朝着猎场深处而去。


    后方马棚处,一辆马车的窗子被轻轻推开,姳月透过窗缝望着叶岌离开的背影,心中已经一团乱麻。


    她照着祁晁说得来找他,结果就被安排坐上马车,一路到了这里。


    知道叶岌就在不远处,她紧张的一路都在祈祷不要被发现了。


    现在人离开,她勉强松了口气,眸色暗暗凝起,祁晁到底要做什么?


    马车帘子被撩开,姳月转头看向进来的人,心里的急切让她的声音也高了几分,“你到底要说什么?”


    祁晁深深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出发。”


    只听外面脚步声,马踏声纷起,姳月情急往外一看,狩猎的队伍开始进山。


    她越来越搞不懂眼前的情况,“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陪你狩猎?”


    “你可是疯了?”姳月已经想到跳下马车逃离了。


    她出现在祁晁的马车里,这算怎么回事?


    祁晁看她坐立不安,伸手将人按住,“坐好。”


    姳月不理他,将他的手拍开,拉开帘子试图下去,祁晁脸色一变,将人拽回,“你瞎闹什么?”


    到底谁在瞎闹,姳月使劲掰她的手,“你放开。”


    祁晁看着她眼睛里明晃晃闪着的焦急,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跳痛,声音发了狠,“你不老实坐着,信不信我捆了你。”


    姳月咬紧银牙,气红了眼,又恼又委屈的瞪他。


    “你混蛋。”


    骂完她又红着眼别过脸。


    祁晁一样不说话,一路气氛安静的诡异。


    马车到了地方,祁晁起身往外走,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涨红的眼圈让他心疼,软了声音道:“你在这待着。”


    姳月不看他不做声。


    祁晁走下马车,同时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一人,正是武帝。


    祁晁上前道:“无人知道皇上在此,禁军已经提前排布在营地周围,只要刺客一出现,一个都跑不了。”


    “嗯。”武帝沉声颔首。


    姳月坐在马车里生着闷气,眼眶泛红,攥着裙摆的手将裙子都捏皱了。


    祁晁让人守着马车,她根本走不了。


    就算能走,她从祁晁马车下来的事,要是传到叶岌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祁晁这个混蛋。”姳月眼睛红的厉害,用气声骂。


    她在马车里坐立难安,外头却突然传来惊叫——


    “刺客!有刺客!保护皇上!”


    ……


    叶岌趋马抵达另一处山头,冷然的目线遥睇相远方。


    在他身后,祁怀濯慢悠悠策马走近,“还是临清好计谋,现在除了祁晁无人知道父皇的去向,即消除了父皇的猜忌,又能除了祁晁,一石二鸟。”


    他勾唇笑着,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叶岌想除祁晁却美其名曰是帮他清扫障碍,与他绑死在一处。


    含笑的清雅脸庞,轻飘飘的口吻,让人丝毫联想不到他谈论的是自己父皇的安危。


    “殿下过誉了。”叶岌不卑不亢的回话,“祁晁一心助大殿下复辟,他有渝山王的兵力,而皇上意属九殿下,他不死,只怕殿下心不安。”


    祁怀濯脸上笑意淡了点了,神色几番变化后,再度恢复笑意,“所以只有临清与我是一条心。”


    父皇为了让九弟坐上太子位,都可以算计自己的长子,他更是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内,祁晁所代表的渝山王同样有兵权,可仪仗他……


    祁怀濯敛眸眼中闪过什么,如今对来来说,最优的选择,依旧是叶岌。


    祁怀濯权衡过利弊,清雅的脸庞再度恢复笑意。


    不远处暗卫过来汇报情况,断水听罢一张脸瞬间变了表情,几步快走到叶岌身边。


    “世子。”


    他低声说完暗卫探得的消息,一道逐渐褪去温度的目光落就落到了身上。


    “你说什么?”叶岌轻蹙起眉,似乎真的没听清。


    断水头皮发紧,又重复了一遍,“夫人没有去见长公主,而是暗中去见了祁晁,如今夫人与他在一起。”


    话音落下,四周的气氛陡然变沉寂,只有崖底卷起的风呼呼在吹袭,断水所有的感官都觉察到了一股凌厉的危险。


    叶岌缓慢看向山崖的另一头,锐利的目光似要穿透云雾,看清对面究竟是不是有姳月在。


    崖风吹拂他额边掉落的发丝,望不到底的阴云在眸中汇积。


    月儿,你骗了我。


    你竟又骗了我!


    那想与他生儿育女又算什么?


    难道都是假?骗得我的信任,然后去找祁晁。


    叶岌握着缰绳的手绷紧发白,暴起的经络在肌肤下跳动,他咬紧因为愤怒和恐慌而发颤的牙关。


    没关系,他现在就把人带回来。


    是他的问题,让祁晁有了可趁之机。


    他该寸步不离,只要时时刻刻看住月儿,她就再也不能离开他。


    叶岌阴沉着脸吩咐,“立刻下令,所有刺客撤退。”


    祁怀濯变了脸,出手抓住他,“如今下令撤,一切就都白费了!若是祁晁反咬,你我都完蛋!”


    “我说,撤。”


    粗噶狠戾的嗓音,饶是祁怀濯心头也一骇。


    “所有后果,我担着。”


    叶岌震开祁怀濯的手,扬鞭一甩,用力抽在马背上,“叱!”


    马在一声嘶鸣后,扬尘疾驰。


    *


    四面八方涌来的刺客将众人包围,禁军嘶吼着“护驾”,挥剑冲在前方抵挡,兵刃碰撞的声音震荡在林间,血腥味漫起,一片肃杀之意。


    祁晁眸光凌厉,单手执剑,护着武帝退到后方,沉声对庆喜道:“保护皇上!”


    而后又迅速折返去救还在马车内的姳月。


    帘帐被一柄长剑劈开,姳月惊恐看着面前的刺客,努力维持着冷静,“你们是何人?竟胆敢行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刺客一个跨步冲上前,姳月瞳孔骇然锁紧,慌忙寻找逃生之路,刺客却如同被定住。


    姳月定睛,只见利刃自他背后贯穿!剑锋滴答滴答淌着血。


    “唰”长剑抽出,他也重重倒地,身后是赶来的祁晁。


    他脸上飞溅着刺客身上的血,阴鸷的眸光在落到姳月身上时化作担忧,“你可有受伤?”


    姳月轻喘着摇头。


    祁晁护着她下马,“跟紧我。”


    马车外刀光剑影,四处是横倒在地的刺客,扑天的血腥味直冲进肺腑。


    姳月脸色白了又白,“怎么会这样,哪里来的刺客?”


    祁晁看向那些有备而来的刺客,冷冷吐出两个字,“叶岌。”


    姳月愣住,似听不懂的看向他,“什么?”


    “是叶岌。”


    只是探子听到的分明是刺客会在众人离营打猎时攻入主营,实行刺杀,怎么会在出现在这里。


    而如今大批禁军都包围在营地,他们所带人手极少。


    为数不多的禁军很快处于败势,大喊着护驾。


    祁晁面色铁青,欲冲入包围圈,他挥剑斩杀来挡的刺客,可越来越多的刺客涌来,不断拉开他和武帝距离。


    脑中精光一闪而过。


    原来是这样!


    是叶岌的调虎离山,是圈套!


    英朗的眉眼拢上肃杀,祁晁厮杀的招式愈发凌厉狠辣,决不能让圣上受伤。


    刺客眼看不敌他的杀招,有人竟朝着姳月的方向袭去,祁晁脸色勃然大变。


    一个飞身斩杀了那名刺客,一脚将人踢开,“你找死!”


    那些人似乎看出祁晁的软肋,纷纷以这种方式拖住他,而祁晁为了保护姳月,不仅被逼的越来越远,身上也负伤多处。


    他束发凌乱,血迹染红了衣裳,被护在怀中的姳月却毫发无伤。


    伸手摸到他身上的血迹,姳月急得想哭,她用力咽了咽发颤的喉间,“你快放开我。”


    “别怕。”


    祁晁挥手斩杀了一个冲过来的刺客,与此同时,他的左臂也被刺伤,伤口深可肩骨。


    姳月紧捂住嘴,骇然吸气,泪水在眼眶打转。


    禁军呢?禁军怎么还不来!


    终于,远处传来马蹄的重踏声,是得到讯号的禁军赶来了!


    姳月大喜过望,却在嘈杂的护驾声中,听到一个声音说:“祁晁刺杀皇上,挟持世子夫人,拿下!”


    看着蜂拥而来的禁军,祁晁眼里血丝爬满,“狗杂碎!”


    禁军的到来,刺客四散奔逃向林间,大批人马冲上前抓捕,武帝被人护着退到安全的地方。


    他阴沉着脸欲下令,叶岌策马冲入人群,翻身下马向武帝谢罪,“臣护驾来迟。”


    凌厉的目光半掀起,快速扫视过混乱的战场,精准捕捉到远处浴血厮杀的祁晁,还有他怀中的倩影。


    寒光在眼中乍闪而过,拱手道:“臣这就去将祁世子救回。”


    “救回”两个字,让武帝原本的猜忌打消些许,深深看了他一眼,“朕要亲自审问。”


    “是。”


    叶岌直起身,跨上马朝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狂奔。


    断水挥手,点了一批护卫:“跟我来!”


    叶岌追进林深处,一路的血迹不曾断过,四处可见横倒的尸首,断水皱眉看着,说:“听打斗声应该就在前面。”


    叶岌嘴角紧抿,眼里的寒霜摄人,“不是已经撤了令,为什么还敢下死手。”


    断水哑然,禁军得了令,只需把人带回来,祁晁确实没必要再逃。


    再看一路死的都是刺客,断水一个凛神,“属下绝不敢擅做主张。”


    他一顿,“莫非三皇子……”


    他话未说完,叶岌猛抽马鞭。


    ……


    姳月被祁晁拉着一路狂奔,耳边除了凛冽的风声什么都听不见,泛着血腥为的呼吸臌胀在喉咙口。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遍布全身,她不敢停,麻木的跟着往前跑。


    有没有人来救他们,叶岌,叶岌在哪里。


    刺客还在逼近,祁晁果断停下,对姳月道:“你往前跑。”


    姳月头摇个不停,“那你怎么办?”


    祁晁看着她为自己担心,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我的身手还打不过他们?等我收拾了人就来追你。”


    “你骗人!”姳月根本不信,他浑身是伤,喘息都是颤抖的。


    他是为了拖延住时间,好让自己逃。


    “你信不过我?”祁晁故意板起脸。


    姳月固执的摇头,“我不走。”


    身后的刺客已经越来越近,祁晁咬咬牙,“我护着你才是分神,你快走,我才能施展,听到没有?”


    杀意逼近,祁晁推开她挡在前面。


    “快走!”


    姳月握紧颤抖的手,逼着自己往前跑去,滚出的泪水被风吹着没入鬓发。


    兵刃交错的声响刺的她耳朵发疼,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狠狠一擦,不能哭。


    去找人,找到人才能救祁晁!


    祁晁迎着敌,耳朵敏锐听到一道破空声。


    树影交错的林间,一根暗箭射出!飞旋着直直朝着姳月的方向射去!


    “阿月!”


    祁晁大喊,怒吼着踢开一人,朝她冲过去,狂风掠过身,一匹疾驰的马飞跃过他。


    姳月听到呼喊转过身,迅疾逼近的箭矢让她忘了动作,恐惧令身体麻痹。


    就在箭离她只有不到几米的地方,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一道看不清速度的身影纵身跃至身前。


    风声骤停,万籁俱寂,只有箭头刺穿皮肉的声音清晰入耳。


    姳月定定看着挡在身前,为她受箭的人。


    泪,汹涌夺眶。


    “叶岌……叶岌!”


    她哭喊奔过去。


    叶岌任由箭头刺穿肩脊,仿佛感觉不到痛,笑望着她,“月儿不怕,我来了。”


    赶来的祁晁拉着姳月将她藏到自己身后,“危险,别过去!”


    叶岌脸上的笑褪尽,抬手折断箭身,扬袖往后掷出,暗中一个刺客应声倒地。


    叶岌朝着姳月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月儿来我这里,我来保护你。”


    叶岌往前迈了一步,没有征兆的,他整个人一晃,大高的身影如山巅轰塌。


    他手握成拳,死撑着地面才没有让自己倒下,血却从口中喷出,脸上呈青灰,毫无血色。


    姳月脑中顿时空白了一片,“叶岌——”


    她顾不得危险就要冲过去。


    嗖——又一支暗箭飞来。


    祁晁一把扯回她,“小心!”


    姳月奋力挣扎,断了线的泪水浸湿脸庞,“让我过去。”


    祁晁手臂紧箍住她的腰,粗声喘着气,快速巡看过已经逼近的刺客,果断将人护紧后退。


    “走!”


    叶岌想要站起来,剧痛蔓延五脏六腑,五指死死抓进泥里,碎石刺穿手心,脏污和血水揉掺在一起。


    “月儿,月儿……”


    别走,回来他身边。


    叶岌视线越来越模糊,却强撑着,死死定着远去的身影不肯放。


    断水带着护卫赶来,见叶岌重伤倒地,大惊冲过去,“世子。”


    “去追!”叶岌粗喘着,嘴角蜿蜒着鲜红的血迹,阴戾和死气一同笼罩在他周身。


    断水不敢迟疑,大喝道:“去把夫人救回来!快!”


    “属下先带您去医治!”


    断水扶起叶岌,被他反手推开,不聚焦的双眸固执追着已经看不见的身影。


    踉跄着往前两步,背脊躬起,又是一大口血喷出,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世子!”断水急冲上前,目光触到他嘴角黑发的血迹,心顿时一沉。


    这箭有毒!


    ……


    狩猎的队伍拔营回到避暑山庄。


    文清殿里气氛压抑凝重,静的落针可闻。


    猎场突然出现刺客,多处遭受伏击,其中圣上遇到的最为凶险,不仅叶大人重伤昏迷,渝山王世子还不知所踪,眼下早已经乱成一团。


    武帝满面盛怒坐在高位,两侧官员各个低着头,不敢言语,有胆小的官员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唯恐圣怒波及到自己。


    一名禁军快步走进大殿,跪地行礼,“叩见皇上。”


    “说。”


    “回皇上,大部分刺客已经抓住,还有小部分在逃,属下等已经全力去追捕。”


    “祁世子呢?”


    “祁世子……还未找到。”


    “废物!”武帝龙颜大怒,抬掌重重拍在案上。


    周遭官员皆被这雷霆之怒所震,纷纷跪地,“皇上息怒。”


    武帝声色俱厉,“再派人马,若找不回祁晁,朕唯你们是问!”


    “下官领旨。”


    禁军退下,武帝又点了刑部官员去审问抓到的刺客,吩咐完事情,招来伺候的内侍问:“叶大人伤势如何?”


    内侍低头回:“回皇上,随行太医已经赶去诊治,目前人还未醒。”


    武帝颔首:“有任何情况,立刻来禀报。”


    ……


    叶岌房中,太医内侍进进出出,步杀从廊下快走上前,抓住断水问:“怎么回事?我来的路上就听闻世子重伤?”


    “猎场遇刺,世子是为救夫人受的伤。”断水语气冷然,神色更是愤怒。


    若非夫人擅自去见祁晁,计划怎么会出现纰漏,世子也不会受伤。


    步杀眉头紧皱,“世子现在伤势如何?”


    “箭上有毒,随行的太医不擅解毒,如今世子的伤势不能再颠簸,只能等宫中太医赶来。”


    断水话说的言简意赅,可世子现在情况已是十分紧急,毒蔓延的很快。


    他注意到畏畏缩缩跟在步杀后头的人,“他是谁?”


    “世子命我截下的巫医。”


    断水想起来了,早前祁晁几次让人离京就是为了此人,如今世子昏迷不醒,也无法审问。


    “押下去。”


    两个护卫闻言上前拿人,腰间半掌宽的佩刀撞着刀鞘,哐哐作响。


    巫医脸色苍白,只怕这刀下一步就要取了他的脑袋,他惊恐万状,语无伦次,“我,我能解毒,求大人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断水抓住他的衣领,“你能解毒?”


    巫医白着脸点头,“我能试试。”


    眼看断水面露犹豫,他忙补充,“若毒性蔓延,伤及心脉就迟了!”


    断水面色几变,押着巫医的肩头一推,“走。”


    屋内,叶岌没有知觉的昏迷着,箭头已经取出,但因为毒未解,伤口渗出的血迹都是黑色的,眉眼间更是一片死气沉沉青灰。


    巫医将人一打量,脸上多了几分严肃,快走上前把脉,“毒已经进入经脉,要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攻入心肺,毒发生亡。”


    “你说什么!”断水飞快抽出佩剑,架在他脖子上。


    巫医一哆嗦,“我能治,能治。”


    他悄看看眼前一个比一个恐怖的杀神,擦了擦额头的喊,“如今唯有以银针将毒逼到一处,再以放学之法排出大部分毒。”


    步杀和断水对视,分明都对他不信任,虽说苗寨巫医精通方术,可怎么说他都是祁晁找来的人。


    只是半个时辰,根本等不到宫中太医赶来。


    步杀找来之前的太医询问,“可是如他所说?半个时辰,就会毒发?”


    那太医神色为难,却也不敢不说,硬着头皮点头,“是。”


    话一出,众人心都坠到了谷底。


    已经是箭在弦上的紧要关头,容不得犹豫,断水上手上剑压下几分,巫医的脖子上立刻出了血痕。


    巫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


    断水厉声道:“要是治不好,我立刻砍了你的脑袋!”


    巫医惊魂不定地点头,劫后余生般闭了闭眼,取了银针,走到床边为叶岌施针。


    银针一根根刺入穴道,看昏迷的人始终没有反应,断水和步杀心里的灼急答到顶峰。


    若世子不醒,他们不敢去想后果。


    “那是什么!”步杀突然惊声喝道。


    叶岌赤裸的胸膛下,突然似鼓包一般凸起一块,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在皮下游走,乱窜,仿佛要冲破皮肉。


    恐怖的一幕直接惊吓了众人。


    断水一把扯过巫医,“你做了什么!”


    巫医神色凝重,目光紧锁着游走在叶岌身体里的异物,良久断言道:“这是蛊。”


    “蛊?!”


    断水和步杀异口同声的反问。


    巫医点头,“银针逼毒刺激到了他体内的蛊虫,这才会显露暴走。”


    巫医的话再度震惊了两人,世子怎么会中蛊?


    巫医快速打开自己的包裹翻找,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匣子。


    “此盒子里的是蛊王,可以用它引出蛊虫。”


    巫医准备打开盒子,又犹豫起来,渝山王世子那边还等这东西派用场,若是此时用了,世子那边如何交代。


    断水催促,“你还犹豫什么?”


    眼下若救不了面前的人,他只怕也命难保,巫医心一横,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用匕首在叶岌的手腕划了一道口子,继而将盒子打开,浑身漆黑的蛊王足有拇指粗细,他沿着盒子爬出,顺着爬到了伤口处。


    与此同时,叶岌体内蛊虫仿佛有了感应,躁动起来,以迅疾的速度,疯狂朝着蛊王的方向鼓起钻去。


    叶岌倏然睁开眼睛。


    “世子醒了!”


    不知谁大喜说了一句,下一瞬,声音又蓦地噤断在喉咙。


    世子的样子太吓人,眼底血丝爬满,猩红一片,额侧的青筋鼓跳,冷汗不停滚落。


    巫医解释:“蛊虫种类之多没有下蛊之人,想要解蛊十分困难,唯有蛊王可以引出蛊虫。


    可是这种解蛊之法,会产生极大的痛苦,因为种蛊者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蛊虫的存在,会拼死抵抗。”


    痛苦碾过叶岌的五脏六腑,与死了无异。


    不,比死了更痛苦。


    他感觉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再被撕扯走,如灵魂被剥离,有一把刀在把他皮肉一层层剥开。


    只剩下一副空荡荡,血淋淋的残躯,还有无尽的空洞。


    他拼尽全力想去抓住那丢了的半条命,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不可以,不可以!


    叶岌遽然坐起,痛苦嘶吼,“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随机50个小红包~


    第23章


    “叶岌……醒一醒叶岌……”


    “叶岌!”


    姳月溢满泪水的双眸倏然睁开, 急促慌乱的喘息挤在胸口。


    她撑坐起身,湿透红肿的眼睛无措看向四下,想要寻找叶岌的身影, 才发现自己身处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简陋斑驳的墙壁,放桌上昏黄的油灯明明灭灭。


    姳月小心翼翼屏息,眼眸不确定的轻眨,这是在哪里?


    她不是猎场?


    刀光剑影的回忆冲入脑海, 她想起来了!


    她和祁晁被刺客一路逼到了悬崖边, 记忆里的最后一幕, 是祁晁抱着她跃下崖。


    崖底是湍急的水流,他们被急浪冲卷着, 然后她没有了知觉。


    祁晁!


    姳月目光一慌,祁晁在哪里?!


    姳月看了眼除她之外再无其他人的屋子,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一咬牙, 起身往屋外跑去。


    她一把拉开屋门, 正来到屋外的老婆婆没有防备,吓了一跳。


    “哎呦。”老婆婆拍着胸口好一阵心惊,看到姳月起来了, 笑开眼道:“姑娘醒了?”


    姳月茫然看着眼前陌生的老者,谨慎抿着唇不语。


    老婆婆热络拉住她的手往屋里走, “你刚醒可吹不得风, 快先将药喝了。”


    姳月这才注意她手里端着碗药。


    冒着热气和苦意的药碗被放到手边, 姳月端起碗迟疑问:“这是哪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


    老婆婆愣了愣,看她神色戒备,舒展眉目慈祥一笑, “姑娘别怕,你们已经没事了。”


    姳月蹙起苍白的眉心,莫不是这个婆婆救了她,她又说“你们”,那是不是祁晁也得救了?


    姳月激动起来,又不确定的启唇,“是婆婆救了我们吗?”


    “是我家那老头子出门捕鱼,正好撞见你和你未婚夫。”


    “未婚夫?”姳月吃惊睁圆眼睛。


    “是啊。”老婆婆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慌张,“你那未婚夫婿都与我们说了,是你父母瞧不上他,想逼你嫁与旁人,你们这才逃出了家,结果路上遇到了劫匪,坠了崖。”


    姳月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未婚夫婿?


    老婆婆接着说,“我家那老头子发现你们时,你已经晕死过去,你那未婚夫满身的伤,硬是强撑着抱着你求生,直到获救了才敢倒下。”


    姳月听到这里已经不再怀疑,就是祁晁!


    他那么重的伤,竟然一直护着自己到了最后,眼眶瞬间涌出酸涩,“他人呢?他怎么样了!”


    “还没醒呢,他伤的极重,身上多处刀伤。”婆婆说着都忍不住叹气。


    姳月身子晃了晃,大滴大滴的泪涟涟砸下。


    婆婆连忙安慰,“你也别着急。”


    姳月怎么可能不急,“我要见他,他在哪里?”


    “他就在隔壁屋,你先将药喝了再去不迟。”


    姳月执拗摇头,慌不择路的跨出门,跑去隔壁屋子。


    推开门,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浓烈的苦药味,混合着血腥,简陋破败的木板床上躺着更破败的祁晁。


    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触目惊心,漫天的负罪感压得姳月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以他的身手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婆婆说他一直强撑着,直到有人相救才敢晕过去。


    她这样伤他,他又何必。


    姳月捂住发酸的鼻子,终于还是没忍住,呜呜哭出了声。


    她跑过去蹲在祁晁床边,无语轮次的叫他,“祁晁,你快醒一醒……你千万别出事……”


    回应她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她就这么待在祁晁身边守了他整整一夜,许婆婆看不过眼,硬要拉了她去休息。


    “婆婆知道你不放心他,可你也得考虑自己的身子不是。”许婆婆苦口婆心的劝着她。


    许婆婆和刘爷爷是一对很和善的老人,不仅收留的两人,还替他们请了村子里的郎中来医治。


    姳月轻轻摇头,低低道:“我知道婆婆为我好,可我睡不着。”


    祁晁伤重,宫里肯定更是乱成了一团,还有叶岌……


    眼前挥散不去是他轰然倒下的身影,鲜血印透了衣襟,姳月眼睫颤了颤,心如刀绞。


    她闭紧眼,轻吐出一口气,勉励朝着许婆婆抿出个没有光彩的笑容,“婆婆,我真的没事。”


    见劝不动她,许婆婆只得作罢,摇摇头离开。


    姳月又对着祁晁低低说话,“你快点醒来吧,现在外面肯定乱的天翻地覆,那些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刺客和叶岌有关,她不信。


    “你快醒来好不好,把话说清楚。”


    ……


    天又一次转暗,祁晁始终无声无息的睡着,姳月眼里的希冀也一点点暗下。


    “你再不醒来,我不等你了!”姳月说着狠话,眼眶却又一次湿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恍惚她看到祁晁的手动了动。


    不等她擦干眼泪去看清,耳边响起他虚弱不悦的声音——


    “不行。”


    姳月愣愣眨眼,随着泪滴掉落,她终于看清了,祁晁一双桃花眼被眉头压着,很不高兴。


    姳月却高兴的惊叫着跳起来,“你终于醒了!”


    祁晁倒是愿意多睡一会儿,她很久没有这么关心他了。


    对上姳月通红的双眼,心里又舍不得,“嗯。”


    “太好了太好了!”姳月高兴坏了,蹦蹦跳跳的转了个圈。


    她欢喜笑着,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一黑,身子直直的往下坠去。


    祁晁眼疾手快将她抱住,惊道:“阿月,阿月!”


    许婆婆夫妇二人听到消息赶来。


    祁晁头也不抬的喝:“快,请郎中来!”


    刘爷爷赶去村口叫郎中,许婆婆着帮着祁晁扶姳月躺下,嘴里不停念叨:“这叫怎么回事,一个醒了,一个又躺下。”


    祁晁紧抿着唇不说话。


    郎中很快赶来替姳月把了脉,“小兄弟不必担心,姑娘只是疲累过度,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祁晁紧张的脸色好看了一点,“多谢。”


    许婆婆也松了口气,摇着头道:“这丫头太固执,见你不醒就非得守着,让去休息也不肯,可不要病倒。”


    “她一直守着我?”祁晁哑涩的声音里裹着激动。


    “是啊,要我说你们小两口也太不容易。”


    许婆婆后面说的话祁晁已经无暇去听,抱着姳月的手臂收紧,他浑身是伤,眸光却亮似星辰。


    *


    深夜。


    断水端着药推开门扉,又轻手轻脚关上才往里间走,走进打帘处,他脚步一顿,继而快走上前,大喜过望,“世子醒了!”


    叶岌靠倚着窗栏,因为受重伤的缘故,他脸色苍白着,抬眸睥来的目光却锋利异常。


    “如今什么局势。”


    断水一凛,刺客一事因夫人的缘故出现差池,而夫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世子知晓必然大怒。


    他硬着头皮道:“回世子,我们安排的刺客里还混进了另外一批,突袭了营地,导致大乱,属下猜测是六皇子安排,祁晁和夫人便是躲避刺客时掉落悬崖,如今没有找到人。”


    断水停了停去窥看叶岌的神色,“悬崖下是河流,应当没有性命之虞……”


    他以为世子听后必会不顾一切去寻找夫人,而他只是平静的垂着眸。


    就像盛旺的烈火,在没有征兆的情况下陡然熄灭,甚至寻不出一点残留的余烬。


    断水困疑皱眉,叶岌淡淡掀眸看向他,“圣上那里如何?”


    断水压下满腹的疑问,继续道:“圣上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您所中这箭险些命悬一线,反倒阴差阳错打消了圣上的猜忌。”


    叶岌略微抬手,露出腕上入骨的伤口。


    喜怒难辨的目光定在上面。


    断水神色一肃,这是解蛊留下的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世子是何时中的蛊毒,又是何人所下。


    “那一箭有毒,诱发了您体内的蛊……世子怎么会种蛊?”


    叶岌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抹寒凉的笑意。


    他虽重伤,周围人说了什么,却都听的见。


    扭曲的疤痕映入瞳眸,被割裂开的眸光晦暗如万丈深渊。


    “把那巫医带过来。”


    “是。”


    断水很快将人押上来,叶岌将人挥退,只留下哆哆嗦嗦的巫医。


    “将你与祁晁所勾结之事一一说来。”


    “小人不敢。”


    巫医白着脸想辨解,一股逼近四肢百骸的气势就压了过来。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说。”


    他甚至没有说威吓的话,就连声音也因为太过虚弱而有些低哑。


    巫医却知道如果自己说得不是他想知道的,他的命就到此为止了。


    他和祁晁的渊源并不深,是在苗寨结识的这位世子爷。


    因着他不拘洒脱的脾性,两人也算聊得来,得知他精通方术,世子爷便兴致勃勃问他有没有能令人死心塌地爱上自己的方法。


    他便将一种情蛊的幼虫混在墨中,书成符咒。


    墨干,蛊虫便也沉眠,一旦化水则会苏醒,再以下蛊者的血调合让对方服下,这情蛊便成了。


    巫医再迟钝也能想到,眼前这男人中的蛊恐怕和祁世子有关系,可那是让人爱上自己的蛊,没理由会用在他身上才会。


    巫医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有些事还是少知道为好。


    他战战兢兢说完所有,咽着唾沫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屋内安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巫医抖着眼皮去看床上的男人,蛊毒和剧毒两重损伤导致男人看起来很虚弱。


    脸色苍白没有表情,极淡的瞳色里更是没有任何情绪,有种不像活人的森冷。


    忽的,男人没有血色的唇勾了一下。


    一股毛骨悚然的颤栗感蹭一下爬上巫医背脊,顿时冷汗岑岑。


    叶岌瞥了眼六神无主的巫医:“来人。”


    守在屋外的断水应声进来。


    “带下去,暂且留着命。”


    ……


    叶岌醒来后就拖着病体去见了武帝,文清殿里的官员看他的目光无不唏嘘,还有几分同情。


    祁晁和姳月青梅竹马的事,京城里没几个人不知道,现在两人一同消失,到底是姳月被挟持,还是私会谁都说不清楚。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叶岌低眉请罪。


    武帝抬手制止了叶岌下跪的动作,“叶卿重伤未愈,不必行礼。”


    叶岌依旧跪了下来,病容是他显得尤为虚弱,让周围愈加忍不住叹息。


    武帝审视着面前的青年,当初殿试他就看出他是把好剑,于是助他崭露头角,他也没令他失望。


    只是剑太过锋利,容易伤己。


    这次的事他也怀疑过叶岌,但是种种证据都表明他是无辜。


    “此事又岂是你之过,起来吧。”


    叶岌这才站起,“臣谢过皇上体恤。”


    “臣昏迷多日,来不及问圣上为何突然与祁世子离营,且未带足禁军,若圣上又三长两短,臣等万死莫辞。”


    武帝不显山水的眼眸微动,叶岌先抑后扬,先自请有罪,实为后面的质问。


    武帝稳声道:“朕一时兴起,才命祁晁伴驾随朕射猎。”


    叶岌颔首,眉眼间忧心忡忡,“即然圣上是临时起义,刺客怎会提前知道圣上去向,将大批人马都安排在了北崖。”


    武帝听他字字珠玑,沉眸问:“叶卿以为是何人所为?”


    祁晁是他看着长大,与半子无异,他相信他的品性,可此次事情处处都对他不利。


    “臣尚未有头绪,可此事不仅事关陛下安危,还牵扯祁世子,就连臣的妻子也还不知所踪。”叶岌说罢,低腰一叩首,“臣恳请皇上准许臣亲查此事。”


    其余官员纷纷认同,武帝沉默半晌,点头答应:“也好。”


    离开文清殿,叶岌缓步走在林荫道上,拉长的身影孤冷孑然。


    祁怀濯站在石阶上看了片刻,走上前去,“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是放心还是失望。”叶岌没有回眸,问得清闲。


    祁怀濯眉头一拧,神色立时凝重了起来。


    叶岌为了赵姳月要终止计划是何其危险的事,他不可能不做打算,祁晁的嫌疑被排除,他们就是最容易被怀疑的,既然叶岌为了个女人不顾大全,他也要另外谋划。


    叶岌中箭虽在他意料之外,却也可以有另外的应对之法。


    祁晁和叶岌,公国府和渝山王,虽然他因为一些原因,更看重叶岌,可必要关头,他选一方就够。


    若叶岌一死,他就可以有办法帮祁晁脱罪,救命之恩,足以他站队自己。


    只是现在叶岌没死。


    祁怀濯重重叹气,恳切道:“你要体谅我的苦楚,若给了祁晁翻身的机会,我们怎么办,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中箭,我很抱歉。”


    叶岌停下脚步,不置可否的看着他。


    祁怀濯嘴角抿起,权柄之争向来都是血雨腥风,所有结盟、选择也无非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若是过去,叶岌绝不会不知轻重,在这个时候与他闹掰。


    只是这一次牵扯了赵姳月。


    赵姳月没死,才是最可惜的。


    “只要坐实了祁晁行刺,他一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不是么?”祁怀濯意有所指的提醒,若这次不除祁晁,对谁都是后顾之忧。


    “殿下说得在理,祁晁确实该死,至于正轨么。”叶岌微妙的没有再往下说,眼尾似笑非笑的一眯,冷意随之乍现。


    祁怀濯没发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舒展愁凝的眉眼,“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拍拍叶岌的肩,转身离开。


    叶岌漠然看着祁怀濯的背影,屈指掸过肩头不存在的灰尘,淡声吩咐:“去请楚容勉,我要见他。”


    紧跟其后的步杀和断水皆感到诧异,意外世子竟然要见楚容勉。


    从前楚容勉于世子是左膀右臂的存在,但两人因为沈依菀的事后便一直不睦。


    不过眼下世子奉命调查刺客一事,楚容勉又身为卫尉司副尉,负责守卫宫禁,理应协作世子。


    如此想来,断水却依旧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低眉苦思,终于想到,从头到尾,世子都没有提及夫人一句。


    分明那时世子拼着重要的身体,宁死也要去追夫人,怎么现在醒来,彻底变了……


    断水没忍住道:“夫人那边。”


    步杀突然迈前一步,拱手道:“世子恕属下斗胆,夫人为何会和祁晁在一处?她可是知道了世子的计划,所以通风报信。”


    叶岌苍白的眉眼间卷过缕缕阴霾。


    步杀抱拳的手紧握,“即便是大不韪,属下也必须要说,夫人和祁晁之间绝对不简单!”


    断水低头神色复杂,作为下属,他深知主子的所有决定都不是他能置喙的,主子如何做也自有他的道理。


    所以无论是沈姑娘,还是夫人,他都只照世子吩咐做事。


    可这一次,他也认为夫人的所为等同于背叛世子。


    风吹拂着叶岌的衣袂,一场重伤令他身形清简不少,周身的锋芒和冷锐却更甚。


    眼里的阴霾从若隐若现,到挟浪翻起,连带着呼吸都淬了寒意,面容随着胸膛里浮现的杀意而绷紧。


    “我让你们去请人,不是听你们在这聒噪。”


    沉压在凤眸里的戾气,让提着一口气的步杀再不敢多言,“属下立刻去。”


    ……


    叶岌在书房内翻看清苍山周围一带的地图,步杀神色匆匆,快步而来。


    “世子。”步杀把手一拱,急迫道:“刺客多方突袭,沈姑娘在混乱之中也不见了踪影,楚大人正带着人在寻。”


    断水惊愕结舌,沈姑娘竟然也不见了,他下意识去叶岌。


    叶岌神色却变得严峻,眉头紧拧在一起,“立刻领一对人马去找,务必将人找到!”


    “罢了。”未等步杀领命,他先行起身,“备马,我亲自去。”


    断水与步杀对看一眼,神色各异。


    若是以往,他们一定不会奇怪世子的决定,毕竟在世子心中,沈姑娘是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可后来夫人取代了沈姑娘的位置,现在的情况,莫非是世子真的醒悟了?


    “哐当”一声震天的推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叶岌蹙眉看向来人,“长公主。”


    断水和步杀立即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铁青着脸,厉声质问叶岌:“如今姳月下落不明,你不立即去寻她,竟然去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得知叶岌重伤未愈就请命调查刺客,还以为他是因为关心姳月。


    她担心他身体扛不住,想来宽慰,不想却听到他要去找那个沈依菀!


    长公主气得两手发抖,抬手指向叶岌,“你可还知道孰轻孰重!”


    叶岌瞥了眼长公主直指的手,冷幽幽的吐字,“赵姳月与祁晁牵扯刺客,事关重大我自然知晓。”


    长公主眉心皱的更紧,叶岌与姳月成亲后对她一向恭敬,眼下却像变了个人。


    仿佛压抑已久的狠戾在往外渗出。


    还口口声声将姳月与刺客挂钩,不留一点情面。


    “你什么意思?”


    叶岌嘲弄牵唇,似笑非笑,“长公主放心,该找回来的,一个都逃不了!”


    第24章


    长公主还欲开口, 叶岌已经没了耐心,自她身侧迈步而过,“送长公主回去。”


    “叶岌!你站住!”长公主气急喝住他。


    叶岌头也不回。


    长公主只觉怒不可遏, 呼吸都在发抖。


    步杀上前低腰,做了个请的姿势:“长公主请吧。”


    长公主冷笑,一双美目凌厉,“你是什么东西, 也敢命令我?”


    “属下不敢。”


    “姑姑怎么如此生气?”祁怀濯从院外走来, 看了眼恭敬站在一旁的步杀, 挥手道:“退下吧,我会送姑姑回去。”


    “是。”步杀点头退下。


    祁怀濯自然地把腰低下一些, 关切看着长公主,“姑姑怎么了?”


    长公主蹙眉看着他, 祁怀濯自觉退开一步。


    她这才问,“你怎么来了?”


    “朝臣担心刺客再来, 凑请父皇立刻回宫, 刻钟后就出发,姑姑也一同回去吧。”祁怀濯低声解释,“这里不安全。”


    “你去禀告皇上, 我不回去,就在此等消息。”


    长公主转身往外走, 祁怀濯跟在她身后, “姑姑是担心姳月?”


    长公主没有回答, 两弯蹙紧的柳眉已经答案, 祁怀濯嘴角的笑意略淡了淡。


    “此次祁晁行刺一事关重大,姳月实在不应该与他在一起。”


    长公主厉色看向他,“事情还未查清, 你乱说什么?”


    “除了祁晁没有人知道父皇在那里,刺客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他又为何特意带了姳月一起,这根本解释不通不是吗?”祁怀濯说着叹了口气。


    长公主忧心忡忡的攒眉,姳月是她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她清楚,祁晁品性亦不还坏,怎么这会能捅出这么大篓子!


    叶岌方才冷漠的态度怕也是被气到,她越想越气急。


    这两个小混账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满心满眼的担忧似乎刺激了祁怀濯,一抹阴色闪过,“姳月和祁晁自小就无法无天惯了,只是这次真的糊涂。”


    长公主本就心烦,听他一再说,指着他恼道:“你再说姳月一句不好,就给我滚!”


    祁怀濯捏住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放下,好声好气道:“姑姑不爱听,我不说就是。”


    *


    楚容勉疯了似的在山中搜寻沈依菀的下落,整整一天一夜他几乎没有阖过眼,凡有过来的相劝人无一抖被他厉声斥开。


    眼看天又要黑透,他必须尽快找到依菀,荒山野岭,随时有野兽出没,若遇上替逃窜的刺客更是凶多吉少。


    再找不到依菀,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楚容勉内心慌乱,强逼自己集中起注意力,继续往深山里搜索。


    “副尉!”部下匆匆跑来。


    楚容勉只当又是来相劝的,摆手不做理会。


    部下赶忙道:“副尉,叶大人要见你。”


    楚容勉顺着部下手指的方向,眯眼看过去,见叶岌果真在不远处,冷笑走过去,“你来做什么?”


    他神色不善,脸上更多的还是颓废,叶岌便知道他没有找到人。


    “你这样漫无目的找,是浪费时间。”


    楚容勉脸色难看了一瞬,嘲弄道:“你应该乐见如此吧,依菀消失,你才可以好好去哄你的赵姳月。”


    叶岌皱了眉,气息粗重,脸上是楚容勉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她是在何处不见的?”


    “你什么时候还管她死活了?”楚容勉讥诮看着他,脑中想到什么,目光里充满怀疑。


    “是不是赵姳月趁乱掳走了依菀!”楚容勉心急如焚,“这次刺杀和祁晁脱不了干系,她又和祁晁勾结在一起,定是她蓄意报复依菀!”


    他确实找错方向了!


    若这是赵姳月的手笔,依菀一定在她手里!


    楚容勉暴呵:“来人!”


    楚容勉寒着脸对面前的部下道:“召集人马,随我去追上卫尉。”


    卫尉司大批人马都随卫尉一同去追查祁晁和赵姳月的下落。


    “站着。”叶岌冷冷出声。


    楚容勉目光一斜,“怎么?赵姳月都背叛你跟着祁晁跑了,你还死心塌地呢?”


    叶岌紧抿着唇,那股自清醒后就压抑在心底的怒气,随着楚容勉的话一再暴涨。


    淡珀的眸里凛冽如霜,尽是被戏弄被欺骗之后的狂怒。


    垂在身侧手用力握紧,血液停置的麻痹感暂时压下了奔涌的怒火,“沈依菀不会在他们手里。”


    “呵。”楚容勉嗤笑。


    叶岌视线沉沉看向他,“你想错了。”


    楚容勉简直想放声大笑,他想错什么?


    “你被蛊惑我看没有,赵姳月难道不是和祁晁勾结在一起?难道刺杀。”


    叶岌目光深了深,楚容勉几乎是在瞬间会意。


    他们因为依菀闹翻分道扬镳,但在那之前一直是默契的伙伴。


    “告诉我,沈依菀失踪的位置。”


    叶岌眉心凝着抹急色,已经两天了,决不能再拖下去。


    楚容勉心中挣扎万分,现在的叶岌,他还能相信吗?


    这种情况他不去找赵姳月而是来了这里,难道就像依菀说的,过去一切都是他的苦衷。


    楚容勉咬下牙关,“西面山涧。”


    叶岌当即吩咐断水:“拿地图来!”


    他用朱笔在靠近山涧或水源的地方做标记,“这里几处都有可以藏身的洞穴。”


    周遭侍卫面露震惊,山中地形复杂,就连这地图上也只有主要的几条山道,叶大人竟然能在这粗陋的图上标出洞穴位置。


    只怕常年进山的猎户的猎户都未必能做到,叶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楚容勉却不奇怪,叶岌的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若刺杀是他安排,他做到对地形如指掌不奇怪。


    只是他标的地方,他大多扫荡走过一遍,若依菀在此,不会没发现。


    叶岌似看出他的疑虑,“依菀身子不好,体力支撑不了她逃进山里,而且山中有凶兽出没,这些地方可以藏身,又临近水源,对她来说最安全。”


    最重要的一点,曾经依菀对他说过,如果一天他们走散了,她会想法设法地回到原地,好让他找到她。


    浓烈的悔疚直冲上心头,叶岌压紧舌根呼吸粗重的厉害。


    他一定要找到她!


    叶岌言简意赅的吩咐,“将进深山的人撤出七成,其中五成在我标的地方周围仔细搜索,另外两成在附近险峻容易失足的地方找寻。”


    楚容勉拿过地图,“我信你一次。”


    叶岌骑上马,与他兵分两路去寻。


    ……


    楚容勉照着叶岌所标示的地方搜寻大半还是无果,神色已经变得颓丧,人也急躁愤怒。


    看到叶岌,他大步走过去,“不是说依菀可能出现在这里,我都找遍了!”


    话音方落,一道虚弱缥缈的声音轻轻响起——


    “临清。”


    沈依菀从树林后探出身子,一张清丽的脸狼狈不堪,衣衫到处是被枝丫划破的口子。


    楚容勉大喜过望,“依菀!”


    沈依菀却没有看他,颦着纤细的眉,双眸痴痴望着叶岌,轻轻笑着落泪。


    叶岌眼前却蓦地掠过一张,同样泪水涟涟的脸,不同的是那张脸让他痛恨。


    握着缰绳的手用力收紧,骨节喀喀作响,眼中卷起的寒意凛冽。


    沈依菀扶在树干的手用力抓紧,任由粗糙的树皮刮痛掌心,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刺客引起骚乱,她和一同在山涧观景的女眷被冲散,她躲了起来,后来危险退去,她本该回去,心里却起了一个念头。


    若她遇到危险,她消失不见,临清会不会来找她。


    她想再赌一把,于是她躲了起来,没有理会楚容勉发疯的寻找。


    一天一夜,她的身体已经是极限,就在她彻底失望的时候,他出现了!


    是真的吗?还是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依菀走上前确认,身体因为虚弱摇摇欲坠。


    叶岌眉心猛的一收:“依菀!”


    他迅疾掠至沈依菀身边,将几欲跌倒的人拉向自己,同时展臂托抱住她下坠的身体。


    沈依菀抓紧他的袖摆。


    是真的!他不仅来了,还这样紧张的唤她。


    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叶岌眉心拧紧的痕迹更重。


    沈依菀有太多想说,太多想问,可这乍惊乍喜的冲击,让她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


    “临清!”沈依菀惊叫一声,从昏迷中醒来,目光急切望向四周。


    “叶岌不在。”低哑的声音传来。


    沈依菀怔怔转过头,楚容勉笑意古怪的看着她。


    沈依菀讷讷道:“容勉。”


    “是我。”


    沈依菀轻蹙起眉,她昏迷前分明看到临清大惊失色抱着自己。


    楚容勉不去看她眼里明晃晃的惦念,走上前问:“你可感觉好些了?”


    沈依菀心不在焉的点头,“临清呢?”


    楚容勉再也撑不起笑脸,抬手抹了把脸,“他已经走了。”


    看到叶岌抱起沈依菀,他当即冲过去夺人。


    叶岌这算什么?先是弃依菀如敝履,现在她终于成了他的未婚妻,他却又掺和进来。


    依菀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他决不能让!


    他冲过去,像护食一样对叶岌说,“我的未婚妻,不劳别人操心。”


    沈依菀皱紧着眉追问,“他什么时候走的?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叶岌只在依菀苍白的脸上看了半晌,就松开了手,让他照顾好她。


    “或许是去找赵姳月的下落了吧。”


    楚容勉想让沈依菀死心,故意搬出赵姳月。


    沈依菀面容暗了一瞬,很快像捕捉到什么,一丝期许亮起,“赵姳月也失踪了?”


    楚容勉蹙眉点头。


    沈依菀双手抓紧被褥,“也就是说,临清先来找了我?”


    她眼里是藏不住的动容,楚容勉看得刺眼,又不肯死心的问:“依菀,我在山涧附近找了许久,为什么都没找到你?”


    沈依菀眼神微动,“我一路躲藏刺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慌乱中似乎摔了一跤晕了过去,醒来就听到侍卫呼喊的声音,然后我一路沿这声音,就看到了你们。”


    楚容勉苦涩嗯了声,许是真的没有缘分,他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叶岌以来就找到了。


    “我去看看药好了没有,你先休息。”


    楚容勉起身走到门边,沈依菀轻声叫住他,“容勉,我想见叶岌。”


    楚容勉紧握拳头,他很想问依菀,知不知道他才是他的未婚夫?


    可她早就告诉过他,她不爱他,他也亲口答应,她要什么他都会帮她。


    双手无力松开,“好。”


    ……


    楚容勉去找了叶岌,跨进门槛,发现祁怀濯也在。


    他拱了下手,说了声“六殿下”,便没再开口。


    叶岌率先问:“依菀如何了?”


    他眼里的关心与过去无异,问得更是那么自然。


    楚容勉感觉有一股气挤在胸膛无处宣泄,“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跨前一步逼问:“狠心将她抛弃的是你,她多少次几乎活不下去,现在你又来装模作样!”


    叶岌何尝不恨自己,面对楚容勉的指责没有半声辩驳,“过去皆是我错。”


    他迎着楚容勉暴怒的目光,承诺道:“我知道我对依菀造成的伤害无可挽回,我会尽所有补偿她,只要是她说,怎么都可以。”


    “你说得轻巧!”


    楚容勉笑得冷蔑,“补偿?你一句补偿就够了,你把依菀当什么?”


    门外的步杀已经听不下去,“楚大人,此事世子也是受害者。”


    他想说叶岌身上蛊毒。


    “住嘴!”叶岌折眉呵斥。


    步杀不甘心的闭嘴。


    世子虽然严令他们不准提起,可那蛊实在可疑,似乎没有任何症状,解蛊后,世子身体也没有异常,唯一变得,便是他不再对赵姳月痴迷。


    不,该说是世子终于恢复了正常。


    楚容勉嗤笑:“他受了什么迫害?纵然赵姳月如今背叛了他,那尝尽的恩爱缠绵怕也不假!”


    叶岌蹙紧眉头,脑中几乎是不受控制的,飞快翻涌出无数纠缠难分的画面。


    他搁在扶手上的手微曲,控制着心神,把自己当做局外人。


    冷眼旁观那个被操控着,失了心智的自己。


    记忆越香艳,越是耻辱。


    叶岌骤然握紧拳,阖眸近乎狠戾的抹去画面,厌恶写在眼底。


    一直没做声的祁怀濯出来打圆场,“我相信临清之前也是被迷惑,如今他能醒悟,对我们而言再好不过。”


    他心中也奇怪叶岌这极端的变化,只能将原因归结为是赵姳月的背叛让他幡然醒悟。


    祁怀濯神色微妙的看着他,“容勉,你知道依菀对临清的感情。”


    楚容勉突然像浑身卸了力,内心只剩苦楚弥满。


    叶岌郑重开口,“我对依菀的伤害,此一生难赎,便是她要取我的命,我也绝无二话。”


    “那赵姳月呢?你欲如何?”楚容勉咄咄逼问。


    赵姳月。


    叶岌无声在口中嚼念着这三个字,每念过一字,齿关深切进一分。


    赵姳月,赵姳月


    叶岌下颌用力绷敛,凤眸内蓄积着山雨欲来的阴翳与危险——


    作者有话说:这章随机50个小红包呀~


    忽然想起还没有跟大家讲过关于这本文的灵感,其实是听歌时候,里面有一句歌词是:“被你下了相思咒,我在原地死守。”然后就有了这个脑洞,哈哈哈哈哈~


    第25章


    村子里热闹, 姳月在一片嬉闹声音中睁开眼。


    她坐起身,揉了揉晕沉沉的脑袋,翕动着唇嘟囔, “好吵啊叶岌。”


    说完她立刻抿紧唇,思绪清醒了一些,乌眸轻眨看向一边,纸糊的窗子摇摇摆摆, 屋外是玩闹的孩童。


    姳月目光一黯, 她果然还在小村里。


    祁晁呢, 她记得他醒了才对,姳月套上鞋朝屋外走。


    祁晁和刘爷爷站在东侧的屋檐下说话, 身上的锦袍换成了粗布衣,但仍遮不住那骨子的矜贵。


    加之个子极高, 往低矮的屋檐下一站都显得委屈。


    祁晁却没半点不自在,朝刘爷爷笑得从善如流, 又从腰带里摸出什么塞到对方手里。


    刘爷爷一看手里的银子忙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


    祁晁坚持,“我与夫人全靠你们二老相救, 这是应该的。”


    刘爷爷拿着银子,神色为难, “那也太多了。”


    祁晁只笑, “我夫人身子弱, 还要劳刘爷爷多准备些补身体的吃食。”


    姳月听他一口一个夫人, 脸涨得通红,暗恼他怎么乱按身份,快走几步, 想让他住嘴。


    “小娘子醒了。”刘爷爷先看见她,当即喜笑颜开。


    祁晁立刻朝她看去,“阿月。”


    姳月没理他,臊红着脸叫了声刘爷爷。


    祁晁上来拉她的手,蹙着眉头拿她上上下下看,“身子可好些了?”


    姳月暗暗挣着手,可祁晁的手又大又有力,根本挣不开。


    除了刘爷爷,屋外玩耍的孩子们也各个睁大眼睛看他们,把姳月看得又羞又急。


    刘爷爷见她窘迫,赶小鸭似的把那帮孩子赶走,自己也去了一旁忙碌。


    待人一走,姳月眼睛就瞪到了祁晁脸上,“你怎么说我是你夫人?”


    祁晁吊儿郎当,“夫人和未婚妻也差不了多少。”


    姳月睁圆眼睛,她是计较夫人和未婚妻的区别吗?


    “你干嘛这么说我们的关系。”


    她问着又去挣被祁晁握着的手,眼下也没有人看着,她干脆去掰他的手指。


    她埋头苦干,每掰一下,祁晁脸上的笑就褪一分。


    直到他嘴角彻底沉下,展开手臂干脆利落的将人揽进了怀里。


    “祁晁!”姳月声音差点打结。


    祁晁目不斜视,箍着人往屋里走,“进去说。”


    姳月被他挟在精实的臂膀下进了屋,门板在身后关上。


    “叶岌做局诬陷我行刺,现在外面只怕都是追兵,我不说我们是未婚夫妻掩藏身份,难道大张旗鼓的告诉他们,我就是渝山王世子,行刺皇上的刺客?”


    姳月挣扎的动作僵住,遇刺时他就说是叶岌做的,“你凭什么这么说?”


    “狩猎比赛的时候叶岌随众人都进了猎场,根本不知道你和皇上离开了营地,他反而还在赶来就我的时候受了重伤。”


    她的维护就像针扎在祁晁心上,把这两日短暂的,他一个人的扎破,“就这是叶岌的好算计!”


    祁晁冷笑,目光如炬,“他故意放出假消息,让我以为他在营地埋伏了刺客,我带着皇上离开,正中了他调虎离山的诡计!”


    “现在估计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引皇上离开的营地。”他看向姳月,放低声音,“你呢?阿月,你怎么想?”


    灼灼的目光紧紧锁着姳月,谁怀疑误会他都无所谓,可是阿月如果也不信他,那他就真的失败透顶。


    姳月没有犹豫的摇头,“我当然不信那些刺客是你安排的。”


    祁晁笑扬到一半,被她下面的话击毁。


    “我也不信叶岌害你,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这是我派去的人亲耳听到,还能有假?”


    姳月不断摇头,“不会的。”


    “阿月,你永远那么天真。”


    姳月心下一愤,用力推开他,“你胡说!”


    祁晁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弯下,几处未愈的伤口霎时渗出血,将布衣染透。


    姳月脸白了一下,三两步走过去,想扶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手足无措的瑟缩着指尖,“祁晁,我不是故意。”


    她自责不已,她怎么忘了他还有伤在身,竟然那么狠得推他。


    祁晁不在意痛,比起痛,他更在意她是不是在意他。


    他目光里的情绻太浓,姳月本就乱如缠麻的心应对不能,“我让郎中来给你包扎。”


    她慌张跑出门去找了刘爷爷,得知祁晁伤口崩裂,刘爷爷忙不迭去找了郎中。


    郎中替祁晁重新包扎好伤口,水盆里的清水已经变成了血水。


    刘爷爷在旁蹙紧眉头告诫,“怎么如此不小心,伤口反复裂开可容易溃烂。”


    姳月低埋着头看着脚尖,这是她小时候犯了错后的表现。


    祁晁看了心疼,朝刘爷爷解释:“是我自己没留心,以为已经不要紧。”


    刘爷爷一叹,“你这后生,仗着年轻身子硬朗,可也不能这么糟践不是。”


    姳月头埋的更低,刘爷爷让祁晁好好休息,带着郎中走了出去。


    “行了,一点小伤。”祁晁伸手在姳月头上揉了揉,故意把她的头发揉成一团乱,然后笑得自得其乐。


    姳月没有像从前那样跟他置气,低低道:“我们得尽快回去向皇上解释清楚,说刺客跟你没有关系。”


    祈晁放下手,眼中涌动着暗色,“我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叶岌必然准备好了所有证据,只等他回去受死,甚至不用他回去,叶岌一旦查到他的踪迹,就会当即痛下杀手,坐实他行刺的事实,到时候父亲都会被牵连。


    “你还是怀疑叶岌。”姳月声音闷闷。


    “阿月,夺爱之仇,我忍不了,叶岌也忍不了,这次是我技不如人,否则我一样对他赶尽杀绝。”


    “祁晁!”


    他平静说出的话震的姳月心神俱颤,想问他是不是疯了。


    张了张口,目光触到他才包扎起来的伤口,别开眼睛,狠狠抿住唇。


    *


    第二天,祁晁就开始想方法联络自己的亲信,想要证明清白,必须要先了解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姳月看他暗中将神么东西,放进了去城里赶集的村民的挑篮里。


    姳月走过去,“你不是说不能暴露?你府上的人肯定被暗中注意着,但凡有人与你联系,一定会被发现。”


    祁晁看她蹙紧着眉头,满眼的不安,勾唇笑开。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笑。”


    她都已经心如火烧了,行刺罪名一旦落实,就是死罪。


    “谁说我要联络府上的人了。”


    姳月疑惑看他。


    “所有王爷府明面上的护卫人马一概不能动,否则就坐实了谋逆。”


    姳月点头,确实如此。


    “我这渝山王世子也不是当假的,京城内外都有我的暗桩,我要联络的是他们。”祁晁眼尾稍扬,漫不经心的倨傲就透了出来,“想我死,可没那么容易。”


    姳月稍稍放下些心,一抬头,祁晁别不知何时偏过了脸,桃花眼灼灼望着她,“阿月,我喜欢看你为我担心。”


    “阿月,你心里有我。”


    他昨日那番话要与叶岌不死不休的话,已经吓到了姳月,她不知道怎么让他放下执着,只能再次表明态度,“我当然为你担心,你是我最在意的朋友。”


    祁晁将笑意收了起来。


    姳月心口发紧,就在以为他会动怒的时候,他却似乎接受了,“成,官兵很快就会追查到这里,你只说坠了崖后被人救起,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姳月一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几步追上去,“你呢?”


    “我会设法与亲信汇合。”


    姳月隐隐觉得不对劲,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祁晁抵了抵牙关,“你不是急着回到叶岌身边,那就别跟着我。”


    他说完兀自回了屋里,姳月想去追他,脚下却犹豫。


    愣神的功夫,祁晁已经关了门。


    姳月一个人站在院里,身影单薄纤细,她四下看了看,抱着膝盖在门槛上坐下。


    她怎么会不想见叶岌,她想知道他伤的重不重,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想一觉醒来,叶岌告诉她,是她做了场噩梦。


    姳月埋头抱紧膝盖,只露出一双眼睛,羽睫轻轻的颤抖,夕阳照在她缩的小小的身影上,无助迷茫。


    村子里的人大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用过晚饭天才半黑人就早早抖睡了。


    姳月和祈晁坐在屋子里,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一抹天光暗下,祁晁道:“我得走了。”


    姳月手紧紧揪住裙摆,眼里满是挣扎,良久道:“我能不能帮到你?”


    祁晁笑了下,起身往屋外走,姳月起身叫住他,“怎么联络你的人,我帮你!”


    祁晁停在门边,略回头看她,“什么都别管,我什么都没有与你说,你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听到没有。”


    门扉合上,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夜色里。


    ……


    避暑山庄。


    沈依菀已经不知第几次朝着窗外看去,朦胧的月影下,叶岌负手笔直站在那里。


    她说想见他,他就来了,她不出去,他就耐心等在外面。


    不靠近,不说话,就站在那里,像是在守着她,又像在赎罪。


    沈依菀心跳的很乱,心里的猜测一再被证实,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终于醒悟了吗?


    她不该错过这个机会,可她那么久以来的怨楚和难堪要怎么解。


    沈依菀抬手狠狠按住自己酸涩的心口,强忍下冲出去抱住他的冲动,准备将窗子合上。


    却见断水匆匆从月门外进来。


    “世子。”断水神色肃凛,沉声汇报:“打探到了疑似祁晁和夫人的踪迹。”


    叶岌远眺的眸轻眯,视线盯量着某处,冷意逐渐汇聚。


    须臾,启唇吩咐:“安排人马。”


    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说话声。


    “临清。”


    沈依菀手扶着门框,脚下往前迈了迈,又迟疑着收回,咬唇低头不语。


    叶岌迈前两步,“怎么出来了,夜里风凉。”


    沈依菀看了眼还在等着叶岌吩咐的断水,忽的快走几步,扎进他怀里。


    “我想见你却怯弱不敢,见你不进来,也不说话,我猜不出你的心思,也不敢猜。”沈依菀声音轻颤发抖,“我怕又是梦。”


    听她哭,叶岌眉头重拧,他们识相数十载,她柔韧聪慧,万难在前都不肯落泪,而今却因他哭得如此悲痛。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


    “是我错。”叶岌抬手将她揽住,低声安慰。


    泪水滚滚落下,沈依菀啜泣着贴着他的心口摇头,“你回来了就好。”


    她哭的伤心欲绝,身子站立不稳的颤抖。


    “你身子没好,莫在这吹风。”


    “嗯。”沈依菀点头,转过身却晕了晕。


    叶岌弯腰将她抱起往屋里走。


    断水低声提醒:“世子。”


    叶岌脚步一顿,“务必将人带回。”


    沈依菀坠着泪的眼帘微微垂下,靠在他怀里不做声。


    叶岌抱着沈依菀进屋,将她小心放到凳子上,自己在她身旁坐下。


    “上一次这样与你对坐,像是上辈子的事。”沈依菀自嘲一笑,泪挂在眼下,凄楚破碎。


    叶岌也恍了一下,从少时起,依菀于他便是最重要的人,他承诺要相护一生的女子,而他却做出退婚,逼嫁。


    他曾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欺她,结果他自己却做了那伤她的人。


    “依菀,对不起。”叶岌看她的目光沉痛歉疚。


    “有你这句话我就足够了。”沈依菀苦涩弯唇,“方才是我失态,我知道你是为赵姑娘的事心烦,我不会再傻,你已经不爱我,我明白的。”


    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刺了叶岌,他眉头拧得狠,“若我说,这半年的我并非是真正的我,我对你所作也并非是我本意,你可信?”


    沈依菀心中一震,之前她就猜测临清是有苦衷,这几日步杀也有意无意提及,说临清是情非得已,所以她的猜测一直都是对的!


    “果然是赵姑娘逼你的!”


    昏黄灯光下,叶岌清霁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佞色。


    逼?


    他眼前浮现出赵姳月那张明艳,却也狡黠恶劣的脸蛋。


    威逼利诱她做的还少了?


    叶岌冷然牵唇,他以为她至多也就是个顽劣跋扈的千金小姐,对她一再忍让,却不想她歹毒至此。


    叶岌握紧的手背上,青筋浮现,恨不得扼上她的脖子,毁了那张无法无天的明艳脸庞。


    手背被覆来的沈依菀手握住,他将眼底的冷意收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依菀苦苦追问,“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


    叶岌静了很久,“蛊。”


    简短的一个字,沈依菀重重震住。


    所以叶岌才会心性大变,对他最厌恶的赵姳月死心塌地!


    沈依菀颤着声音,“她怎么敢的……”


    是啊,赵姳月怎么敢的?


    将他戏耍,让他臣服于她,为她失了心智,甚至不惜伤害依菀。


    巫医说蛊若要成,必须同时服下蛊虫和下蛊人的血。


    他想了很久,自己是什么时候中的招,只有那天。


    赵姳月将他拦在酒楼,近乎无赖的不让他离开。


    “叶岌!你敢走试试!”


    他手臂被她紧紧拽着,后来干脆抱紧,他不耐的讽刺,“赵姑娘可知矜持二字怎写?”


    “不知!”她回答的不可理喻,后来眼睛一转干脆威胁,“你要是走,我现在就告诉所有人,你非礼我!”


    他怒极反笑,她缩了缩脖子,继续道:“小心让你成不了亲,娶不了沈依菀!”


    “你真当以为,我不敢对你做什么?”


    他动了杀心,她吸着鼻子委屈哭了,“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沈依菀,我比她漂亮,比她家世好。”


    她嘟嘟囔囔说了一堆,最后一擦眼泪,“好,不喜欢就不喜欢,喝了这杯决绝酒,我就放你走。”


    不想再纠缠,他仰头饮了酒,谁料赵姳月却扑过来吻了他,她口中有血腥味……


    蛊虫在酒里。


    叶岌垂着眼眸迟迟没有作声,神色一再变得晦暗。


    一股无法喘息的压抑感让沈依菀暗自心惊,同时又暗喜。


    她原还担心临清还会对赵姳月有余情,知道赵姳月用这样的手段,他只会恨她入骨。


    “桩桩件件虽非我本意,却实为我所为,负了你更是我的错,你怎么怨我恨我都好,楚容勉说我不配你的原谅,我确实不配。”


    沈依菀心慌出声:“你可怨我答应了楚容勉的求亲?”


    “岂会,当初允了你一生的承诺,是我食了言。”


    而且那时的情况,她已被逼到别无他法。


    叶岌心中悔恨,深深望向她:“而今我只希望能尽所有补偿你,楚容勉待你是真心,若。”


    “我不要别的,什么都不要!”


    沈依菀心口大恸,摇着头扑进他怀中,“这不是你的错,我怎么会怨你恨你?”


    她要怨要恨,也是怨恨赵姳月,一切都是她的手笔,是她害得她与临清分离!


    “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个离我而去的人不是我的临清,是假的,我日日盼着真正的你回来。”沈依菀双手紧搂住他的腰,淌着泪弯出了笑意,“你终于回来了。”


    看她哭到破碎,依旧满眼的眷恋,叶岌深感愧疚,更悔恨自己对她的伤害。


    而这个时候,赵姳月这个罪魁祸首又在哪里?


    叶岌远睇的视线半明半暗,和祁晁私逃的可快活?


    他压下隐怒,抬起手掌轻抚上沈依菀哭到颤抖的背脊,“是,我回来了。”


    沈依菀渐渐止住啜泣,靠在叶岌肩头,静静感受暌违已久的温暖。


    “如今你身子还未恢复,山庄里不适合休养,加之随时有危险,我打算让人护送你回去。”叶岌揽着她轻声说。


    沈依菀坐正问他,“你呢?”


    “我奉了圣上之令查清此案,暂时回不去。”


    沈依菀听他语气里没有起伏,想了想试探问:“我刚才听断水说有了赵姑娘的消息,她这次为何会与祈晁一同逃跑。”


    叶岌似笑非笑的凤眸里挟着佞厉,“她有什么是做不出的。”


    这个问题,在他中蛊的时候会想出千百种理由来为她解释。


    甚至哪怕明知道她和祁晁不干不净有苟且,他还要装作不知,粉饰太平,只怕失去她。


    简直可笑!


    沈依菀心绪稍定,体贴宽解,“赵姑娘虽然对你下蛊,但也是因为心悦你,我相信这次的事是意外。”


    叶岌声音更冷,“是与不是,待人抓回来,自能定夺。”


    沈依菀相信他绝不会喜欢赵姳月,可那半年,是真真正正存在的。


    “临清,你对赵姑娘,可有动真心?”


    叶岌眉头一皱,不假思索,“没有。”


    ……


    叶岌离开后就找来了步杀,吩咐他去安排人马护送沈依菀回京。


    “务必保护姑娘安全。”


    “是。”


    步杀应声去安排。


    “等等。”叶岌忽的出声。


    “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叶岌负手站在月下,指腹捻着关节,淡淡问:“断水可有消息传来。”


    断水方才就率了人马,赶去刺客说的地方准备捉拿祁晁,并没有消息传来,也没有那么快。


    步杀如实道:“还未。”


    叶岌挥手让他退下,宽大的衣袖静静垂落,袖下的手却握紧着,脉络根根明显,绷紧着难以纾解的恨。


    她的眉眼,每一颦每一笑,在脑中越来越清晰,越清晰,就越让他痛恨。


    赵姳月,你最好快些让我找到。


    害我至此,无法无天到这地步,怎能放过!


    ……


    断水安排好了暗处埋伏的人手,力争一举将人拿下,不至于动手,以免倒时伤了夫人。


    他指了一行人,“你们,跟着我过去。”


    话音方落,夜色里有人策马而来,断水定睛一看,上前道:“世子。”


    叶岌丢了缰绳下马,冷眼环看过漆黑静落的村子,“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院子。”断水手指向一头,“一男一女,受伤外乡人,不出意外就是。”


    他看到叶岌嘴角很快的扯了一下,淡声下令,“抓人。”


    院门被踹开,院子里的狼狗狂吠了起来,狗叫声一响,整个村子里的狗都开始吠叫。


    刘爷爷老俩口着急忙慌的出来查看,被冲进院里的人吓了一大跳。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干什么!”


    领头的侍卫怒声道:“藏在你这里的两个人呢,交出来!”


    老俩口对看一下,这怕是来抓小娘子与她那未婚夫的!


    两人好不容易私奔逃离了家,一路艰难万险,竟然还要追到这里,未免太过可怜。


    犬吠声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吵了醒,纷纷往这里赶。


    老两口想到姳月和祁晁的不容易,决定帮他们躲藏,“你们找错地方了,我们就两口子,哪里藏什么人。”


    围在院中的人往两边分开一条道,叶岌径直从走上前。


    老两口紧张看着面前的男人,暗中揣测他的身份。


    男人一袭雅致的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更是清绝,可周身寡凉的气势让人无不心惊。


    叶岌视线凉凉扫过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而后落回到老两口身上。


    “三日前你救下重伤的一男一女,将他们收留在家中,可是如此。”


    平稳的声音顿了顿,再度响起时,带着让人心颤的危险。


    “窝藏逃犯,你可知何罪?”


    老两口吓得脸色一白,他们什么时候窝藏逃犯了,再看叶岌并未穿官服,所带的也是自己的护卫,定是那小娘子家中的人来找。


    后生曾说过,小娘子家中的人硬她着嫁给一个有权势的人。


    刘爷爷思来想去,好生相劝,“你就放了他们小两口。”


    “小两口?”叶岌重复着最后的三个字,深幽的眸光喜怒难辨。


    “是啊,他们本就是两情相悦的一对,还是未婚夫妻,你就算再有权势,也不能硬拆鸳鸯不是。”


    两情相悦,未婚夫妻。


    叶岌极缓慢地点着头,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一旁的断水心头发怵。


    却见那笑蓦地一收,狠戾吐字,“愣着是等我亲自动手么,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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