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
断水立马带着人朝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闭紧。
刘爷爷老俩口见状想去阻拦, 又被这些人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剑吓了回去。
两人握紧手,紧张的直念叨“这可怎么办”。
脆弱的门板被咣当一脚踢开,屋内漆黑一片, 断水略微适应了片刻,眼里眯着锐光看过屋子,严肃的神色忽的变诧异。
“世子。”
叶岌面无表情走上前,有下属进到屋里点了烛, 随着烛芯一跳, 屋里的景象被照的一清二楚。
空无一人。
叶岌一寸寸巡看过屋内, 视线在看到角落的那张床榻时猛的一沉。
一张床,角落床榻的被褥乱着。
他目光久久盯在那张床榻上, 嘴角微抿。
断水暗道还是来晚了,他看到桌上摆了两个茶碗, 快走过去,看到里面的茶基本没动, 手背触了下温度, 还有余温。
“世子,想来人还没有走远!”
叶岌沉默了很久,久到断水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 才听到他轻忽到不真实,又恨得似要穿透耳孔的声音——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断水愣在原地, 世子这话是何意?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莫非是不再管夫人的生死,
再一看,叶岌以经走远,平稳的步子没有半点犹豫留情, 绝情的一如他方才丢下的话。
……
姳月快走在林间,耳边的夜风呼呼,月影时明时暗,偶尔透过枝丫晃动落在眼前,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姳月一路屏息凝神,追了好久才看到远处那道疾走的身影。
聚着惶色的眼眸一亮,张口想唤,又怕招来追兵,只得闭紧唇瓣,埋头走的更快。
哪成想她越追前面的人却像走得越快,她已经气喘吁吁却还是追不上。
姳心里一着急,干脆提上裙跑,脚下被凸起的石头绊了一跤。
她低低叫了声,身子往前趔趄的跌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抬手抚着心口正喘气,头顶落祁晁绷紧的声音,“有没有摔着?”
姳月一愣,眼睫唰一下抬起,惊喜过后嘟嘴埋怨,“你怎么走那么快,我追得都快累死了。”
祁晁罕见的没有插科打诨,正色问:“我不是让你留在那里,干嘛跟来?”
“自是担心你了。”姳月细眉轻颦,祁晁走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选择来找他。
祁晁眼眸微动,很快又冷下来,“你快回去。”
若他没测错,最迟明天追查他们的人就会查到村子里。
姳月看着他没动,意思是不愿。
祁晁眉头拧成了川字,“你不是心心念念回到叶岌身边,跟来干什么?”
姳月不理会他问得,“你根本没有把握自己这次能平安对不对”
她不是在问他,而是肯定。
看到祁晁沉默,她心里跟着坠了坠。
果然,早前他云淡风轻,说什么没那么容易死,分明就是假话。
他故意说那些话让她独自留下,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握!
“阿月。”
“是不是!”
姳月紧紧望着他的眼睛,轻细的声音凝的严肃,疾言厉色的样子竟是更多了分艳丽的美。
祁晁喉间微微一滚,涩意蔓延,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放她回去叶岌身边。
祁晁微矮下身,握住姳月的肩膀,“阿月,你跟着我不安全,回去才不会有事。”
他手掌反复握紧,终是万般不舍的松开。
“回去吧。”
颓然的让姳月心尖一紧。
“祁晁,你把我当贪生怕死的了?”
姳月凶着脸恼怒瞪他,“你忘了我们从小都是有祸一起闯,有罚一起捱的了?”
“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一走了之。”
祁晁一震,桀骜的眸子印了热意。
姳月看他说不出话,胸膛里的气闷总算散了点。
“何况你现在还受着伤。”说着,抬手没好气的往祁晁受伤的地方一戳。
祁晁蹙眉闷哼了声。
姳月把手放下,“所以我怎么可能抛下你。”
祁晁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你真的愿意跟着我冒险。”
“你说呢?我在起码还能帮你作证,你不是畏罪潜逃,而且。”
姳月停了下,若真的最后的结果和叶岌有关,有她在,可以保证祈晁的安全。
“而且什么?”
姳月收起思绪,认真看着他,“而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祁晁无声重复着着两个字,苦涩扯动嘴角。
手臂一展,勾住姳月的肩,“那就走罢。”
*
两人藏身在离都城不远的一个小县城,短短几日,他们的画像已经被贴满了下辖的几个州县。
姳月看着那一张张自己画像的通缉令,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通缉。
“让开让开!”官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姳月心一惊,祁晁已经拉着她闪躲到了一边,两人现在都是扑通百姓的打扮,脸上又抹得黢黑,并没人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祁晁带着她在小巷里七绕八绕,最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宅前停下。
祁晁谨慎的看过四周,确认没有跟踪的人,带着姳月推门进去。
院子虽小,布置得却十分雅致,花岗里游动着锦鲤,竹子搭的花架上挂着新开的紫藤。
花影下隐隐可见一个意态慵懒的身影仰躺在藤椅上,一袭白衣雅致出尘,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的膝头。
姳月以为祁晁来见的心腹就算不是老气横秋,也该是一脸肃然,哪成想是这般悠然惬意。
祁晁朝那人道:“白相年。”
只见轻敲的折扇一顿,那人懒洋洋抖了抖衣袖站起身。
姳月先前没瞧见他的脸,这时他站起,才发现他下半张脸被面具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他笑眯眯的看着两人,末了叹口气,“祁世子这样还真让我大开眼见,赵姑娘也惨了些。”
“你认得我?”姳月吃惊问。
可眼前这个人她根本没有见过。
祁晁低声在她耳边解释,“他是芙水香居背后的东家。”
姳月更惊了,仰起头用眼睛询问祁晁有没有找错人。
他们可是砸过芙水香居的。
这个芙水香居的东家当真会帮到他们?而且芙水香居如今都被查封了,他是怎么逃脱的?
姳月心中满是疑问。
“赵姑娘不必多虑。”白相年慢悠悠的开口,“所谓不打不相识,当初你们大闹芙水香居后,我就和祁世子成了朋友。”
姳月心里提防着,谨慎地回了个笑。
祁晁道:“谈正事吧。”
白相年目光轻转到姳月身上,“赵姑娘的身份。”
他点到即止,却是不放心姳月身为叶岌夫人的身份。
祁晁皱眉,“她现在与我在一起,你怕什么。”
白相年眼里的笑意也收了几分,“这关系的可不是光你一人的生死。”
姳月抿了抿唇,白相年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分明,他与祁晁一样,都认为这是叶岌的计谋。
她心里的笃定也开始摇摆。
姳月摇摇头,挥散思绪,“你们去谈罢。”
白相年眼睛一弯,“赵姑娘不介意就好。”
他说着朝祁晁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我。”祁晁握了握她的手。
姳月点头,看着两人进屋,独自走到了花藤下,她无意识的用手点着花蕊,心里思绪万千。
若一切真的是叶岌的计划,她该怎么办。
她在花架下发着呆,屋内则在谈着要事。
一直到快傍晚两人才出来,姳月知趣的没有问他们的计划。
白相年道:“这几日你们就住在这里。”
祁晁点头,“多谢。”
白相年摆手,又给了他们一个锦盒,“有了这个,你们方便走动。”
祁晁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两张人皮面具。
姳月听闻过江湖上有易容之术可以改变人的相貌,她一直以为是谣传,竟是真的。
这个白相年未免太神通广大。
祁晁看着白相年离开,低声道:“当初我完砸完芙水香居不久,他就主动来见了我,我才知道芙水香居表面是青楼,实则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消息网。”
“这个白相年很神秘,他不与任何一方势力交好,和我相处也有几分志趣相同的意思,这次芙水香居被封,他能逃出来不容易,自然也不甘自己的心血就这么被毁了,所幸他暗中的势力还在。”
刺杀事件前,他一直在帮助白相年,所以此次他才会出手。
姳月听了他的解释,轻轻点头,“你可以不告诉我的。”
祁晁抬手揉乱她的头发,“说什么呢,我信你。”
姳月把头发轻轻拨顺,“嗯。”
……
有了人皮面具,祁晁行动起来大为方便,之后的几日他几乎都是早早出门,到深夜才回来。
姳月偶尔也会戴上面具出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此刻她就是一身男子打短的装扮,面着戴着面具,坐在茶楼里。
顶着这么一张普通到丢人群都发现不了的脸,根本没人注意她。
她也就竖着耳朵听着周边的闲言碎语,大多是些没有用的讯息。
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两个满脸余悸的男子擦着汗在邻桌桌下。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么官差突然动手。”
“可不是,还好我们走得快。”
两人叹说着,有人插话问:“什么事啊?”
“听说是捉拿通缉领上的人。”
姳月呼吸一紧,侧耳仔细听。
“那刻抓到了?”
“我也不知,那么多人打起来,我赶紧就跑开了。”
“也不知道通缉令上的是什么人,没个身份名字。”
“我可听说了,好像是渝山王世子劫走了肃国公世子的夫人。”
“这不就是夺人妻!”
话落,哗然声一片。
姳月更是怔住,她与祁晁是因为刺客被冲散,怎么就成夺妻。
“这下肃国公世子的脸面只怕都丢尽了。”
“若换做是我,自己的女人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我必然休了她个不守妇道的。”
姳月藏在人皮面具下的脸微微发白,叶岌会不会也以为她是跟着祁晁私奔。
桌下的手紧握,她自我安慰的摇摇头,不会的,到时候她会跟她解释,叶岌会相信她的。
这时候她无比庆幸有相思咒的存在。
无心再逗留下去,姳月干脆起身离开茶楼,她低埋着头往回快走,耳畔传来马蹄的重踏声。
周遭的人全都退开到两边,姳月也被挤到了一旁,她好奇看向骑马的一行人。
熟悉的面容印进眼中,她呼吸陡然停住。
姳月怔怔看着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眼圈一点点泛红迎湿。
是叶岌。
他飞快从她眼前策马疾驰而过,冷峻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他没有看到她。
姳月快步挤出人群,只看到他猎猎的衣袍。
这几日她日日思念他,没见到人还能忍耐,此刻思念却已然遏住不住。
视线被浓烈的湿意遮掩,“叶。”
姳月刚张开嘴,又猛地闭上。
现在还不能见他,若她回去,祁晁的行踪就藏不住了!
方才茶馆里的人说官兵捉人,那叶岌一定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此地。
姳月缩回迈出的脚步,又看了眼叶岌的背影,依依不舍的把目光收回。
起码现在知道了他没事。
她低着头继续朝前走。
在他身后,叶岌突然将疾驰的马拉停,若有所感的望向身后长街。
视线穿过人群寻找。
断水看到叶岌停下,也立刻拉紧缰绳,“世子可是看到什么了?”
他同样往回去,乌泱泱的长街上并没有什么异样。
叶岌洞悉的目光在人群里梭巡,就在刚刚的一瞬,他感到一道熟悉的目光再追着自己。
凤眸眯起看着某处,须臾,他收回视线,“走。”
众人去到府衙,县令命人将刚抓到的两人压上来,断水看到被压上来的两张陌生的脸,皱眉,“假的。”
县令一惊,自己竟然还急不可耐的报喜。
叶岌却没有多大意外,似乎早就有预感抓错了人,在他心上反复徘徊着长街上的那股熟悉感。
他默不作声的瞥了眼地上求饶的两人,“带下去审问。”
县令诚惶诚恐的应声,唯恐迟了一步就被这位大人怪罪。
断水神色凝重,上次他们晚一步让祁晁带着夫人逃走,世子俨然动了怒,放出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命令。
这次又是抓错人,他已经是敢去揣度世子的怒意。
叶岌暗暗抬眼,见世子眼里是让人发怵的淡漠。
步杀从府衙外进来,“见过世子。”
叶岌冷冷吐字,“说。”
“张大人派人传信,刑部已经按下了弹劾赵二爷的折子,问世子怎么处置。”
断水想起之前查到的定州官员以苇代梢,赵二爷也牵扯其中,那时世子卫护夫人,下令务必压下。
叶负手站的笔直,目光远眺虚望着某处,意味不明的启唇,“既然那么不肯回来。”
他唇畔笑意戏谑,淡漠的眸子逐寸蓄起冷冽。“告诉张大人,该如何就如何,不必顾虑我这里。”
*
金銮殿上。
武帝极具威慑的目光透过旒勉落在叶岌身上,“叶卿,朕已经给了你半个月的时间,为什么还没有将人找回来。”
叶岌低眸回道:“陛下息怒,臣已经像各地府衙下达了通缉令,只要祁晁露面,必定能将其抓获。”
“叶岌,朕知你尽心尽力,但此案已经拖延太久,你预备如何给朕交代。”
“十日之内,臣必定将人找到,如若办不到,任凭皇上降罪。”
……
早朝散去,祁怀濯沉着脸走到叶岌身边,“十日,我担心还查不到祁晁的踪迹。”
叶岌侧目看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殿下暗中派出的刺客尽快召回,祁晁的姓命不能再动。”
祁怀濯眼睛一眯,“何意?”
“他已经在动作了。”
祁怀濯脸上的神色一肃,转头看着叶岌。
叶岌道:“一连几次我们捉人都扑了空,甚至多次赶到时就剩几个死人。”
“一旦传到圣上耳中,他必然会想,是谁不想让祁晁回来,非要取他性命。”
“他是将计就计。”祁怀濯沉眸思忖几许,薄唇扬出阴戾的弧度,“他倒有本事,以为他穷途末路,王府的人我们也都监视着,他竟然还能找到帮手。”
叶岌未置可否,“我们可要打起精神了。”
*
日子一日转过一日,姳月预感到事态已经进入到焦灼的境况,祁晁和白相年常常闭门一谈就是一日,消失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这夜祁晁回来已经是深夜,姳月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等着,见他过来立即起身。
祁晁加紧几步走到他面前,“不是让你先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能放心。”
她就怕哪一日祁晁离开后再回不来。
她的关心让祁晁无法不心动,可他也知道这是朋友之间的关心。
祁晁对着她弯唇一笑,“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去了。”
姳月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他的手,“你们已经有洗清罪名的办法了?”
“嗯。”祁晁点了下头。
“太好了!”
祁晁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笑眼,几度欲言又止,眼中似有不忍,又被他快速抹去。
叶岌他非除不可,这样的人也不配和阿月在一起。
埋伏暗中的刺客已经撤走,但是时已晚,他的“刺客”可一直没有停过。
*
多事之秋,变故频发。
继圣上遇刺,渝山王世子又下落不明牵连其中后,就在三日前,定州传来急报,堤坝被洪水冲塌,稻田被毁,百姓死伤惨重!
接连的事情使得朝中人心惶惶,太后为化解这诸多不顺,下令请法华寺的高僧在登临坛诵经做法事,祭天地社稷。
祭祀大典上,禁军层层把守外围,内有卫尉府护驾,供台上牲畜贡品一一摆放,炉鼎内香火旺盛,数十位高僧双手合十静坐诵经。
一众大臣跟在武帝之后叩拜祭祀。
祭祀需要整整一日,加之又是刚入秋,秋老虎热的摄人,过了午时不少官员已经觉得疲乏,叶岌略垂着眸盘,膝静坐在蒲团上。
若有若无的嘈杂声,透过僧人浑厚的诵经声传来,在众人还无所觉得时候,叶岌已经敏锐抬眸,锐利的眸光落在层层禁军之外。
人影涌动,下一刻就爆发出高昂的吼声:“有刺客!护驾!”
禁军此起彼伏的喊声将一众昏昏欲睡的官员惊醒,忙不迭起身往后退去。
“保护圣上。”楚容勉抽出腰间长剑,率领部下保护武帝。
烈日晃眼,叶岌略眯起眸望着前方,暴乱似乎很快被平定,禁军架了那被捕的刺客上前。
看清所谓刺客的脸,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祁世子!”
有官员惊呼,紧接着爆发阵阵的私语声。
无人不为祁晁的出现震惊,当初他从围场失踪还有人帮他开脱,眼下他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行刺!岂不疯也?
武帝负手走上前,肃沉的脸上喜怒难辨,“祁晁。”
祁晁挣开禁军的钳制,朝着武帝重重一跪,“罪臣叩见皇上。”
武帝已过壮年,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刺杀天子是何罪,你可知道?”
祁晁低腰一叩,声音掷地有声,“为臣者以天子为尊,臣绝不敢行刺杀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请皇上明鉴!”
“言则,你有冤屈?”
有官员出声:“围场刺杀后祁世子迟迟不现身,只怕是畏罪潜逃,今日之事更是殊死一搏的选择罢。”
武帝看着祁晁不语。
“臣并非不愿现身。”祁晁略微直起身,眸光有意无意扫过叶岌,“实乃因为臣一路都在遭遇刺客追杀,几次险些丧命,试问,是谁想取臣的性命,又想埋下什么秘密!”
祁晁此言直指有人陷害,原本窃窃私语的官员一时噤了声。
叶岌如若事不关己的看着祭台入口的方向,末了,只是神色更淡了几分。
官员中炸出一道声音,“微臣有禀启奏。”
叶岌懒懒斜去一眼,是都察院的经历,一个六品官。
武帝颔首:“说 。”
吴肃清正的声音响起:“微臣得知叶大人已经多刺派人追查渝山王世子的踪迹,但每次不是晚一步赶到就是抓错人,更有数次在官差赶到时已经发生过刺杀。”
吴肃目光忽然直直看向叶岌:“不知这是叶大人延误了时机所致,还是刻意为之?”
叶岌淡然审量着他,依旧漫不经心。“吴大人,你莫不是忘了,本官的夫人还在祁晁手里,本官如何会不尽心。”
吴肃朝着武帝低腰一叩首,“微臣只是说明心中疑虑,望皇上明鉴。”
帝王多疑心,吴肃的一句话,武帝看叶岌的神色就变得异常讳莫。
祁晁看他避重就轻,冷笑一声,“就连我闯入祭祀前,也一样遇到了刺客!招招为取我性命而来!”
“而且据我所知,猎场时候,你并未和同一射猎组的人一起,而是独自离开,你去了哪里?”
一句句的逼问让局势瞬间倾倒,有人已经在怀疑,这一切难道真的和叶岌有关。
武帝看向他的眼神饱含震慑,“叶卿,你可有话要说?”
叶岌走上前,轻掀袍跪地一字一句道:“皇上明鉴,围场那日臣是与同一组大人商议各自射猎后才离开,更何况,臣根本不知那日陛下离开了营地,知晓的人只有祁晁。”
“我是中了你的调虎离山之计!”祁晁扬手直指向他。
叶岌淡淡略去目光,“祁世子慎言。”
祁晁讥讽勾了下唇,“我这就让你的罪行昭然于世。”
“皇上,臣适才遭遇刺客时侥幸活捉了一人,现就被我捆在林间,那些死了的也在,皇上可即刻命人去查探。”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臣还从刺客身上搜查出了叶岌指使他们的密令,请皇上过目。”
内侍上前接过密信呈给武帝,武帝拆开信快速看过,再抬起眸时,眼里已经布满阴沉。
他将信扔到叶岌眼前:“你有何解释!”
叶岌低眸捡起掉落面上的纸,平整的目光动了动。
信上确实是他的字迹,连他的私印也敲在上面。
“把祁世子说的人带上来!”武帝阴沉着脸吩咐。
禁军很快押了刺客上来,武帝居高临下逼视着他,“朕问你,是谁派你刺杀祁世子。”
刺客粗喘着看过面前一圈人,牙关猛力咬下,祁晁眼疾手快扣住他的下颌,喀嚓一声卸了他的关节,抠出他准备咬破的毒药。
“你想自杀?”祁晁眼角划过狠戾,“你放心,没那么容易,如果你不如实交代,等待你的会是你想不到的酷刑。”
刺客咬牙目眦欲裂,在祁晁气势的压迫下,冷汗顺着额头淌落,良久挤出声音道:“是叶大人,叶大人交待我等必须杀了祁世子,决不能让他见到陛下。”
话一出,场上的人无不到抽一口冷气,竟然真的是叶岌在背后操纵一切!
祁晁将人丢开,挑眉注视着叶岌:“你还有什么可说?”
叶岌沉默须臾,朝武帝拱手道:“臣恳请陛下细想,如果一切真的是臣所为,臣如何为放任自己的妻子陷入危险之中,再者,这一切就像有人布局。”
他略微抬眸,蹙眉看着祁晁:“世子不觉得这一切太可疑了吗?你既不是刺杀皇上的凶手,根本没必要逃出围场,那些刺客就像是有意逼着你离开,逼着你畏罪潜逃,而后又让你查到我,这是要让我们反目。”
祁晁见他还想狡辩,讥嘲道:“证据确凿,你说再多也无用。”
叶岌举起手里的信纸,不屑摇头,“要我的字迹太容易,拓印私印也不是难事,若我真的是主使者,只会让他在收到密令后立刻销毁,而不是留下把柄让人去抓,犯那么蠢的错误。”
叶岌向着武帝重重叩首,声音清亮激昂:“这背后必有人引导!怕是异常彻头彻尾的离间计!要断臣与祁世子这两条一心忠于皇上的左膀右臂!”
祁晁没想到叶岌不反过来咬他,而是把他说成和自己一样的受害者。
他又想计划什么!
武帝阴沉着脸,眼下的情况竟然难以决断到底谁是真正的主谋。
叶岌忽然站起身,走到刺客身前,扯开他背后衣服的同时,从就近的护卫腰间抽出剑,削开他背上一片皮肤!
此刻顿时大汗淋漓。
“你干什么!”祁晁怒喝。
叶岌反手丢了剑,朝武帝道:“皇上请看。”
刺客背后血肉模糊,淋漓的血淌落后,隐隐约约出现一枚刺青。
在看清那枚刺青的当下,武帝眼里的怒火决堤巨浪,翻涌而起。
就是祁晁也愣在了当下。
只听叶岌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臣明白一切了,这背后的主使者,正是大殿下!”
“当初大殿下豢养死士便是在身上刺上这图腾,再以假皮覆盖,即能认出身份,也不会太显眼让人发现。”
“臣过去是大殿下的近臣,他想得到臣的字迹私印太简单。”叶岌快速说着,恍然一震,“这刺客既然藏了毒药,被抓的当下就该服毒自尽,而不是等到被押上来,他的目的就是亲口指认臣!”
“拦住他!”人群中爆出惊呼。
那名刺客在叶岌说出猜测后,纵身跃扑捡起地上剑,挥剑自刎当场。
偌大的祭台上,刹那静的落针可闻。
只有叶岌平稳无波的声音响起,“祁世子不是说还有其他已经伏诛的刺客,一一检查便知。”
武帝身边的禁军立即前去查验,几人身上果然都有相似的图腾。
答案是什么,昭然若揭。
“父皇。”始终没有出声的祁怀濯站了出来,“我猜测,是因为早前叶大人查到了芙水香居窝藏有皇兄旧党,皇兄才会一不做二不休,想要铲除叶大人。”
祁晁满眼不可置信,大皇子怎么可能是幕后之人?芙水香居又是白相年的地盘,若真的和大皇子有关,他不会瞒着。
而且……
祁晁深看向叶岌,他的人分明探听到这叶岌诬陷的计划,他怎么可能无辜!
逃藏的路上,他遇到的杀手也不是假。
他才会将计就计,安排一起起假的刺杀,为得就是让皇上起疑。
祁晁咬紧牙关看向地上的刺客,他一直以为这批刺客同样是白相年所安排,可他们身上的图腾证明就是大皇子的人。
难道白相年真的和大皇子有勾结?从头到尾都是他弄错了,叶岌根本没有污蔑大皇子。
祁晁死死皱紧眉头,一定有哪里被他忽略了!
武帝沉默着,粗噶沉怒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回宫,带大皇子来见朕!”
金銮殿。
武帝一脸阴霾端坐不语,叶岌和祁晁则站于大殿之中。
去传召大皇子的内侍行色匆匆的赶来,跨进大殿时更是绊了一跤。
“皇上,皇上。”内侍哆哆嗦嗦跪地,“大皇子在宫中,自,自缢了!”
沉默了两息,武帝猛的拍案站起,“大胆!”
内侍连连磕头,“奴才赶去时,殿下刚断气,身边还放了,放了一纸告罪书。”
武帝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呈上来的告罪书,高大的身子猛地往后一步,跌坐进龙椅里。
“皇上!”
百官惊呼,武帝摆手,“朕没事。”
刑部侍郎张万和上前道:“微臣看来此案已经明了,证据确凿,大皇子分明是知道计划败露,才会留下告罪书自缢,叶大人与祁世子实属无辜,请皇上明鉴!”
“请皇上明鉴!”
“请皇上明鉴!”
上奏的声音一重高过一重,叶岌荣辱不惊,灌在祁晁耳中却全是嗡鸣。
一切竟然是真的是大皇子所为?!
武帝赦了他无罪,让他回去好好修养,他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大殿。
肩膀从后被人按住。
祁晁回头,与叶岌四目相对。
叶岌微狭的凤眸如审看如睥睨,忽的,他轻勾唇角:“此番,真要多谢祁世子。”
祁晁绷着声音,“谢我什么?”
叶岌握着他的肩头,朝他靠近几分,“自是谢你帮我除了祁怀奕。”
轻忽的声音如巨石砸到祁晁身上,他轰然一震。
“你什么意思?”
叶岌似和睦的帮他掸了掸肩头不存在的灰,吐出的字却异常冷冽,“你这招不笨,安排人在圣上面前刺杀自己,只是你没想到,最后这批,真的是我的人。”
祁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中像有火喷出,脑子里的思绪也全都清晰了。
叶岌察觉他的动作,一直隐忍不发,到最后一刻才安排了真的刺客,这些刺客身上的图腾怎么来的已经不必再想!
大皇子自缢,也是他安排!
祁晁眼里的火光灼烧得猩红一片。
叶岌眼里的笑意也变得凛冽,抓住他的手,一点点拉开,迈步错身而过。
收拾了祁晁也并没有令他愉悦太久,叶岌脑中晃过一抹虚影,凉薄的眸子轻眯。
这不还有一个人,他还没来得及收拾。
*
姳月已经不知道在院子里的来回转了几圈,眼睛都快望穿了,也没望到祁晁。
清早他前脚离开,白相年就来落了锁,说是未免她误事,不可离开。
那岂不是说明他们今天就要有所动作了!
到底会是什么结果,能不能洗清罪名,姳月越想越焦急。
院门处突然传来动静。
回来了!
姳月眼中一喜,快步跑上前,才走到一半,外面的人却像没了耐心,一脚将上锁的门踹开。
“轰”的一声巨响,扬起的烟尘模糊了姳月的视线。
烟尘外,男人模糊的身廓逐渐具象,峻拔熟悉的身影显露在姳月眼中——
作者有话说:可算写到见面了,差点给我写麻了QAQ
第27章
门板被踢开又撞回去, 反复摇晃,发出巨大的声响。
姳月耳边却似安静到了极致,什么都听不见。
双眸就这么看着眼前的男人, 晶莹的泪意逐渐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男人脸上的冷意。
她几乎扑进了叶岌了怀里,像投林的乳燕,脑袋深深埋进他胸口,两只手将他的衣襟攥到皱紧。
叶岌始终站的笔直, 手放在身侧纹丝不动, 任她抱着自己, 低垂的眸无声打量在她脸上。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含糊不清的呢喃声里混杂了哭音,“叶岌。”
回应她的, 是叶岌极淡漠的声音。
“你没有叫错人么?”
唇角勾出凉薄的弧度,他以为她该叫的是祁晁。
凉淡的声音好似入秋的第一缕凉风, 卷过姳月的身体,带出一阵凛然。
姳月泪定在眼眶里, 喉间的哭声也轻了下来, 呼吸变得缓长。
祁晁呢,他昨夜说今天就会解决完一切,可一早离开后就再没有出现, 他现在人呢?
方才扑进叶岌怀里时有多激动,现在就感觉有多冷, 就连与他身体相贴的部分也没有暖意, 甚至更觉冷硬。
泪眼里滋生出不安, 祁晁现在在哪里?叶岌又是怎么找到的这里?
绵绵不断的焦灼爬上心头, 握着叶岌衣袍的手不自觉攥紧到失血。
计划会不会失败了……
叶岌目光移过她白发的指头,继而落到她脸上。
亲眼看着她逐渐失去血色的面靥,叶岌只觉得极有意思。
唇畔勾起的弧度愈深了几分, 笑意里却掺着丝丝冷然。
对他下蛊,在他违背本心像个傀儡对她死心塌地,甚至不惜伤害依菀后,却还敢背叛他。
她可真是胆大包天呐。
短短的一息间,姳月脑子里已经翻涌了无数了猜测。
计划失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会不会他在躲避追捕的时候出现了意外,或者,皇上已经下令将他严惩。
姳月越想越慌乱,快速抬头,目光一下对上叶岌的眼睛。
淡珀色的瞳仁里尽是望不到底的寡寒。
“一切都是叶岌的阴谋。”
祁晁当初说的话凭空响在耳边。
姳月浑身的血流停滞,她之前一直都是不信的,为什么突然间也会觉得祁晁说的可能是真。
叶岌帮她拨了拨落在额前的发丝,“要问我什么?祁晁么?”
半垂的眼睫挡去了他的神色,那一瞬的异样被挡去。
姳月小口呼吸,赶走脑中那个不可能的猜测。
“祁晁他…怎么样了?”
“圣上在登临坛祭祀,祁晁闯入祭坛行刺。”
叶岌说的慢,姳月的心就像悬在刀尖上,听到他说祁晁去行刺了皇上,心脏直接停了一拍。
“祁晁不会行刺皇上的!”姳月想也不想就反驳,“他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见皇上的面!”
叶岌慢慢的嗯了声,“你倒是很了解他,是他和你说过什么?他有什么计划么?”
姳月抿唇,不敢擅说什么,生怕说出的话会给祁晁带去更多麻烦。
乌眸里闪过的迟疑和揣测一分不落的被叶岌看在眼里。
很紧张么?
他本应该直接撕破真相,跟她多一分瓜葛他都觉得厌恶。
可心里却被郁气填满着,就这么轻易放过她怎么解他心头的恨!
看她惶惶不安,看她惊慌失措,那股郁气才能纾解一点。
原来戏弄人,当真是挺有意思。
姳月现在满心都是祁晁的安危,没有看到叶岌眸里一闪而过的阴翳。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只是相信他的为人。”
“只是相信他的为人,你就敢跟着他私逃。”最后两个字从齿关挤出,带了真假难辨的怒意。
凤眸似笑非笑的睨着她,“狩猎那日,你不是告诉我要去陪长公主,为什么会和祁晁在一起。”
姳月呼吸发紧,她怎么都忘了那天她隐瞒叶岌偷偷去见祁晁的事。
“嗯?月儿。”
清浅的嗓音里挟着莫测,就连原本宠溺的“月儿”二字,都让人心弦颤缩。
姳月眼帘重重一眨,语无伦次的解释,“我,我有事寻他,因为时间仓促,才一同去了猎场。”
“那怎么到了猎场也不找我?”叶岌勾着她发丝的指微微加重了力道,细痛扯住了头皮,“藏那么好?”
难道不是为了偷情?
最后的问话叶岌没有问出,只是在齿间辗转了一遍,怒火变不可遏制。
“我,我们。”
“够了。”懒得再听她漏洞百出的借口,叶岌松开她转身。
侧目吩咐断水:“我还有事要办,送夫人回去。”
姳月看着他疏离的背影,心尖只觉一空,说不出的难受弥满。
她知道他一定起了疑心,她的这些解释都太苍白。
至于为什么他没有再做追问,想必是相思咒的作用。
她瞒着他去见祁晁,还消失了近一月,他一定伤心。
姳月愧疚抿双唇,可她也不能置祁晁不顾。
“叶岌,祁晁他…现在怎么样了。”
叶岌步子稍定,凤眸里乍闪过裹着杀意的冷冽,“他没事。”
叶岌独自走了,断水走上前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夫人请吧。”
姳月浑浑噩噩的坐上马车,脑子里乱成了缠麻,叶岌说祁晁没事,可都当众行刺了,怎么会没事?
她想问断水,可他只有一句“属下不知”,除此之外,再多一句都没有。
她越发认为叶岌怕不是在安慰自己,祁晁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烦乱不堪的想着,马车被紧急拉停,她听到断水对来人道:“高护卫。”
姳月挑开帘子,是恩母身边的护卫高毅,他怎么会来?
高毅道:“我奉长公主之令前来,世子夫人流落在外多日,她彻夜难眠,挂心不已,特名我来接世子夫人去公主府相见。”
断水皱眉,“我奉世子之令送夫人回府。”
“若见不到夫人,长公主必不能心安。”高毅说着向着姳月摇一拱手,“我看不如就让夫人自己决定吧。”
姳月手抓着马车边沿,犹豫再三,点头道:“我跟你去见恩母。”
断水神色微有变,欲言又止,“夫人,属下认为,你还是先回府。”
“恩母一定急坏了,我去看过她就回来。”姳月从马车上下来,坐上高毅准备的马车。
高毅朝着断水略一颔首,吩咐出发。
马车行出一段,姳月立刻推开车轩朝着前头的高毅道:“高护卫。”
高毅牵了马走近,“夫人有何吩咐。”
“你可知祁世子现下如何了?”
她答应去公主府,一来是去看恩母,二来就是想快些知道祁晁的消息。
高毅并没有隐瞒,如实道:“祁世子已经洗清罪名,证实幕后指使刺杀的人是大皇子。”
姳月听后用力阖眼,长舒出一口气,如释重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祁晁洗清了罪名,叶岌也与这一切没有关系,太好了!
……
公主府里,长公主早就焦急等在前厅,看到高毅带着姳月过来,她起身几步走上前,眸色紧凝着训斥,“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姳月在长公主面前就像小女儿一样,嘴巴哭唧唧的一扁,开口就让人心疼,“恩母,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长公主看她穿着粗陋的布衣,整个人灰蒙蒙,眼眶霎时红了些,心疼又气恼,“小混蛋,恩母快被你吓死。”
姳月走过去抱住她,“恩母,你别生气。”
长公主屈指揩去眼下的湿意,“把自己弄得像个小野猫,脏死了,还不快去洗洗干净。”
长公主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却在姳月背上轻轻拍着。
等姳月哭够了,才吩咐如慧带她下去沐浴更衣。
……
如慧指了两个婢子伺候姳月沐浴,身子清润在舒适的浴桶里,姳月只觉鼻酸怅然。
躲藏的一个月,她每日都处在担惊受怕中,就连睡着梦里也不踏实,梦到刺杀那日,梦到叶岌,时常梦里哭醒。
“夫人在外受委屈了。”如慧看她红着眼眶的模样,不禁心疼。
姳月抿抿唇,“所幸回来了。”
现在一切都好了,只是叶岌一定还在伤心难过。
方才他都没有抱她,姳月扶在浴桶上的指揪紧,暗暗想,等回去,她会好好的抱他。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子,太舒适了,姳月逐渐昏昏欲睡,直到如慧将她叫醒。
“夫人,长公主在清华殿等你呢,祁世子也在。”
“祁晁来了?”姳月醒了神。
加紧动作起来更衣,赶去清华殿。
走在清华殿外的庭院里,姳月远远就看到祁晁坐在殿内。
又走近几步,姳月觉察到不对,祁晁怎么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低垂着眼,神色间都是失意和落拓。
她几步快走进去,祁晁抬眸看向她,“阿月。”
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姳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是都没事了?”
“是啊,都没事了。”祁晁轻声复述,神色是姳月没见过的消沉。
姳月不明所以,疑惑地去看长公主,长公主只是拧眉看着祁晁。
“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没事了就好。”祁晁说着站起身,“我要离京几日。”
“去哪里?”姳月不解问,“可是要去渝州?”
“大皇子自缢,皇上下令不允许发丧,棺椁也不允许进皇陵,而是送至赋阳关,在那里下葬。”祁晁双手握紧,猩红的双眸下是难消的愤恨,“我送他最后一程。”
他拱手向长公主告辞,姳月看他的状态实在不好,还想说话,手臂被长公主拉住。
“这一番对他打击不小,让他去吧。”
姳月虽不放心,却也听话的点点头。
*
大理寺府衙。
叶岌坐在桌案后梳理公文,断水则站在一旁。
他方才赶来汇报夫人去到长公主府的事,世子听后只是扯唇一笑,即没有什么吩咐,也不说去接人。
堂外传来脚步声,一名暗卫走进屋子,拱手道:“禀世子,祁晁离开王府后,去了长公主府,刻钟后离开。”
断水微诧,祁晁去长公主府是见谁的,简直不需多想。
他立刻去看叶岌。
见他落笔的动作不停,写完最后一个字才“啪”的一声掷了手里的毛笔。
墨渍飞溅。
叶岌睇着几滴溅在袖上墨滴,脸色阴沉的厉害。
断水快速垂眸,纵然他现在也知道世子当初变心娶夫人是与身上的蛊有关,可再怎么说两人已经是夫妻,夫人与祁晁私逃在外一个月,如今又迫不及待见面。
是个男人都无法忍受。
“大人。”
寺丞刘予的声音打破了逼人的沉寂。
刘予跨门而入,手里还拿了道折子,“皇上旨意,将定州的案子移交到了大理寺,大人看要怎么办。”
定州案子牵扯赵家,换言之也牵扯了肃国公府,皇上却特指要叶岌办,其中圣意,轻易不敢揣测。
断水闻言眉头紧皱,刺杀一案圣上对世子不可能全无怀疑,现在把定州的案子交过来,就是有意挑错处。
他转头去请示叶岌,“世子可要将此案交给冯少卿去办。”
叶岌神色淡淡,拿了帕子漫不经心擦着袖上的墨渍,半晌,开口道:“既然圣上旨意,安排下去,我亲自走一趟。”
袖上的墨渍已经渗进了布料,怎么都擦不干净,叶岌不耐丢了帕子,起身往外走。
断水紧跟其后,“那夫人那边,可要接回来。”
一道无情的声音传来,“她爱回不回。”
*
姳月在长公主府等到入夜也不见叶岌来,眼里的期待开始变为焦灼。
长公主陪同等着,脸色明显不好看。
如慧探手眺望,看到跟在丫鬟身后的断水,欣喜道:“这不来了。”
姳月扬起脸庞,看到断水萎靡的小脸一下绽出笑意。
“属下见过长公主,见过夫人。”断水拱手行礼。
姳月探望着院里,“叶岌呢?”
“世子临时领命,赶赴定州办案,已经离开都城。”
姳月没想到叶岌已经走了,亮着光的眼睛倏然黯淡下来。
他是不是还在不高兴,怎么连走也不说一声,以前他不会这样。
姳月掐紧指尖,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长公主已然动了怒,“什么要紧,连来告诉的功夫都没有。”
她可没忘了他之前抛下姳月,赶去找沈依菀的事。
断水低头道:“长公主见谅,实在是圣上有令,而且定州的案子事关赵二爷,世子着急也情有可原。”
姳月目光一动,“二叔怎么了?”
断水将定州水灾,赵二爷涉嫌贪墨的事言简意赅的讲了一遍。
姳月听后脸色发白,堤坝冲毁,还有那么多的伤亡,若二叔真的参与贪墨,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叶岌这么着急赶去,也是为了查明真相。
姳月抓紧的心不由一松,末了又自省自己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还只顾着自己的心情。
长公主难看的脸色略微好了点。
断水又道:“不知夫人是随属下回国公府,还是留在长公主府。”
他自然不敢把世子的话说出来,只能迂回问。
叶岌不在,姳月也不想回去一人待着,“我在这里陪恩母吧。”
断水想说什么,最终点了下头。
*
姳月在公主府住下,第二天她就赶去了趟赵家。
赵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就开始摇头叹气,姳月连声安慰,“祖母放宽心,我相信二叔肯定和贪墨无关,叶岌已经去查明,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赵老夫人抹着泪点头,想起问,“你这次在外头一月,叶岌可有说什么?”
姳月怔了下,摇头,他确实没多说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那你可解释了?”
姳月点了下头,又摇头。
那番解释她自己都心虚,叶岌会信吗?
她揪住一点裙摆,很快又松开。
他会相信她的,毕竟还有相思咒,姳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赵老夫人见她这样眉头就蹙了起来,“你得告诉他,你是情势所逼必,和祁晁清清白白,以后更是绝不会去见祁晁。”
姳月陷在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赵老夫人叹气,“听见没有。”
“嗯,我听见了。”姳月点点头。
赵老夫人这才满意。
*
秋日的天,白天还燥热,夜里却带着股凉。
守夜的婢子交了班,正准备往后罩房去,就听得姳月传出惊呼。
两个婢子对看一眼,赶忙推门进去,点亮蜡烛,“夫人又做噩梦了?”
姳月披散着发,抱膝坐在床上,一双乌眸里神色恍惚迷怔。
自从叶岌去了定州,她几乎夜夜被梦魇纠缠。
说不清梦到什么,只知道在梦里,她好像被困在一个走不出去的林子。
有几次她好像远远看到叶岌的身影,可等她跑过去就剩下一片荒芜,和彻骨的寒意。
姳月将自己又抱紧了一些。
“可到月中了?”
婢子一边替她盖着锦被,一边点头,“回夫人,已经十七了。”
叶岌是月初走的,若是顺利,应该也快回来了。
姳月想着蹙紧的眉心微微舒展,由婢子扶着她躺下。
两手攥着被子,阖眸让自己快睡,要不了多久叶岌就会回来了。
……
清早,长公主看到姳月恹恹无力的倦态,忍不住动气,“我看得让太医来开些安神的药,这样下去身子都得受不住。”
姳月打起精神,抿出一个笑,“我只是没睡好罢了,恩母不必担心。”
听她乖巧安慰自己,长公主叹了口气,心知她是挂念叶岌,一时又百感交集。
她想起什么侧身问如慧:“兰芳苑的秋菊该开了吧。”
如慧道:“已经开了不少。”
长公主点点头,“拟几张帖子送去各府,就说我要设宴赏花。”
长公主拉起姳月的手,“把傅瑶也叫上,陪你解解闷可好。”
姳月其实没兴致,但又不忍拂了恩母的心意,糯声道:“恩母对我最好了。”
长公主笑了笑,“那就高兴些。”
姳月听话的抿笑。
虽然兴致缺缺,姳月还是很配合的去了赏花宴,她也希望自己可以不再成天那么消沉。
花宴上各家姑娘或赏花扑蝶,或闲聊逗笑,姳月萦绕在心上的阴云也散去不少。
听婢子说傅瑶到了,也兴高采烈的去迎。
傅瑶一见她就拉着她,从上打下仔细瞧着她,“我近来可真是担心死你了。”
围场的事情闹得有多大,无需多言,宴上的姑娘不敢多言,傅瑶与她熟稔,自是要问上一句。
“得知你回来,我还去了国公府,结果听门房说你暂住在了公主府。”
姳月眸光微恍,旋即抿了个笑,“叶岌去了定州,我便想着住公主府多陪陪恩母。”
傅瑶点头,神色关切的看着她,“总归没事就好。”
姳月想应是,心里却像有预感一般,不安又生起,真的没事了吗?那她为什么那么不踏实。
姳月抚了抚心口,把这些不安归结是自己担心二叔的原因。
“走吧,去赏花。”
两人沿着栽满秋菊的石径慢慢散步闲走,说着体己话,谁也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赵姑娘。”
在外旁人都称她做夫人,谁会叫她赵姑娘?
姳月疑惑看过去。
沈依菀挽笑站在几步之外。
姳月嘴角微沉,傅瑶率先皱了眉:“你怎么在这里?”
她语气不善,沈依菀只是从容一笑,“这兰芳苑又非公主府私园,我为何不能来。”
“你。”傅瑶气不打一处来。
姳月抓住她的手摇了摇,不知为何在看到沈依菀的那刻,心里的不安更加浓烈。
尤其她恬然的笑容,笑得她心烦。
姳月拉着傅瑶想走,沈依菀柔声开口,“看赵姑娘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傅瑶只觉得她假惺惺,没忍住回头讥讽,“叶岌不在这里,你不必如此。”
沈依菀笑意丝毫不改,“我知道,临清才从定州动身,还要几日才能抵达都城。”
姳月转身的脚步僵住,乌眸里浮出点点疑惑,叶岌的动向连他都不知道,这些天也没有传来过话。
沈依菀又是如何知道的?
她迷茫的目光与沈依菀的笃定形成对比。
曾经那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再度袭来。
沈依菀状似担忧,“我是真的担心赵姑娘,那日在围场,我与众人失散临清赶来找我……我才知道赵姑娘坠崖失踪的事。”
“我唯恐因为自己延误了找你的时机,所幸你平安回来了。”
后面沈依菀说什么姳月已经听不清了,似乎还夹杂了傅瑶愤怒的声音。
她只觉得很吵,吵得她不能思考。
原来在她坠崖之后,叶岌竟然找了沈依菀。
心脏突然像失了血,每一下都跳动的极为费力。
生气吗,难过吗?
姳月不知道,她只感觉到纠缠在心上多日的不安,在这一刻放大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说:本章随机50个小红包~
第28章
“沈依菀, 你少胡说八道!”傅瑶恨恨指着沈依菀骂道,心里其实早已经急坏了。
她才知道在围场叶岌竟然没有先去找姳月,而是去找了沈依菀!
叶岌怎么能这么做!
而面对傅瑶的怒视, 沈依菀始终笑维持着,得体、落落大方的笑意,像一个优雅的胜利者。
愈衬的姳月此刻有多狼狈可怜,苍白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双眼里尽是慌乱。
“赵姑娘, 你没事吧?”沈依菀歉意的看着她, “我以为你知道。”
姳月用力握紧双手,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这一刻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傅瑶见她脸色极差,身子也似站立不稳, 忙拉了她要离开,“你别听她挑拨, 我们走。”
沈依菀微笑看着两人走远。
银屏声音满是鄙夷, “姑娘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你和世子已经知道了她的下作手段。”
“本来同为女子,我并不愿看她太过凄惨, 可她的做法实在过分,世子被她玩弄掌心。”沈依菀似水的眸光里流露出恨意, 声音依旧轻柔:“她也该得到该有的惩罚。”
陷在惶恐之中, 然后一点点的绝望, 就像她当初那样。
傅瑶一路拉着姳月快走, 直到走远了才停下,姳月魂不守舍的跟着停下。
傅瑶以为她会生气,甚至发脾气, 却见她好像是失了魂一般。
傅瑶情急道:“你千万别听她的话,她定是趁着叶岌不在,有心挑拨。”
姳月木然抬起空洞的双眼,“如果是真的呢?”
傅瑶一时答不出,毕竟沈依菀说得那么笃定,若是欺骗,她就不怕叶岌回来后谎言不攻自破吗。
姳月却像是没了主心骨,反握住她的手,“如果是真的呢?”
除去当初叶岌与沈依菀定亲的时候,傅瑶再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红着眼眶,明明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肯认输,拼了命的想办法。
倔强又破碎。
“不可能。”傅瑶言辞凿凿的说:“叶岌对你有多在意我可都看在眼里。”
“如果是假的呢?”姳月很轻的问了一句。
傅瑶愣住了,怎么会是假的?
哪有假的能那么真,她一个旁观者都看出叶岌是帮她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姳月拼命给心里的不安寻早解释,可似乎答案都指向一个。
那个答案只是一想,她就感到彻骨的冷意。
傅瑶也被她这样子弄得愈发不敢笃定,口中却笃定,“怎么可能是假的,他不是去定州了,如果不是事关你二叔,他何须亲自去这一趟。”
姳月感觉停滞的心脏恢复了一点跳动,闭紧发红的双眸,大口的呼吸,“你说得对,一定有别的原因。”
也许是叶岌在找她的路上先遇见了沈依菀,至于她知道叶岌的消息,也许是从楚容勉口中听到。
对,一定是这样!
姳月空洞的眸子里聚起光亮,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得平缓。
她反复的告诉自己,是这样的,一定是。
……
之后的几日,姳月除了陪着长公主,唯一做的事就是等着叶岌回来。
再也没有以往的活泼贪玩,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院子里。
长公主一跨进屋子,就见她又无精打采的伏在窗口,不免气她这样子没出息。
想斥责又不忍心。
“叶岌办完事情自然就回来了,你这么盼着他也不会早回来。”
姳月直起趴在窗台上的身子,见恩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没好气的看着她。
姳月低头嗫嚅,“我只是想早些见到他。”
长公主又气又心疼,她把姳月娇宠着养大,可不是为了看她为男人茶饭不思。
“早知道你如今会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嫁给他。”
姳月头埋的更低,知道自己惹恩母生气了,她也不想这个样子,她已经越来越不像从前的自己,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长公主顿生不舍,“好了,恩母也不是怪你。”
长公主抚了抚她的脸,朝她慈爱的笑。
心里的怒气也迁怒到叶岌头上。
等他回来,她必要好好问一问他和沈依菀是怎么回事。
姳月计算着叶岌回来的时间,那日沈依菀说他已经动身,那约莫这几日就该到了。
她想第一时间就见到叶岌,姳月屈了屈指尖,咬唇看向长公主,“恩母,我想今日回国公府。”
长公主哪里不知她的心思,对着她水汪汪的眼睛,长叹了声,点头同意。
命人安排了马车送姳月回去。
送走姳月,如慧扶着她往回走,低声宽慰,“姳月如今即成了亲,也不再是过去不懂事的小丫头,殿下就放宽心。”
长公主黛眉凝蹙,悠悠轻叹,“她要真懂事就好了。”
“长公主,长公主。”婢子气喘吁吁的从后来跑上前。
如慧斥她,“何事急急忙忙。”
婢子道:“祁世子求见。”
长公主目露疑惑,祁晁回来了?算一下时日,他和叶岌同日离开,也是该回来了。
“请进来吧。”
祁晁阔步自回廊走来,看见长公主略一拱手,急问道:“我有急事要见阿月,她可在?”
长公主蹙眉,“姳月刚离开。”
她打量着祁晁,风尘仆仆,分明是刚进城,“你找她何事?”
祁晁沉着嘴角,神色严肃,“长公主见谅,我有要紧的事找姳月,日后自来请罪。”
他说完迅速转身,出了公主府,翻身上马去追姳月。
姳月的马车才转过两条街,就被人拦了路,她疑惑推开车轩看出去。
“祁晁?你回来了。”姳月声音里噙着吃惊。
祁晁手中紧握着缰绳,没有与她寒暄,“我有要事与你说。”
姳月摇头,“我要回去了。”
她深思熟虑了许久,决定跟祁晁好好说明,以后不要再用这种借口了,还有就是他们尽量也不要再见。
可不等开口,祁晁粗声道:“是紧要的事!”
姳月看出他眼里的急灼,“什么事?”
祁晁四下扫了一圈,“上马,换个地方说。”
姳月没动,祁晁皱紧眉头,“这次不是和你开玩笑。”
姳月犹豫再三,“我再信你一次。”
她走下马车,祁晁伸手将她带到马背上,疾驰向前。
街口,沈依菀挑着车帘望着两人远处的身影,目光里尽是鄙夷。
赵姳月这样云心水性的女子,凭什么得到那么多男子的倾心。
她握着帘子的手狠力攥紧,良久才松开,轻笑揉开手心的指印,眼里漾开一片无所谓。
现在临清已经解了身上的蛊,她赵姳月也该消失在她眼前了。
“走吧。”
车夫应声一抽马鞭,车轮滚动向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
官道外,马蹄声疾。
快临近城门关卡的时候,步杀拉马退到身后马车旁,朝内道:“世子,我先去命城门守卫撤开。”
少顷,马车内传来淡淡的嗯声。
步杀握缰的手一挥,目光却注意到城门外袅袅而立的身影。
“那是……”他眯眸一时不确定是谁。
叶岌推开车轩,修长的手把着窗框,目光投递向远处。
步杀这是也看清了人,半眯的眼睛一松,“是沈姑娘,定是知晓世子今日抵京,特地来相迎。”
叶岌淡漠的看过周围,才将目落到沈依菀身上时,“过去吧。”
沈依菀看到走近的队伍,挽了笑走上前。
叶岌低腰从马车出来,就听她柔婉的声音:“临清。”
叶岌清冷的神色间多了些温度,“怎么来了这里?”
沈依菀赧然垂眸,“知道你今日回来,总有些坐不住。”
叶岌点头,“上车吧。”
沈依菀走过去,他伸手扶着她上马车,细心的举动让沈依菀心上一荡,脸也红了几分。
叶岌神色如常的坐上马车,沈依菀关切询问他一路是否顺利。
此次案子事关赵家,也关系到了他对赵姳月的态度。
“还算顺利。”
听到叶岌言简意赅的回答,沈依菀不由的失落,她见过他与赵姳月相处的时候。
虽然那是被蛊毒所控制的结果,不是他真正的样子,可她还是忍不住嫉妒。
指甲轻掐了下掌心,抬眸迟疑道:“说起来,我来时看到赵姑娘的马车了,本以为是来迎你。”
她相信叶岌厌恶赵姳月,可两人现在到底还是夫妻,又有长公主这个靠山,叶岌未必不会顾及三分情面。
沈依菀眸色里划过一抹狠色,而后犹犹豫豫的抿了唇,开口道:“却看她上了祁世子的马。”
说完她去看叶岌的神色,他端然坐着,眼里没有丝毫波动。
似乎只是听她提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叶岌“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喉结却极隐秘,也极用力的咽了下。
沈依菀还想开口,捏着指尖忍住了,已经到这时候,没必要如此着急。
马车行进城中,叶岌对沈依菀道:“我还要进宫向皇上复命,让步杀送你回去。”
沈依菀心中不舍,却懂得不能耽误要事,点头应好。
叶岌微笑看着她上了令一辆马车,车轮滚动的同时,他脸上稀微的笑意也收起。
“让断水来见我。”
……
断水暗中追着祁晁和姳月的动向,看到放出的信号,犹豫几许,赶去见了叶岌。
他一路疾驰追上叶岌的马车,“世子。”
“赵姳月现在何处。”
冷不丁的问话让断水一愣,隔着车轩,他隐约看到叶岌模糊不清的半边侧脸。
“回世子,夫人先前从长公主府离开,准备往府上去,半路却。”断水低下头,继续道:“半路却被祁晁拦住,现随他离开了。”
“呵。”
喉间碾过短促的笑意,目光冷睇向不远处的宫门,“进宫罢。”
养心殿,武帝沉眸翻着叶岌递上来的罪证,眼中竟是怒不可遏,尤其在看到难民暴乱的时候,手掌中中拍在桌案上。
“这就是我大邺父母官!”
叶岌低身道:“涉案官员已经全数认罪,只等皇上发落。”
武帝怒目圆瞪,“定州决堤水灾至数以千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民心动荡,不严惩如何平民愤!”
“来人。”武帝冷呵,“传朕旨意,定州郡守贪赃枉法,枉顾百姓性命,赐凌迟!夷三族!其余涉案官员,集众杖毙,全家流放岭外!”
浑厚暴怒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上,良久才平息。
武帝锐利的眸光移到叶岌身上,“赵誉之依你看该如何判?”
叶岌袖中还放着份文书,当初他得知事情连夜就派人快马加鞭赶去了定州,堤坝修建已经结束,为时已晚,只能减少损失。
于是暗中命人逐批让沿江的百姓撤离,但汛期来的太快,只能撤走一小部分,他找到那批人,让他们在陈情表上画了押。
叶岌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如今看来真多余。
“禀皇上,赵誉之虽未与定州官员勾结贪墨,但渎职之罪严重,身为监造官员就是为了避免地方官员从中徒利,实乃严重失察!若他早有察觉,便可避免灾情造成的损失,如今这般惨况他难辞其咎!”
*
永安巷一处偏僻的茶楼内,姳月皱紧着眉头问祁晁:“你到底要说什么?”
祁晁确定暗中无人再跟着,合了雅间的门,正色道:“我派去请巫医的人迟迟未归,于是让人去接应,只找到他的尸体,巫医不见了。”
姳月仿佛没听懂,“什么叫巫医不见了?”
“巫医被人劫走了。”祁晁神色复杂的看着她,“我怀疑是叶岌。”
姳月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人像坠进了的冰窟,铺天盖地的冷意从四肢灌进心口。
她听到自己艰涩不稳的声音,“会不会是弄错了?”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会拼命自救,甚至不惜自欺欺人。
“谁会时刻关注我的动向?其他人又为什么要带走一个没用的巫医!”祁晁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是想让叶岌解咒,但绝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叶岌带走巫医或许不为相思咒,但他一定会拷打逼问,那么必会知晓相思咒的事。
姳月视线无处安放的不知道看哪里,眼睫颤动的厉害,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在这一刻都被摧毁。
这么久以来,她就像凌空走在悬崖外,仅有一根悬丝系着她的性命,她成日提心吊胆唯恐掉下去,现在这个丝线终于断了。
如果叶岌真的带走了巫医,如果真的解了咒,那么他一切的不对劲,都有了解释。
他会知道她做的所有恶事,他再不会用眷恋宠溺的目光看她,他会变成过去他。
她的叶岌会消失。
姳月近乎无望的摇头,别这样,别这样对她。
祁晁扶住她的肩,“阿月,我看你暂时还是住在公主府,待我查明叶岌究竟有没有知道真相。”
“他不会知道的!”姳月反应激烈,拍开他的手,胸口大力喘动起伏着。
他不可以知道,姳月努力将眼里已经溃散不堪的目光聚起,拼凑出一个安抚自己的假象。
“若他知道怎么还会赶去定州,查二叔的案子,若他知道……”
姳月声音忽的轻了下来,眼里的坚定逐渐褪成慌怕。
“阿月。”祁晁担忧的看着她。
姳月突然推开门往外跑去。
“阿月!”祁晁紧跟在后面。
……
姳月一路朝着赵府的方向跑去,连被撞到也不在意,踉跄几步,咬紧唇忍着痛,继续跑。
与她相撞的男子一个箭步拦住她,“你这小娘子怎么回事?”
男人上下打量着姳月,眼里闪过惊艳,想要继续发难,手腕被人用力扼住。
骨骼挤压的痛意让男人脸都扭曲在了一起,一个劲的哎呦抽气。
祁晁警告了一眼,将人甩开,拉住姳月道:“阿月,你要去哪里?”
姳月神色慌乱,眼眶已经急得红了一圈,语无伦次,“回赵府,我要回赵府!”
“好,好。”祁晁连声安慰她,“我带你去,你别急。”
“赵府在城东,你这么跑着过去要到什么时候,我去牵马。”
姳月满眼焦灼,抓紧他的护臂,“快点,快一点。”
*
祁晁带着她策马赶去赵府,才到街口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大批的官差围在赵府外,隐约还可以听到府内传出的哭喊声。
姳月脸上的血色褪尽,哭声震的她浑身冰凉,手脚木然的往府中走去。
看守的官兵厉声斥道:“何人擅闯!”
“睁大你的狗眼。”祁晁冷着脸走上前。
官兵一惊,立刻退到一边,“见过祁世子。”
祁晁沉声问:“怎么回事?”
“回世子,定州官员贪墨筑堤款项查明属实,定州百姓死伤惨重,民心动荡,皇上大怒将涉案的官员全都处极刑,而赵二爷因监察失职造成此等后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判削官流放,赵府抄家。”
祁晁一震,不敢置信的扭头看向赵府大门。
官员正一箱箱的往外抬着赵家家私。
姳月扶着门,踉跄跨进赵府,院子里一片狼藉,家具字画扔了一地,丫鬟下人各个缩紧着脖子,低头不敢言语。
她的叔伯婶婶色若死灰,姐妹几个抱着哭成一团,祖母佝偻着年迈的身体,紧紧拉着谁在哀求,半曲的膝几乎跪下来。
她麻木的转看过去,叶岌纹丝不动的站立在这一片狼藉中,冷绝的近乎不近人情。
彻骨的冷意冻的她呼吸都在发抖。
“叶岌。”
轻细的声音在喧嚣中响起。
叶岌偏来目光,凤眸里划过讥笑,赵姳月,你终于舍得来么。
赵老夫人看到姳月出现,更加苦苦的哀求,“世子,你看在与月儿夫妻一场的份上,向皇上求求情,饶赵家一条生路。”
面对赵老夫人哭求,叶岌没有丝毫动容,只是看着姳月。
没有感情,没有怜爱,这样的目光,等同于判了她的刑。
姳月脚下像灌了千斤重,每往前一步,扯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叶岌面前,只知道她疼的手都在颤抖。
“叶岌,你放了我的家人好不好。”她想如往常一样去拉他的衣袖,被他目光一瞥,怯缩将指收回。
“我求你了。”
她满脸湿泪,人也摇摇欲坠。
叶岌目光似乎动了一下,下一刻神色却变的极冷。
“将不相干的人拦下。”
他掀起眼帘,视线越过姳月锐利逼向赶过来的祁晁。
断水第一时间下令关上赵府大门,率人上前准备拦下祁晁。
祁晁不屑冷笑,肘骨蓄力,干脆利落的一击,打退了上前的侍卫。
叶岌不疾不徐的开口,“圣上下令抄家,祁世子是要违抗圣旨不成。”
祁晁握拳的手硬生生顿在空中,手背上青筋暴起,“叶岌,你可真是够心狠手辣。”
“祁世子慎言,定州一案乃证据确凿,是圣上亲口下的谕旨,你这么说是质疑圣上不公?”
“这次水灾什么后果你是知道的,死了多少百姓,不用我跟祁世子解释吧。”
祁晁咬紧牙关怒不可遏,赵二爷被革职流放他无话可说,但如果叶岌肯求请,赵家起码不用被抄家。
叶岌迎着祁晁眼里的怒火,坦然一笑,冷声下令,“继续。”
“不要。”姳月的呢喃声淹没在嘈杂中。
“不可以,不可以啊!”赵老夫人哭求着想要阻拦,官差已经蛮横的冲进屋里搬砸。
“赵姳月都是因为你!”
哭喊声中一到声音格外清晰。
姳月怔怔转过头,是二姐姐赵姳雪,她恨极一般盯着她。
“若不是你不知检点,成了亲还与旁人牵涉不清,赵家怎么会沦落至此。”
父亲被叛流放,赵家完了,她以后的人生都完了,只有赵姳月还全须全尾。
赵姳雪把所有一切都怪到了姳月头上,一定是她不清不楚的和祁世子消失了一个月,才会触怒叶岌,在定州的案子上半点不留情。
赵姳雪的一番话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姳月身上,他们的眼里有恨有鄙夷。
把所有的一切都怪罪到了姳月头上。
赵老夫人痛哭流涕,案子是叶岌办的,只要他肯在证据里证明赵誉之是做了应对的,只是实在无力回天,“姳月,你快求求叶岌,求求他啊。”
姳月被赵老夫人抓着摇晃,惨白的脸上全是悔恨。
是的,一切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她的错。
不是二姐姐说的那样,却是更大的错。
姳月如同被巨石死死压着,不堪重负的低下肩头,喉咙急促一呼一吸,却根本喘不过气。
她按住快要窒息的心口,步履不稳的走近叶岌,艰难启唇,“我错了……”
“错哪了?”叶岌高大的身躯微倾下一些,似在倾听。
视线睇见她哭得狼狈的脸,泪水和汗混在一起,发丝也凌乱贴在脸庞。
叶岌皱了下眉,自然的勾起她的发丝,挽到耳后。
冰凉的指腹刮过肌肤,带来的不是安抚,而是直逼心脏的阴冷。
姳月身子一颤,用力闭紧眼,“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下咒,全都是我的错,你放了我的家人好不好。”
叶岌神色可见的沉了下来,手顺着她的耳廓滑下,“就这样?”
姳月紧咬唇瓣,她知道他咒解了,可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求他原谅。
两人的声音很轻,除了彼此谁也听不到。
赵老夫人眼看叶岌替她挽发,两人的夫妻之情不是假,她立刻道:“姳月到底是你的妻子,你怎么忍心她家破人亡。”
赵老夫人的话让姳月如死灰的心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希冀。
就算他解了咒,可这半年的缠绵恩爱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她不信他真的对她半点情意也没有了。
“赵姑娘,你还要折磨临清到什么时候。”沈依菀从大门口走进来,依旧是清雅如兰的模样,义正言辞的指责姳月,“赵二爷的渎职失察导致现在严重的后果,一切也是皇上下的令,你难道要逼他抗旨?”
“怒我直言,临清对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你做的那些事。”沈依菀似乎不愿再往下说,把脸侧到一边。
所有人都被拦在府外,沈依菀却可以进来,姳月看向默许这一切的男人,心头狠狠一抽。
她吞咽着苦涩的喉咙,小心翼翼拽住他的一抹袖摆,“……夫君。”
叶岌呼吸一重,这两个字是他当初痴缠着赵姳月让她唤的。
那些混乱,迷离,不受控制的记忆猛的冲进脑中。
叶岌眼尾抽跳,近乎决绝的抽出袖子。
姳月虚弱站立不稳的身子随着他的一扯,摔跌到地上。
枝头最娇艳的那朵花蕊,最终落到了尘埃里。
叶岌瞳孔一缩,袖下的手下意识伸出。
“阿月!”
祁晁眼看姳月摔倒,早已顾不得别的,出手凌厉的朝着断水攻去。
叶岌半抬的手放下,眼里的神色再度恢复了冷漠。
姳月膝盖跌的很痛,手心也很痛,可这些都没有她心里来的痛。
她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身影,像千万根针扎着,扎的鲜血淋漓。
扎出一个个空洞,然后冷风灌过,彻骨生冷。
砸落的泪滴掉在青砖地上,晕成一片一片,她木然看着,这是她的错,她活该。
可是祖母他们是无辜的。
姳月抬手拉住叶岌的衣摆,五根失血的手指攥的极紧。
叶岌折眉看着,抿紧唇线,“再说无用。”
“你救救我的家人,要我怎么做都可以,我再也不缠着你了,你休了我也可以,你杀了我也可以。”
姳月每说一个字,叶岌的脸就阴沉上一分,一股无名的怒火骤长在心上,“放开!”
姳月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哭得声音发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再不缠着你了,再不死皮赖脸爱你了,求求你,求求你。”
叶岌眼尾青筋跳动,怒火烧的比任何一刻都旺盛——
作者有话说:前摇结束,正餐开始[吃瓜]
第29章
“你不喜欢我, 我现在就离开,我永远不会在出现在你面前。”
姳月崩溃哭求。
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上,折磨着她不能安眠的假象终于戳破, 她知道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
只能一个劲的重复说着自己错了,用自以为有用的方式哀求叶岌。
“我不会再缠着你,不会再喜欢你。”
泪滴滴落在叶岌的衣袍上,晕成没有边际的一滩, 就像他心里燎烧无边的怒火。
头顶的太阳不知何时被阴云遮去, 叶岌拉长的身影陷在阴霾之下, 周身充斥着让人心悸的肃寒。
姳月早已什么都顾不得,仰起婆娑模糊的泪眼, “你休了我吧,我不爱你了, 不爱你了……”
叶岌额侧青筋狰狞跳动,眼底骤然掀起寒意, “你以为我不会休了你。”
胆敢将他戏耍至此, 无论什么后果都是她活该承受。
叶岌袖手将姳月手里衣袍抽出,哭得脱力的身子失了支撑,整个人如坠燕般扑摔向前。
姳月早已绝望, 连自救都已经不想,灰败的闭上眼帘。
疼痛却没有传来。
祁晁猛力一击打退了断水, 飞速掠近, 在姳月倒地前将人的抱起。
“阿月, 莫哭, 莫求他。”
祁晁捧起她泪流满面的脸,瞳眸被刺的生疼,“阿月, 还有我在。”
姳月哭得几乎窒息,似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抓紧祁晁的手臂,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祁晁心疼咬牙,将她抱紧。
叶岌眸光冷如寒潭,当着他的面都这般情难自控的抱在一起么?
所以跟他私逃的一个月发生了什么,怕是在明显不过。
沈依菀皱眉走上前,“你们也太过分了。”
她这话里的歧义太重,落在姳月和祁晁身上的目光无不微妙。
叶岌一言不发的轻笑开,笑弧里却夹杂着透骨的冷戾。
沈依菀站在他身边,只觉得无形的危险逼入四肢百骸。
祁晁单手抱起姳月,狠戾看向沈依菀,“我跟你说过吧,你敢惹她,我弄死你。”
沈依菀被他森然的目光骇的后退了一步。
叶岌伸出手掌轻扶住她的后腰,将人带到自己身后,沉声开口:“你在威胁谁?”
姳月抬起被泪水浸湿的眼帘,泪眼里映出沈依菀被叶岌小心护在身后的一幕,她心纠痛到了极致。
想大声让他们分开,喉咙里却像含了刀子,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她把双手握紧,任由满身的痛意将她侵蚀到麻木。
有了倚靠,沈依菀慌乱的心绪渐定,冷言讽刺,“祁世子何必恼羞成怒,即便我不说,这么多眼睛看着。”
“不必多言。”叶岌轻声制止了沈依菀。
晦暗的眸子在两人身上走了一遭,冷冷开口,“妻室赵氏,自过门后行止失端,不守闺训,私通外男,已悖夫妻伦常,更兼其母家门风败坏,贪渎枉法,辱没门楣,累极家声。”
不重不响的声音,如剑刃贯穿姳月的心口,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上刺出致命的一剑。
她痛的捂住心口低低弯下了腰,眼前晕眩。
叶岌视线钉在她身上,怎么看她痛苦,那股恨意还是无法宣泄。
指腹用力碾压关节,一字一句道:“上辱祖先,下损夫颜,今决意休妻。”
周遭骤然静止,鸦雀无声。
沈依菀捏住双手,强烈的欣喜激荡,她咬着唇,不让情绪遗漏。
“断水,取纸笔来。”
断水左右巡看,终是什么也不敢说,快步离开去找纸笔。
他很快拿了东西回来,低声道:“世子。”
叶岌铺陈纸张,白皙的手执笔沾墨,感觉绝情的落字。
“嗒”的一声搁笔声,格外刺耳。
姳月目光一颤。
轻飘飘的一页纸被叶岌拈在指间,他们之间也彻底结束了,这半年的种种,都结束了。
果然偷来的都是假的,不属于她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是她的。
翻涌的凄楚弥漫在口中,好苦啊。
姳月觉得这是自己尝过最苦的味道。
叶岌举着休书等她过去。
姳月忍着颤意吞下喉间的苦涩,一步步走过去,指尖将将要触到休书,叶岌却蓦地收手。
姳月迟钝抬眸,叶岌将休书拍到了断水怀里,“取我的私印盖上,送去京兆府入册。”
姳月怔晃垂下眸,原来叶岌是怕她再生事端,她怎么还会保佑希冀。
在场众人看着姳月的目光各有不同,有唏嘘她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又被休弃,太过可怜。
也有轻看,现在几乎人人都认为是她和祁晁私通在前,叶岌才会如此不顾念情面。
只有祁晁浑不在意的勾了个笑,“多谢叶大人成人之美。”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走上前,将姳月揽入怀中,丝毫不偎人言,挑衅看向叶岌。
叶岌垂睫,视线落在祈晁揽在姳月腰间的手上,眼帘半遮的眸子里喜怒难辨,“不洁之妇罢了。”
轻蔑的说,狠狠刺痛着姳月,让她呼吸困难,头晕目眩。
祁晁扬声,“于我却是珍宝。”
叶岌脸色顿沉。
姳月抓住祁晁的手,“别说了。”
她声音虚弱,喃喃重复“别说了”,忽的身子一坠,晕倒在了祁晁怀里,煞白的脸上生息极弱。
祁晁瞳色凝紧,“阿月!”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神色焦急,阔步往外走去。
叶岌薄唇紧压,袖下的手狠狠握紧,眼底尽是自厌。
方才他竟然想追上去,简直可笑。
沈依菀走近他,“一切都结束了。”
“是,已经结束了。”
叶岌松开脉络暴起的双手,没有赶紧杀绝,已经是他顾念了这半年。
赵姳月再如何,都与他无关。
*
赵府的事虽然已经被下令不得宣扬,但如此大的动静不可能压得下,不消多时就传到了长公主耳中。
她手里的茶盏清脆掉地,人也站起,“你说什么?”
如慧面色异常的难看,“赵家被抄家,姳月当众被叶岌休弃。”
长公主脸色即便,对于赵家的事她无可评说,可叶岌当众休弃姳月,打的是她的脸。
将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嫣红的指甲摁紧,“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欺负我的女儿!”
“叶岌当众说姳月不守闺训……与祁世子有染。”
长公主倏忽转过眸,如慧神色复杂,“祁世子也在场,并未否认,而后更是直接抱着姳月离开。”
长公主立刻想到姳月和祁晁失踪的那一个月,该不会……
她眼前顿时黑了黑,如慧忙扶住她,“长公主消消气。”
“我看这两个人真是要反了天!”长公主恨铁不成钢的咬牙,“早知现在要生事端,当初又为何苦苦求着嫁给叶岌。”
长公主抚着喘息不定的胸口,“姳月现在在哪里?”
“祁世子已经将人带回了府上。”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备马车!”
*
姳月昏迷不醒,祁晁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前,
庆喜把守着屋外,不时抬眸张望屋内的景象,心里又惊又喜,世子这次终于是苦尽甘来。
他手擂着群,又抹抹酸涩的眼眶,一抬眼,远远看到长公主朝这里走来。
庆喜一个激灵,快迎上去,“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看也不看他,“姳月呢?”
“赵姑娘还在睡着。”
眼看长公主一脸怒气忡忡,庆喜躬着腰将人拦下,“长公主不如先去偏厅稍作。”
长公主斜目睇着他,“滚开。”
庆喜腰躬的更低,“那容小人先去通传。”
“来人。”
长公主身后的高毅闻言上前揪住了庆喜的后领。
庆喜大惊失色,身后,祁晁从屋内走出,挥手示意庆喜退下,又朝着长公主拱了手,“小姑姑。”
听他如此唤自己,长公主愈发气怒,一个是她的养女,一个是她的侄儿,却偏偏要气死她。
“姳月呢。”
“阿月一时受刺激,还没有醒。”祁晁到没有拦着,侧身给长公主让了路。
走到屋内,看姳月昏迷不醒的躺在场上,长公主气怒又心疼。
她吐出口气,走到一旁坐下,冷眸看向祁晁,“怎么回事?”
“你们到底有没有做出格的事,还是叶岌以此为借口,其实早是他自己与沈依菀勾搭在了一起。”
长公主虽然生气,却还不至于失了冷静,叶岌和沈依菀之间的猫腻,可是在姳月刚失踪时就有了。
他现在以姳月不洁为由休妻,那她可要把事情掰扯清楚。
不能白让姳月受了不明不白的污蔑。
“你与姳月究竟有无越界。”长公主严肃看着祁晁。
祁晁拧了下眉,“没有。”
他喜爱阿月,可若她不愿,他绝不会勉强与她。
长公主脸色略微好了些,旋即又愤怒拍案,“那叶岌就是借题发挥,把自己和沈依菀的事遮掩了干净。”
“小姑姑就别再追究其中因果了,这事都有错,但说到头错在我。”
若他一开始就没有将相思咒给阿月,那么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什么叫别再追究,叶岌真当皇家是好欺负的?由得他搓长捏扁?”长公主声音清冷,“你既说是你的错,那你就从头给我说清楚。”
祁晁皱眉沉默,事情既然已经结束,相思咒也没有必要提起。
“恩母。”
姳月轻弱如蚊讷的声音响起。
长公主忙朝她看去,过分憔悴的脸看得她心上一疼,见姳月撑着身子想要坐起,立刻走过去,皱眉斥责,“好好躺着,起来做什么?”
对上长公主忧怒半掺的双眸,姳月眼眶蓄起湿意,喉间呜咽哽咽。
长公主恨铁不成钢,“你醒了也好,到底怎么回事,一一告诉我。”
“只要是叶岌的错,我必然去讨回公道。”
“不是叶岌的错,是我。”姳月抿紧唇着不断摇头,泪水涟涟顺着脸庞淌下。
长公主见她到现在还帮着叶岌开脱,只觉怒不可遏。
祈晁心中不舍,“小姑姑别逼她了。”
长公主怒极而笑,难道她舍得去逼姳月。
她冷着脸看向祁晁,正要开口,姳月拉住她的手,摇头对祁晁道:“你先出去吧,我自己跟恩母解释。”
“阿月。”
姳月神色坚持,祁晁只能先行离开。
屋门合上,长公主扭头看向姳月,“说吧。”
姳月张张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压抑在她心上的秘密太多,万般话语堵在喉咙口。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难不成是祁晁骗她,两人当着做了什么荒唐事。
她虽然嘴里偏帮,一直说是叶岌与沈依菀有纠缠,眼下也难免沉了心,“我让高毅去查过,叶岌早前就对定州一事有了觉察,但是堤坝已经竣工,汛期又在眼前,他为了防止出事后连累赵二爷,特意替他谋划,让他设法将江河几个村庄的百姓迁离,这样也能算个将功补过,可刺杀事情后,他就停了对赵二爷的相助。”
姳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大口呼吸着,泪汹涌流下,原来叶岌一直在想办法帮二叔挽回,围场时候,他也不顾性命替她挡剑。
姳月心痛难抑,铺天盖地的懊悔将她淹没,若不是她一直抱着侥幸,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是她太贪心,她如果能早点坦白,也许一切都还有余地。
“这一切确实不是叶岌的错。”姳月闭眸眨去最后的泪,缓长的吐纳,“是我。”
全是她的错。
长公主用力皱起眉,果然是。
可她万万没想到,姳月说了个令她如何也想不到的真相。
“叶岌从来都不喜欢我,是我不肯罢休,不服输,不服气,我给他下了咒。”
回想自己做的愚蠢事情,姳月扯唇想笑,奈何嘴角根本抬不起,眼泪如断了线的往下落。
“我不该痴心妄想,我以为下了咒他就会真的喜欢我,可一切都是假的,假的从来就不会变成真。”
“咒解了,我的梦也醒了,是我从沈依菀手里夺走了他,他恨我是应该的,是我的错,我操控他爱我,操控他违背本心……”姳月抬手捂住脸,泣不成声,“恩母,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呜……”
长公主僵在原地,脸上尽是荒唐和不可置信,她低头看向姳月,“你,再说一遍。”
她怎么也想不到,姳月任性骄纵就算了,竟然敢做出这样大胆的事!
姳月双手攥白,深深吸气,“是我给叶岌下了咒,他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一切都是被相思咒控制。”
原来如此,竟然是如此!
难怪叶岌会突然从和姳月的争锋相对转变了性情,她以为是他对姳月生了情意,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因为咒!
他不仅被控制了心意,还有对沈依菀做的种种。
叶岌那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被姳月这样的把戏操控戏耍,怎么可能不怒。
长公主心中大怒,对着姳月高扬起手掌。
姳月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恩母应该生气的,她不闪不避,迎着长公主高举的手掌,闭眼等待。
长公主心中愤怒至极,她是真想好好教训她,可看着姳月满脸的泪水,手却抖得厉害,巴掌如何也打不下去。
“恩母,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怕罚,可祖母他们是无辜的,他们怎么办。”姳月脸上全是泪痕,眼下还有充血的血点。
她刚来到自己身边时也是这般呜咽哭泣的模样,口中无所适从的喊着娘亲,爹爹。
长公主眼眶随之酸涩,双手缓缓落到她肩头,“别哭。”
“有恩母在。”
*
昨日还生燥的初秋,经过一夜就似彻底变了天,水青走在院子里只觉得风吹的萧瑟。
她缩了缩肩,端稳手里的汤药推门进屋。
姳月还昏睡着,双手不安的揪着被褥,似陷在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几次水青以为她要醒来,结果也是抽噎着哭泣了几声。
水青心疼的红了眼。
昨天在她府上听闻下人们说,世子休了夫人,她还不相信,狠狠地骂了那些人。
直到长公主派人将她接到公主府,看到昏睡不醒的姳月,她才相信是真的。
可她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水青使劲憋住眼泪,在姳月床边坐下,极轻微的动作却将睡梦中的姳月惊醒。
她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红肿不堪的双眸紧紧望着水青,破碎的眸光慢慢聚拢,竟然聚起些些笑意。
水青见状慌神极了,“夫,”
意识到不能再唤夫人,水青沙哑着声音改口,“姑娘,你可好些了。”
姳月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不管不顾的撑坐起身,胡乱看着四周。
水青眼泪直淌,“姑娘你别吓我啊。”
姳月就这么一遍一遍看着屋子各处,终于肯确定,这不是她和叶岌在澹竹堂的婚房。
眼里的光寸寸熄灭,瘦弱的肩头似支撑不住般缩蜷。
“原来不是梦。”
姳月扯动嘴角,喉间的苦意将残存的希冀彻底吞没,她以为只是一场噩梦。
醒来一切都如旧,叶岌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她。
灼热的泪滚出眼眶,打湿了她的眼睫,又重重落下。
水青看她哭也忍不住啜泣,“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可千万别伤了身子。”
“定是沈依菀那贱人从中作梗!”水青气愤骂道。
姳月闭紧眼睛,死死将泪忍住,抬手一遍遍擦去脸上的湿濡。
她没有资格哭,她哭什么呢?她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罪人。
忍住了泪,双手却还在抖着,姳月用力掐紧指尖,感受到痛楚,才将崩溃的情绪压下。
低声问水青:“你怎么这里?”
“是长公主接奴婢来的。”水青吞吞吐吐的说:“长公主还命人将姑娘的东西都带了回来。”
姳月心里泛起自责和惭愧,她又让恩母操心了。
“那这是在公主府?”
“正是。”
姳月点头,应当是恩母将她从王府接了回来。
“差点忘了。”水青一拍额头,端起旁边的药,“姑娘药还没喝呢,温度正合适。”
抬眸看见姳月的视线落在漆黑的汤药上,定定出神,水青道:“姑娘是怕苦吧,我去拿些蜜饯来。”
过去都是叶岌亲力亲为的喂她吃药,她娇气不肯,他就好声好气的哄,再不成,便自己含了喂进她口中。
姳月眸光痛颤,强烈的酸涩再度涌了上来。
她攥紧双手,深深呼吸,这药再苦又能有多苦。
“不必了。”
姳月从水青手里接过碗,大口大口的给自己灌了进去。
*
姳月昏昏沉沉的躺了两日,才勉强算恢复了一些,只是人足足瘦了一大圈,本就巴掌大的小脸瘦瘦尖尖,腕子细的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水青想让她再躺着修养修养,姳月坚持要去见长公主。
水青劝不动,只能取来披风为她穿好,唯恐她病还未愈又着了凉。
饶是如此,姳月走在庭院里,呼呼的疾风刮在她过分羸弱的身子上,还是让水青心生紧张。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去到长公主的寝殿。
长公主看到姳月形容憔悴的模样,蹙眉斥责,“身子还未好全,怎么不好好休息?”
“见过恩母。”姳月屈膝请安,低声道:“已经好了不少,恩母不必担心。”
听她轻低消沉的细语声,长公主眉头拧的更紧,经过这一场重创打击,姳月似乎是变了,独属于她的那股慧黠天真的灵气,已经死去。
她心疼的拉了姳月到身边坐下,不舍的抚着她的脸,“瘦了许多,想吃什么好吃的,恩母让人去做,就煲你最喜欢的玉竹沙参鸽子汤如何?”
姳月摇摇头,“我过来是跟恩母说一声,我想出趟门。”
长公主目光稍凝,“你要去哪里?”
姳月看出她眼里的犹疑,恩母只怕是以为自己想去找叶岌。
不会了,也不敢了。
姳月涩然解释,“我是担心祖母他们现在状况,赵府被抄家,不知祖母的母家肯不肯收容,我想去看看。”
长公主确定了她不是要去见叶岌,皱紧的黛眉轻舒开,“你不必担心,祁晁已经去安排了,将赵老夫人他们安排在了乡下的庄子里,日子清苦些,但总不至于受罪。”
姳月忐忑的心弦放松了一些,祖母他们没事就好。
两人说着话,下人进来通传,“长公主,祁世子来了。”
长公主轻抬下颌,“让他在花厅等着。”
转头又对姳月道:“正好,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姳月迟疑了一瞬,自己现在样子实在难堪。
转念一想,更狼狈的样子也被人看过了,又怕什么,于是点点头,跟着长公主前去。
祁晁等在花厅,手边摆着的茶一口没动,目光不时转看向厅外。
看到姳月随着长公主一同过来,他霍然起身走出花厅,几步走到姳月面前。
“阿月。”祁晁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往日的懒散,攫着姳月上下查看,“怎么瘦了那么多?可是没吃好睡好?”
长公主在旁冷了脸,这混小子感情是嫌她这公主府没把人照顾好。
她气归气,心中又怅然,祁晁是真心喜欢姳月。
若当初她执意不同意嫁给叶岌,而是让两人成亲,姳月现在或许就不用那么痛苦。
姳月听得他关心的问话,心里阵阵发酸,摇头示意自己很好,又轻轻给他使眼色。
祁晁转看向神色冷艳的长公主,抹了下鼻子,拱手道:“给姑母请安。”
“罢了。”
长公主扬袖制止,眸子轻转着看了两人一眼,“我也乏了,有什么你们自己说吧。”
长公主一走,祁晁看她的目光便再也不做收敛,双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万分郑重的开口:“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万事有我。”
姳月仿佛又看到了儿时那个一脸倨傲的小少年,仰着头颅嚣张拍胸脯,“以后我保护你。”
姳月眼眶发酸,可她早已经承不起他的好,这件事情她对不起的人太多,祁晁她更是愧对。
祁晁抬手去揉她的发,被姳月轻轻避开。
祁晁手顿在空中,眼中有落寞,旋即又不在意的笑笑,现在一切已经回归正轨,他有的事时间。
姳月轻声问,“我听恩母说,你安顿了祖母他们。”
“嗯。”祁晁点头,“他们都很好。”
“我想去看看他们。”
祁晁皱眉神色有犹豫,现在赵家众人都有怨气,尤其对姳月。
姳月给了他一个不打紧的笑,“不去看看他们,我难以安心。”
祁晁思忖过,答应道:“我带你去。”
……
赵家人被安排在都城外的一处庄子上,那里是渝山王的田产,可以让他们落脚。
姳月一路上心情忐忑不定,两只手已经交握的生了汗。
好不容易到地方,下了马车,见院子里有妇人在择菜,姳月第一眼还没有认出是谁。
见那妇人一直看着自己,姳月才定神看过去,唇瓣不由得微微张开。
“二婶母……”
赵二夫人换下了绫罗绸缎,穿一身麻布衣裳,头上也没有了珠钗点缀,只用一根素银簪盘了发,眼里混沌无光。
她久久看着姳月,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姳月呼吸哽在喉咙口,身侧的双手握了又握,才鼓起勇气,想要上前。
屋内却传来一阵咳嗽声,闷闷沉沉,伴着呼哧呼哧的呼吸。
屋内想起赵姳雪的声音,“祖母快歇歇喝口茶。”
是祖母,姳月眸色一紧,忙不迭跑进屋内。
赵老夫人手撑着胸前咳得厉害,赵姳雪在旁焦急的替她拍背。
“祖母,二姐姐。”
姳月急忙跑上前想要帮忙,赵姳雪听到她的声音先是一愣,偶尔死死盯着她,含恨的目光在她身上寻看。
他们流落至此,她一个罪魁祸首却毫发未损,依旧光鲜亮丽,有长公主护着,即便被休,还有祁世子寸步不离。
赵姳雪恨意难消,目光嫌恶,冷声道:“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姳月上前的步子无措顿在原地,想做错事般,怯怯看着自己的二姐和祖母。
赵老夫人皱眉看了她几许,沉默侧过头。
姳月双手揪住裙摆,她知道他们都恨她,如果不是她的缘故,叶岌未必会这般不留情面。
“我,我来看看你们。”姳月垂着头,支支吾吾解释。
赵姳雪笑得轻蔑,“来看看你把我们害得有多惨吗?”
她咄咄逼人的话让姳月脸色苍白,无力摇头,“不是。”
“呵。”赵姳雪嘲弄一笑,“你以前就无法无天,处处闯祸,让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连累赵家名声,你嫁给了叶岌还不定心,私下与人。”
她想说姳月私下与人苟合,余光看见祁晁正快步走来,咬牙把话忍了下去。
“我知道我过去不懂事。”姳月低声想要解释。
赵姳雪不耐心听,上前将人往外一推,“你别再出现对我们就是最好的!”
姳月身子虚弱,被推的往后跌仰,祁晁眼明手快,将她扶住,手掌以保护的姿态落在她腰侧,眸光冷冷睇向赵姳雪,“赵二姑娘是不是太过了?”
赵姳雪的怨愤在对上祁晁的目光后减弱下来,咬紧唇瓣不语。
她们现在还能安稳生活,是因为有祁晁相助,她再恨也不敢真的冲撞。
所有的恨意都加注到了姳月身上。
姳月轻挣开祁晁的臂膀,苍白着脸走上前,“二姐姐,祖母,一切都是我的错。”
听她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头上,祁晁皱紧眉头。
“你知道就好。”赵姳雪冷声讥嘲。
“你可真有意思。”祁晁嘲弄开口,似笑非笑的瞥着赵姳雪。
她本就是护短的人,见不得姳月受委屈,更别说这件事真要算,姳月没有错。
赵姳雪被他的目光看得难堪不已。
“祁世子什么意思。”
“你父亲被革职流放是因为他自己渎职,若他真参与贪墨,我还高看一眼,结果他自己没脑子,被定州几个官员玩的团团转,贪小便宜收了他们的礼,你有什么可叫冤的。”
赵姳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
“我说错了么?”祁晁瞥看向她,“渎职已是大罪,遑论定州那么多百姓惨死,圣上这么判,没有任何问题,跟姳月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相信赵老夫人也是明事理的人。”他不轻不重的朝赵老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说,“倒是你如此不依不饶,是唯恐众人觉得是你父亲导致的赵家遭罪,所以才把矛头指向姳月。”
赵姳雪气急不已,涨红了脸声音发抖,“你胡说什么。”
“父亲,父亲早就在察觉不对的时候尽力补救,若不是她惹怒了叶岌,但凡他肯上报父亲再将功补过的态度,起码不会被叛那么重。”
听到叶岌二字,姳月僵硬木然的目光颤了颤。
“好了。”赵老夫人沉沉出声。
抬起苍老疲惫的眼瞳看向几人,“此事再去追究已经没有意义,总归是家门不幸。”
话落,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姳月。
姳月心头一震,祖母也怪她。
她本就陷在悔恨里寻不到出路,赵老夫人的这一眼无疑将她彻底否定。
都是她的错,一切都是因为她,被铺天盖地自责压得姳月喘不过气。
祁晁脸色难看,若不是姳月的缘故,他何须管赵家人的死活,他们却一再欺负她。
他怒看向赵老夫人,赵老夫人却率先道:“这几日承蒙世子爷照料,老身已经在设法联络在广安的兄弟家,一旦联系上,就会离开这里。”
本还愤怒的赵姳雪一下冷静下来,祖母不是早就给舅公送过信,根本没有回信。
若离开这里,没了祁世子的庇护,他们怎么办?
赵老夫人暗暗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不过以退为进,祁晁替姳月出头,说话这般不给脸面,那就看看谁拿的住姳月。
果然姳月一听立刻道:“祖母和大家安心住在这里就是,您岁数大了,不好在奔波劳累。”
她磕磕绊绊说着,赵老夫人叹了口气,“也罢,总归你一片孝心。”
姳月紧张急灼的目光渐渐松开。
祁晁压着唇不语,姳月又看了眼大家,知道他们都不愿意看到自己,落寞的轻轻扯了祁晁的手,“我们走吧。”
回去的马车上,姳月低垂着头不言不语,两只攥紧的手放在膝上,小心翼翼,规规矩矩。
像一株没有生气,快要枯萎的花。
祁晁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扶住姳月的肩头。
姳月茫然抬起眼睛,祁晁心又是一疼,“阿月,你没有错。”
姳月没有开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没有错怎么所有人都怪她,她就是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枯寂无光的双眸黯淡垂落。
看她分明陷在了死胡同里,祁晁握着她肩的手微微用力,逼她抬眸看着自己。
姳月吃痛皱眉,倔强抿着唇不吭声。
祁晁也不放松,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当错了,我们都错了。”
“阿月,我们都有错,那又怎么样,我们闯的祸还少吗?我挡在你前面,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姳月枯死的心被重重触动。
她偏头很是疑惑的看着祁晁,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她伤他伤得最重,他怎么还肯保护他。
“说来我错的多,我为什么把相思咒给你,明知你是个会闯祸的。”祁晁看似不着调的说着话,给她擦泪的手却在抖。
一切都过去了,他甚至庆幸,叶岌解了咒,让他的阿月又回到他身边。
“既然有的我原因,我自然要负责,保护你到底。”
姳月再也忍不住,急促的喘着气,恸哭出声。
祁晁手忙脚乱的给她抹泪,“怎么了?我说得不好。”
姳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委屈至极的哭喊,“你刚才握疼我了。”
祁晁一震,桃花眼红了红,旋即笑开,“我的错,成不成?”
姳月直点头,无理取闹的模样却让祁晁满心欢喜。
姳月哭累了,他拍拍自己的肩,“来,靠你祁哥哥肩上。”
姳月还小的时候,就会奶声奶气的唤他祁哥哥,那时他就被喊的死心塌地,想着这么个乖妹妹,要什么他都给她。
后来姳月大了,连名带姓的叫他,他还是那么想。
姳月似乎也想起了从前,怅然着眸,把头慢慢靠过去。
……
官道的瞭台上,叶岌负手凭栏而立,在他身后是诚惶诚恐的官员,尤其末尾的里正(1)一脸忐忑。
他一个小小乡官,何德何能和肃国公府的世子一同办案。
他甚至不看正眼直视前头的世子爷,只敢拿余光快瞥一眼,又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前面县令也没比他好多少,低着腰向叶岌汇报着乡里的大小事宜,就差没把地里几头牛说出来了。
“方大人不必紧张。”叶岌目光睇着没有尽头的官道,淡声开口,“不过是太后欲找一处灵山,在山上监造佛塔,我才来此巡视一番。”
县令闻言高悬的心脏落下一些,擦了擦额头密密的汗,“前面再过去一个村子,确实有座石佛山,前朝就有匠人在山上凿了佛像,建佛塔再合适不过,不如下官随大人去看看。”
叶岌喉间慢条斯理的“嗯”了声,身形却不动。
一手扶上栏杆,长指曲起,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县令也不知道这位大人还在等什么,总归听令办事就行了。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耳畔点指的声音突然一停。
不等他朝身边的世子爷看去,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传来。
县令顺着声响看去,是一辆马车,一看马车阶制,就知道里面的人身份不俗。
今日怎么回事,这小村子里尽来大人物。
思忖的功夫,马车已经从瞭台下行过,车轩半开着,隐约可见一面坐着一男一女,女子将头靠在男人肩上。
县令没有再深看,因为他感觉周遭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至极,一股不寒而栗的胆颤爬上心头。
叶岌依旧站的笔直,烈日从他背后斜照而下,将他的面容隐在背光处,晦暗的瞳眸久久注视着相依偎的两人。
嘴角讥讽扯笑,眼里却是压不住的冷戾,搭在栏杆上的手发狠握紧。
暴起的关节撑着白皙的皮肤,狰狞的经络偾张着,似随时会冲破忍耐的极限而爆裂——
作者有话说:注释1:乡官职称
第30章
从庄子回来后, 姳月看着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可只有贴身伺候的水青知道,姑娘几乎夜夜会惊梦。
梦里唤的都是世子。
她起初还不知道世子如此绝情到底因为什么, 正是姳月的梦呓让她并凑出了原委。
可就算姑娘有错,半年的恩爱总是真的,世子又怎么舍得这般狠心。
水青替姳月委屈,又不敢提, 只能在白日的时候想着法子陪她纾解, 可姳月也总是兴致缺缺。
长公主也常提议她出去走走, 但也都被拒绝了。
唯独祁晁来的时候,姳月会与他说上些话, 看似开心,笑意却总是不经意流露苦涩。
这日祁晁又一早来到公主府, 一待就是半日。
姳月都忍不住问:“你日日过来,可会耽误要事?”
“我有什么要事。”祁晁漫不经心的往嘴里丢着橘瓣, “我又不用上朝, 无非去校场训训兵。”
姳月轻张开唇,又发现事实确实如祁晁说的那样。
她沉默着闭紧唇瓣,一块冰凉凉的东西碰在唇上, 是祁晁递来的橘瓣。
姳月没有胃口,微微后退, 想说不吃。
祁晁已经先开口, “甜的, 我帮你尝过了。”
姳月看着他弯笑的桃花眼一愣, 原来他是剥给自己吃的。
犹豫了一下张唇咬出橘瓣。
“如何?”祁晁凑近问。
脆嫩的果肉在口中爆开,甜甜的汁水弥满口腔。
“甜的。”姳月吃着橘子,声音略带含糊, “可你日日来,我怕麻烦你。”
姳月轻低下视线,她说得隐晦,他应该会明白吧。
她现在的名声狼藉……不想再牵累他。
祁晁迟迟没有说话,反倒是长公主的声音先传来——
“他有什么麻烦,他恨不得住我这公主府。”
长公主目光乜向祁晁,后者笑得一脸坦然,“小姑姑说的是。”
只有姳月有些沮丧的小口叹了声。
长公主说这话就是为了帮祁晁一把,叶岌的事已经过去,况且她最初想的就是姳月嫁给祁晁。
如今倒是合她意。
自是看姳月现在的模样,定是还没有走出伤痛。
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长公主在心里计较过,没好气的瞥了祁晁一眼,“想什么美事。”
祁晁扬眸一笑,话题算这么揭过。
“恩母快来坐。”姳月替长公主挪好了位置,顺势把祁晁刚剥的橘子递给她,“可甜了。”
长公主染着丹蔻的玉指拈起橘瓣,施施然的吃下,又拿帕子拭了拭唇,动作可谓赏心悦目。
吃完橘子她才悠悠朝姳月道,“明日宫里的品茗宴,你就替我去吧。”
姳月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长公主看出她又想逃避,直接断了她的念头,“我答应了陪太后去上香,这品茗是为了挑选进宫的茶道女侍,耽搁不得。”
姳月知道品茗宴历来是由恩母负责,现在恩母让她帮忙她不该拒绝。
可她实在不想出去,脑袋不自觉轻摇,逃避:“我不擅茶道。”
“品茗自然有人,你只帮我主持了宴席就可以。”
姳月皱紧的小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长公主心有不忍,可她不能一直这么畏畏缩缩的躲下去。
“可听见了?”长公主不容置喙的说。
姳月欲言又止,捏着裙摆点点头,眼里闪烁的怯意让祁晁心疼,“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
翌日清早,长公主就让如慧领了两个婢女来给姳月梳妆,还特别叮嘱了话:“万不可一脸死气沉沉,涨他人气焰。”
如慧笑应:“公主只管放心。”
锦绣掐金线的齐胸逶地流霞裙,包裹住了姳月过于消瘦的身躯,只留齐胸处的饱满,颈间用南珠做点缀,衬得冰肌玉骨,再将憔悴的脸庞扑上胭脂,镜中人赫然美的不可方物。
“脸是瘦了些,不过更是我见犹怜。”
如慧颇为满意的说着,姳月看着镜中被装扮的明艳动人的自己,神色复杂,只觉陌生。
被催促着坐上马车前,姳月还有种想要缩逃回去的冲动。
她不敢抛头露面,不敢面对。
脚下踌躇着,等在马车内的祁晁已经挑开了帘子,目光落定在姳月身上,洒脱不羁的脸上竟然浮现一抹红意。
他掩唇咳了声,朝姳月伸手,“走吧。”
姳月抬起手,指尖犹犹豫豫不肯落下,祁晁等不及将其握住。
姳月就这么被拉上了马车,满心忐忑的朝着宫中去。
品茗宴设在宝华楼,宫中偶有小宴或宫外请戏班来时,便会设于此处。
姳月走在宫道上,经过的宫人行礼,她都会想他们是不是会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
她勉励维持着仪态,直到走近宝华楼,花园里骤然噤停的声音,和四面八方睇来的目光让她无所遁形,傲挺的身姿快要维持不住。
祁晁环看着四周,“人倒是都到的早。”
他一开口,把众人都拉回了神,在场的贵女纷纷起身见礼,“见过祁世子。”
末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和姳月打招呼。
关于她和叶岌的事面上无人敢提,但私下谁没有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是那日在赵家,叶岌大怒之下,直接写了休书。
赵姳月本该是落得千夫所指的下场,偏偏长公主撑腰,还有祁世子护着。
眼下大家对姳月的态度不可谓不复杂。
不敢冷怠,怕得罪了长公主和祁晁,又不敢热络,怕肃国公府那头不好交代。
姳月脸上的平静快要维持不住,她辜负了恩母的期许,她是个没用的人。
眼帘黯淡的垂落,一道欢雀的声音自月门外传来,“姳月!”
姳月转过身,傅瑶已经提裙跑到了她身前,“可算见到你了!”
“阿瑶。”姳月愣愣道。
“父亲说什么都不许我去看你,我差点要翻墙了。”傅瑶说着眼眶有些红,“我担心死你了。”
姳月起初还有些迟疑,看见她快哭出来,赶紧抿了大大的笑容:“我没事了。”
“嗯。”傅瑶连连点头。
她的出现破了僵局,淑妃的宫女也在这时候过来。
她恭敬像姳月行礼,“赵姑娘,淑妃娘娘请姑娘去上座。”
楼内,淑妃娘娘亲热的朝着姳月摇摇招手。
宫中娘娘凭的是皇恩,不似其他人还要权衡这些利弊,姳月得长公主疼宠,她给个面子也能与长公主亲近些。
姳月握紧身侧的手,告诉自己不能再给恩母丢脸。
轻轻吐纳,扬起下颌走进楼内。
她一走过,一些原就与姳月不睦贵女就不免凑在一起窃窃低语。
“她倒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你忘了她的性子?当初因为看不惯一个考生,让人教训他,结果那考生连会试都能参加,她能有什么良心。”
“她从前就跟着祁世子同进同出,毫无避讳,我看叶世子就是被她戏耍了。”
几人低低说着话,看到祁晁半眯着眸看过来,赶忙噤声。
淑妃看人都到齐,吩咐道:“开始吧。”
品茗宴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从治器、鉴赏、香茗和冲煮技法几个步骤来考量。
姳月倒是也会,但那是看多了自然看会的,真要泡好一盏茶,茶汤成色都有要求。
好在她只是帮恩母主持,也不怕出乱子。
院子里的贵女们陆续开始准备茶具,神色认真,能给娘娘侍茶无疑是荣幸的,若的娘娘赏识,将来的亲事能往高了选。
所有步骤结束,一盏盏茶汤被呈到女官面前,由她们品鉴后,筛出大部分,剩下的名单则送到姳月和淑妃面前。
姳月看了眼名单还剩十多位,“那就请各位移步楼里,向淑妃娘娘与我再一展示茶艺吧。”
宫人引着人朝里走,只听太监拔高了声音道:“愉嫔娘娘到。”
淑妃面带笑意对身边宫女道:“还不给愉嫔摆坐。”
姳月起身欲行礼,却听外头接连响起吃惊的声音,隔着重重人影她也看不清什么。
内侍拨开了路,她才看到愉嫔身边还跟着一人。
是沈依菀。
姳月搁在腿上的手猛地攥紧,那日在赵府的记忆如潮水向她袭来,她与叶岌并肩而立,如一对壁人。
而她在一息间变得一无所有。
偏偏她连恨的资格都没有,是她拆散了他们。
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恩爱交心……
强装的无所谓在这一刻毁的一干二净,心口揪出密密麻麻的痛意。
她以为她能放的下,根本不能。
沈依菀同样没想到会遇见姳月,面上的笑意淡了淡,很快又恢复,表现得从容大度。
在她身边的愉嫔心里则懊悔,她是沈家长女,因为进宫早,与沈依菀的关系说不好也说不上不好。
前日母亲往宫里递消息,之前因为叶岌的退婚,他们待沈依菀冷淡,如今叶岌态度变化,之后会如何谁也说不好,他们自然也怕沈依菀记恨。
于是她便传了沈依菀进宫,算做个和事佬,得知宫里办品茗宴,沈依菀茶艺了得,便带她过来。
哪知会与赵姳月撞见,现下简直可以用尴尬来形容。
她只能装着无事人一样上前,“见过姐姐,妹妹得知姐姐在这品茗宴上,便想着来凑凑热闹。”
“见过淑妃。”沈依菀上前行礼,不卑不亢,如傲雪寒梅,清霜冰皎。
“既然来了就都坐吧。”淑妃笑盈盈的让人赐座,吩咐品茗继续。
沈依菀的出现让气氛变得微妙,除了傅瑶担心的看着她,其余落人的目光皆透着古怪,还有不齿。
濒顶的难堪让姳月喘不过气,两只手死死攥紧,唇瓣抿的发白。
“姑娘请品茶。”
茶盏端到面前,姳月恍惚回过神,勉励让自己坚持住。
她端起茶盏,每杯都饮了一口。
淑妃那头也放下了茶盏,问她:“如何?”
茗茶宴只选六人,分别为太后、皇后娘娘,还有四妃侍茶。
淑妃率先定了四人,留下自己和太后那边的两人让姳月来指。
已经算是很帮她,可姳月现在思绪根本就是乱的,口中泛着的只有苦涩,茶是什么味道,根本尝不出。
“看了那么久,不如我僭越来选一选。”祁晁起身来解围。
她用力咬住唇瓣,不能这样狼狈收场。
她在祁晁拿茶时按住了他的手,对着他担忧的眸子努力扬笑,“我倒有了决断。”
其他人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有一人用的是花露煮茶。
姳月略定了定神,朝淑妃道:“娘娘喜好花香,曲姑娘烹的茶里带着淡淡花香,想是用了心的,就让她给娘娘侍茶如何?”
淑妃满意点头。
“至于太后处。”姳月看了一圈剩下的人,傅瑶还在其中,于是道:“就由傅姑娘去吧。”
女官在旁记录下名字,却听有人不服道:“赵姑娘这么选恐怕有失公允,谁不知道你与傅瑶交好。”
说话的正事先前嚼舌根的其中之一,李侍郎的嫡女,与姳月早有不睦。
“还请诸位娘娘恕小女斗胆。”李素素走到殿中,“品茗宴比的是茶道,小女自认技艺绝对在傅瑶之上。”
她心中不忿,加上有心让姳月难堪,故意道:“小女听闻沈姑娘的茶道乃是一绝,不如让沈姑娘一品。”
话音落,便有附和的声音响起。
“确实,沈姑娘的茶道我们都有所耳闻。”
沈依菀谦逊道:“依菀只怕冒犯。”
淑妃眉心稍蹙,眼下她若不允,当真会让人说不公。
“那你便试试吧。”
“这……”沈依菀为难吞吐,余光扫过姳月,眼中冷了冷,应道:“是。”
淑妃又道:“为保公允,这次的茶会煮好了再送到你面前,两位姑娘也会自行选择不同的茶叶。”
沈依菀自信一笑,“是。”
女官为她分别奉上两盏茶,她端起一盏先闻后品,又拿清水漱了口,才饮下一杯。
“这两盏茶茶汤皆明亮澄澈,一杯是老枞水仙,糯香醇厚,余味回甘,一杯是正山小种,茶汤油润,松阳香与蜜香突出。”
“照你这么说,两杯都是好?”淑妃问得刁难。
沈依菀不疾不徐,“二位姑娘的技艺自是皆好,但茶种不同,煮茶的难度亦不同,譬如这杯水仙,因味醇浓厚,极易泡出苦涩之味,茶汤浑浊。”
“若让依菀来选,就至此比试,定是这杯胜出。”
她手指向那杯老枞水仙。
李素素当即扬起抹得意的笑。
沈依菀恍然,“看来这杯茶是李姑娘的。”
她歉意的朝着傅瑶道:“抱歉了傅姑娘。”
继而又看向姳月,嘴角划过不着痕迹的笑,“抱歉了,赵姑娘。”
“沈姑娘有什么可抱歉。”李素素意有所指的瞧了眼姳月,“分明是有人不公允。”
“赵姑娘现在是不是该将侍茶的位置让给我。”
姳月垂着睫,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心虚了,恰恰沈依菀又赢得那么漂亮,还这般和大度。
众人看她的目光愈发鄙夷。
极度的难堪和失败感重压在姳月身上,让她抬不起头。
沈依菀越是亮眼,越显的她不堪,一无是处。
她曾经就嫉妒过,然后做了悔恨一生的错事,懂得了假的永远是假的,偷来的绝不会属于自己。
可今日她不能输,她不想这时候都输给沈依菀。
“感情她的一人之言就是准则了?谁定的规矩。”祁晁嗤笑的声音,在一片安静中尤其刺耳。
沈依菀脸色微变,祁晁此人不好对付,那番威胁的话还在耳边。
她抿了个笑:“祁世子若是觉得不合适,大可以再请些人来,只是务必公允,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祁晁轻声呵笑。
沈依菀以为他会在意这些?
他就做那不公允的人又如何。
淑妃眼看事情闹僵,头疼道:“那就再去请。”
“不必了。”姳月低低开口。
淑妃一喜,以为她是肯让步。
却看姳月看着李素素道:“我不会让你给太后侍茶。”
李素素气急:“你什么意思?你未免太霸道!”
就连一直帮着姳月的淑妃脸色也不甚好看。
姳月迎着那些不满鄙夷的目光站起身,李素素下意识退了步。
姳月冷扯了扯嘴角,“或许沈姑娘说得不错,你的茶道技艺高过傅瑶,但诚然,最后十多人哪个不是茶艺了得?若没有沈姑娘本事,兴许都尝不出差别。”
李素素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沈依菀也默不作声的看着她。
姳月继续道:“这样的情况的下,考得便是细心,你已知是给太后娘娘侍茶,太后年事以高,脾胃虚汗,如何能饮水仙这类涤脾胃的茶,而傅姑娘选的茶却温和养胃。”
李素素原本不服的脸晃过懊悔。
“我猜你选择水仙,便是为了一展茶艺,你为了赢,却忘了最重要的关键,伺候太后,最紧要的就是细心,这就是我不让你给太后侍茶的原因。”
“我,我。”李素素支支吾吾。
沈依菀也变了脸色。
祁晁击着掌放声一笑,“说得好。”
他转身朝淑妃道:“淑妃娘娘想来有决断了,若让好生事端的在皇祖母身边伺候,不定要生出多少事,让皇祖母不安生。”
祁晁这番话让李素素彻底白了脸,好生事端,若这名声传出去,她的名声就糟了!
淑妃颔首道:“想来大家都听到赵姑娘的话了,可还有异议。”
谁还敢出声,纷纷摇头。
淑妃满意一笑,她要的只是事情圆满结束。
“那就这么定了。”
众人陆续告退散去,淑妃提议姳月去她宫中小坐。
姳月摇摇头,“时候不早,姳月也该回去了。”
“也好。”淑妃并不多留,转而对祁晁说话,“若是皇上问起…”
姳月已经疲累的无暇去听,她掏空了力气来应对,现在只想快些回去,缩回那间没人能窥见她狼狈的屋子。
姳月低垂着螓首,快步离开宝华楼,一路上不乏有人对她投来目光,她一律不管,走得更快。
经过一处梅林时,急促的脚步蓦的顿住,林影交错间站着一人,绯色的官袍在纷乱的红梅林里并不突出,她却一眼就看到了,也认出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脑中嗡嗡混乱着,低垂的眼睫狂颤,身侧的手因为紧张为发麻。
他是来看自己的吗?
姳月转头看去的结果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真的蠢极了。
她怎么还会抱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看见站在叶岌身前的沈依菀,双眸刺痛的往外冒泪。
跟在一旁的还有楚容勉,就跟从前一样的三人。
一切的错误都回归到正途,而她自以为幸福的半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姳月心里像有凛风卷过,一阵阵的发冷。
她催着自己赶紧离开,趁他们没看到自己,然而隐约传来的交谈声,让她忍不住去窥听。
“这次还是没能帮到李姑娘,反而让她遭了羞辱。”沈依菀轻叹着,满是遗憾自责。
“你只是评茶道好坏,何况提前并不知两盏茶是谁煮的,公允公正,更是尽到本分,岂好怪自己。”
温声的宽慰,落在姳月耳中却直冷过冬日。
“看来还是赵姑娘有本事。”沈依菀轻笑说着去看叶岌。
无波无澜的凤眸看不出半点情绪,就是沈依菀都揣度不出他会说什么。
姳月不想再听,她怕自己会太痛。
如果当初没有对叶岌下咒,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至多也就是不服委屈。
可被他至极偏爱的半年已经让她沉沦,如今梦醒的太快,一切都幻灭了,只有她还无法清醒。
脚步迈出,还是晚了,轻嘲的声音一字不落的传到耳中,“取巧的事,不正是她擅长。”
刀割般的痛楚漫在喉间,方才赢来的骄傲,顷刻就被摧毁。
姳月强忍着眼泪飞快跑开。
映在叶岌余光里的红艳消失,连带着周围的梅花似乎都暗了几个度。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不经意收紧,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纹丝不动,盯着不远处追着姳月而来的祁晁。
瞳孔忽凝忽松,嘴角慢牵,“走罢。”
姳月越走越快,风在耳边鼓动着,呼呼啦啦也像在哭。
手腕从后面被人握住,她浑身惊颤,慌乱扭过头,是祁晁满眼关切的脸,“阿月。”
“祁晁。”姳月讷讷开口,她想让自己看上去尽量平静,身子却一直在颤抖。
祁晁蹙紧眉头,低头平视着她,温声问:“可是还在为李素素的话生气?”
姳月摇头,“我要回去了。”
她本就强撑的无恙在刚才被彻底击碎,她幻想着一切如初,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她希望所有的不好都没有发生。
可她就是做错了,一切都是因她的任性自私而起,她不该被原谅,不该被爱。
她陷在深深的自厌之中,咬着牙,用力抽手可明明祁晁握得不紧,但怎么也推不开。
她终于急了:“你放开我!”
祁晁意外的好脾气,“阿月不生气,他们敢欺负你,我去帮你欺负回来。”
“祁晁。”姳月打断他,目光从愤怒到亏欠,复杂至极。
所有人都厌恶她,鄙夷唾弃她,祁晁怎么还能视若无睹,他也应该远离她。
姳月呼吸颤抖着,“你没看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吗?你为什么还要与我纠缠不清?”
祁晁浑不在意,直接了当道:“他们是谁?他们算什么东西?我管他们长短!”
“他们会怎么看你!”姳月已经无可奈何到了极点,喊出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想被所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说我们两个早有私情?”
“我想和你早有私情啊。”祁晁的话让姳月彻底失了声音。
别过脸抿唇不语。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到底要怎么才能让祁晁对她死心。
宝华楼临靠着东华门,不时有官员的身影经过,远远看到两人都是一脸意味深长又避之不及的样子。
姳月指着他们的方向,“你可看见了,现在谁不是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们,谁敢与你深交,你是渝山王世子,圣上的亲侄子,脸面不要了?”
“你说得不对。”
姳月皱眉,祁晁望向她身后,“谁说没人敢过来。”
姳月只觉他在说鬼话,然而转过身,竟真看到有官员往这里来,是个年轻的男人,文质彬彬。
姳月深呼吸,让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吴肃走至二人面前,拱手道:“下官见过祁世子,赵姑娘。”
吴肃放下手,朝着姳月微微一笑,“再见故人,吴肃很荣幸。”
姳月泪还蕴在眼中,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他,“我见过你吗?”
她脑子里压根儿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吴肃脸上闪过失落,旋即又笑道:“吴肃记得就好。”
姳月茫然望向祁晁,后者见怪不怪,“我们当初教训了一个考生你可还记得?”
姳月点头,好像是有个豪绅的儿子,逼着与他同乡的考生交换身份,让那人待他去考试,还用在他家做苦工的家人威胁。
这么一个活脱脱的恶霸,自然要好好收拾。
结果就是他们也没有实质证据,祁晁被他父亲打了三十军棍。
她的罪也全被祁晁顶了。
“吴肃就是那个被威胁的考生。”祁罩提醒。
祁晁看她渐渐回忆起来的双眸,忍俊不禁。
从小她就是这样,闯了什么祸砸了哪间屋子记得清清楚楚,顺手捡了小猫小狗转眼就忘。
姳月怔看着吴肃,因为太过震惊,那双泛红的眸子都显得娇憨。
“你就是那个考生?”
他胸前是鹭鸶的补子,是正六品的官员。
所以当初自己真的帮到了那个被欺压,灰头土脸的男子。
吴肃颔首,“若没有姑娘,不会有吴肃的今天。”
他目光灼灼,但神色里并没有冒犯之意,祁晁也只是啧了声。
姳月为吴肃如今的样子高兴,却没有揽下功劳,认真道:“我当初教训那个混账只是因为看不惯,若不是你自己有本事,也不会有现在的成就。”
吴肃心下撼动,“赵姑娘乃纯懿至美之素璞,但吴肃永远不会忘记姑娘的恩情。”
纯白纯懿这样夸奖的词,姳月从未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背脊都不由挺直了几分。
唇瓣抿动着,想问吴肃真的没感谢错人吗?
吴肃见她眼下映有泪痕,近来发生的事他也知道,思索须臾,郑重道:“吴肃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的姑娘品性,姑娘切莫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本心。”
“明镜本无垢,拂尘显光明。”
姳月眸光一震,现在还有人会这么想她吗?
她想从吴肃眼里看出说谎的痕迹,但他目光不偏不倚,全是确认。
姳月双手轻曲攥紧,旁人善意的肯定,让她陷在尘埃里的心终于活过来一些。
暖盈的夕阳落在脸上,冲散了多日的阴霾,姳月朝着吴肃扬出感激的笑:“谢谢你。”
这抹暖融却没有维持太久,不知从何处裹来的阴冷感欺近她身上,带着黏腻的寒凉极具侵略性,穿透衣衫,爬上她的四肢,蔓延缠绕,恨不得将她禁锢。
姳月抵不住寒齿轻颤,眸中露出迷茫。
头顶的暖阳还在,约莫是错觉吧。
祁晁见姳月被吴肃哄笑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看他,“吴大人事忙吧。”
吴肃斯斯文文的回笑:“下官确实还有事。”
他看向姳月:“吴肃先走一步,他日有机会再与赵姑娘一叙。”
“嗯!”姳月回过神,朝他又是一个嫣然的笑。
霞光洒在脸庞,将这笑意衬的如蔷薇娇美潋滟。
几乎同时,那股迫人的寒意又袭了上来。
*
残阳落尽,巍峨的宫门斜倾在最后一缕天光中,肃压沉寂。
叶岌身影从暗影中缓缓走出,等候在马车旁的断水立刻挑起车帘。
“世子还是回府衙?”
自从赵家事后,世子还未曾回过国公府,夜里也是宿在府衙。
叶岌默不作声,掀袍踩着脚凳而上。
断水放下帘子,正要下令,叶岌的声音响起,“回府。”
沉压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下透着森然。
断水稍愣,立刻吩咐马夫,“回府。”
马车内没有点烛,光亮半点照不进去,叶岌闭目靠坐在软垫上,呼吸粗沉。
劲瘦的胸膛在绯袍下一张一抑的沉浮着。
喉间的燥郁难以散去,他竟然不耐烦去压制,抬指扯开领边的盘襟扣,突起的喉结更加明显,脖侧的青筋跳动。
像是一头被暂时遏住命脉的野兽,蛰伏着,不知何时将要反扑。
眼尾的狞色越来越浓。
吴肃就是祭祀大典上那个站出来帮祁晁参他的人。
原来他与赵姳月也认得,那她可知道那日祁晁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答案不言而喻,怕是早就耍够了他罢,所以求着下堂。
倒是遂她的愿了。
而她还敢笑得那么璀璨,夕阳落在脸畔,细腻的脸像用白玉瓷雕成。
叶岌倏然睁开眼睛,瞳孔似覆了层浓雾,雾色下幽深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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